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憋了气要裁人,可无论说给谁都没有人支持她的。
宝钗和黛玉理解,但她们二人或多或少不好插手,除此之外,探春把自己的主意说给说,都没有人听的。
听了探春的想法,王熙凤嗤笑一声,“我的三姑娘,你可知道如今咱们府上出了一位皇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这个时候你叫老太太、太太裁减下人,只怕是做梦。”
王熙凤知道家里钱不够用,她早不知道搭进去多少嫁妆,但家里长辈们都不急,哪里轮得到自己去操心。
看探春一脸的不认同,王熙凤心软劝道,“好姑娘,你横竖是要嫁人的,家里能给你预备下两三万做嫁妆银子就已经算不错了,等你出了门子,何必操这个心。”
说着王熙凤才想起赵姨娘和贾环,“就算是环儿,等他大了,自然有自己的生活,不挑地方,往哪儿一塞就是了。”
“有环哥儿,赵姨娘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王熙凤可算是站在探春的角度帮她想好了,其实仔细算起来顾及探春自己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王熙凤的打算可说是周全。
只是探春想的不一样,在探春眼里,贾家是自己的家。无论她出嫁与否,这里始终都是她的归属,是自己的娘家。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家里大大小小都是自己的亲人,怎么能因为自己终有一天要出嫁而让她不去为家里担心呢。
这样说来,她一辈子不嫁人,才能对家里的事儿做主说话吗?
探春将主意又说与迎春听,迎春与她所处的地位身份都一样。
只是迎春对生活没有探春那样有热情,她觉得王熙凤说的对,好歹都要出门子的,迎春又没有生母,乳母虽然对自己不好,但出嫁了,乳母愿意的话还是可以跟她一起走。
既然如此,哪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迎春劝道,“老太太和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她们才是这个家的主子,她们都不去操心,咱们担心再多也是无用。”
“什么事都改变不了的。”
探春在到处都碰了壁,回了屋后却意外的看见了贾环。
贾环这个年纪,一天一个样,但探春却觉得贾环仿佛变了一个人。
最早贾环跟着薛蟠出去的时候,再看他只觉得整洁了些许。
但现在的贾环,叫曾经见过他的人来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贾环长高了不少,衣裳也不再穿些小孩看起来鲜艳的颜色。竹青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少有的让人觉着稳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探春觉得贾环瘦了不少,透过衣服都能看到他单薄的骨头,仿佛用手摸一下都会硌手。
探春在贾环期盼的眼神之中,先皱着眉说了一声,“家里又不是没给你饭吃,你怎么瘦成这样。别出去说我管家了还叫人苛待了你。”
只是说完之后探春就后悔了,她和贾环一向关系不好,多的是她们不好好说话的缘故。
探春想过,她这个毛病应该是从赵姨娘那儿开始的,小时候她总是期待亲娘来看自己。
只是赵姨娘到了自己屋子,总是挑剔这个,不满那个,叫她在迎春面前失了面子不说,也总觉得自己被赵姨娘挑剔了。
等长大了些,她才知道原来赵姨娘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她的关心,只不过中间又夹杂着嫡庶之别,她永远都不能和赵姨娘好生说话。
话说硬了,赵姨娘说她高攀嫡母,看不起生母。
话说软了,赵姨娘又要借着感情找她要这要那,为赵家奔走利益。
这才养成探春这个嘴硬的习惯,对着贾环总纵使关心,但也说不出柔和的话来。
探春说完后就往里屋走,给贾环让出路来,免得贾环生气夺门而出时挡着路。
可谁知贾环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姐姐这是关心我,我都知道的。”
这话叫探春更呆不住了,自顾自的走到里屋,用帕子擦了脸,“你来做什么?这还不到下学的时辰,你就跑回来了。”
贾环随意往嘴里扔了个糕点,“我听说你生了大气,这才没出门来找你的。”
贾环现在只是偶尔去族学里点个卯,为着他和薛蟠走的近,贾瑞看见了也不敢管。
今日难得休息一下,睡了个懒觉再准备出门。
谁知刚好在二门上遇见了一位刘姥姥,听她说了一嘴,刘姥姥年纪大了,自然看得出来探春在问她话时神色不对。
听说贾环就是探春的弟弟,又听贾环要为她遮眼的时候,刘姥姥才把对探春说过的话告诉了贾环。
贾环一听就知道按着探春的性子,说不得又要把以前那些裁减的念头找起来。
探春疑问道,“难道我的主意不对吗?”
