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很快, 妯娌俩又走了上来。只是其中一个走了进来,另一个却留在了雅间外面。
进来的小花十分兴奋,对着尔绯漪张口便道:“仙姑,您可是想知道西元镇的情况?”
尔绯漪怔了怔,神色尴尬起来:“叫我小绯便好。我们确实想要打听西元镇的情况。”
“绯仙姑,我叫小花。”小花先兴奋地自我介绍,然后接着道, “其实,我早年就是从西元镇嫁过来的呢。”
尔绯漪有些惊喜地和其他几人互看了一眼,然后等着小花继续说下去。
但小花的神色却有些为难:“但因我嫁过来之后, 条件比那边好了许多。所以我娘家亲戚也都搬到这边来了。到西元镇出事之时, 我们只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但实际情况却也不能知道了。”
云姣只道:“我们理解的。若你们还在西元镇, 恐怕今天也不能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了。”
小花连连点头,道:“仙姑们果然什么都知道!西元镇的人,确实是一个都出不来了!”
尔绯漪微微皱眉,道:“小花, 你具体讲讲。”
小花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这里本来有五个镇子,东西南北和较为中间的位置,各个方向都有一个。本来,我们这五个镇子都挺亲的呢。大家互相做生意,甚至互相嫁娶之类的。但自从前年开始,我们就很少能见到西元镇的人了。到了去年,就连中青镇的人也不怎么见得到了。”
小花又重重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刚开始,大家都没怎么留意。还是我注意到,我家以前的邻居明明经常过来采买东西,可忽然就消失了。我家男人去西元镇打听,这才发现那里已经家家都挂着白幡了!”
“白幡是什么?”阿葵不解地问道。
小花怔了怔,解释道:“就是家家都死了人了!”
“哦!”阿葵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小花继续道:“再后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不但西元镇来我们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就连离它最近的中青镇,也越来越看不见人影。然后就有传说,那两个镇子……”
小花咽了口吐沫,特意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两个镇子,都染了魔了!”
云姣即刻问道:“你们不害怕么?当时没跑?”
“我们是准备跑的!”小花赶紧道,“谁不知道那玩意的厉害!那可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万一被传染了,不但肉身得被吃干抹净,就算是魂魄也永堕炼狱不得超生啊。可是……”
小花眼里得恐惧慢慢散去:“可忽然间,在中青镇后面的小山丘上,忽然出现了一座道馆!那道馆的观主可是云罗宗的弟子!他跟我们保证,西元镇里的东西并不是魔,也不会传染给我们。”
尔绯漪和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疑窦丛生。
小花却兴致勃勃地继续道:“那可是云罗宗啊!云罗宗,几位一定听说过吧!那位观主道行高深,幸好有他,我们才不至于背井离乡啊!”
阿葵忍不住道:“你们……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他?”
小花笑了笑,只道:“仙姑们有所不知,这位观主原是我们认识的人呢!他本是个孤儿,在西元镇吃百家饭长大的。他那时候生的机灵可爱,我们家也给过他饭食呢。后来他长到七八岁,碰到云罗宗的人来收徒。他一眼便被看中,当场就被带走了!”
小花说完尤嫌不够,特意强调道:“那些来收徒的人能乘着一柄长剑在天上飞,身上还带着会发光的徽牌。身份肯定是错不了的!”
尔绯漪疑惑地看向云姣。她前几年待在青云峰上与世隔绝,并不清楚宗里收徒的情况。
可云姣也一脸懵,冲着尔绯漪轻轻摇了摇头。
尔绯漪只能道:“听你形容,确有可能是云罗宗的人。”
小花不满“有可能”几个字,赶紧又道:“哎呀,总之我们没有信错人!自从观主回来以后,我们不但没被那两镇连累,日子还越过越红火呢。就连地里的庄稼都长得更旺盛,河里的鱼虾都更肥美了呢!”
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那西元镇呢?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可曾有所听闻?”
小花怔了怔,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观主出现的太快,把那些妖魔鬼怪都锁在那两个镇子里了。所以,我们也就没听说过什么。”
小花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生怕尔绯漪会失望。
尔绯漪报以笑容回道:“谢谢你,小花。你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消息了。”
小花眼睛亮了亮,立刻道:“真的吗!绯仙姑,您还满意,对么?”
尔绯漪不明所以,也只能点了点头。
小花立刻冲了出去,然后又和自己的妯娌拐了回来。
只是这回,她们身前还站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
云姣和云芥已经明白她们要做什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尔绯漪和阿葵却有些懵。
只见小花把两个孩子推到尔绯漪的面前:“仙姑,不知您能不能帮我们这两个孩子摸摸骨。看看他们有没有灵根,能不能去修行啊!”
尔绯漪一时间有些尴尬。其实,在她见到这两个孩子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他们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她不想打击到小花他们,只能道:“你们孩子还小,一时间还看不出什么。”
小花和大翠明显都有些失望。
但小花还是道:“也对,我们的孩子们还小!就算是观主,也是到了七八岁才被发现灵根的呢。不管怎么说,仙姑你们能来到我们店里,就说明我们家还是有机缘的……”
说着,小花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信心满满地道:“从今天起,我们就让他们好好修习,多多吸收天地灵气,为以后拜师做准备!”
阿葵好奇地道:“你们准本怎么让他们修习啊?”
小花怔了怔,道:“那……那就是多去山野地里待一待呗。那里人迹罕至,应该有的更多天地灵气!”
“噗!”阿葵险些笑出声来,道,“那可是苦了这两个孩子了。”
尔绯漪心有不忍道:“其实,万事不能强求。或许,让他们多读读书。我听闻,民间的孩子还可以去考科举。这条路,可能更容易一些。”
小花眼中明显积着失望,嘟囔道:“我们这样普通人的孩子,无非就是两条路。要么考科举,要么去修行。哪条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条都不容易!”
但话音刚落,小花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管怎么说,仙姑们能到我们店里,我们都觉得蓬荜生辉。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各位了。菜肴马上就上来!”
说着,她拉着两个孩子,又给尔绯漪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然后,他们就准备退出去。
“等一下。”尔绯漪终是不忍看别人失望,于是召出了两个低等灵石递给小花,“把这两块石头,分别缝在两个孩子的枕头里。至于有没有用,还是要看两个孩子的机缘。”
小花惊喜地和大翠互看了一眼,又开始说些千恩万谢的话……
尔绯漪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云姣却道:“记住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有这两块石头。”
小花和大翠连连点头,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尔绯漪有些担忧:“应该不会引来什么麻烦吧。不过是两块低等灵石。”
云姣笑了笑,安慰道:“一般嫉妒之心都起于内部。看他们一家人这么和睦,肯定没事的。”
尔绯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云姣师姐,所以你也不知道,那位观主到底是不是我们云罗宗的弟子?”
云姣解释道:“每年拜入我们云罗宗的人总有上千人。除非是进行了正式拜师礼的弟子,其余的我们都不太认识。不过,只要是曾在我们云罗宗学习过,就一定会有一枚徽牌。我们去了那道馆,一探便知那观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尔绯漪笑了笑,精神明显振作起来:“那我们吃完这顿,就赶紧出发吧!”
见她重振精神,三位同伴相视而笑。
此时,一缕阳光恰巧穿过木制的窗棂,为桌上的茶汤镀上碎金般的光晕。
***
四人来到一座山丘脚下。
只见整座小山都被层层叠叠的碧色所淹没。
形态古怪的老树与巨蟒般的藤曼,绞缠成密不透风的网。粗壮的藤条上,无数气根更是随意的垂落,像是把整座山都塞进了一个碧绿雕成的大笼子里。
偏偏那笼子的最顶上突兀地立着重重飞檐,朱红色的柱子刺破绿浪,檐角上的铜铃在一片碧绿里时隐时现。那清脆的叮当声时不时地落下,让路过之人都不由得抬头瞻仰半天。
尔绯漪他们也驻足良久,对眼前的景象疑窦丛生。
“你们感知到有魔意么?”尔绯漪问道。
三人都摇了摇头。
尔绯漪却仍然皱着眉:“我也没感知到。但这山上的植被,实在有些过于茂盛了。看这地域的其他地方,似乎并不是这样。”
云芥却道:“若这观主真有修为,那倒也说的通。”
尔绯漪疑惑地看向他。
云姣赶忙解释道:“这种小道观,不比大的宗派,它们通常建在完全没有灵气的地方。但若是观主有一定的本领,能引得周围的百姓都来朝拜。那么香火慢慢旺盛,倒是也能引出一些灵气来。而灵气最先滋养植物,所以便能使得周围植被特别旺盛。”
云芥补充道:“师妹,你若是到过那些名寺古刹,就会发现它们周围的植被都生命力旺盛呢。”
尔绯漪却道:“人气养地脉,地脉反哺生灵,倒也是道法自然之理。但这道观出现不过两三年,也符合你们说的名寺古刹的范围么?”
云芥和云芥被问住了,双双摇了摇头。
尔绯漪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道:“不管如何,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未免打草惊蛇,我们走上去吧。”
说罢,她便带着三人拾级而上。
走了不到半程,他们便碰到不少香客。
有穿着绫罗的富商;有衣衫打着补丁的农夫;更有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也有携家带口的老妇……
他们各个面色虔诚,上山者拿着香烛,下山者如释重负。
尔绯漪他们仔细观察着这些香客,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不一会儿,他们便要爬到山顶了。
这时,头顶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云姣师姐,云芥师兄,真的是你们?”
四人抬头,只见一袭白衣的男子立于高处,周身笼罩着淡淡灵光。山风拂过,衣袂飘飘,衬得他愈发超凡脱俗。
云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数阶,惊喜道: "云轩师弟!你怎会在此? "
那清脆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雀跃。
云芥也先是面露惊喜之色,但看到云姣那高兴的样子,他又变得愤愤不平起来。
只听他酸不溜秋地道:“这位已经拜别师门,不能叫他云轩了!”
