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胤文感到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完全糊涂了,他眼神呆呆地一会儿看向卢欣荣一会儿看向胡尚友。
“行了,卫大人,别像孩子那么幼稚了,行吗?”卢欣荣毫不客气地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复杂,我们淮扬军有水师,鞑子没有,所以,江淮的河湖完全在我们的手里,鞑子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足够重视,直到我率部突袭天长县城,宰光了城里的鞑子兵,抢光了鞑子囤积在城里的粮草物资,
鞑子高层们又惊又怒,知道对我们淮扬军水师继续掩耳盗铃是万万行不通的,就这样下去,我们水师势必会给他们造成更大的打击,必须想办法消灭我们,怎么做呢?他们想来想去,想出了这条‘引蛇出洞’之计。高邮城并非军镇要地,鞑子为什么突然间打高邮城呢?就是迫使卫大人你向史阁部、夏总镇求援,好让他们把我们水师派来支援你。
新的问题出现了,我们水师战船队开到高邮城边湖上,鞑子怎么攻击我们呢?用大炮轰吗?他们又没带大炮来,这时候,就要靠胡尚友、韩尚良、张应祥这三个暗中投靠鞑子的狗汉奸了,他们跟鞑子从白天里打到现在,都是在演戏,反正死伤一批部下他们完全不在乎。”
卢欣荣讥笑地看着胡尚友:“我没猜错的话,你还有韩尚良、张应祥特意找理由诱骗我允许你们的部队登上我们的战船,目的就是想让我引狼入室,上船后突然动手,抢我们的战船,是吧?另外,你们和鞑子肯定准备了很多火箭,抢船不成,就发射火箭烧我们的战船,对不对?”
胡尚友咬着牙,没吭声。
“妈的!老子问你话呢!”卢欣荣拔出他的骑手铳对准胡尚友身旁的胡尚友长子,“回答老子的问题!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儿子!”
“是!是!”胡尚友惶急地大叫起来,“鞑子还让我们提前准备了一批冲锋舟,舟上装满引火物和助燃物,舟前安装着铁锥,到时候由死士驾驶着点火撞上你们的战船,其它的都跟卢将军你说的一样,鞑子想抢夺你们的战船,组建他们的水师,抢夺不了,就火攻烧毁...”
卢欣荣看向卫胤文:“卫大人,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故意‘拖延时间’到现在了吧?”
卫胤文声音低沉,脸色很不好看:“史阁部、夏总兵从一开始就已识破了鞑虏的诡计?”
“当然!”卢欣荣一脸自豪地道,“我们夏总镇是何许人也?在得知鞑子没事找事做分兵前去攻打高邮城时,他就意识到鞑子有阴谋了,不妨告诉你,胡尚友、韩尚良、张应祥身边都有我们的耳目,当我们的耳目发现他们的子女家属有人突然不见时,夏总镇当即断定他们暗中投靠鞑子了。
这是鞑子的惯用手法,谁想投靠他们当汉奸,靠嘴皮子说可不行,鞑子怎么知道你是真投降还是诈降?必须把至亲之人送到他们手里当人质。好了,鞑子攻打高邮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胡尚友等人又暗中投靠鞑子了,那鞑子到底想做什么,不就呼之欲出了吗?这点儿鬼蜮伎俩,怎么瞒得过夏总镇呢?”
卫胤文喃喃道:“那夏总兵的对策是...”
卢欣荣嘿嘿一笑:“鞑子自作聪明对我们玩什么‘引蛇出洞’,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地反杀他们一把!卫大人,你看!”他指向夜色下的湖面远处。
卫胤文努力地看去,看到湖面上火光点点,一支大型船队正在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过来。
这支大型船队是由上百艘运输船组成的,其中的一艘大船上,史德威和何刚一起看着前方高邮城西的湖东岸,同时交谈着:
“我看到卢欣荣指挥船上的信号灯了,他那边一切顺利。”
“那就好,鞑子的手段都在我们的预料中,卢欣荣没中招。”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船上这味儿可真难闻...”
卢欣荣的指挥船上,卢欣荣伸手指向湖东岸陆地上的已是叛军、汉奸伪军的胡尚友部韩尚良部张应祥部,声色俱厉地大喝下令:“瞄准这些王八蛋!开炮!”
“轰轰轰...”惊天动地的炮声在闪耀夜空湖面陆地的火光中刹那间轰鸣大作,各艘战船向着湖岸陆地的一边船舷的火炮齐齐咆哮出耀眼夺目的雷光电火,发射的炮弹尽是针对人的霰弹,烈焰飞龙呼啸,不计其数的弹子犹如暴风骤雨般劈头盖脑地倾泻向汉奸兵们,顷刻间,汉奸兵们鬼哭狼嚎声震空,在血雨纷飞中呼啦啦地倒下去一片片,余者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妈呀!他们开炮了!”众汉奸兵哭爹喊娘、连滚带爬。
“轰轰轰...”战船队炮群毫不客气地连连开火,轰得岸边陆地上的汉奸伪军惨叫哀嚎声响遏行云,滚滚的血雾汇聚成了一团团血云,这些汉奸兵原以为自己马上就能上船然后抢夺战船,所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岸边陆地上,结果成了战船队炮群最佳的靶子,泼风滚雨似的弹子铺天盖地地吞没了大片大片的汉奸伪军人群。
战船队用炮群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岸边陆地上的汉奸伪军轰得星落云散时,运输船队的一艘艘运输船在浪花中井然有序地纷纷靠岸,“儿郎们!杀鞑子!杀汉奸!”史德威和何刚口沸目赤地大吼着,乘船前来高邮城参战的督标营、忠贯营的官兵们一起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怒吼,脚步奔跑声震耳欲聋,每艘船上的官兵们通过跳板鱼贯而出,汹涌地冲上了岸边陆地。
“杀——”杀声如潮,“啪啪啪...”枪声密集如雨,上岸投入战斗的督标营、忠贯营的官兵们和部分水师陆战队的水兵们势不可当,各营各队如狼似虎地冲杀向早就被战船队炮群轰得溃不成军的汉奸伪军,旋即势如破竹地冲杀进了高邮城。
高邮城中西部的一条街道上,阿山和伊尔德心急如火地看向湖岸边,等待着胡韩张部得手的消息,但他们猛然间看到湖岸边雷电火光闪耀,听到穿云裂石的炮群开火声,紧接着就是人声鼎沸的鬼叫声,顿时,两人都心头一沉。
“固山额真大人!梅勒章京大人!”不多时,阿山和伊尔德看到韩尚良骑马飞奔而来,满脸如丧考妣的表情,“我们的计策被他们识破了!他们的水师战船队正在炮轰我们的部队!”
