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琚跑得是非常之远。
自从前天夜里在荒原上差点走火入魔,这位谢家四公子就像被人踩了尾巴,虽然没有炸毛,却也躲得很是离奇。
行军的时候,他再不曾与盛尧并辔,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时不时还要来指点两句。
策着那匹白马,始终吊在队伍的最边缘,要是盛尧在中军,他便去后阵;盛尧往后看,他也就恰好转过那个山坳。白色的马,混在未消融的残雪里,若即若离。
只有在日暮扎营,盛尧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不知从哪冒出来,丢下些吃的或者药,一句话不说,寒着脸转身就走,铃铛都似乎被刻意按哑了。
盛尧也不好意思去问。
虽然她至今没太明白谢琚到底是发了什么邪病,但把一个生性高雅的世家公子逼到去抓泥巴,大概真的是气狠了。
能感觉出来,中宫现在约莫正处于“谁跟我说话我就咬死谁”的极度暴躁中。
算了,算了,她很大度,她把斗篷裹紧些。
行军变得更加枯燥且艰苦。
出了都门,沿着谷水一路向东疾驰。谷水两岸,残柳枯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蹄卷起冻土和碎冰,一路都很沉闷。
越骑此行虽然不带辎重,但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细作,走的都是偏僻的古道。
从成皋至荣阳,再折向东北,贴着大河南岸急行。
正如谢琚所料,不带任何怜悯的急行军。真正的指挥者,是越骑校尉张楙。作为比二千石的将官,虽不曾镇守一方,但指麾区区数千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本也是谢巡的考虑。五校将军,这是多大的实权,怎么可能真交给一个黄毛丫头?
她这皇太女,不过是“抚军”的大印罢了。不晓得谢巡还是谢绰,总之张楙接到的密令里,定有一条是:若殿下跟不上,便将其置于后方安车,大军只管急进。
张楙是宿将,看来执行得很彻底。
……
可没想到盛尧在别苑里憋屈了这许多年,当真练就了王八脾气,咬着饵,那是死活都不松口。
“殿下,”张楙策马经过盛尧身边,客气地拱手,“前方路途更险,若是不行,就在成皋歇一晚,明日自有后军护送殿下。”
“不用。”
盛尧将腿重新绑紧在马鞍侧面,拿出这辈子最轻松的语气,“走。”
张楙无奈,部众补给完毕,绕过成皋关隘,地势便如被巨斧劈凿般摊开,黄土连天,枯草遍野。
上了河岸越发荒凉旷阔。大河径流,一片冥冥漠漠。冬日的水缓慢凝重,现出铅土般的灰黄。
岸边的河泥冻得很硬,被马蹄踏得笃笃作响。河中心的水流不曾完全冻结,浑黄的冰凌互相撞击。望过去很是吓人。
天空灰扑扑的,云幕低垂,宛如随时都会松坠下来,将这一线如蝼蚁般的骑兵碾碎。
到了凌晨,队伍急趋白马津。
白马津,南岸为河南尹,北岸属翼州魏郡,东入兖州东郡。是渡河北上的咽喉要道。过了白马津,便是兖州地界。再沿着古漯水一路北上,今夜便能宿在东武阳。离平原津就不远了。
“有雾。”
前方的斥候回来禀报。
黎明前,自河面上泛起浓重的大雾,白茫茫一片,雾气湿冷,混着河水的腥气,黏答答地扑在脸上。几丈之外,人马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战马不安地喷起鼻息,冻硬的河滩上全是踏踏的蹄声。
队伍在渡口前缓缓停下。
“传令——!前军下马,准备渡河!”
张楙骑在马上,马鞭指着茫茫迷雾的大河,声音有些焦躁,“全军须在巳时之前渡过大河,今夜务必赶到东武阳!”
盛尧勒马停在他身侧,摇头抖落头上的雾水,极目远眺。除了翻滚的浊浪和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张将军,”她大声喊,“雾太大了。”
“殿下有所不知,”张楙回道,“河上起雾,乃是天赐良机。我军正好借着雾气掩护,潜渡白马津。对岸便是兖州,若等日出雾散,恐被对岸流寇发觉。”
潜渡。
听起来很有道理。兵贵神速,奇袭平原,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张将军!”盛尧又提高声音,“侦骑呢?”
