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尚在梦中,就听到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非常惨烈。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恰巧看到帐前站着的血人。
那张脸上,蜿蜒的血迹交错着,分不清伤口到底来自哪里。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一只伤可见骨的手,努力地擦掉眼缝中的血迹。
他的眼睛,从睫毛的血痂中,奋力睁开。
他嗓音干涩,犹如刀片,"是我——林玖。"
纪鹞''蹭''地站起,用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发生了什么事?许瑾欢怎么样了?"
"敌军势力太强,我军根本不足以阻挡,将军只说让我来找你。"
林玖眼皮疲惫地一眨,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炼狱。
敌方水军、部分陆军,一同汇合在丹水口处。
几千面绣着丰字号的旗帜迎风招展,各种颜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
那样的场景,太过瑰丽、压抑。
两军对峙,战场却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卷、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随即,远方闷雷般的战鼓,轰轰作响,比卢江翻滚的水,还要凶猛。
接着是震天的喊杀,水军与陆军,同时开战。
水军作战时,溅起的巨大水花,犹如暴雨。
骑兵相战时,马蹄踏起黄土,让人睁不开眼。
林玖犹然记得,头盔被重击后的耳鸣,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只余震震痛感。
他紧握长枪的手,环视四周,都是黄蒙蒙的,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好像漫无边际的江面、不着边际的土地,只余下他一个人。
以及,不知何时刺过来的长枪。
最开始,他还可以轻松躲过。
等到次数越来越多,他挥枪的力气、精度、幅度都在变小。
利枪,无穷无尽。
恐惧,无休无止。
他的神经绷紧、再绷紧,只差一下,就全然崩溃。
直至他再次挡住前方的长枪时,耳边只余自己力竭的喘气声。
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抗争了。
他甚至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来吧,快来吧,一□□*死他吧!
随之,一滴滴液体,打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丹江水,不是血滴。
是又咸又涩的泪水。
他抬起满是血迹的手,擦着眼角的泪水。
仅是愣神的一瞬间,一根锋利的枪头,刺破黄雾,直袭而来。
林玖瞪大双眼,看着冒着寒光的枪头,穿过他的盔甲、衣袍,直到他的血肉。
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吧?
就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该和他的将军道个别。
他扯着嗓子,喊着''将军!''。
落在自己的耳里,声若蚊蝇。
他的将军,怎么可能听得到?
"我在!"
尾音未落,就见一个身影,似若蛟龙,破雾而来。
他手中的银枪蓄力一递,刺穿敌兵的胸膛。
敌兵的长枪从林玖的身子抽出,林玖顺带着向后倒去。
即将落地时,有一双手接住了他。
林玖捂着流血的口子,只觉那里空荡荡的,被风穿过。
"将军,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瑾欢猛地用力,扶正他的身体。
"未伤及要害。"
林玖瞪大双眼,"啊?"
他看着手上的血,"怎么可能?"
许瑾欢修长有力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敌军太过凶猛,其他人我放心不过,你快去娄首山,找到纪鹞。"
他甩掉手上残留的血迹,"要不然,我们葬身此处,只是时间问题。"
林玖喊道,"我去了,你怎么办?"
许瑾欢一个枪头抵挡了敌兵的攻击,他咬牙奋力道,"快去!!!"
林玖看着四周,倒在地上的中州军。
在看着浴血奋战的将军,他忍不住哭出声道,"我去。"
在他离去时,隔着薄雾,许瑾欢遥遥地看着他。
"林玖,此去路途艰险,你还受了伤,一定要活着抵达。"
林玖不舍地问,"那你呢?会活着等我回来吗?"
可惜,他的将军正忙着杀敌,无法回应他。
林玖牵起马,冲出重围,逆着风向西北方向跑去。
伤口虽不深,但持续地从白布中渗出鲜血。
再加上,悬崖上让人睁不开双眼的大风。
林玖因失血过多,出现了短暂的幻觉。
僵硬的双脚,屡屡踩在陡崖的边沿上。
死神,一次次冲他挥手。
可他不能死,他的将军,英明神武的将军,还在等他回来!
"林玖。"
"林玖,快醒醒!"
谁在叫他?
林玖蹙着眉,察觉到有人正在拍他的脸,他不耐烦地挥手赶走。
谁知,手却被人钳住,动弹不得。
他极力地挥舞着手,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纪鹞那张浸着寒意的脸。
"纪……纪参军。"
纪鹞松开了他的手。
林玖问道,"我怎么睡着了?"