云姣却根本不理会他,只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上去。
云芥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尔绯漪却心生疑虑,脚步不由地放缓下来。
阿葵凑近低语:“少主,我知道这个云轩!他是在你闭关后一年来的,极为有天赋,用了短短不到五年便位列云字辈。甚至有人说,要不是他非要拜别师门,修为定是能赶上楼少卿呢!”
尔绯漪有些诧异,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但他为什么要出师?云字辈弟子出师,是要废掉一半修为的。”
阿葵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尔绯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
各大宗派毕竟不是善堂,培养一个修为高超的弟子不容易。大家都想要留下出色的弟子,以壮大自己的声势。
所以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像楼少卿或者敖觉那样身份特别的弟子,一般情况下,高阶弟子是不能自立山头的。
云罗宗虽然不是什么邪宗,只能进不能出。但高阶弟子想要脱出师门,也是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的。
但云罗宗灵气充沛,也从不会苛待弟子。所以如无特殊情况,绝不会有弟子想要脱出师门的。
这么想着,尔绯漪也缓步朝山顶踱去。
不再逆着光线,她终于能看清男子样貌。
只见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腰间悬着一柄青色拂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似是察觉到审视的目光,男子转眸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随即,他便展颜笑道:“这位是……”
说着,他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阿葵,然后继续道:“这位不会就是传说中有沉鱼落雁之貌,钟灵毓秀之资的少主吧!”
听到这人如此夸张的说法,尔绯漪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是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她审视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
男子似是被这直白的打量弄得有些窘迫,索性转过身面对着云姣。
云姣赶紧道:“云轩师弟,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聪明。这位正是我们的少主。”
那人腼腆的笑了笑,继续对着云姣说道:“云姣师姐,我已脱出师门,早就不配叫云字了。你们叫我李轩好了。”
云姣点了点头。
尔绯漪走了过来,特意站在云姣身侧,道:“轩观主,我们此来有任务在身,不知道可否借你宝地暂住?”
观主低头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看向尔绯漪:“少主此来,可是为了西元镇?”
尔绯漪诧异于他的直接,想了想,便道:“观主知道西元镇的情况?”
观主微微一笑,道:“怎么会不知道?去年的上报者,便是在下。”
四人皆有些惊讶。
观主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不如,我们进去再细聊?”
其他三人看向尔绯漪,尔绯漪笑了笑,便率先踏进了道观中。
道观里和外面并没有什么两样,只见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
只有一小处广场上设着一个不大的香炉。此时正有不少香客,挤在那里准备上香。
观主快走两步,特意和尔绯漪并排而行。
他似乎看出尔绯漪的疑惑,只道:“在下当初以一人之力,用土木之术盖成这所道观。只是学艺不精,所以道观格外简陋。承蒙信众们不嫌弃,倒是香火旺盛。只是就显得这里更加破败了。”
听了这话,尔绯漪若有所思。
云姣倒是道:“这般返璞归真,恰合自然之道。”
云芥则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一行人继续朝里面走去。
越到里面,树荫便越是茂密,周围的光线也暗淡下来。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从白昼步入了薄暮。
好在,他们很快便进入了一间不大的厅堂里。墙壁上的几盏青灯,暂时驱散了幽暗。
观主招呼着他们坐下,然后又亲自给他们斟上茶水。
来到尔绯漪面前,他轻声道:“这是去年腌制的梅子沏的茶水,只有酸涩甘甜。少主正值妙龄,一定会喜欢的。”
云芥和阿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姣则一副茫然的神色。
尔绯漪却不为所动,只道:“观主,可否跟我们讲讲,西元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观主笑了笑,道:“我在宗内时,就听闻少主的各种事迹。大家都说,云罗宗以后在少主的带领下,一定能更上一层楼。现在看来,传闻竟都不是虚言。”
其他三人的神色愈发尴尬,唯有尔绯漪神色淡然,但依旧盯着观主不放。
云芥小声嘟囔:“都不是我云罗宗弟子了,干嘛还这样拍马屁。”
观主一扫刚见面时的慌乱,反而对着尔绯漪莞尔一笑:“在下都是肺腑之言。”
尔绯漪不想再兜圈子,直接道:“关于西元镇的事情,观主可是有难言之隐?为何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观主冲尔绯漪眨了眨眼:“少主,只要你想知道的,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尔绯漪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盯着他。
观主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道:“少主,在下也曾是西元镇的居民。后来被贵宗选中,这才离开了家乡。三年前,承蒙贵宗看重,在下升格为云字辈弟子,所以便想要回家乡炫耀一番。可谁知……”
观主的神色终于严肃了一些:“可谁知,我一进入镇子里,就感到一股煞气扑面而来。当时我便预感到会出大事儿。我立刻登坛做法,想办法化解煞气,同时想找到源头彻底解决此事。可我待了几个月,始终没有找到源头。这时,贵宗又招我回去……”
云姣惊道:“你就是为了这事,才非要脱出师门?”
观主惨笑,道:“没办法,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又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倒霉吧。”
云姣却道:“你为什么不上报呢?宗门会派人来解决的。”
观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若上报,他们只会派一些低阶弟子来解决此事。我若留下来,怎么样也比那些低阶弟子强些吧。”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尔绯漪。
尔绯漪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头一次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但她还是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观主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找到了那个煞气的源头。原来,是一个嫁入西元镇不久的新妇。那新妇命格特殊,本来是住在中青镇的,倒也相安无事。但她嫁到西元镇之后,不知怎么就被激出了煞气。然后,她身边的人便开始接连出事……”
尔绯漪狐疑地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被激出了煞气?或者观主可以把这新妇的生辰八字说一说,我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观主却道:“这新妇之前也是孤儿,后来被好人家收养。所以,她具体的生辰八字,并没有人知道。我只是根据她周身的晦气,和已经发生的事情,推测出来的。”
尔绯漪面上带着淡淡的讥笑,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西元镇十室九空,全都是这个女子造成?”
观主却摇了摇头,依旧严肃地道:“这新妇本来只克身边的人。而我也想方设法地化解这煞气。我什至想办法,把她送回了娘家。本来,一切已经平静。可某一天,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这新妇其实是个天煞孤星!这一下子……”
只见观主头一次皱起眉头,眼中全是痛楚和怜惜:“你们也知道的,那些愚蠢的民众,会怎样对待一个被称作天煞孤星的弱女子。”
第197章
尔绯漪皱着眉,若有所思。
云姣轻声问道:“所以……她死了?”
观主点了点头:“被她的亲族和那些村民,逼得跳下了悬崖。”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家都为这女子感到痛惜。
尔绯漪咬了咬牙, 继续问道:“这个过程,观主全程都在?”
观主立刻明白尔绯漪为何要这么问,直接道:“我全程都在,但没有感知到任何魔族的气息!”
尔绯漪依旧死死盯着他,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么?观主修为应该很深厚,按理说感知应该非常敏锐。”
观主回看着尔绯漪,冷笑着道:“少主,自从见面开始,你似乎就对我诸多怀疑。不知道在下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少主这般厌恶?”
云姣赶紧打圆场:“李轩,别怪少主这么问。毕竟,魔族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蛊惑人心。现在的状况如此严重。当时的新妇那般绝望,说不定就……”
观主打断了云姣, 道:“我可以以生命起誓。无论是她被逼死的过程,还是后面变成恶鬼之后,都绝对没有魔族出现过。若觉得我说谎,那只能是我也被魔所侵染。为了让各位放心, 我可以接受任何探查。”
说着,观主便站起身走到了尔绯漪的跟前。
他撸起袖子,把胳膊放在了尔绯漪的眼前,轻声道:“少主,只要能消除你对我的误会,我可以做任何事!”
尔绯漪看了他一眼,却也不客气,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胳膊。
蓝光闪现,从尔绯漪的指尖探入观主的身体,然后在他周身游走最终落入丹田。
观主眼中全是惊诧,看向尔绯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很快,尔绯漪便松开了手。
云姣冲了过来,道:“少主,怎么样?”
尔绯漪的神情头一次放松下来,但仍然带着几分疑惑看着观主:“没有什么异状。而且,确实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云姣他们十分惊讶:“李轩,你前几年被费去一半修为,如今竟然还能达到金丹中期?!”
观主笑了笑,道:“可能在修炼方面,我确实有些天赋吧。”
说着,他特意看着尔绯漪,轻声道:“就是不知道,我现在不在云罗宗了,以后还能不能赶上楼少主呢?”
尔绯漪只当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追问西元镇的事儿:“观主,你说那新妇……”
“叫我李轩吧。”观主打断她,道:“我记得,别人都叫少主你小绯。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称呼你?”
云姣垂下了眼眸,又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随意。”尔绯漪不想再在无聊的事情上纠缠,继续道,“再说说那新妇的事情吧。”
观主继续道:“那新妇跳崖死后,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西元镇忽然煞气冲天。那煞气就像是结界一般,直接锁住了西元镇和中青镇。里面的人只能进,不能出。若硬要闯出来,到了一定距离就会暴毙而死。”
尔绯漪微微皱眉,道:“这倒不像是被魔意侵染。若是魔在作祟,它们恨不得已经被侵染的人去往四面八方。这样才能把贪婪的欲念带过去,然后让魔意无限扩张。”
观主点了点头,继续道:“这股煞气确实没有扩张的意愿。但是,它却狠辣非常。因为很快,两镇就开始迅速且大量的死人。而那些人的魂魄又变成恶鬼,又开始新一轮的索命。这期间,我试着进去过两次,可每次都被会被恶鬼们围攻。最后实在没法子,我便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宗门。”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既是你主动上报,宗里的弟子们过来,你没有给予他们警示么?”
观主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那两位风字辈弟子,根本就没来我的道观。即使他们知道我这道观的存在,更知道我就是上报人。等我知道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西元镇了。”
尔绯漪不解:“他们怎会这样冒失,在不了解利害关系的情况下就……”
“咳咳。”云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我们有些弟子确实有些心急,再加上听说和魔无关,所以就会有些冒进。”
观主无奈地笑了两声,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宁愿脱出师门,也要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原因。”
尔绯漪再次感到了心虚,只好岔开话题:“可按道理说,就算是再厉害的恶鬼,也不可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让我们风字辈弟子一重伤一失踪?”