贾环哼笑一声,“那你觉得哪里对了?咱们这府里,哪儿个正经主子身边少了人?”
“你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嬷嬷们不少,各司其职,裁谁去?裁了人后的活计又是谁去做?你是大小姐,双手一伸就要有人穿衣有人递饭,你不信问问侍书,她一天事儿少了吗?”
“你屋里就十几二十个人了,再说宝玉屋里,老太太屋里,每个几十人下不来的,就这样老太太还觉得不够呢。”
“再说了,你这样裁减,有没有人求情,有没有人仗着服侍的年份高了不肯走?说不得最后你裁减下来的反而是那些做真事儿的人呢。”
贾环说的有道理,探春梗着的身子一下子就塌了下来。
“难道就这样看着咱们家里被咬食殆尽吗?”探春声音微弱。
“我倒是算了,横竖和二嫂子说的那样,嫁了人不管娘家里如何,姨娘和你又该如何呢?”
贾环道,“姐姐的担心我都知道,只是咱们府里这样,是整个府的错误,你下狠手裁人说不得反而成了家族倒塌的第一步。”
“至于我和姨娘,有我在,自然没人敢欺负了姨娘去。等我再大几岁,我自己出去开铺子去,分出去住,到时候将姨娘再接出去,有我和姨娘的地方,就是姐姐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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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感慨了一声,偏过头擦了眼泪,“怎么偏偏咱们家里要有这样多的规矩,我看平民百姓之家,一家和乐,没有人服侍反而少了些烦恼。”
贾环笑,“这便是公侯小姐的眼界不足之处了,平民百姓也有自己的苦楚,你这是贪多贪足,反而不妙。”
探春叫自己弟弟打趣了一句公侯小姐,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到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想着到处节省开支。
可王夫人筹足了钱,又定下了位置开始修园子后,那花钱如流水的状态叫探春看了只觉得害怕。
“不当家,不知道家里的难处。我今儿才是真的悟了。”探春看着手中的帖子叹道。
黛玉回了林府,下了帖子给姐妹们过去玩儿,还说学着外面起一个诗社。
要是探春没管家时肯定高兴,但现在看见帖子后,探春心里想的全是出门子的安排,几辆车多少人,给黛玉送的上门礼,几个人都要预备着。
这里里外外都是事儿。
惜春笑道,“糟了,三姐姐悟了。以后再不敢给你看佛经了,要是真转了性子出了家当尼姑去,那都是咱们的罪过了。”
在座人都笑。
说闹了一时,李纨道还是给老太太说一声,便又带着姐妹们往贾母院中去。
谁知在贾母屋里遇上了宝玉,他坐在窗边发呆,什么话也不说。
这幅样子已经有了日子了,自从黛玉唯独瞒着他一个“悄悄”搬走了之后,宝玉每日里无事忙时,就干坐着发呆。
探春去喊了一声,也不见回应。
贾母道,“别去吵他,吵起来又要闹腾。”
黛玉搬走之后宝玉也明白再闹林妹妹也没得回来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薛蟠的主意上,好歹没有再乱砸东西,只是不理人不说话。
贾母见三春和李纨都来了,“今儿倒齐全,怎么都来了。”
李纨看了一眼宝玉,“是林姑娘,她下了帖子来邀姐妹们去玩呢。”
李纨的声音放的轻,但却将宝玉唤醒了,他立马冲了过来,抢过探春手里的帖子,“林妹妹给我下帖子了,太好了。”
探春又将帖子拿回来,“这是给姐妹们的,不是你的。你可看清楚了。”
宝玉哎了一声,但忍住了没伸手去抢,“妹妹怎么会不请我,定然是帖子没下齐全。”
惜春道,“你是男子,林姐姐怎么好下帖子叫你一起去?”
宝玉道,“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如何不能一起去玩?林妹妹帖子上还写了作诗,我也会作诗。再说了,人多热闹了一起玩才好啊。”
探春惜春说不过他,只得不去理他。
宝玉又去拉老太太,让李纨等带着他一道去。
贾母虽然心疼宝玉,但也知道规矩,劝他在屋里写了诗让探春带过去也是一样的。
宝玉见贾母也不给他做主,站起身来就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梨香院,只找薛蟠问他那主意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