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凌晨四点。
整座济城还沉睡在一年中最深沉的梦乡里,唯有零星的几盏路灯,在清冷的薄雾中洒下橘黄色的孤光。
“咔哒”一声轻响,李阳家的防盗门被轻轻带上,将屋内的暖气与最后一丝念想隔绝。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父子二人精神抖擞的脸庞。
李成武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手里拎着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他特意给亲家准备的德州扒鸡和周村烧饼。
“儿子,都锁好了没?燃气水电都关了?”
“放心吧爸,检查三遍了,万无一失。”
李阳反手将钥匙揣进兜里,他身上是一件黑色冲锋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停车场里,那辆被李成武擦得锃亮的黑色福特探险者静静地卧着,像一头准备远征的猛兽。
后备箱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从东阿的阿胶到章丘的大葱,从莱芜的香肠到平阴的玫瑰酱,李成武恨不得把整个齐鲁大地的风物特产都打包带上,生怕怠慢了未来的亲家。
“出发!”
随着李成武一声中气十足的号令,李阳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依旧是深邃的墨蓝,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最终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光带。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李成武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情歌,气氛安逸而温暖。
这是一段独属于父子二人的旅程。
漫长的路途,足以让平日里那些羞于启齿的话题,在封闭而安逸的空间里,自然而然地发酵。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李阳将车速保持在一百一十码,开启了定速巡航。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亮起,一轮金色的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上探出头,将万丈霞光洒满天际。
李成武看着窗外壮丽的日出,心里感慨万千。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那张专注开车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已经褪去了昔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臭小子,累不累?要不换我开会儿?”
“没事爸,这才刚上路,精神着呢。”李阳笑了笑,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李成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前方。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就在李阳以为自家老爹要打个盹儿的时候,李成武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小阳啊,这次去黑江,咱爷俩到人家去过了年,你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女婿了。有些话,爸得提前跟你说道说道。”
李阳心里一动,他知道,正戏来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爸,您说,我听着呢。”
“雪儿那孩子,是个好姑娘。”李成武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和喜爱,“虽然是大家闺秀,但一点娇气都没有,懂事,明理,还知道心疼人。咱们老李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妇,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李阳听着自家老爹对冷雪儿这堪称满分的评价,心里也是一阵自豪和甜蜜,嘴角不自觉地就翘了起来。
“那是,也不看是谁媳妇儿。”
“你小子就贫吧。”李成武笑骂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跟谈恋爱不一样。谈恋爱是风花雪月,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以后你们结了婚,肯定会有磕磕绊绊,会有吵架拌嘴的时候,这都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吵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尤其,男人,不能跟自己的媳妇儿较真。她跟你闹,跟你发脾气,那是拿你当自己人。她要是不跟你闹了,凡事都客客气气的,那你们俩也就走到头了。”
“一个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你一个大老爷们,多担待一点,多包容一点,让她一点,不丢人。能把自己媳妇儿哄得开开心心的,那才叫真本事。”
李阳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朴实无华,却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他的心里。
他能感觉到,父亲不是在说教,而是在用他半生的经历,向自己传授着最宝贵的人生智慧。
“还有啊,雪儿她们家,条件好,不是一般的好。你呢,心里得有数。”李成武继续说道,“咱不自卑,但也别飘。冷锋那个人,我看人不会错,他看重的不是钱,是他闺女过得幸不幸福。你只要对雪儿好,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比什么都强。”
“以后你们俩在一起,经济上,能不靠他们,就尽量不靠他们。男人嘛,得有自己的事业,得能撑起一个家。咱老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爸这辈子给你攒下的家底,也够你们俩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但人不能没个奔头,你得让你老丈人看到,他闺女没嫁错人,嫁了个有担当、有上进心的男人,明白吗?”
“我明白,爸。”李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触动的沙哑,“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雪儿是我认准了一辈子的人,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事业上,我也不会松懈,我得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也得让您和我未来老丈人,脸上有光。”
李成武听到儿子这番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欣慰的,不只是儿子的承诺,更是他这份成熟与担当。
他拍了拍李阳的肩膀,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交接仪式。
“行,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安静,但这一次,安静的氛围里,却多了一种名为“传承”的温暖。
父子俩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在这次谈话中,被彻底消融了。他们不再仅仅是父子,更像是即将并肩作战的战友,是两个男人之间,关于家庭与责任的交心。
接下来的路途,变得轻松而愉快。
他们聊着天,听着歌,服务区停下来吃桶泡面,都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车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光秃秃的华北平原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所取代,进入辽阔的东北地界后,视野豁然开朗。残雪开始出现在田野间,像是一块块白色的补丁。
越往北,雪色越浓。
当车子驶入黑江境内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纯粹的白色所覆盖。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皑皑雪原,高大挺拔的白桦林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枝桠上挂满了晶莹的雾凇,宛如童话里的冰雪王国。
“嚯!这雪可真大!”李成武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啧啧称奇,“比咱们济城那点毛毛雪,气派多了!”
李阳也被眼前这壮阔的雪景所震撼,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都比在济城时低了好几个档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像是一盘散落在雪地上的璀璨珍珠。
“儿子,快看导航,是不是快到了?”
“嗯,还有最后二十公里,下高速就到了!”李阳看着导航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终点,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终于,在经历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星夜兼程后,车子缓缓驶下了高速收费站。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让父子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黑江,他们到了。
按照冷雪儿发来的定位,李阳开着车,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中穿行。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北国独有的粗犷与豪迈。建筑风格更加厚重,路上的行人也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位于松花江畔的庄园式别墅区前。
这里安保森严,高大的铁艺门紧闭,门口站着身姿笔挺的安保人员。
李阳看着眼前这几乎称得上是戒备森严的入口,心里暗暗咋舌,不愧是黑江地头蛇的家,这排面,确实不是一般富豪能比的,比他上次来都变得更气派了。
他正准备摇下车窗跟安保沟通,那扇厚重的铁门,却“吱呀”一声,缓缓地向两侧打开了。
紧接着,两排明亮的车灯,从庄园深处亮起,直直地照射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两辆奔驰G级的护卫下,缓缓地驶了出来,最终停在了李阳的车前。
后排的车门被推开,一道熟悉而又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镶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将她那张精致绝美的脸蛋衬托得愈发娇俏动人。
她不顾地上的积雪和刺骨的寒风,像一只快乐的雪中精灵,迈开长腿,朝着李阳的车子,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