观主却道:“自从煞气爆发以后,我再没能真正进入过西元镇。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这是我的无能。我仅仅能做的,就只是在这里设置一所道观,阻止煞气再殃及其他人。”
尔绯漪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云姣却动容地道:“李轩,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观主只对她笑了笑,再次看向尔绯漪:“少主,这次就全指望你了!”
云姣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观主却接着道:“我刚刚能感觉的出,少主你的修为比我深厚的多!”
此话一出,云姣和云芥都有些惊讶地看向尔绯漪。
李轩的修为已达金丹中期,若是少主的修为深厚的多,那岂不是……
两人惊讶地互看了一眼。他们没听说少主已经破镜,修为达到元婴期了啊? !
尔绯漪却只是笑了笑,并不想多做解释,只是道:“现在天色已晚,夜晚是阴气最重的时候。等明天太阳升起,我们便去西元镇探探。”
云姣三人都点了点头。观主则充满感激地看着尔绯漪。
随后,他便开始给几人安排住处。
他把尔绯漪和阿葵安排在西边较大的厢房内,然后又带着云姣和云芥向东厢房走去。
一边走着,观主一边道:“云姣……师姐,我还可以这么称呼你么?”
云姣笑了笑,道:“当然可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
跟在后面的云芥翻了个白眼。
观主却又道:“少主她,怎么忽然出关了?是因为……和楼师兄的婚事么?”
云姣的情绪瞬间低迷下来,只道:“嗯,应该是吧。”
观主却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感情的事情,还是很难说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花落谁家。就算真的成了婚,还会有反悔的情况,还可以去申请合离呢。”
云姣有些不耐烦,道:“师妹和楼师兄青梅竹马,是全天下都认定的一对!再说合离是民间百姓才会做的事情,我们修炼之人并不会如此!”
“哦。”观主淡淡答着,然后指了指前面的走廊道,“云姣师姐,云芥师兄,过了这条走廊,前面的两间房间就是你们的了。你们可以随意分配。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我还要去厨房看看给少主准备的吃食。”
说罢,他也不等云姣他们回应,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云姣咬着唇瓣,怅然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云芥却道:“云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李轩有点奇怪?”
云姣惨笑:“有什么奇怪?谁见到少主,不会变成这般殷勤的模样呢?”
云芥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一开始好像有点儿害怕少主,然后又故意引起少主的注意。最奇怪的是,他好像特别喜欢在你面前,表现出对少主有兴趣。”
云姣皱了皱眉,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刚刚不就是想要打听少主的情况么?”
云芥却道:“哎呀,我也不知道啦。总之,我感觉他怪怪的。”
云姣并不在意云芥的话,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西厢房内。
阿葵安顿好一切,便对尔绯漪道:“少主,床我已经整理好了。保证非常干净,你可以安心睡觉了。”
说着,她便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一转头,她便看到少主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阿葵心里暗暗叹气。自从那天从赤云峰回来之后,少主就常常这样发呆。
阿葵绞尽脑汁地道:“少主,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观主李轩有些不太对劲儿啊。”
少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想了想,道:“刚开始,我确实很怀疑他。一则,我对这里的感觉很不好;二则,他一定是我们刚到山脚下,就已经感知到我们了。这样的修为,却隐居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但是……”
尔绯漪笑了笑,道:“但他的说辞又都合情合理,我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再加上,我探了他的丹田,是真的没有任何异状。”
阿葵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道:“我觉得,探丹田也做不得数。毕竟当初,叶青文也探过陆存……”
阿葵立刻捂住了嘴。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眸光也变得闪烁。
半晌,她才挤出一丝笑容,道:“是啊,陆存就在最高明的医修面前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也不见得人人都修炼了控灵诀,都能用大团大团的灵气,包裹住自己的异状吧。”
说罢,尔绯漪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阿葵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道:“少主,别这么不高兴了。反正你已经决定,这次灵修大会结束以后,你就去找一个蓂荚,然后和楼少卿两清。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去找陆存了么?”
尔绯漪却仍旧有些失神:“可是,他还会在那里么?”
阿葵使劲儿地点了点头,道:“我已经打听清楚,星泱宗所在的山头了。他们绝对跑不了的!”
尔绯漪苦笑,道:“阿葵,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葵却道:“少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男人嘛,哄哄就好了呀。”
尔绯漪惨笑着摇了摇头:“阿葵,我从来都没这么怕过。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洒脱。”
阿葵走到尔绯漪跟前,握住她的手,道:“少主,不会有任何人,舍得让你伤心的。如果有,我就替你教训他!”
看着阿葵特意做出的鬼脸,尔绯漪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感激地握住阿葵的手,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完成眼前的任务吧。”
阿葵重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
尔绯漪辗转反侧许久,此时终于有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墙角却幽幽亮起几丝绿光,在黑暗中诡异地摇曳着。
尔绯漪下意识觉得不对。入睡之前,她明明熄灭了灯烛的……
尔绯漪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忽有千斤重!
此时,房梁上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上面窥探。
渐渐地,尔绯漪只觉得喉头发紧,仿佛有冰凉粘腻的东西正顺着喉结往上爬,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
尔绯漪脑中警铃大作,她拼命地想要叫喊,可发出的全是“呼噜呼噜”的可怕气音。她挣扎着想要移动身体,却觉得全身骨节都像是被灌了铁水,连手指都不得移动分毫!
最可怕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倚在自己身侧,沉得像具泡胀的尸首,腐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尔绯漪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被鬼压床了!
尔绯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付鬼压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先动起来。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一点点地挪动手指。
可当她就快成功的时候,忽觉一滴恶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眉间。那东西触感冰凉粘腻,像只虫子似的想要往她的脑袋里面钻去。
恶心与疼痛,让尔绯漪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移动手指的努力霎时间功亏一篑!
紧接着,她便觉得身体越来越冰凉僵直,而胸口处更是有越来越重的东西直往她心脏里钻。
尔绯漪知道,绝不能在这样下去。
于是,她摒除一切杂念,专心移动手指。
终于,她的两个指节可以活动了!
尔绯漪立刻捻诀,只见蓝光猛地蹦出,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尔绯漪立刻跳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周身竟是一片黑暗。
这黑暗早就超越了黑夜的范畴,它不透一丝光亮,甚至没有一点儿声音,就像是堕入了地底的深渊。连空气都像是粘稠的黑色液体,包裹地尔绯漪透不过气来。
尔绯漪却并不慌乱,她的指尖已夹住一张黄符。
指诀翻飞间,蓝色光符如蝶舞般在符纸上流转,渐渐撕开浓稠的黑暗。
“小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尔绯漪身后炸响。
尔绯漪下意识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双指间的蓝光消失了。
只是那身影的眼神比黑暗更令人窒息:“小绯,人心都是肉长的。失望积攒地太多,就不会再回头了。”
尔绯漪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摇头……
那身影又道:“小绯,我不会恨你。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别人。在我的世界里,你已经是一片虚无。”
“不……”尔绯漪捂着心口,那里如刀割般疼痛。
“消失吧。”那身影似乎在她耳边吟唱,“你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就这么消失吧。”
尔绯漪泪流满面,她失了所有力气,跪倒在那粘稠的黑暗里!
忽然,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尔绯漪眼前重新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芒。
下一刻,尔绯漪便看到一支干枯的鬼爪,已经插进自己的心口!
那丢了爪子的恶鬼,不知被什么击倒在墙角。但此时,它已重新爬了起来,又亮着獠牙朝尔绯漪扑了过来。
尔绯漪不再犹豫,立刻捻诀画符。
蓝光闪现,黄色的符纸正中恶鬼的眉心。
只听它一声惨叫,即刻便化为灰烬。
尔绯漪转头看向窗外,只见那皎白的月色中,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
尔绯漪急忙追了出去,却和要冲进来的阿葵撞了个满怀!
“陆存!陆存来过,你看到他了么?”尔绯漪抓着阿葵的肩膀,激动地道。
阿葵先是怔了怔,随即道:“少主,先别说那个了!我被鬼压床了,而且那恶鬼知道我心中最惧怕之处!要不是我知道少主你绝不会那么对我,我肯定就醒不来了!”
尔绯漪松开了手,踉跄退后两步:“你……你也遇到了。”
阿葵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看来,少主你也遇到了?这恶鬼绝对不太对劲儿。它们怎么像魔一样,竟然能知道人心最恐惧的事情!”
尔绯漪皱了皱眉,重新站了起来:“云姣和云芥,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说着,她便和阿葵冲了出去。
刚踏出门槛,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道观入口处,一团诡异的黑云正盘旋不散。
尔绯漪与阿葵交换一个眼神,立刻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即使做好了准备,她们俩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只见那所谓的黑云竟然是一个奇异的阵法。它像是一个罗盘般盘旋在半空,而它的下方则聚集着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魂。
幸好,那阵法下方似乎还有一个结界,所以恶鬼们被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但因为恶鬼的数量实在太过于庞大,所以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团黑云!
而那团黑云之下的地面上,观主正在不停地在画着符纸,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他的道袍。他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只见那千百张扭曲的鬼面左冲右突,无数的干枯利爪已经伸出结界。
转眼间,结界上便裂开了一个口子。
很快,几只凶恶的厉鬼已经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朝尔绯漪她们扑了过去。
尔绯漪的剑锋划出银月弧光,将扑来的鬼影斩作两段。但那些残肢落地便化作黑烟,转瞬又凝聚成形。
阿葵捻诀也击穿三只恶鬼的头颅,但没头的扭曲身形照样能朝她们扑来。
“阿葵,你做化鬼符!”尔绯漪吼道。
“得令!”阿葵放心的把背后交给尔绯漪,自己专心画起符来。
尔绯漪挥舞着长剑,把所有鬼影都斩得七零八落!
