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被闯开些,因为血的热气,和数千兵马冲撞过后留下的惨烈空白。
越骑毕竟是中都第一流的精锐,虽遭突袭,却未真正溃散。张楙在中军拼死稳住阵脚,骑兵冲突,付出几百人伤亡的代价,终于在白马津南岸撕开了一条血路,退回了一处略高的土坡。
主力尚在,建制尚存。除了后军的几百人和被冲散的中军部分,大部分骑兵都活着冲了出来。
但这毫无意义。
白马来福打着响鼻,马蹄躁动地刨着坚硬的冻土,
谢琚坐在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比往常还要平静几分。
戎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身边亲卫的。冠带微斜,几缕发丝垂在眼前。
青年在马上回首。
身后只有茫茫白雾,和依然隐约可闻的喊杀声。
没有。
到处都没有。
算无遗策的中都麒麟。总是傲慢地俯瞰人心,将四海作沙盘,众人作棋子。自以为洞悉这世间一切龌龊的权衡。
筹划她出中都。
青年恐惧地四处寻找。
从兄长手里挑出这支兵马,让她有一个护身符。出了中都,只要稳稳地坐在车里,纵使受些惊吓,到了别的地方,或许可以随便找个州郡,安置在某个安全、富庶但又无关紧要的县城里。
做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或者富家翁的女儿,每日吃点乳酥,逗逗兔子,傻乎乎地过完下半辈子,不好吗?
自己会找机会死遁,从这该死的棋局里抽身。等天下大乱,谢氏倾倒,谁还会记得一个前朝的“皇后”和一个失势的假太子?
哪怕她是兔子,那也是知道疼了会躲、饿了会吃的兔子。只要把笼子打开,她自己会跑去吃草的。
这是他给阿摇安排的结局。平庸,无趣,但活着。
……冷酷,且自以为是。
青年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缰绳。
“受得了吗?”他曾那么冷漠地问她。
她受得了。她不仅受得了,还要把腿磨烂了也要冲在最前面。
是我。
谢琚闭了闭眼,手指深深陷入马鬃里。
“是我害了她。”
不是他蓄意调动越骑,她也不会陷进这个必死的境地。
教她张弓,教她用矛,给她烤兔子?对那个叫幸的小卒施恩?告诉她“袍泽”的道理。
因为这颗该死的、本应烂在肚子里的良心,忽然跳了两下。
荒原上的体温,摇曳的灯笼,风雪里对他露出的笑。
都是报应。寒凉刺骨的悔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噬啮喉咙。
一时的心软,意乱情迷,给了她错误的暗示,让她以为只要有一腔孤勇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
现在好了。她不愿意坐在安车上,真的去“活”了,大概率要死在那片烂泥地里。
——“你说,皇后是不是要给君主殉葬的?”
一语成谶。
不。
谢琚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白马感受到主人的戾气,不安地长嘶一声。
前面不远处,越骑校尉张楙正在整顿兵马,清点人数。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也有些狼狈,头盔丢了,脸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正气急败坏地吼底下的军司马。
“殿下呢?!中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号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将军……当时雾太大,箭雨太密,兄弟们都……”
“放屁!找不到殿下,咱们到了平原津怎么跟抚军将军交代?”
张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沓沓的马蹄声。
浓雾豁然冲开,张楙一回头,就见一人策着白马破出雾气。
“四公子,您……”
“下来。”
眨眼间谢琚到了跟前,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纵身从白马上扑落,一把拽住张楙的领甲,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去!
嘭!
两人同时滚落泥地。张楙到底是武将,反手抽剑欲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咽喉被人卡住。
没有拔剑的机会。
青年衣襟卷起,半跪在地上,膝盖顶着张楙的胸口,手里一把短匕,寒光凛凛地抵在张楙的眼珠子上方。
四周亲卫大骇,拔刀上前:“公子不可!阵前夺权按律当斩!”
“斩我?”
谢琚微笑。
“我是早就疯了。”
青年声音轻柔,却毛骨悚然地淡漠,“张楙,你也疯了吗?”
“四……四公子有话好说……”张楙被那刀尖逼得不敢动弹,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早起我就提醒过你,绕道延津,为何非要走白马津?”
匕首下压一分,“大雾漫天,斥候未归,你打了二十年的仗,都打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军令如山!末将……末将也是急于渡河……”
“急于渡河?”谢琚冷笑,“你不说,我替你说。此行,领军将军是怎么交代你的?”
