苏沁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在院中抬头环顾一圈,觉得上次来只顾低头行路,真是可惜了这院中景致。
她静静提起裙摆,一步步踏过脚下的青石路与木阶,带着身后侍女,缓缓走入公主府议事堂。
“苏小姐,别来无恙。”牧晓看着与上次全然不同的苏沁,微笑道,“与上次不欢而散相隔几月未见,还不曾有时间向苏小姐道贺。随意坐。”
苏沁心头一跳,在原地愣怔几息,血液倒涌,手脚冰冷,脑中原本计划好的说辞应对忽然全被打散了。
“公主说笑了。近日兄长流放加上国丧,延国公府不曾有什么喜事。”苏沁尽力平复心绪,但交叠在袖中的手还是微微颤抖起来,“民女也不曾有什么喜事。不知公主所言何事?”
“苏小姐执掌延国公府,几月便摸透了账目。这两件不值得道贺么?”牧晓端坐在上,与她平静对视,“苏小姐的答卷令我刮目相看。只是不知苏小姐为何舍了些处理自家府务的时间,来我公主府参试?”
“令堂近来,可还康安?”
提到自己的母亲,苏沁袖中的手互相攥紧,扭作一团。
她尽力回想自己在府中写了无数遍草稿的内容,但还是没想起来,只能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择了脑中还在的一件事,开口道:“家母有东西和话让我转递与公主。”
说完,苏沁起身走向前,双手递上一块碎了一个角的小玉佩:“民女可否直接叙述家母的原话?或有些许失礼,还请公主恕罪。”
牧晓从她手中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并示意苏沁但说无妨。
那是一个穿了如意结的穗子的玉佩。如意结打得并不完美,歪歪斜斜,配色有些古怪,但让牧晓颇为眼熟。
她想起牧府还在时,她与母亲相约要一起穿两枚独特的玉佩,当作她们之间的小信物。
这一块,并不是最后的成品,而是练手之作。
因为是亲手打得,不舍得丢掉,又因特别且好辨认,被当时总角之年的她当作信物,送给过她觉得需要帮助的女子,让她们若有需要,可凭这信物上牧府的门,找她和她母亲。
这样的玉佩她一共只送出去过两块。
一块给了当时的闻笙;另一块给出时在往尘寺山脚的坟茔间,还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
她其实早就忘记了往尘寺山脚下那人的模样,只记得她自报的名字与那寥寥几句对话。
所以那女子是……
“家母说,她本名叫孙颜朱。”苏沁将冰凉的手收回袖中,定了定心道,“不知牧……牧二小姐是否还记得她。她当时见您,报的并非本名。”
何止不是本名。牧晓忆起当时的情形——那人报的是面前墓碑上的化名,说她就是那墓碑的主人“朱颜”。
“她十分抱歉当年砸了您的玉佩,但仍然……不喜您当年说的话。”
当年,牧晓想偷偷将手中密封的木盒子埋在那堆乱坟茔间,恰巧遇上了去为“自己”扫墓的孙颜朱。
孙颜朱自报姓名,并询问她,为何在此处,是否需要帮助,就当结个善缘。
于是她们两人交换了信物,一起用簪子与旁边的石块,挖出来刚能埋进那个木盒的小小坑洞。因刚下过雨,所以挖得相当轻松。
只是在填土闲聊时,出了问题。
孙颜朱问她是谁家的孩子。
牧晓说,京城牧府。若有难处,可持这玉佩上门找她。
孙颜朱又问,盒子里是什么。
牧晓如实回答,是一只斗死的画眉。
孙颜朱停下手中动作,问她,不觉得残忍么。
牧晓用与当时年龄不符的冰冷,重复长辈的话,说道——那是它的命。
看着自己的墓碑与旁边埋了一半的木盒,本是信命的孙颜朱,内心轰然决堤。
“家母还说……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在延国公府与您的那次相遇,到底做错了什么。”
孙颜朱觉得,自己作为长辈,应该管束一下这个小辈。这牧二小姐当年说的话就不太好,这次来她府上,更是变本加厉。
若是不带着她忏悔,日后肯定是要遭报应的。
“不过,她感谢您冥冥之中帮她了结了一个心愿。”
在听到平良县令因昭灵公主查出的东西自尽时,孙颜朱想,原来缘分真的那样奇妙。
许愿这方面,不论是街角的那个小姑娘,还是当年的牧二小姐,现在看来都挺灵验。
或许这就是她自己积德行善的福报。
“现在她将玉佩物归原主,算作还愿。”
苏沁说完,停了停,补道:“我不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但母亲硬要我原话叙述,说如果我不这样,不算她成功还愿,未来要死不瞑目。”
“家母未曾读过什么书,很信这些。我只是最后尽一次做女儿的孝心,帮母亲了结执念。望公主恕罪。”
“为何说是‘最后尽一次’?她……”牧晓握了握那再次回到她手中的玉佩,问苏沁。
她和孙颜朱,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她们从来都无法理解对方。
牧晓此刻,虽然仍不认同对方过去的做法和那些话语,但事隔多年再次想起往尘寺山脚的那件事,想起那墓碑和画眉,有些明白对方为何会是这样。
“公主不必……担心。家母身体康健。”苏沁见牧晓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眼中闪着她看不明白的神色,攥着自己的手松了松,“只是在开春的这几日,已自愿前往兄长墨淳的流放之地。”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苏沁明白,母亲终究还是选择了哥哥。即使她向母亲证明自己能照管好延国公府,即使她试图向母亲立誓能带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即使她的哥哥已是戴罪流放之人、在边疆苦寒之地。
即便有银两与护送者,半生困在宅院中的母亲,真的能顺利到达流放之地么?她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会不会看到这辈子未曾见过的景物、碰上这辈子还不曾碰上的人或事?她走出府门,经这一路,还会如以前一样么?