阿葵见状,立刻扔出符咒。 “轰”的一声巨响,爆开的符咒把周围的残鬼全都炸成了磷火。
可刚消灭了一波恶鬼,另一波恶鬼又从结界的缺口处挤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破空而至。
云姣云芥衣袂翻飞,双掌结印拍向结界。金色的符文化作一道道锁链,终于暂时封住了缺口。
尔绯漪与阿葵背靠背而立,剑光和符影交织成网,将最后几只漏网之鬼斩作飞灰。
道观终于重归寂静。
唯有头顶那片裹着千万只厉鬼的阴影,仍在无声地翻涌着,仿佛随时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尔绯漪冲到观主面前,指着头上的鬼影,怒道:“这分明就是召魂阵!你设这个阵法,是想自杀还是想杀了我们!”
观主却没回答她,只是剧烈的咳嗽起来。然后,他便像是体力不支一般,差点儿摔倒在地。
云姣急忙去扶住了他。
只见他努力站直身体,然后抹掉唇边血迹,这才对尔绯漪道:“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我想着,把西元镇和中青镇的恶鬼都招过来,然后用阵法困住。这样你们进去的时候,就会更加安全一点。”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你管这叫安全?”
馆长又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道:“你们进西元镇,要解决的是煞气的问题。虽说这些恶鬼单独行动,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但你们若一直和它们缠斗,又怎能集中精神呢?而且如你们所见,恶鬼数量庞大。若那煞气也很难解决,你们岂不是腹背受敌。若一时疏忽着了道,我如何和贵宗交代。”
尔绯漪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阿葵却忍不住怒道:“那你也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啊。我们直接和恶鬼对打,不一定能着了道。但刚刚被鬼压床,却差点儿就着了道呢!”
馆长摇头苦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太高看自己了,我以为凭借我自己,就能困住这些恶鬼。却不想……”
正说着,却见头顶那片乌云又“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第198章
几人不敢怠慢, 赶紧画符加固结界。
终于,那些恶鬼再次安静了下来。
云姣却有些发愁地道:“这恶鬼实在是太多了。光靠李轩一个人看着这阵,恐怕是不行的。”
李轩却道:“没关系的。我会……”
“云姣云芥, 你们俩留下吧。”尔绯漪打断了观主的话,“你们俩留下来,定能看好这群恶鬼。我和阿葵去西元镇就可以了。”
云姣怔了怔,却道:“这怎么行?谁知道西元镇里还有什么,我们怎么能让你们自己进去。”
云芥也不住地点着头。
尔绯漪笑了,道:“恶鬼全都被召出来了,里面的情况应该会好上很多。再说又不是魔族,我和阿葵有什么应付不了的?”
“可是……”云姣却仍然不放心。
“不用可是了。”尔绯漪抬起下巴,颇有些自傲地道, “师姐,我的修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你尽管放心吧。”
说完,她又转向云芥,道:“云芥,你带的法器和灵药都在哪里?你们留在道观,应该用不上那么多。云姣带着的就留给你们,你的那份就给我和阿葵吧。”
云芥先是愣了愣,随即看懂了尔绯漪的眼色,立刻道:“都在随身袋里,但我出来的太着急,把随身袋拉在屋里了。”
尔绯漪笑了,转过身对云姣和观主道:“云姣,你就在这里帮观主看着。云芥先和我们去取东西吧。”
云姣叹了口气,但只能点了点头。
观主却真诚地道:“小绯,一切都要小心啊。虽然刚开始,我接触那新妇的时候,她对我并没有什么威胁。但现在却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尔绯漪笑了笑,道:“放心吧。不过是一个怨气较大的凡人女子,对付对付普通人罢了,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观主不再说什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尔绯漪也不再理会他,招呼着阿葵和云芥便离开了。
一路上,云芥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尔绯漪拦了下来。
直到回到房间,尔绯漪在门口设下结界,才示意云芥可以说话了。
云芥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阿葵却抢先道:“少主,你没真的相信那个观主吧!”
尔绯漪眉头紧皱,冷道:“他倒是很会巧言令色。但在不通知我们的情况下就擅自招鬼,而且那些恶鬼竟然有魔族的本事。光冲这两点,就说明那个观主肯定不简单。”
云芥有些懵:“魔族?不是说和魔没有关系么?”
尔绯漪无奈地笑了,道:“云芥,你都不信任观主那个人了。怎么还会相信他的话?”
云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在宗派里的时候,云轩挺勤奋踏实的。他天赋很高,而且一直都是不争不抢的。我只是不喜欢……”
云芥撇了撇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我知道,我对他是有偏见的。所以遇到影响很大的事情,我也不敢胡乱下定论啊。万一冤了他……”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云芥,你对情敌倒也不必这么讲道理。”
云芥不好意的笑了。
尔绯漪也不再耽搁时间,便把自己和阿葵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
云芥大惊,道:“我和云姣也是被鬼给闹醒的,但是绝没有碰到这么厉害的恶鬼。这哪是恶鬼啊,分明就是低等的魔族!”
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总之,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那位观主贸贸然招鬼,恐怕就是想让我们分头行动。”
云芥立刻道:“那我们更不能如他意了啊!师妹你和阿葵,一定不能单独进去!”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却道:“我和阿葵……还有后援。”
此话一出,云芥和阿葵都怔住了。
随后,云芥狐疑地道:“师妹,难道你已经传信回宗里,找了援军过来?但也不可能啊,且不说宗里已经没有人手了。就算是有,要从宗里御剑过来,少说也得两天……”
尔绯漪挤出一丝笑容,肯定地道:“总之,我们肯定有后援的。你只要待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和云姣,并且看住那观主就行了。”
“哦。”云芥挠了挠头,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接下来,尔绯漪她们便和云芥交换了所带的东西。她把能静心的灵药或者法器大部分收归己有,而把补充灵力和防御外伤的东西,全都给了云芥。
云芥摸着一件上等的金丝软甲,道:“师妹,这软甲能抵万均之力。我们宗里也就只有两三件。你别都给我们了啊。”
尔绯漪却坚持道:“记着,偷偷给云姣也穿上。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对那观主的厌恶,绝不可能全都是醋意。”
云芥尴尬地笑了笑,也只能带着整理过后的随身袋离开了。
等云芥走远了,阿葵才道:“少主,你说的后援不会是陆存吧。”
尔绯漪垂下了眼眸,再没有刚才那般的笃定:“应该是吧。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他。但……”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但是……我也不确定那是否只是我的幻觉。”
阿葵叹了口气,召出了一个晶莹剔透像是碧玉一般的豆荚来。
尔绯漪不敢置信地看着阿葵手里的东西,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是陆存刚给我的,传说中的蓂荚。”阿葵说道。
尔绯漪伸手想要去接,可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阿葵把蓂荚放入尔绯漪的手中:“他说,不管怎么样,都希望少主你有选择的自由。”
那蓂荚,触手冰凉。
泪水再也忍不住,像决堤似的涌出了眼眶。
***
正午时分,尔绯漪与阿葵终于抵达了西元镇的入口。
这本该是日头最毒的时刻,可那炽烈的阳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洒落在地面时只剩下一片惨淡的光晕。
随着她们逐渐靠近镇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让人不自觉地打起寒颤。
尔绯漪凝神望向镇内。本应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青石板路面上堆着破败的杂物。
每当阴风掠过,那些斑驳的木制招牌便发出吱呀的呻吟,风中还夹杂着似哭似笑的诡异回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在墙缝间游荡。
尔绯漪微微皱眉,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便坚定地朝镇子里走去。
阿葵拉住尔绯漪的衣袖,道:“少主,不如……我们等等再进去?”
尔绯漪怔了怔,下意识向四周张望。但周围除了茂密的荒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尔绯漪挤出一丝笑容,道:“阿葵,这是我们自己的任务。你还想等谁?”
阿葵也四下张望着,道:“可是,我总感觉……”
尔绯漪垂下眼眸,打断了阿葵的话,赌气道:“他曾出现过,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但此次任务,我不希望他参与进来。很多事情,我想自己解决。”
阿葵叹了口气,只好道:“那我们进去吧。”
尔绯漪点了点头,便带着阿葵向镇子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眼前忽然多了一座歪斜的牌坊。牌坊上模糊刻着“西元镇”三个字,字上的红墨已经有些融化,像是渗出的鲜血。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阿葵,小心,我们要进去了。”
阿葵警惕地点了点头。
当两人穿过那座泣血的牌坊时,仿佛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原本就稀薄的阳光此时被彻底吞噬,整个镇子笼罩在诡异的昏暗中。
长街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青石板路面上积着可疑的暗色水洼。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像一群佝偻的怪物。
尔绯漪和阿葵只能向前走去。
尔绯漪的靴底碾过一片碎瓦,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街道两旁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震颤,残破的窗纸剧烈鼓动,宛如无数苍白的手掌在拼命拍打。
“啊!来了,来了!”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红色的身影猛地蹿到了尔绯漪她们面前。
尔绯漪立刻挥动长剑,朝那身影砍了过去。
可就在最后一刻,长剑悬在了那身影的头顶之上。
因为尔绯漪感觉出,面前的是一个活人!
但她并没有收回长剑,只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双手攥着胸前的衣襟,本来怕得全身发抖。但看出尔绯漪一身白衣,又看到悬在自己头顶的长剑,那人反倒露出狂喜的神色。
“你是仙姑?你一定是仙姑!”那人激动到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说着,那人一只手放开衣襟,就想去抓住尔绯漪的手。
尔绯漪舞了个剑花,让那人扑了个空。
那人愣了愣,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乞求道:“仙姑,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他可是我老于家唯一的种啊。求您一定救救他!”
说着,那人便使劲儿磕起头来。
尔绯漪侧身躲了开去,道:“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你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那人愣了愣,只能颤颤巍巍地又爬了起来。只是他的一支手,始终攥着胸前的衣料。
他想了想,道:“仙姑,我是这个地方的镇守。若仙姑不嫌弃,可否到府衙里坐坐?”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眼,道:“你前面带路吧。”
镇守喜不自胜,赶忙带起路来。
府衙并不算远,但穿过空荡的街道时,四周寂静得可怕。青石板路上散落着破碎的灯笼和杂物,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尔绯漪试探道:“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就你一个人活着?”
镇守赶紧道:“那倒不是。虽然家家户户都死了好几个,但还是有活人的。只是大家都躲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
尔绯漪挑了挑眉,道:“就你敢出门?”