张楙正指挥军士在水流浅缓处搭起浮桥:“早已放出去了。对岸若有敌情,鸣镝早就该响,雾大,号火看不清楚,耽搁也是常事。”
“放出去了?”盛尧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子时放出的第一波,寅时回过一次。”张楙道,“此处尚在司州边界。殿下如若害怕,可在后阵稍歇,待末将领兵过河扎好营盘,再来迎殿下。”
骗鬼呢,就将要把她送到后方去。
可是不对。
寅时。现在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越骑的斥候,那是中都,乃至全天下最引以为傲的耳目。五里一探,十里一报,有多么精锐,冬狩的时候她是见过的。
如果是平时,大军渡河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岸的情况应该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回报一次。
“耽搁?”盛尧大声道,“一个耽搁,两个耽搁,难道三队斥候全都耽搁在河里喂鱼了吗?”
张楙显然不想与她纠缠:“战机稍纵即逝。雾不知何时便会散去。为将者不知天时,不识地利,是庸才也。殿下难道没听说过?”
盛尧闭了嘴。
张楙不是不懂用兵,他是急了。急着遵从军令让她留在后方,因此不得不抛弃稳妥,赌这一把。
她是名义上的统帅,可虎符在手,底下人不听,那就是破铜烂铁。打仗是搏命的事情,人人都希望跟着老手,张楙掌管这支军队多年,又是宿将,她这只读过几本兵书的纸上将军,总不能教人家打仗。
“好。”盛尧促马,“那就过河。”
越骑军众在河滩上勒马。战马们经过数日狂奔,此时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热气在寒风中蒸腾成白烟,显得雾气更加大了。
张楙一挥手,一队作为先锋的斥候策马冲入浅水浮桥,向对岸探去。
“准备渡河!”
命令层层传下。骑兵们开始整束马具,扎紧泅木革囊,将备用的副马拴在一起,准备强渡。
河水冰冷刺骨,漫过马腿。水声哗哗,人声马叫,一片嘈杂。
盛尧被护在人流中,身不由己地被推向河岸。
枣红马不安地低鸣,蹄下打滑。
她回头去找谢琚。
他在哪里?
后队。他在最后。
隔着骑兵和白雾,她依稀看见一抹白色——那是他的马,几乎融进雾气里。并没有渡河,停在岸边的高处,正凝视着这边的动静。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雾气被吹散些许。
前方的渡口静悄悄的,几艘渡船孤零零地停在岸边,芦苇荡里一片死寂。
不对劲。
“这渡口也太安静了!”
“张将军!”
盛尧在马上站起身,抽出长剑,“白马津是大渡口,平日里商旅往来不绝。就算现在战乱封锁,这渡口的芦苇荡里,怎么连一只惊飞的水鸟都没有?”
太安静了。
越骑大军压境,数千匹战马的动静,哪怕是聋子也能感觉到地面震动。栖息在河滩芦苇丛中的水鸟,本该早被惊得满天乱飞。
可是现在,一只也没有。
除非……
除非那些鸟,早就被潜伏在那里的人给吓跑了,或者杀光了。
张楙到底是宿将,被她这么一喝,急躁劲儿下去。皱眉看向那片沉默的芦苇荡,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来人!”他手按刀柄,声音陡然沉重,“吹号!前军后撤结阵!弓弩手——!”
嗖——!
一声尖锐的啸鸣穿出浓雾。
箭势沉猛,噗嗤一声,正正扎进了张楙身旁掌旗官的咽喉。
掌旗官吭都没吭,栽倒马下。绣着“越骑”的大旗,摇晃着倒进了烂泥里。
“咻!咻!咻!”
盛尧往马背上一趴,
破空声如蝗群过境。
根本来不及看清箭矢的来向,
人喊马嘶。
“敌袭——!有埋伏——!”
渡口本就狭窄,加上大雾,几千人马挤在一起,外围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密集的箭雨射翻落马。惨叫,落水声,兵器碰撞,混成一片。
“保护殿下!结阵!向岸上冲!”张楙大吼,挥舞长刀砍断一支射来的冷箭。
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结得成阵?
战马受惊,在浅滩上互相践踏。泥沙被搅起,河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很快又被鲜血染红。
盛尧趴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射中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脖子。热血溅了她一脸。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对岸!不是岱州兵!是响马?还是谁?
