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臻简让顾枳坐下说,没忍住对他的惊天一论笑出声,“顾大人啊,朕明白你心里对那公主的尊崇,但你既然选择了大梁,过分的偏颇让朕如何是好?她虞国有了脊梁,我梁国该如何立足?”
顾枳早就将所有事情在心底默了一遍,虞国的积弊,梁国的阻碍,谁最终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他熟记于心,他深知,萧臻简是个求进的人,且没有莫名其妙虚妄的自信,能谏真言,这是在皇位上做久了的人没有的优势。
这对从前那臃肿膨胀朝廷,极为清新,岚县能在短短两年里得到夸张的成果,可若放在从前,无数人赴汤蹈火也不一定会有个结果。
顾枳为这样的感觉着迷,说是为了自己也好,为了黎民百姓也好,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样的决定,名声与性命早已抛之脑后。
他直言道,“恕臣无礼,敢问陛下,文人将名看得比性命重要,他们不抵抗,无异于承认自己是个孬种,负了士人之名,有辱他们数十年所读的圣贤书!其次才是利益、前途。”
“值此时机,陛下若将他们赶尽杀绝,倒成全了他们的风骨与清明,但与此同时陛下便失了仁心,天下绝不会有人拥戴你!”
“此乃双输!”
“之所以陛下捧着真心与白银也无人敢受,就是因为他们不敢接!谁接谁叛国,谁接谁无耻,谁接谁便是千古罪人!可陛下若给他们脊梁呢?若有人背负他们的骂名,成全他们的忠心,卸下他们的心防,名利功绩乃至实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人,才敢接受陛下的好啊。”
顾枳一席话说得人沉默。
萧臻简不算是恍然大悟,却依旧震惊,他想过给不了这群遗臣的是什么,是钱财是名利,万万没想到还得给他们脊梁,让他们为虞歌颂一番,可分明他最瞧不起虞人。
白佑霖却在想些有的没的,浑浑噩噩自己都不清楚的情绪,让他脱口而出,“顾大人的意思是让她一个公主来担叛国的骂名?”
这话又让人沉默。
白佑霖觉得很残忍,心里头叮铃作响,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姑娘,亡了家国,还要被逼着背叛家国,这何等残忍,可是他方才立了誓,警告过自己一万遍,绝对不要对她心软,于是后面的话涌到了喉咙,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挪开了视线,不再看向萧臻简与顾枳。
纪南风先发了话,“这是正论,宗室的影响力超乎我们的想象,想要不起兵戈,便只有此法。顾大人,暂且不谈公主怎么样才肯归顺梁国,光说这事又苦又背骂名,做得好是开国功臣,做不好遗臭万年,这公主是否愿意成为这样的脊梁?”
顾枳垂眸,“她定是不肯的。”
“是吧。”纪南风长叹。
白佑霖想也是这样。
萧臻简僵硬地笑笑,“对嘛,一个人心存反志,怎可能说没就没!”
顾枳忽然就急了,“陛下不试图做些什么,让公主如何服气?”
萧臻简被大臣吼了,笑着掩饰尴尬,“呵呵呵,那要朕做什么?由着她顺着她,将我三弟拿去给她联姻?”
白佑霖大惊,回过头猛瞪着萧臻简,满脸写着不可能。
顾枳为此事竟犹豫了一瞬,但这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法,便被他忽略了,“陛下可听听公主的故事?”
萧臻简扬眉,“说来听听!”
顾枳微微闭了眼,思绪恍然回溯从前,尽是唏嘘。
他说,“兴和十六年,得祭酒曲大人提拔,荐我到国子监做侍讲,那年十九公主八岁,母妃已逝,寄养在丽嫔在身侧,后宫佳丽无数,丽嫔位分低,虞先帝压根想不起此人,这让公主无人庇佑,在宫中的生活举步维艰。”
“但好歹是公主,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皆可到国子监问学,加上伴读以及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女,国子监十分热闹。一开始,她并不能引起臣的主意,臣也只是恪尽职守答疑解惑,日子久了,觉得这差事无聊至极,天下饥荒不绝纷争不断,我却在那小小一方天地教儿童读书,臣怀才不遇,郁结于心。”
“有一日,臣上算学课,课后孩子们一拥而出,而臣抱着算盘与算筹与一堆教具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一个不留神却是让算筹掉在了地上,东西杂乱无序散落一地,臣万分窘迫或弯腰拾起时,却是被一双小手捧起了一抔小木棍,此人便是十九公主元楹楣。”
“那时的公主纯真可爱,捧着木棍笑意盈盈对臣道,‘老师,给你。’”
那时顾枳慌乱极了,“怎敢劳驾公主,是臣不小心了。”
元楹楣却道,“在教室里要称老师,老师讲过,要我们尊师重道。”
有些一板一眼的教条,放在孩子身上却是可爱非常,能让人心随之融化。
“臣几乎忘不了公主的纯真笑容,那在皇家多么难得。臣仔细观察过,那些不受宠的皇子公主在宫里的待遇,甚至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的眼睛望向臣时,要么蔑视,要么恐惧。可十九公主不一样,她纯粹坦荡。”
“公主一边替臣拾起遗落之物,那双小手一直往匣子里塞,还摆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她问,‘老师今日讲的,学生还有些不明白,老师能不能再教教我?’”