镇守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指了指身上的红色官服,道:“我这官服……似乎有点儿门道。”
尔绯漪这才注意到,镇守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但隐约能看出,前面的补子上绣着的正是镇鬼的神兽。
尔绯漪若有所思……
阿葵也看出来了,奇道:“我听过这事儿。据说这届皇族的祖先和一些灵修者关系很好。于是,许多东西的规制都向灵修者请教过呢。”
镇守不住地点头哈腰,道:“正是,正是。真是要万分感谢你们这些修行之人,不然老夫的命早就没了!”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极为凄惨的嚎叫,那声音让人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镇守赶紧道:“是我儿子,府衙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尔绯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很快,三人便走进了府衙的内堂之中。
一进入内堂,尔绯漪和阿葵便闻到了一股极难闻的臭味。就像是死了好几天的鱼虾,在高温中发酵了一般。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才让自己没吐出来。
此时,她也看到了臭味的来源。
只见那堂内的书案上,竟然躺着一个正在哀嚎的人!
镇守倒像是一点儿没闻到那股味道,只是扑到那人身边,道:“这就是我儿子。我做了那么多事,他……他还是要死了。”
尔绯漪屏住呼吸,走近观察那人。
只见那人身形并不太高,应该还是个少年。只是他全身都长着脓包,有些脓包已经开始流出黄色的液体。
尔绯漪犹豫了片刻,召出黄纸画起符咒,然后便把符纸贴在了少年的眉间。
少年瞬间舒展了身体,似乎疼痛缓解了很多。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和阿葵互看了一眼,心里都轻松了一些。
因为尔绯漪刚刚用的是镇鬼符。它能起效用,就说明这里真的只是闹鬼而已。
镇守则大喜过望,道:“谢谢仙姑,谢谢仙姑!仙姑简直就是神医,简直是药到病除!”
可他看了看那仍在流脓的脓疮,又道:“仙姑,我儿子会好的吧?会彻底恢复以前的样子吧”
尔绯漪却道:“他变成这样,并不是因为生病。想要彻底转好,恐怕还得找到作祟的源头。”
镇守怔了怔,忽然暴跳如雷:“都怪那老周家!他自己家死绝就算了,为什么要连累他人!都怪他太贪心,自己生不出来,还非要去收养那……”
说着,镇守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压低声音:“当初,他们要是不收养那祸害,那祸害就死了。我们今天也不至于这么惨!”
尔绯漪想了想,道:“镇守,你或许可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我们了解地越多,胜算也就越大。”
镇守叹了口气,道:“仙姑们,那我们坐下说吧。”
阿葵立刻道:“我们还是去外面说吧!”
镇守先是一脸茫然,随即看到阿葵捂着鼻子,忽然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
他喃喃道:“我也闻不到了。我什么也闻不到,终于轮到我了!”
然后,他便乞求地看向尔绯漪:“仙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
尔绯漪点了点头,便率先走了出去。
来到庭院里,那股恶臭便淡了很多。
镇守似乎已经等不及了,急急道:“仙姑,你们应该去镇子西边的那所周家大宅看看。”
尔绯漪想了想,道:“先跟我们说说周家的情况吧。”
镇守想了想,道:“周家老爷很会做生意。我们这个几个镇子里,全都有周家的产业。从绸缎坊到当铺,简直无所不包。”
镇守渐渐露出鄙夷之色:“这些商贾之辈终究福泽浅薄。就像是这周家,有着偌大的家业,偏生夫人肚皮不争气,多年无所出。更可笑的是那周老爷,放着三妻四妾的礼法不顾,竟学那痴情做派。最后,他们竟落得要去收养子嗣。”
镇守不屑地冷哼一声,继续道:“收养也就罢了,倒是挑个男丁啊。我们这几个镇子里孤儿很多,但那周家夫人偏偏看上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娃。不过,那女娃倒是真的挺好看,长得粉雕玉琢像个小仙童一样。大家都以为,他们收养这么漂亮的女娃,是想让她去修行的。可谁知那年有宗派来收徒,他们又不愿意这女娃去受苦!唉……”
镇守长叹一声,继续道:“这真是慈母多败儿,太妇人之仁了。后来,他们倒是给女娃找了一门顶好的亲事。让一个候缺的举人,入赘到了他们家……”
“入赘?”尔绯漪打断了镇守,“你是说,那个女孩原本就住在西元镇,是新郎从外面来到这里的?”
镇守点了点头,然后道:“岂止是新郎来这里住啊,他把他们全家都带过来了,十几口子呢!那新郎家本穷的叮当二响,但他过了乡试成了举人,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说着,镇守不由地抬起头,带了几分倨傲的口气,继续道:“仙姑,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样十年寒窗苦读之人,可一点儿都不比你们修行之人……”
“在我们到来之前,还有其他的修行之人来过么?”尔绯漪再次打断了他。
镇守愣了愣,回道:“就一个观主来过。我们出不去,只听说前面建了一座道观。那观主曾给我们送了点儿符咒过来,还稍稍有点用处。我刚才出去,就是想看能不能再碰到他。”
尔绯漪眉头紧皱,对阿葵道:“去通知云姣云芥,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告诉他们,宗里的两位弟子,甚至就没有进入镇子过!”
阿葵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去一边启用传信铃。
镇守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过了一会儿,阿葵回道:“云芥收到消息。他说,观里暂时一切正常。他们会万分小心的。”
镇守看着阿葵腰间的铃铛,惊奇地道:“两位仙姑,你们简直就是神人啊。所以我说……”
尔绯漪却道:“有关周家,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么?”
镇守跨下了脸。他觉得尔绯漪总是打断自己的话,心中有些不悦。
但如今他的性命都指望着对方,所以只能老实道:“本来也是相安无事。周家家大业大,多十几口子吃饭根本就不算事儿。周家女婿虽然一时半会候不到缺,但对周家女儿也算是温柔体贴。可有一天,周家女儿怀了孕,但莫名其妙地又落了胎。大家都传说,周家女儿作风不正,怀的根本就不是周家女婿的种!”
“唉!”镇守拍了拍大腿,继续道,“我早说了,我们这些读书人,那都是有上天庇佑的。那周家女儿如此亵渎读书人,自然周家就会遭受报应。所以在一年之内,周家夫妇甚至家里的老管家,还有周家女儿贴身的老妈妈和丫鬟,全部都暴毙而亡!”
尔绯漪皱了皱眉,冷笑道:“你们觉得,这是报应?”
镇守连连点头:“自然是报应啊。谁让她亵渎读书人呢!大家都觉得她罪孽深重,想着让她去别的地方洗涤罪孽。可她不但不听,竟然还……”
镇守眼珠转了转,不敢再说下去。
尔绯漪接着问道:“她是跳崖死的?”
镇守连连点头:“就是那以后,厄运就开始降临了。先是她婆家人接二连三的死去,然后就是要赶走她的周家亲戚。到了后来,竟然连左邻右舍,甚至我们这些无辜者都……”
尔绯漪又问道:“她死了之后,有人见过她的鬼魂么?”
镇守愣了愣,然后头就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她……她从没现过身。但虽然那些死了的人,是各种死法都有。但也是先从和她有仇的开始死,所以一定是她搞的鬼!”
尔绯漪点了点头,道:“还有什么没说的么?”
镇守想了想,摇了摇头。
尔绯漪也不再耽搁,带着阿葵就准备出去。
可镇守却着急了:“仙姑,仙姑,能否再给我几张符咒。万一,我儿子再疼起来……”
尔绯漪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镇守,冷道:“若你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给你儿子穿穿。说不定,比我那符纸都有用。”
听尔绯漪这么说,镇守却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衣服,似乎生怕别人来抢一样。
尔绯漪冷笑,再不理会他,只带着阿葵离开了。
第199章
出了府衙,阿葵追上来道:“少主,这事太奇怪了。怎么感觉鬼不鬼,魔不魔的呢?”
尔绯漪皱着眉头,道:“恐怕,不止是鬼和魔的事情。”
“啊?”阿葵有些不解。
尔绯漪解释道:“那女子失了孩子,身边亲近之人也接连死去。这可不是鬼和魔能做到的。”
阿葵恍然大悟:“少主, 你是说那女子受了咒法!”
尔绯漪点了点头, 道:“必有邪修在其中作恶。”
阿葵想了想,又道:“难道,是那个观主?”
尔绯漪想了想,道:“很有可能,以他的修为确实能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害死那么多人。但他若出手害人,想必是为了周家的钱财。但如今,他应该是得到想要的了,为何还要逗留在这里?”
阿葵也纳闷道:“而且,还有一点说不通。确有灵修者为了挣钱而做坏事。但那观主已经在我云罗宗这样的鼎盛宗派,他要那么多钱干嘛?”
尔绯漪苦笑, 道:“看来,我们必须去会会正主了。”
阿葵却道:“可那镇守不是说,从未有人见过那女子的魂魄么?”
尔绯漪想了想,道:“我们先去了再说吧。”
周家的门庭十分好找。
顺着昏暗的长街走下去,就能看到一座十分气派的府邸。
只见那府邸大门虽然紧闭,但却是整条街上,显得没有那么破败的地方了。
尔绯漪和阿葵走上台阶,来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
她们有些惊讶,大门竟然是锁着的?
尔绯漪想了想,便试着敲了敲门。
谁曾想只过了片刻,便有一个女声应道:“是谁呀?请稍等!”
若不是周围仍旧昏暗阴冷,尔绯漪她们倒要觉得,她们是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拜访他人了。
只听“吱扭”声响起,厚重的大门缓缓打了开来。
一位打扮精致的少妇,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尔绯漪和阿葵,既不激动也不恐惧,只是笑着道:“请问,两位要找谁啊?”
尔绯漪怔了怔,只好道:“请问,这是周府?”
少妇眨了眨眼,然后道:“啊,你们是找我家小姐吧?”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选择顺着她道:“我们是来找周家小姐的。请问她在家么?”
少妇似乎有些为难:“在是在的,但我家小姐喜静,不太喜欢出来见客呢。”
尔绯漪想了想,却道:“我们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周小姐说。或许,她愿意见我们呢?”
