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的精神波动里渗出几分清晰的讥诮:
“你完全不知道,对吧?”
“因为你送去的那批自然植物,垃圾星爆发了一场内乱——死了很多人。你之前不是说,想让垃圾星上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吗?”
它停顿了一下,传递过来的讯息冰冷而锐利:
“我觉得现在……这个希望很大哦。毕竟现在人少了很多。”
颜知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暴乱?死了很多人?
查理爷爷明明答应过她会处理好一切,明明向她保证过会公平分配、维持秩序——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向她提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下去,带着钝痛。
虫族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看来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不过,我不管你怎么处理后续——”
“属于我们虫族的那一份自然植物,一点都不能少。否则,虫族也会‘暴动’。而我们暴动的后果……可不止掀翻几个垃圾星那么简单。”
颜知夏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我会按约定的量送过去。”
虫族没有再回应。
虫母无法共情颜知夏,左右死亡,同族的死亡对于虫族来说就是一件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从虚拟舱中退出后,颜知夏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她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查理的通讯。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声声敲在耳膜上,时间被拖拽得格外漫长。
久到她开始抑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久到她几乎要确信,查理是不是已经在那场混乱中……
“嘟”的一声轻响,通讯终于接通。
光屏那端浮现出查理的面容。
他显然匆忙整理过仪容,但深陷的眼窝、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嘴角一道新鲜的细小伤痕,都没能逃过颜知夏的眼睛。
显然查理爷爷是打理过的,但没有用,在绝对糟糕的情况下,再怎么打理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状态,远比表现出来的糟糕。
“知夏啊,”查理的声音带着刻意调整过的平稳,“怎么突然联系?这边一切都好,你放心。”
“查理爷爷,”颜知夏打断他,“我都知道了。”
查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垃圾星发生了一场不小的暴乱,死了很多人,是吗?”她看着他,不让他闪躲。
查理沉默了片刻,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那层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是我……误判了。”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我低估了贪婪能让人疯到什么地步。我没管住他们……他们为了争抢你送来的自然植物,甚至……甚至引了外星系的势力进来搅局。”
颜知夏觉得难以置信:“他们图什么?自然植物就那么多,知道的人越多,每个人能分到的就越少!”
“是啊,图什么?”查理苦笑,眼里蒙着一层浓重的阴影,“可有些人想的是……人死了,就没人分了啊。”
颜知夏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能力范围内悄悄帮助大家,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不引起觊觎,是正确且安全的做法。
可最近接连发生的事,像一记记沉重的耳光,将她从那种“独善其身”的幻想中打醒。
从她拥有这份能力开始,平静就注定与她无缘。
她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个人体力的局限,而是该如何在汹涌的暗流中,握住这足以引发风暴的力量。
如果她足够自私、足够凉薄,大可以彻底隐藏能力,建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守着自然植物过上与世隔绝的桃源生活。
可惜她不是。
她是那片红色土地上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达则兼济天下”的朴素信念。她做不到在有能力时,眼睁睁看着旁人受苦。
颜知夏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滞涩:“那现在……动乱平息了吗?”
“平息了。”查理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铁与血的气息,“所有挑起事端、引来外贼的人……我都亲手处理了。”
他其实准备得相当充分,也暗中联络拉拢了不少值得信任的伙伴,武力上原本不该如此被动。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会有人愚蠢到将消息卖给垃圾星外的豺狼。
陌生势力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一切部署,让他预先安排的人手捉襟见肘。
万幸的是,当战火烧到垃圾星,当掠夺者真正踏足这片土地时,许多原本并未明确站在查理一边的人,也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
保卫家园和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让绝大多数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至于那些叛徒,以及被他们引来的外来者,自然一个都没能走脱。
消息绝不能进一步扩散,为此,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哪怕其中有些人,可能只是被裹挟或胁迫。
这些血淋淋的细节,查理不打算告诉颜知夏。这小丫头道德感太强,若知道那么多人因她送来的“希望”间接丧命,恐怕会将沉重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说来也奇怪,查理想起最初在垃圾星接触颜知夏时,她虽然心地不坏,却也有着在底层挣扎求生者特有的谨慎甚至些许冷硬。
如今看来,或许是第一军事大学的氛围真的不错,竟将她心底那份纯粹的良善滋养得更加明亮了。
只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种亮可不好护着,他就试试看看能不能护得住。
“植物……还够用吗?”颜知夏问,声音有些干。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问大家伤亡如何,问了也不过就是徒增伤感。
问大家准不准备搬家?
死了那么多人了,比起搬家,还是要安葬死去的人吧。
干巴巴的,颜知夏最后只能问出一句,植物还够用吗?
“够。”查理点头,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痛色与担忧,缓和了语气。
“别想太多,丫头。路要一步一步走,人心要一点一点聚。这次是个惨痛的教训,但我们也看清了很多人。下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好。”
“你自己在前线,一切小心。有些事,量力而行,别太逼自己。”
通讯结束。
颜知夏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桌上,那盒莹绿色的护肤膏静静地反射着微光。
远处,隐隐传来训练场上的号令与轰鸣。
颜知夏突然觉得不累了。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淤塞,逼得她想出去走走。
夜色正浓,前线的天空没有自然星月,只有防护罩模拟出的深紫色天幕。
路旁的能量灯柱静静亮着,光线不算亮眼,但足以照明。
光晕一圈圈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营区边缘的小径晃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这样走着,身体动起来,胸口那股闷着的钝痛似乎才能稍微舒缓一些。
一道熟悉的声线从侧后方传来,低沉平稳,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垃圾星的事……你知道了。”
颜知夏脚步一顿,转过身。
洛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静静望着她。
“洛元帅。”她低声开口。
“其实你可以叫我名字。叫元帅,显得我比你老了一辈。”
颜知夏在心里默默回道:难道不是吗?
算辈分,自己和洛彧算是一辈的吧。
但此刻她心思纷乱,懒得再做表面客套,干脆依言低声唤了句:
“洛烬。”
“你这语气,不像在叫名字,倒像在喊仇人。”
“我……不是。”颜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生硬,慌忙想解释,却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