“臣不是个很优秀的侍讲,常常管不住娃娃,名声不显,不像其他侍讲或曲大人,被人争先恐后的邀请为自家孩子讲学,臣那时也是第一回受邀请,还受了公主的恩,完全无法拒绝,当即便应下了。”
“臣问公主,什么时间讲学,要去哪里讲学?公主却道,‘不是,就每日课间可以吗?西苑我做不了主,怕娘娘不高兴,我每日就悄悄来问老师好不好?学生有些愚笨,问题又多又杂,还请老师为学生答疑解惑。’”
“臣当时竟以为是玩笑,可后来才知公主是铁了心非要缠上我,问我算数为何要这么算,为我圣人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问我天下究竟有多少种鸟儿,问虞京城外到底有几条路,天下珍羞那家最美味,问西北的风沙,南疆的蛮族,问古人为何要穿裙裾,再问生死为何,阴阳到底阻隔了什么……”
“臣至少有一半答不上来。”
或许是顾枳说得太过感怀,听见这一段回忆的人,却没什么急躁与戾气,不禁笑出了声。
白佑霖已经趴在了石桌上,出神的望着茶杯,脑子里不断想起,在驼铃坡相遇时,她那执拗的劲儿同顾枳所述一模一样,问他究竟要怎么样卤牛肉,要放多少八角,多少茴香籽……
原来她就是那么长大的。
顾枳继续道,“十九公主不仅对万事万物满是好奇,还还对钻研别有一股韧劲。那样的韧劲,臣可以断言,所有皇子公主中独一份,绝无仅有。”
萧臻简估摸着他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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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的夸赞,笑着问他,“你这就偏颇了,难道所有达官贵人家的孩子都不好学?”
顾枳明显变得轻松起来,“并非如此,公主的好学和别人不一样。臣见过很多学生,有人是因为父母的督促,有人是为了得到先帝的青睐,有人常常被逼到哭泣,却仍要熬更守夜的苦学。”
“她不一样,她并不为得到先帝亲睐而学,丽嫔也从来不管她,所以她想为什么学就为什么学。起初她也钻研过算术,有一日她找到我,说她实在学不懂,以后只要能跟得上就行,太难的东西她不用学了。”
“琴棋书画她也不爱学,屡屡逃课,但要说她不认真吧,见闻事迹她能写厚厚一沓,且公主的见闻内容很丰富,不止于风景人情珍馐美味。”
说到此,白佑霖不禁好奇,插了句嘴,“那是什么?”
“溯源。”
萧臻简不懂,“什么叫溯源?”
“公主会对她感兴趣的任何事物追根溯源,比如,他路过了某个村落,她见到这村落屋舍的样式相同,她就会去询问村正此屋何时建造,为何建成这个样式,到底用了什么木材,木材从哪里运来,为什么门头要挂一双布鞋?这样的文章每次提交都是几大篇,臣每次读起,都觉脊背发寒,何其刁钻,又何其广博,臣自觉博览群书,却在公主的游记里迷失得像个未开化的稚子。”
白佑霖听得好笑,莫名嘴角扬起,又忽然意识到他在笑什么,立马僵住了脸,好在没人偷瞧他。
纪南风抱着手哈哈哈大笑,“倒是有趣的姑娘。”
萧臻简本能想笑,忽然想起她是敌人,笑不出来了,“有趣是有趣,跟你说的又有什么关系?朕可不是来听故事的。”
这话分明带着怨气,顾枳懂,因为正常人都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他心头估摸着萧臻简就是惧怕了,才急不可耐。
顾枳继续道,“公主这性子,决定了她为人处事的方式,以及她的目的。她听过村落如何落成,流民如何安置,惊叹过蜀中的木材要如何运到此地,一件衣裳要多少道工序,每次讲起这些,仿若她曾亲身建设过一般,滔滔不绝,眼里光彩非凡。”
“臣推测,公主心一定是想建设些什么,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或是屋舍俨然,鳞次栉比。又或是欣欣向荣,歌舞升平。”
“多美好的理想。”顾枳长叹,“可是天不遂人愿,在公主真正开始想要为理想中的模样添砖加瓦时,却遇到了一座山,天底下最高的山,一个昏庸的皇帝。”
“常人若遇见不公,可以指望青天大老爷,指望青天大老爷之上还有青天大老爷,但公主一来便遇见了天,一个难以抗争的昏天黑地。”
萧臻简听到此处,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像是看到希望一样,急切地问,“她也不是个没手段的,瞧她能敢在公堂上这样质问我,能让群臣为他跪地求饶,按理说,她这么聪明,怎么会斗不过唐易之呢?”
顾枳面色浮现痛苦,“陛下,世间大部分党羽都是靠什么维持的,不会总有像陛下这三兄弟一样的真情,大多人都是靠利益。”
“而利从何来?”
“利从土地里来,从百姓的劳作里来!”
顾枳这话说得愤慨,“那谁人才能获利?”
“没良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