少妇还是有些犹豫。
尔绯漪继续道:“不如,我们去府里等吧?”
说着,她已经召出了纸符。若是这少妇再拒绝,她就决定让少妇陷入昏迷,然后强行进入府内。
少妇打量了尔绯漪一番,却道:“看你长得也挺漂亮。我家小姐应该不会讨厌,你们就进来吧。”
尔绯漪有些哭笑不得,便带着阿葵和少妇走了进去。
府里大部分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有正中的堂屋有着一些光亮。
少妇似乎很理解尔绯漪她们的心思,只道:“唉,府里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如今人手不够,所以大部分房间都荒废了。”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然后道:“府里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
少妇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尔绯漪,道:“你们不知道么?难道,你们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尔绯漪稍稍放缓脚步,和那少妇拉开了距离:“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那少妇不以为意,只道:“大概是修行之人,来抓鬼的?也就是……”
说着,那少妇转过身来灿然一笑:“也就是我们家小姐嘛。”
尔绯漪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这少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少妇继续道:“你们倒是快点啊。马上就是开饭时间了,耽误了开饭,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说着,她又急匆匆向堂屋走去。
尔绯漪和阿葵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跟上了她。
尔绯漪想了想,继续问道:“你说,你家小姐是鬼。那府里的人都是她害得?”
少妇想了想,回道:“一半一半吧。”
“那另一半是谁害得?”尔绯漪问道。
少妇只道:“那当然是我们家姑爷了。不过……”
只见少妇又朝尔绯漪挤了挤眼睛:“不过,我们家姑爷暂时还不是鬼哦。所以,你们还不能捉他。”
尔绯漪和阿葵又互看了一眼,都明白这个少妇肯定是不正常的。她要么是因为刺激太过,已经精神失常了;要么就是神智已经被鬼所侵蚀控制……
很快,三人便走到了堂屋的大门前。
少妇把手搭在门上,喊道:“官人,有客人来喽。”
尔绯漪和阿葵都有些惊讶。她们原本以为,这少妇可能是周家的仆妇,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周家女婿的妾室。
这入赘的女婿,竟然还能娶妾室?
尔绯漪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时,只听“吱嘎”几声,堂屋的木门被推了开来。
堂屋里装饰极为讲究。
只见四面墙壁上悬挂着缂丝山水画,粗壮油润的梁柱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那几张八仙桌更是紫檀木的,桌子两侧的太师椅上也铺着苏绣锦垫。
只是,那些垫子上面坐着的,却是五个形销骨立的人。
他们虽然裹着绫罗绸缎,却像几具披着华服的骷髅。
其中两位穿男装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镶玉的瓜皮帽。可那干瘪的脸颊却凹陷如刀削,一双浑浊的眼珠嵌在青色的眼窝里,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们还活着。
两个作妇人打扮的,却是发髻高挽,上面插满了金光闪闪的钗环。可她们脖颈上的皮肤却皱如老树皮,锁骨嶙峋得几乎要刺破身上的缎袄。
而最骇人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位。
只见他身形最长,枯枝般的手搭在扶手上,一枚翡翠扳指松松垮垮地套在指节上,仿佛随时都会滚落。而他的眼珠也转的最快,在看到那少妇的一瞬间,便迸发出强烈的恐惧。
他那干涸的上下嘴皮微微颤抖着,突出的喉结也不停地滚动,仿佛在无声呐喊着什么……
而少妇也冲着他便走了过去,然后停在他的面前扶了扶:“官人,我们家来客人了呢。不过,他们是来找小姐的,和咱也没什么关系。马上就是戌时了,我们可得赶紧开饭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五具“骷髅”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只见他们的四肢都开始舞动,更是不停地用脚登着地面,仿佛想要站起来逃跑一般。
尤其是坐在主位的那人,似乎他所剩的力气最多,所以挣扎地更加剧烈。
他那竹节似的四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浑浊的眼球几乎要挣出眼眶。皱巴巴的皮肤在这一刻紧绷着,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蜡黄的光。
可少妇才不管他们什么样。只见她走到“官人”身旁,轻巧地拎起一条痉挛的臂膀搭在肩上,那具高大的骨架就被她单手提起,然后移向西侧的圆桌。
而“官人”拖曳的衣摆,在地上扫出蜿蜒的痕迹。
安顿好了官人,她又走向其他几人……
直到把所有人都安顿在了圆桌上,她才重新看向尔绯漪她们。
只听她道:“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你们要一起吃么?今天我们可是有神仙鸭子,糖醋肘子,都是顶好的饭菜呢。”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道:“你们吃吧,我们可否随意转转?”
“当然,当然。”那妇人不以为意地道,“你们随意吧。”
说着,她便急匆匆地从堂屋的角门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就见五具骷髅同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只见十只干枯浑浊的眼珠,全都看向尔绯漪和阿葵的方向,空洞的眼窝里仿佛盛满了无声的哀求。
尔绯漪犹豫了片刻,便准备召出符纸……
可就在这时,那少妇又端着东西走了回来。
“嗯……好香啊!”那少妇深吸一口气,感叹着,“官人,亲家老爷太太们,今天的饭菜太可口了,你们可一定要吃完啊。”
听到这话,圆桌旁的五人全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而这时,少妇也端着东西路过了尔绯漪她们。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钻进了尔绯漪和阿葵的鼻腔。
只是扫了一眼,尔绯漪便看到那鸭子的眼睛中,蠕动着无数只白色的条状物体!
少妇很快便把那些腐烂的菜肴摆在了圆桌上。
她再次强调道:“一定要吃完哦!我们周家虽然有钱,但也要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所以,一定一定不能浪费食物呢。”
说着,她便蒯起一勺已经腐烂的肘子,先递到了那官人的嘴边。
那官人紧闭着嘴巴,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用尽全力在抗拒那腐烂的肘子。
可少妇又娇滴滴地道:“官人,乖嘛。这可是你最爱的肘子,小姐在的时候,可是天天亲自炖给你吃呢。”
可官人丝毫不为所动,仍旧紧紧闭着嘴巴。
少妇却完全不慌,只是一手拿稳了勺子,一手扶住了官人的下巴。
只听“咔嚓”两声,官人的下半个嘴巴便掉了下来。
少妇瞅准空当,一下子便把勺子塞进了官人的嘴巴里。
还不等尔绯漪她们反应过来,只听又是“咔嚓”一声,少妇已经把官人的下巴又安了回去。然后,她扶着官人的下巴仰了仰,就见官人喉头滚动,把那口肘子咽了下去。
尔绯漪看得目瞪口呆。她本想着以不变应万变,想看看那鬼魂会不会现身。所以,她才迟迟没有动手。
她本以为那少妇不过做个样子,万万没想到是真吃啊!
正惊讶着,却见那少妇又蒯起一勺肘子,向旁边的妇人走去……
尔绯漪知道不能再耽搁,立刻召出符咒,贴在了那少妇的眉间。
那少妇先是愣了愣,随即手中的勺子便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白色的条状物开始在地上不停地蠕动。
可那少妇突然发出尖利的喊叫:“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随即,她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可她已经被符纸定住,所以只是身体剧烈的抽搐,脖颈更是以奇怪的角度后仰,双腿则诡异的反弓起来,一双绣花鞋底划着青砖,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忽然,她瞪圆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她的叫喊声也愈发凄厉:“快吃饭,快吃饭,快吃饭!”
这声音仿佛是不能抗拒的命令,只见圆桌旁五个人的肢体都开始吱吱嘎嘎的作响。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对阿葵道:“看住他们!”
随后,她立刻纤指掐诀,三尺剑锋应召而出。
只见尔绯漪挥出剑花,灵力自剑尖倾泻如瀑,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符纹。
蓝色的灵光如丝如缕,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璀璨光网。
而在这天罗地网般的符阵中央,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发丝飞扬间似要破空而出,却又始终隐于那光纹的裂隙之间。
一时间,有些虚实难辨。
“现身!”尔绯漪厉声喝道。
她把长剑挥向那道身影,却在就要劈中时陡然凝滞。那身影的周遭竟有无形屏障,将凛冽的剑气尽数化解。
尔绯漪指诀再变,将灵力灌注剑身。剑锋顿时光华暴涨,如旭日初升,一寸寸破开阻滞。
突然,一缕黑雾自虚空中窜出,如毒蛇般缠上剑身。那雾气扭曲蠕动着顺剑身向上攀援,转眼间已逼至手腕之处……
“魔意!”尔绯漪大惊,立刻收回了攻势!
一瞬间,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那长发身影再不见任何痕迹。
而那少妇,和圆桌旁的五人也都不再动弹。若不是他们还睁着眼睛,尔绯漪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葵也惊魂未定,道:“少主,竟然真的是魔?”
尔绯漪却若有所思地道:“似乎,只有危及到那女鬼存在,那股魔意才会出现。”
阿葵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多叫些人过来啊?”
尔绯漪却道:“这倒不必。我刚刚并不清楚那鬼的底细,所以直接用了化鬼阵法。下次,我会做好全部准备,不管它是魔是鬼,都不可能再逃……”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大门忽然动了一下。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她便站在了大门外。
只见一个瘦小的青衣女子,正趴在门边向里面张望着。
“你是何人?”说话间,尔绯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那女子的脖颈边。
那女子身体抖了抖,缓缓转了过来。
只见她泪流满面,道:“我家……我家小姐,出现了么?”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又一个妾?”
那女子听罢,一下子便跳了起来,险些碰到锋利的剑身。
“谁是那人渣的妾!谁瞎了眼,才会做那人渣的妾!”
尔绯漪收回了长剑,但仍旧警惕地道:“那你是谁?”
这时,阿葵也走了出来。她先对尔绯漪道:“少主,我把他们几个都绑起来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随即,她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打量她们。只见她看了看尔绯漪,又看了看她的长剑,然后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尔绯漪已经见怪不怪,只是稍稍侧身躲开,然后道:“有话起来说吧。”
那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不停地磕着头:“仙姑,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太惨了。她只是想要报仇而已,真的没有伤害无辜啊!”