“……殿下近来羽翼渐丰,在猎苑收买人心。务必不能让她立威,哪怕让她出丑,不能让她真正成为越骑主帅?”
“是不是!”
一声厉喝。
周围的亲卫们都惊得呆住。
“如何……”
“如何得知?”青年温和地反问,“我是谢家子,我如何不得知?”
“为了我三哥上不了台面的私心,打压一个女人。”
“你让这左右弟兄,拿命去填不知所谓的深渊!强行急行,故意选最险的路!”
刀在抖,刃尖压得刺破眼皮,血珠渗出。流进张楙的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末将!”张楙吓得魂飞魄散,“末将忠心耿耿……”
“忠心?”谢琚呸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再看看那些箭!看看那是谁的箭!”
他随手从旁边拔起一支带血的羽箭,摔在张楙脸上。
“桦木杆!破甲簇!看清楚了!这是哪?”
“白马津!过了河就是翼州魏郡!”
张楙哆嗦着拿起那支箭,一看之下,脸色惨白。
“翼州……可此处还是自己人的司州……”
“谁是你自己人?”谢琚从泥地里一把揪起他的头发,
“动动你的猪脑子!司州在谁的手里?都畿防务是谁在管?渡防和司州大营和你一样蠢吗!除了司隶校尉谢充,谁能任人埋伏在白马津?”
张楙只觉得浑身发冷,张口欲辩,却说不出来什么。
谢家二公子……让人截杀谢家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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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父亲病重。三子势同水火。三哥有五校越骑,二哥有什么?”
青年冷酷地剖开这鲜血淋漓的权力现实,
“有什么比越骑葬身白马津,皇太女死在乱军之中,更能打击老三的声望?”
“冬狩之时,你也在场,庾子湛大摇大摆,有把握登殿骂朝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以为是他口才好?”
“司州出事,那是二哥放任的!引外敌以自重!走狗就合该如此!”
周围军士手持刀剑,面面相觑。
军中最恨的,便是拿士卒性命当儿戏,以中枢密令妨害兵事,
背叛的愤怒慢慢弥散。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是命,但为了这种狗屁倒灶的政治倾轧去送死,在场的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声音冰冷。
“现在还要往东撤?谢充给你留好的死路!皇太女一死,你也得死。”
青年使匕首刀背拍拍他的脸侧,”为了平息物议,老三必须杀你——‘治军无能,专断丧师‘。”
人人惊慌失措,望着眼前冷漠暴戾的年轻公子。
都说谢家四郎疯了。
然而此刻,只有他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残忍。
张楙吓得浑身瘫软。战场杀敌是一回事,被卷入这等夺嫡的死局,军中一个校尉,哪里还有活路?
“公子……救我……”他颤抖着求告,“公子救我……”
谢琚收回匕首,松开手,站起身。将手一拂凌乱的衣襟。腕间铃铛叮铃一响。
“兵符交出来。”
青年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长苍白的五指,沾着泥污。
“从现在起,这支军队,归我节制。”
“今日之事,若是败了,是我谢琚发疯,强夺兵权。若是胜了……”
“皇太女还活着,你就是护驾功臣。三哥为了拉拢皇太女,凭这一支部曲,也不会动你。”
张楙犹豫半晌,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半虎符。
周围将校没有一个出声。在生死存亡和被出卖的愤怒面前,谢氏公子那安闲靡丽的皮相剥落,露出底下骐骥般的骏足。
谢琚一把抓过虎符。翻身上马。不曾按照规矩将虎符高举,随手将它往鞍边一挂。
青年半身泥泞,勒住白马,看向来时的方向。
中枢密令,悬在头顶的剑。公然夺权,世家子弟的大忌。领兵回头,兵法的下下策。
可这是他的问题。庾澈孤身进河阳,挟策入都,暗地里游说谢充的时候,他在大约窝在别苑里睡懒觉。
韬晦中都六年。江表凤凰举千里,谢家麒麟不掌兵。
谢琚低头看鞍边的青铜兽,自嘲地笑了一下。麒麟不掌兵。
现如今三军夺帅,阵前拔权,所有的谋划,藏拙,退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但他居然不在乎。
“整军!”
“一曲向左,二曲向右,三曲、四曲,随我下河!牵马衔枚,入河道散开游弈。”
谢琚勒转马头,马鞭直指茫茫的大雾和深不见底的枯河道。
“我谢氏百战家风!不想死的,都跟我走!”
“回去!”
白马嘶鸣。
就算是尸体,也得是他亲手挖出来。
“全军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