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听罢,眉头微扬:“按照这个描述,听起来不就是一起自杀么?”
陈苗生摇了摇头:“我们最开始也是这个判断,但法医那边给出的初步验骨报告,推翻了自杀的推论。”
他用手比划着自己的后脑勺。
“在死者的后颅骨位置,发现了明显的凹陷性骨折,是生前伤。而且肋骨区域,至少有三根骨头有断裂痕迹,新旧不一。
这些外伤,无法用烧炭自杀来解释。
所以我们目前的推断是:他杀后,凶手在房间内布置了烧炭现场,伪造自杀。
那扇门确实是从内部反锁,门缝也被堵住,但我们检查过,房间的窗户是可以从内部打开的。
虽然外面是三楼,但墙体有老旧的外管道和装饰凸起,身手好的人,并非没有可能从窗户离开,再从外部将窗户虚掩上。”
陈苗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正是因为这个无法解释的疑点,我们才下定决心,对已经废弃的慈康精神病院进行一次彻底的、地毯式的搜查。
结果在主楼下面,发现了一间构造图上没有标注的隐蔽地下室。
里面有一间看起来像是简易手术室的地方,并在那里找到了一具婴儿的遗骸。
发现婴儿尸体后,我们就知道事情远比一具成年男尸复杂。
立刻上报,调动了更多警力,对整个院区,包括前后院所有可能埋藏东西的地方,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和探测。
最后在后院一处土质异常松软的区域,挖掘出了整整十具遗骸。没有棺材,没有裹尸布,就这么直接埋在土里。”
凌皓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仿佛那里突然窜过一阵无形的凉风。
慈康精神病院……
这地方的水,恐怕深不见底,煞气之重,已非常理所能度之。
车子很快驶入德南市局大院。
案情通报会在市局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
当特案组四人跟在邓印身后步入会议室时,里面早已坐满了德南市局刑警支队的骨干警员。
三十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
也难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这几个就是部里下来的特案组?”
“这也太年轻点了吧?瞅着跟刚分来的实习生似的。”
“那个高个儿小伙是领头的?感觉还没我家那成天打游戏的侄子看着沉稳。”
“少废话,部里直接点的将,能是绣花枕头?人不可貌相懂不懂?”
“倒也是……”
邓印走到主位前,抬手虚压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大家安静!首先,让我们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省厅巡回特案组的专家同志们!”
“这次慈康精神病院的案子,情况复杂,部里和省厅高度重视,特地派特案组的精英们前来指导、协助我们侦破!”
“大家掌声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算太热烈但足够礼貌的掌声。
待掌声平息,凌皓没有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
“在来的路上,陈苗生警官已经把案件的基本情况向我们做了详细介绍。我们特案组办案,可能会有些不同的思路和侧重点。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说说我初步的看法。”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利落地画了三个圈。
“目前,在慈康精神病院发现的遗体,我认为可以暂时分为三个部分来看。”
“第一部分,是最初报警发现的,三楼病房内的成年男性骸骨,现场有烧炭痕迹。”
“第二部分,是地下隐蔽手术室内的婴儿遗骸。”
“第三部分,是后院集中掩埋的十具无名遗骸。”
他放下笔,转身面向众人:
“这三个现场,地理位置都在慈康院内,但死亡时间、死者身份、现场痕迹特征,目前看来差异巨大。
它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深层次的关联,但也完全有可能是独立发生的、甚至不同凶手所为的不同案件。
在缺乏确凿证据将它们串联起来之前,我建议,我们的侦查工作暂时按照三起独立案件的思路来推进,避免先入为主,相互干扰。”
邓印立刻点头,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表示赞同:
“凌组长的思路清晰,我同意。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三块确实像是一锅大杂烩,死亡时间可能跨度很长,手法也不同。硬要扯到一起,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林溪此时翻开笔记本,抬眼看向邓印,声音清脆地问道:
“邓队,关于慈康精神病院本身,您能再给我们介绍一下它的具体背景吗?比如建立时间、运营情况、负责人等等……这对我们理解案发环境很重要。”
邓印点点头,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份,看了两眼说道:
“慈康精神病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建立的,具体是1995年。
地点在德南市通往安江县的省道旁边一条岔路进去,位于半山腰,距离市区大约二十多公里,位置比较偏僻。
规模嘛,在我们德南当年算是数一数二的私立精神专科机构,最高峰时期,据说收治的病人超过三百人。”
“三百多人?”
林溪略显惊讶地重复道,这个数字在当时的私立医院里确实不小。
“是的,但这里面有个特殊情况。大概在零几年的时候,社会上开始流行什么戒网瘾、治疗叛逆。
慈康的院长叫周德庸,这个人很会钻营,他打着军事化管理、心理矫正、封闭式治疗的旗号,大量接收家长送来的所谓问题少年。
这里头,有些孩子可能确实有些心理或行为障碍,但更多……其实就是青春期叛逆、不爱学习、沉迷网络,就被家长强行送了进来。
后来,陆续有几个从里面逃出来的孩子,向媒体和警方举报,说院里存在严重的体罚、滥用镇定药物,甚至还有性侵的情况。
当时我们也成立了调查组,但进去查的时候,周德庸把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加上那些孩子的话有时前后矛盾,取证非常困难。
周德庸这人……背景也挺复杂,有点能量,最后几起调查都不了了之。
不过经这么一闹,他后来也不敢再大规模接收网瘾少年了,医院就又变回了纯粹的精神病收治机构。”
邓印顿了顿,眉头紧锁:
“大概在半年前,这家医院不知道是因为经营问题还是其他原因,彻底停业关闭了。
我们案发后,第一时间就去查找这个周德庸的下落,结果发现,他在医院停业前就已经离开国内。
我们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是在四个月前出境,然后经由曼谷转机,目前……行踪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