尔绯漪和阿葵对视了一眼,阿葵便上前把那女子扶了起来。
尔绯漪她们不想再进那厅堂,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尔绯漪问道:“所以,你知道是你家小姐在害人。但你觉得,她没有害你,所以你觉得她情有可原?”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是小姐放我们走的。好多人都走了,可是我不能走啊。”
女子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叫翠玲,是小姐的贴身婢女。我和小姐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所以,我只是让我的家人离开了西元镇。”
尔绯漪有些惊讶:“所以,你们的家人都可以离开?”
翠玲吸了吸鼻子,道:“只要是那天晚上,没有参与过围堵小姐的,离开镇子都不会有事。但只要参与过的人,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都不能离开。”
“那天晚上……”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是你家小姐被逼跳崖的那天晚上?”
翠玲点了点头。
尔绯漪想了想,又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你家小姐这么善良,怎么会变成怨气冲天的厉鬼?或许,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
翠玲警惕地看了尔绯漪一眼,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起来。
尔绯漪想了想,只好道:“或许,你可以先跟我们说说,你家小姐的苦衷。我们或许还有度化她的机会?”
翠玲眼睛亮了亮,确认道:“度化是什么意思?”
阿葵抢先道:“就是超度它,让它去转世投胎。”
翠玲却又犹豫了起来。
阿葵急急道:“你家小姐已经死了,甚至还变成了杀人的厉鬼。能转世投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翠玲却仍然犹豫不决。
尔绯漪想了想,又道:“你一直留在这府里,应该见过很多次刚才那样的场面吧。那几个人吃那样的东西,或许是受了些苦头。但是你觉得,你家小姐能好受到哪儿去么?”
翠玲不解地看向尔绯漪。
尔绯漪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几个人都由你家小姐控制。他们感受到的痛苦,你家小姐也能感受到一些。虽然,你家小姐在精神上会觉得满足,但她感觉到的痛苦,可是一点儿都不参假的。”
翠玲流下了眼泪,但也只是道:“我家小姐早就没有身体了,一切身体上的感觉对她都是虚的。她只是想要报仇,等那些人死了,我家小姐也就解脱了!”
尔绯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能死,他们早就死了。你应该知道,他们吃那种东西吃了有多久。你觉得如果是正常人,真的能撑得了这么久么?”
翠玲不可置信地看向尔绯漪。
尔绯漪叹了口气,接着道:“对那几个人来说,这里的确是无间地狱。但这地狱,却不止困住了那几个人。”
翠玲的泪水彻底决堤,她捂着脸颊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久,翠玲才平静了下来。
终于,她开口道:“我家小姐虽然不是老爷夫人亲生,但却比平常人家的亲生女儿更加受到疼爱。老爷夫人舍不得小姐,所以便想为小姐招个赘婿。但好人家的男子,谁愿意当赘婿呢?但老爷夫人并不想委屈小姐,所以小姐的婚事便一拖再拖了下来。”
“终于,到了小姐十九岁那年。老爷打听到,隔壁镇子有一个回乡后缺的穷举人。然后,老爷便上门提亲,愿意出10间铺子为嫁妆,让那穷举人搬到我们西元镇来。”
听到这儿,尔绯漪便想起,刚刚那位镇守自视甚高的态度。所以,她问道:“他读书读到举人了,还愿意入赘?”
翠玲苦笑了一下,道:“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老爷好说歹说,让那举人带着父母先到我们这里看看。那举人见到了小姐,然后就……”
翠玲冷笑了两声,继续道:“他一个吊车尾才上榜的举人,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罢了。可现如今,举人也是多如牛毛。他想要上任当官,要等到猴年马月去!而他只要搬到我们这里,就是美人银钱全都到手。他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说着,翠玲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而那人除了会写几篇酸文章,就一无用处了。老爷给他们的那几间铺子,全都在一两年之间便赔光了。然后,他们全家老小就全都搬来了我们这里。”
说着,翠玲的语气又愤恨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家那些穷亲戚有多可恨!吃着我们小姐的用着我们小姐的,还整天趾高气扬!他们使唤我们这些佣人就算了,竟然还想要使唤小姐!小姐性子太软,又自以为和夫婿是琴瑟和鸣,所以便事事退让。终于,我们老爷看不过去,把那些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翠玲长舒一口气,道:“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终于算是消停了好一阵子。可老爷这般强势,却也埋下了祸根!”
翠玲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第200章
尔绯漪皱了皱眉, 道:“所以,那些人找了人,来诅咒周家?”
“不是那些人找的。”翠玲惨笑, “我不是说了么,他们欺软怕硬,想不了那么多!找人诅咒我们周家的,正是我们小姐心心念念的好夫婿!他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翠玲又叹了口气, 继续道:“其实,在那人渣的家人闹腾的时候,那人渣始终不吭不响。有的时候, 他还替我家小姐说几句话。谁能想到, 那不叫的狗才咬人呢?他……他竟然找了一个妖道, 然后半夜的时候把我家小姐迷晕, 再让那妖道……”
尔绯漪和阿葵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然后愣在了原地。
过了一阵儿,翠玲才又冷静了下来,继续道:“其实,这件事小姐本来并不知情。可过了两个月,小姐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小姐多高兴的,可那天杀的人渣竟然让自己母亲和姑母,骗着小姐喝下了堕胎药!”
翠玲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可小姐还没来得及伤心, 老爷和夫人又忽然得了重病,然后相继而亡。再接下来,便是我们这些下人……”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所以,和你家小姐亲近的, 都忽然死去了?”
翠玲点了点头,补充道:“全都是我们周家的。人渣那一大家子,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所以他们就说,我家小姐是天煞孤星,跟她待得久的都得去死!”
阿葵却道:“你应该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侍女。你不是没事么?”
翠玲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我当时是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可是,除了老爷夫人,我才是跟小姐最近亲的那个人!我都没事,我家小姐怎么可能是天煞孤星!”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肯定和这个无关。”
翠玲含泪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子,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化作大颗泪珠滚落,浸湿了褪色的襦裙前襟。
她流着泪继续道:“但……那段时间我家小姐太痛苦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甚至给了我一笔银钱,不让我再回来了!”
说完,翠玲再次掩面哭泣起来。
尔绯漪叹了口气,问道:“后来呢?”
翠玲又叹了口气,才道:“再后来,周家便由那个人渣说了算了。刚开始,他还装得挺好,说是帮小姐隐瞒那个所谓天煞孤星的秘密,并且不怕所谓的天煞孤星,愿意在小姐身边陪伴她。可不到一年的功夫,那人渣便装不下去了,就纳了个良家子做小妾。”
说着,翠玲努了努嘴,继续道:“就是喂他们饭的那个。”
尔绯漪和阿葵恍然大悟。
翠玲继续道:“我家小姐情感上接受不了,但却被人说服要遵守三从四德。再加上老爷他们都不在了,她也只能眼看着那小妾进门。那人渣一开始贪新鲜,倒是什么都和小妾说。他跟小妾说,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就是女人的贞洁。他认为,一个女子一辈子只能伺候一个男人。若非如此,即使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玷污,那这个女子也是肮脏的!这样的女子,便不值得被爱了。”
“哈哈哈!”翠玲冷笑起来,“你说,多么滑稽啊!这样一个人渣,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而那人渣宣泄完,本也想着平稳度日。却没想到,那小妾为了争宠,竟然把所有话又都说给我家小姐听!我家小姐不敢相信,去找那人渣对峙。你们知道,这人渣又说了什么么!”
尔绯漪和阿葵皱着眉,同时保持着沉默。
翠玲恨恨地道:“那人渣说,看着别人玷污我家小姐,他也很心痛。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那妖道说,要这样才能改变我家小姐天煞孤星的命格!而后面,只是小姐的父母死了,他却能平安无事,正说明那命格已经解了。而他更不会嫌弃小姐的不洁之身,只是想娶个干净的小妾作为补偿而已。他们,还是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尔绯漪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阿葵则直接骂了句脏话。
翠玲继续道:“看吧,你们也觉得,这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尔绯漪道:“所以,你家小姐不会相信了这种鬼话吧?”
翠玲苦笑道:“我家小姐是太过善良和天真,但也不至于这么愚蠢。她表面相信了那个渣男,却悄悄地去告了官。可谁知……”
翠玲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那狗官竟然也被买通了,给那人渣偷偷露了信儿。之后,那人渣便把我家小姐软禁了起来。期间,我和家里其他仆人,几次想要帮小姐逃跑,但都失败了。再后来,那人渣便把我们这些老仆人全都撵走,然后招了一批新人。”
“唉。”翠玲重重叹了口气,“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活着的小姐了。”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尔绯漪不能想象,那女子当时处在什么样的绝望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女子就算真的为了复仇而入了魔,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但是,想归想,她还必须要处理眼前的状况。
所以,她追问道:“那后来呢?你家小姐又是怎么死的?”
翠玲怔了怔,继续道:“后来,小姐还是想办法逃了出来。因为我们听说,小姐已经开始收铺子了。”
阿葵一脸懵,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玲解释道:“那人渣一家都不怎么会做生意。所以很多老铺的掌柜都是忠于周家的老人。之前没有闹翻,所以他们也不能做什么。但小姐出面说清楚缘由,便有好几家铺子的掌柜,都公开声明和人渣一家划清了界限……”
“太好了!”阿葵忍不住叫道。
翠玲却又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挺好的。我们几个老仆,都约好了要去投奔小姐的。可那个人渣竟然开始散播,小姐是天煞孤星的谣言。最恐怖的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投奔小姐的那几个掌柜,竟然也相继死亡!之后,我家小姐就……”
翠玲抹了抹眼泪,道:“那些民众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跟疯了一样。我家小姐一个弱女子,他们就非要喊打喊杀,非得逼死她才罢休!再之后……”
翠玲看了眼尔绯漪,然后轻声道:“再之后,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尔绯漪看出她有所隐瞒,所以道:“翠玲,你是如何回到周家的?”