“谢琚!”
她本能地回头大喊。
可是大雾茫茫,哪里看得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早就跑到前锋去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河,还是也被困在这修罗场中。
“往后撤!撤回高地!”盛尧对着身边亲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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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撤不回去了!”亲卫吼道,“后面也被堵住!全是人!全是乱兵!”
必须得跑!散开就能冲突!可是往哪跑?
前有大河阻拦,后有乱军掩杀。
盛尧在马上四望。浓雾稍微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河道的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闪过前天,谢琚坐在火堆旁,把戎衣脱了,露出满是冷汗的脊背。
——“东宫姓卢的老头,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冬夏》呢!”
冬夏。冬夏不兴师。
为什么冬天不能打仗?除了冷,除了粮草。
还有水,缺少水。
大河之水,夏涨冬枯。如今尚未开春,凌汛(冰凌阻塞河道引起的洪水)未起。
水枯。
盛尧转头,看向右侧。那里有看起来泥泞不堪的凹地,长满芦苇,虽然离雾气远了,看不清底下水面,但苇丛并不随波摇晃,静静地立着。
白马津之所以叫津,是因为它是黄河故道的摆动处。而在枯水期,除了主河道,旁边必然会有……
“跟上!”
盛尧拔出长剑,一剑砍断身边还在犹豫不决的百夫长的马鞭。
她再也不管张楙,一策红马,枣红马吃痛,扬蹄朝着那片幽深的芦苇荡冲去。
“幸!”
她大喊那个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的少年,“让中军的人跟上!”
“殿下!那是死路!”有校尉惊叫,“烂泥地!”
叫幸的少年反应极快,一拉缰绳,带着他那一幢的兄弟靠过来。抓起腰间的牛角号。
“呜——呜——呜——”
短促有力的集结号,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这是皇太女的号令。
乱军之中,一部分被冲散了的中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本能地循声望去。
越骑毕竟是精锐,虽乱不崩。被围在中间的骑兵,见主帅被困,就地便组织突围。此时见有人带头冲向侧翼,纷纷拨转马头,也不管那是谁,呼啦啦跟上了一大片。
盛尧伏低身子,耳边全是羽箭掠过的嗖嗖声。
枣红马在泥泞中狂奔,好几次险些滑倒。
冬夏。谈得上什么天时地利!
现在是孟春,大河虽然解冻,但上游的桃花汛还没有下来,真正的凌汛要等到春暖花开之后。
她一马当先,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跟上,策马冲下右侧一道看起来像是陡坡的土崖。
“冲下去!”
到了那道河沟边,盛尧从马上站起,狠命一鞭马匹,枣红马四蹄腾空,跃入深沟。
跳下去的一霎那,失重感传来,心脏高高悬伫,停留在空中。
真担心自己想错了,万一下面是泥沼,是水流——
踏!
马蹄落上坚硬的冻土,发出干脆的得得声。
身后,数百名骑兵如下饺子般滚落进这道天然的堑壕。
头顶箭矢飞过,却都钉在了两侧高耸的土壁。
“呼……呼……”
猜对了。
隆冬将尽,春水未生,大河虽然水流湍急,但主要水量都被束缚在主河道里。这条平日里或许泥泞不堪的故道,在凌汛到来之前,是干枯的,被冻硬的!
它直通下游,是一条天然可以避开正面箭雨的堑壕!
“快!沿着河道跑!别停!”
盛尧心中大喜,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喊。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壁立,中间是干裂的淤泥和乱石。古漯水改道后留下的伤疤,此刻却成了他们的救命通道。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盛尧一直跑到河道尽头,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才敢勒住战马。
身后,许多骑兵惊魂未定,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盛尧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心还在狂跳。
“……谢琚?”
出来了。
可她环顾四周,心又沉下去。
没有张楙。没有大纛。
主力要么还在河上死战,要么已经跟着张楙往别处突围。
“咱们……咱们和中军走散了。”
盛尧握紧手里还在滴水的长剑。
“没散。”
她抬起头,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大声喊,
“我还在这儿。”
“大纛不在此处,但我是皇太女。我在哪儿,”
她用剑指着脚下的土地,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回荡,
“哪儿就是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