宁远凑到跟前,摇着纸扇,"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林玖撑起身子,盖在身上的披风向下滑落。
他环视一周,见黄、周二人也在场。
"你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怎么还不去救我家将军?他快撑不住了。"
宁远回道,"我们正在讨论,怎么攻入成居郡城池问题。"
林玖急道,"这个时候,还攻什么城?"
他双掌撑地,想要站起,结果一阵眩晕。
林玖说手扶着额头,怒道,"纪鹞,你是不是恨不得我家将军死在战场?以后好不碍你的事。"
他咬着唇,委屈道,"亏我家将军,都到生死关头了,还拖我跋山涉水来找你。"
纪鹞坐到议桌边,眉心皱起,"闭嘴!"
"我偏要说,我家将军这么信你,让你来负责攻打城池,牵制火力。结果呢?你……"
林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宁远一掌拍在颈侧。
他笑嘻嘻地来到议桌旁,对着其余三人说,"太吵了,我们还是好好议事吧。"
老周连忙道,"对,对。纪参军,这次你有什么好的办法,逼尚允出城吗?"
一时间,众人的眼神皆落在她的脸上。
纪鹞的指尖掐出白痕,脸上却毫无表情。
林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无法反驳。
许瑾欢将生死押在她的谋算上,而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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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计,换来的只是己方的伤亡和敌军的讥笑。
黄平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寒潭般的决绝,"有!"
她的嗓音干涩无比,"只是……我有些担忧,如果再次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
但帐中所有人都明白,再次失败的代价,将是许瑾欢和丹水口数千将士的命。
老周垂着眉梢,"正因为将军在生死边缘,我们才该速战速决。"
几日后,尚允坐在城台上。
他正在闭目养神,听着前线带来的战报。
"尚将军,丹江口一战,虽敌我双方皆有损伤,但中州军伤亡惨重。以致于他们后退数十里,我军大获全胜。"
尚允下巴微扬,斜睨着王副将。
"我早说过,打赢他们是迟早的事。只可惜,祖父非命我守在此地,否则痛打许瑾欢这条落水狗的人,便是我自己了。那场面,想想就很畅快。"
王副将俯身作辑,"尚将军言之有理,料事如神。"
尚允将目光,放到远处中州军军营,"最近他们可有何动作?"
"据斥候来报,这几日他们的炊烟升起次数,越来越少。全军恐慌无比,守卫松弛,大致两场战争的失败,摧毁了军心。"
尚允挑着眉头,"是吗?既无后援,军心还涣散,他们能撑的了多久?"
是夜,月明星稀。
尚允刚刚脱衣,正要就寝。
一名士兵,在他门前喊道,"尚将军,王副将刚传来消息,中州军正在从娄首山撤退。"
尚允一惊,忙穿好衣袍,匆匆掀开帘子。
"纪鹞他们跑了?"
"是。"
尚允步履加快,"王副将在哪里?"
"回禀将军,王副将正在城墙上。"
尚允撩起长袍,大步迈上台阶。
"王副将,听说中州军撤营走了?"
王副将作出恭请的姿势,"将军请看。"
远处,原本整齐的白色军营,如今只有寥寥无几,立在风中。
一片空无,仿佛中州军从未到过这里。
往日迎风飘扬的旗帜,被踩在地上。
兵器、盔甲,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尚允急切道,"他们人呢?"
王副将指着娄首山峡谷道,"将军,你听,是他们的马鸣声。看来,他们真的撤军了。"
"那为何不派兵去追他们?将中州军赶尽杀绝?"
王副将躬身回道,"尚将军,《孙子兵法》曾记载,?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万一他们在途中设了埋伏,那岂不是入了他们的圈套?"
尚允嗤笑一声,"王副将,我尚允苦读兵书数载。如今,你是在教本将军做事吗?"
"末将不敢。",王副将皱紧眉头,"还是请将军三思啊。"
尚允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极力望向那片死寂的营地。
他看到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废墟间徘徊,看到被践踏的军旗。
一股混合着狂喜与征服欲的热流冲上头顶。
许瑾欢,你引以为傲的中州军,在我尚氏兵威面前,只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
尚允得意道:"本将军是不会放过这次立功机会的,我定要让中州军葬身此处,休想去支援许瑾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