长亭送别后,这些问题苏沁都曾设想过,担忧过,为此辗转反侧过。
在处理府务的间隙思量来思量去,苏沁最后决定不再想了。
因为她面前出现了些必须要抉择的问题,她不得不收心为自己做些打算。
“母亲既已择了自己的路,做女儿的唯能祝福。”
“但民女此行并非为母亲而来。”提及自己,苏沁跳得七零八落的心如骤然封冻般平静下来,“公主刚才提到民女的答卷以及延国公府的府务……谢公主赏识。”
如何能光明正大进公主府,并得到一个受到尊重的交谈机会,是她已思索许久的问题。
“上次相见时,公主已粗略看过延国公府账目。民女接手延国公府后重新核算过主要部分,发现些不同寻常之处。”
能得到尊重就足够了么?苏沁缓缓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清声道:“公主府与延国公府,早有钱权往来。起始时间远早于真正下聘与备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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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国公府本身这样数额的亏空,不只是因姚庄主的离开,还有公主府的暗中运作。”
“当年我父兄死讯传来时,公主闯进我府中,怕不是……不只是为情。”
“而是刚好,销账。”
空缺的账目,盘根错节的背后关系和与流水往来,掌家后暗中前来试探的各方……这几个月,苏沁发现,自己头顶原本的山被一层层移开,但露出的天空并非湛蓝,而是灰败。
“苏小姐,喜欢乱扣帽子这点,还是多年未改。”牧晓悠然笑了一下,“空口无凭,不如现在去公堂对峙一番?”
“公主何必……”苏沁猛地一颤。那些大多只是她的推测,真上公堂,她一个诬告的罪名大概是逃不掉的。
“或者,”牧晓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将你长兄叫来,将流放之地的人拎回来,将你路上的母亲截回来,再拉上姚庄主,我们一起去开了苏老将军的墓,辩个明白,可好?”
苏沁喃喃道:“不,不用,不必如此……”
“确实不用。”牧晓漫不经心说完,看着逐渐僵直的苏沁,明白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和善地笑笑,“——不用紧张。开个玩笑而已。苏小姐既然先行说笑,我自然要回礼。”
“与其在这些早就尘归尘土归土的陈年旧事上耗费时间和口舌,苏小姐不如直接说明白,到底为何而来?”
牧晓觉得苏沁在“民女”与“我”的自称间来回切换,实在相当古怪。她似乎是在女儿、妹妹、延国公府当家人以及她自己,这几个身份间,来回游移。
“我……我想脱开延国公府。”沉默片刻后,苏沁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我不知自己为何要为他们还账,还要搭上自己的年华空耗在这注定消逝的陈旧府中。”
“公主和姚庄主既已经掏空了那座府邸,为何不直接将它收走?”
静默片刻,牧晓温声问道:“在怨我们么?”
“不,不是。”苏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将双肩放平,尽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话卡在喉中呼之欲出。
牧晓静静地凝视着她,看到她将要开口的一瞬间,却忽然松了绷住的脊梁,捏着扶手,再一次与自己对视。
苏沁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在心间那缠成一团的线中寻到了一个线头抽出:“我在羡慕,或者说,在嫉妒。”
“姚家的姚,看似是姚尚书的姚,实则是姚庄主的姚。”
真正让桃李满天下的姚先生入仕的,还是姚千宁参与的那场惊天一赌。她是延国公府的债主,是许多人的债主,也同样是姚府的债主。
“近日听过公主与长兄的旧事。嫁娶招赘间几番变换,但现看来——公主府,永远是公主府。”
“原本的苏家,原本的延国公府,却注定不是我苏沁的苏。”
“我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苏府。”
“是我苏沁的苏。”
“但是,我发现,”苏沁低头道,“母亲走了,其实并不是件好事。”
“与公主和长兄熟识的京城门户太多,春闱也近在眼前。”万一他们起意,自己会身不由己地直接被定了亲事。
与其原地胆战心惊等他们来利用,或是像她那素未谋面的外祖父般,走到自行了断的地步,不如她自己先来,探探到底有无生路。
“我在府中发现了可能与公主相关的异状。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威胁无法奏效,苏沁并不气馁。
她还有别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