“唉!”阿山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长叹,他痛心疾首,“怎么就被识破了呢?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
伊尔德同样痛苦无比并且很不甘心:“豫亲王命令我们一定要消灭他们的水师战船队,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铩羽而归!固山额真大人,我们硬冲吧!用火箭和冲锋舟焚毁他们的战船!”
阿山心忧如焚:“他们已识破了我们的计策!我们硬冲的话,岂不是让勇士们被他们肆意炮击以至于白白死伤?”
“那怎么办?”伊尔德急躁无比,“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撤退吗?”
阿山深感左右为难,强攻的话,必会死伤惨重且不一定成功,放弃的话,回去后如何向多铎交代?
“不好了!不好了!”张应祥也骑马飞奔而来,他满脸的惊慌失措,“淮扬军的运输船队到了!有上百艘船!大批的军士兵丁下船上岸了!正在冲杀过来!”
阿山急忙问道:“多少人?”
张应祥六神无主地道:“看不清,湖边那里黑压压的都是他们的士兵!肯定有上万人...”
“撤退!撤回扬州城下!”阿山当机立断地下令,“快撤!”他脑子很清醒,淮扬军水师不但出动了战船队,还带来了上万军士上岸作战,清军已完全没可能消灭淮扬军水师的战船队,留在这里只会被淮扬军地面部队咬住,他不惧怕跟淮扬军打仗,但在这里打不值得,高邮城没什么军事价值,阿山部没必要在这里跟淮扬军地面部队死磕。
根据阿山的调遣,他带来的八个营的汉奸伪军和胡尚友部、韩尚良部、张应祥部负责断后,边战边退掩护前来高邮城的正黄旗军的三个甲喇,后者优先撤退,这个安排是必然的,在满洲人眼里,自家的八旗军是心头肉,汉奸伪军不过是炮灰。
韩尚良、张应祥等汉奸伪军头子不得不硬着头皮执行阿山的命令,毕竟他们都有家人在满洲人手里当着人质。
大半个高邮城一片鼎沸,淮扬军督标营、忠贯营和部分水师陆战队与汉奸伪军打成了一锅粥,虽然后者的人数是前者的两倍多,但战局完全是一边倒,参战的淮扬军官兵们砍瓜切菜地打得汉奸伪军落花流水。
趁着汉奸伪军稍微地迟滞、拖住了上岸入城的淮扬军部队,阿山和伊尔德带着正黄旗军的三个甲喇急急忙忙地逃出了高邮城,沿着邵伯湖和大运河逃向扬州城下。
黎明破晓时,阿山、伊尔德部逃到了高邮城南一二十里的车逻镇,没来得及喘口气的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到,前方有一大群骑兵在守株待兔地等着他们。
这些骑兵正是夏华的骠骑营和骁骑营,他们本来在扬州城里,被水师运输船队悄悄地运到了车逻镇附近运河边,专门以逸待劳地截杀逃出高邮城的阿山、伊尔德部。卢欣荣磨磨蹭蹭了大半夜,正是按照夏华的计划部署这些,运输船队先运送骑兵部队,再运送督标营和忠贯营,每艘船的甲板上满是战马拉的马粪,没时间清洗干净,所以“船上这味儿可真难闻”。
“就知道你们会从这里逃回去。”看着如期上门的猎物,押住咧嘴一笑。
“啊——”伊尔德心头愤恨至极地仰天大叫一声,“大清国的勇士们,跟着我,冲啊!”一边大叫着一边狠狠地抽了座下战马一鞭,那马吃痛,撒开四蹄载着他狂奔起来。
众八旗兵纷纷嚎叫着,策马展开冲锋。
“来得好!”押住身边的张云目光如火地放声大喝道,“儿郎们!杀奴!”言罢一马当先地飞驰上前,直取伊尔德。
“杀奴!”众骑兵纷纷大吼着,策马展开冲锋。
一分钟后,风驰电掣地冲向伊尔德的张云一手挺起马槊一手悄悄地紧握住他的铁骨朵,当两人对冲相距不到三十步且伊尔德的注意力都被张云的马槊吸引住时,张云蓦地飞手投掷出了铁骨朵,正砸中伊尔德的胸口,伊尔德惨呼一声,胸骨粉碎、口中鲜血狂喷地翻身坠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