翠玲眼神有些闪烁:“那些人渣的家人都死的七七八八以后,我想看看我家小姐怎么样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见她仍不说实话,尔绯漪叹了口气,又道:“翠玲,还记得我说过,这里是无间地狱么?既是地狱,身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非常痛苦。”
翠玲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久,她才道:“小姐被逼得跳崖的那天,我被家人锁在屋子里,根本就没能出去救她!可就这样,小姐也丝毫没有怪罪我们!我家小姐,是真的善良啊!”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那你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助她。”
翠玲又看了尔绯漪一眼,才继续道:“小姐跳崖之后好几天,家人看我才看得没那么严了。有天晚上,我偷偷下到了山崖下。我本想着,总不能让小姐暴尸荒野。可没曾想……”
说着,翠玲便打了个寒颤。
“那天应该是个十五,月亮格外的圆。我费了好大功夫,先爬到了山顶,想从另一侧下到崖底。可山顶上,已经有一个人了。那人也是修士打扮,他看到我了,却没有理我。可当我往山下爬的时候,他好像很是惊讶的样子。然后又哭又笑的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什么话?”尔绯漪打断了她。
翠玲想了想,道:“就是一直问为什么,还有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之类的。”
尔绯漪皱了皱眉,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继续问道:“那你下到崖底了么?”
翠玲点了点头,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崖底似乎有一层厚厚的黑雾。从崖底看月亮,月亮竟然是血红血红的!我顺着那黑雾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便看到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似乎是在黑雾中睡着了,身上什至没有一点儿伤痕。我当时兴奋极了,以为吉人自有天相,就想要去到我家小姐身边去。可就在这时……”
翠玲不自觉地又抖了一下:“就在这时,忽然跳出来一个怪人!那人眼珠是血红的,全身都是恐怖又恶心的黑色纹路。它当时张开血盆大口就想要咬死我,幸好就在那时,我家小姐醒了!”
尔绯漪和阿葵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翠玲所描述的东西,正是魔族!
只听翠玲继续道:“再之后,我就昏了过去。在梦里,小姐让我带着自己的家人赶紧离开。可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已经回到了府里。后来,府里又开始死人……”
翠玲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次肯定是小姐在作怪。可无论我怎么乞求,小姐始终没有现身。只是……不断的死人,先是人渣的远亲,然后是他招来的仆人们。然后就从府里死到了府外……”
“大家开始害怕了,都想要离开。可有些人可以离开,有些人只离开几步,就会暴毙而死。我让我家里人离开了。但是,我还想再见见我家小姐!”
说着,翠玲又不由地啜泣起来。
阿葵不忍,想要去安慰她。
可就在这时,堂屋里忽然传出一个男子凄厉的哀嚎。
翠玲一下子跳了起来:“亥时了!又该开始了!”
阿葵不解,道:“什么该开始了?”
尔绯漪则站起身来,朝堂屋的方向走去。
可翠玲一把拦住了她:“别过去!那个……不适合你去。”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玲欲言又止。
可是堂屋的方向再次传来哀嚎。只是那哀嚎的声音小了许多。似乎,哀嚎的人正在去往更远的房间。
尔绯漪知道不能再耽搁。虽然那男人不是个东西,但她作为修行者,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厉鬼吃人。
于是她看了眼阿葵,示意她看好翠玲,自己便朝发出哀嚎的方向追了过去。
途经堂屋时,尔绯漪看到只有四人还被绑在太师椅上。
而另外那两张空置的椅子上,断裂的麻绳茬口沾染着斑驳血迹,其中一截断绳上竟还嵌着半片指甲……
想必,是那少妇生生用指甲磨断绳索所留!
尔绯漪皱起了眉头,单是想象那钻心之痛便令人齿寒。
时间紧迫,她未作停留,继续向前方追去。
那少妇并没有隐藏行迹。
尔绯漪很快便追到一间有光亮的屋子前。
屋子里,男子的哀嚎声很是怪异,像是痛苦呻吟,又像是欢愉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尔绯漪没有多想,一剑劈开了木门。
只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交叠在一起!
尔绯漪瞳孔骤缩,慌忙闭眼退出,耳尖却已烧得通红。
屋内的两人丝毫没有被打扰到。男人的哀嚎声反而变得更加诡异暧昧,时而像被利刃剜心般的凄厉惨叫,时而又化作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不断发酵,如同钝刀般反复刮擦着尔绯漪的耳膜。
很快,那男人不知道是痛到极致还是什么,又传出了一声极为尖利的叫喊。
随即,房间里便传出几声虚弱的求救声:“救救……我……”
这时,那少妇又夹着嗓子发出极其甜腻的声音:“官人,你不就喜欢这般么。快快转过来,咱们再来!”
随之再次响起的暧昧之声,令尔绯漪不由地头皮发麻。
她攥紧剑柄,明白这诡异的情状与方才在饭桌上的如出一辙。所以,她现在必须进屋救人。
可是……
尔绯漪刚刚只撇了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现在再进去,难免要直面那些不堪的景象!
就在尔绯漪犹豫时,房间里再次传来尖利的吼叫。然后就听那少妇说要再来一次……
尔绯漪只觉得欲哭无泪,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履行修行之人的义务。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就准备冲进去。
这时,一个身影闪过,抢在她前面冲进了屋子里。
尔绯漪愣在了原地。
然后,屋子里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响声以及那少妇的尖叫。
还不等尔绯漪回过神来,陆存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陆存道:“那女子被迷了心智,每日就只想着这两件事情。而那男子……”
陆存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继续道:“那男子早已失了那个部位。所以,全然是那女子在折磨那个男子。只是她要求那个男子必须要有所反应,若是反应不到位,还会有更加严厉的惩罚。”
话毕,尔绯漪才回过神来,可泪水已经涌上了她的眼眶。
她急忙低下头,硬生生逼下鼻头酸意。
良久,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喃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存轻声道:“……你接了西元镇的任务。我早就知道,这里并不简单,所以便跟了过来。”
“你……你不是离开了么?”尔绯漪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怎么知道我接了什么任务?”
陆存苦笑两声,道:“我离开之后,终是没忍住,又偷偷潜回去看你。毕竟,什么事儿都有个过程。彼时太想你了,就去看两眼。慢慢地,或许就可以死心了。可是……”
尔绯漪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可是,什么?”
陆存看着她含泪的双眼,表情变得古怪:“可是,我却看到了现在这样的你……”
说着,他忍不住抬起手,慢慢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你……因为我而哭泣。你说你要找到蓂荚,你要恢复自由身,然后……”
陆存又苦笑了两声,然后道:“我很高兴。但看到你的眼泪,我又很着急。我很想要现身,告诉你我根本就离不开。可我知道,事情和之前并没有两样。我再次出现,除了徒增烦恼,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是现在……”
陆存把手收了回来,道:“里面的情况,确实太过于不堪,我必须替你解决。或许,你可以当我从未出现过……”
尔绯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不能……”
可就在这时,房间里再次传来那少妇的挣扎吼叫。
尔绯漪猛然从纷杂的情绪中警醒过来。
她迅速抹了把眼泪,对陆存道:“她又来了。这次,我一定要抓住她!”
说罢,她纤指翻飞,泛着寒光的剑锋闪现,开始在凌空绘出繁复符咒。
那细密的蓝色光网再次出现。
陆存也进入了戒备状态。他周身的真气流转,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现形!”随着尔绯漪一声厉喝,光网中央逐渐浮现出长发女子的轮廓。
那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漆黑如墨的长发突然暴起,如同无数条毒蛇般,带着破空之声重重撞击在光线上,迸发出刺目的金色火花。
但蓝色光线只是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始终纹丝不动,将那些凶戾的攻击一次次狠狠弹回,震得女子身形晃动,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尔绯漪持续催动灵力,声音里带着悲悯:“你和魔族做了交易,就相当于让自己堕入炼狱,永世都不得超生。但你本性善良,并未贪得无厌地伤及无辜。只要你放下执念,便还有一线生机!”
女鬼缓缓抬头,漆黑的瞳孔中翻涌着滔天怨气:“多管闲事。去死,去死,去死!”
她的肢体开始颤动,呲牙咧嘴地在光网中向前走来。
光网开始明灭不定,蓝色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尔绯漪急忙变换手印,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她仍不死心,还想再劝:“你也折磨了他们这么久,该报的仇也报了,为何不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哈哈哈!”女鬼笑得疯狂,“阻我路者,全都要死!”
说话间,她的眼珠已经变成了全黑。那黑色像是活物,开始向她的脸上身上蔓延。
陆存急急道:“她已听不进去!再拖下去只会让她彻底魔化!不如,给她个痛快!”
尔绯漪知道,此时不能再妇人之仁,不然世间会再多一个魔族!
只见她立刻双手合十,手指开始上下翻飞。蓝色光网骤然收缩成炽白光茧,开始一点点笼罩在那女鬼的身上。
“啊!”女鬼凄厉的惨叫仿佛能刺穿尔绯漪的耳膜。
但她狠下心肠,再次催动灵力,让那光茧一寸寸向前……
可就在这时,尔绯漪忽觉腰间的传信铃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低头……
"小心! "陆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身体将尔绯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光茧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晶莹的碎片如雪花般四散飘落。
而方才还睚眦具裂的女鬼,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该死!”尔绯漪咒骂着,却也顾不上那女鬼了。
陆存问道:“怎么了?”
尔绯漪取下腰间传信铃,道:“传信铃发烫,代表事情十分紧急。”
说着,她便捻诀召出了里面的信息。
铃铛里传出云姣和云芥断断续续的声音。
“云芥……别过来!”
“师姐,师姐!”
声音嘎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所吞没。
显然,云芥和云姣都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中。
尔绯漪焦急地道:“云姣他们有危险了,我们回道观去!”
说罢,她便准备捻诀离开。
“等一下!”可陆存却拦住了她,“这个讯息,恐怕不是云芥他们传出来的。而且,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
尔绯漪怔了怔,然后道:“难道,是那个观主为了救那个女鬼?可他不是那渣男找来的么?”
陆存想了想,道:“我能感知到,那间道观绝不简单。”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道:“难不成,那观主和女鬼一样,也和魔族达成了交易?”
陆存摇了摇头,道:“我是说,那间道观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