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孩被刘愿拉进屋里,看着李念端出粥来,看着男孩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收留的。
那时候收留他的,是王三。
现在王三不在了。
但他收留的人,还在。
一代一代,把这个村子传下去。
那天晚上,村里人聚在一起,商量小七的去处。
最后定下来,让孙大收养他。
孙大儿女都大了,家里冷清,正好有个孩子热闹热闹。
孙大高兴得不行,拉着小七的手,左看右看。
“好孩子!好孩子!以后你就是俺孙子!”
小七怯生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愿在旁边说:“小七,叫爷爷!”
小七看看她,又看看孙大,小声叫了一句。
“爷爷。”
孙大乐得合不拢嘴。
“哎!好孙子!”
那天晚上,刘愿拉着小七,教他玩。
教他堆雪人,虽然现在没雪。
教他认那些雪人的位置,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哥,这个是雪球,这个是李爷爷。
小七听得很认真,但不太说话。
刘愿也不在意,继续说。
“这个是周爷爷!周爷爷可好了,给俺送过红头绳,还送过绸子!”
小七眨眨眼睛。
“周爷爷……是好人。”
刘愿点头。
“对!是好人!”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周爷爷救了俺。”
刘愿看着他。
小七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俺爹俺娘都死了,俺一个人在路边哭,周爷爷路过,把俺抱起来,问俺去哪儿,俺说不知道,他就带着俺走了。”
刘愿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拉起小七的手。
“没事了,现在你在这儿,有爷爷,有俺们,以后俺带你玩!”
小七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小七突然觉得,这里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点点头。
“嗯。”
刘愿笑了。
“走!俺带你去找雪球!”
她拉着小七,跑进夜色里。
雪球跟在后面,汪汪叫着。
月亮很亮。
新的孩子,新的家人。
日子还得过。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小七来的头几天,不怎么说话。
孙大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自己屋隔壁,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张桌子,一把凳子,孙大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孙子小时候穿的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给他换上。
小七穿上那件衣裳,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孙大媳妇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
“小七,喝粥。”
小七看着那碗粥,没动。
孙大媳妇叹口气,摸摸他的头。
“孩子,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小七还是不说话。
孙大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愿跑来了。
她往门口一探脑袋,看见小七站在那儿,眼睛一亮。
“小七!出来玩!”
小七看着她,没动。
刘愿跑进去,拉起他的手。
“走,俺带你去看雪球!”
小七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出了门。
孙大在后面喊:“愿儿,别带他乱跑!”
刘愿头也不回:“知道啦!”
雪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刘愿来了,摇着尾巴迎上来,看见小七,它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
小七吓得往后退。
刘愿赶紧说:“没事没事!雪球不咬人!它可乖了!”
雪球好像听懂了一样,坐在地上,冲小七摇尾巴。
小七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大狗,慢慢伸出手。
雪球舔了舔他的手。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一下。
刘愿高兴了。
“你看,雪球喜欢你!”
小七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狗的口水,但他没擦。
他蹲下去,看着雪球。
雪球歪着头看他。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着。
刘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天起,小七每天跟着刘愿跑。
刘愿带他去溪边捉鱼,带他去山坡上摘野果,带他去村口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带他去认识村里的孩子。
王念、王忆、孙石头、赵铁柱家的几个……一个接一个,都认识了。
小七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像刚来那样躲着人了。
有时候刘愿问他什么,他会点点头,或者说一两个字。
刘愿也不嫌他话少,反正她自己话多,两个人正好。
有一天,刘愿带小七去看李衍。
“李爷爷!俺带小七来看你啦!”
李衍正在屋里写书,听见喊声,放下笔。
刘愿拉着小七跑进来,两个小脸都红扑扑的,不知道跑了多远。
李衍看着小七。
小七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小七低下头。
李衍笑了。
“小七,过来坐。”
小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刘愿在旁边坐下,叽叽喳喳说起来。
“李爷爷,小七可厉害了!昨天他帮俺捉了一条大鱼!那么大!”她比划着。
李衍点点头。
“是吗?小七会捉鱼?”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愿替他解释:“他以前在家的时候,跟他爹学过,他爹可厉害了!”
小七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衍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明白。
这孩子想起他爹了。
他站起身,从药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布袋,递给小七。
“给你。”
小七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饴糖。
黄黄的,黏黏的,闻着甜丝丝的。
刘愿眼睛都亮了。
“李爷爷!你偏心!俺以前问你要,你都不给!”
李衍笑了。
“你小时候牙疼,忘了?”
刘愿摸摸自己的牙,不说话了。
小七捧着那几块糖,不知道该不该吃。
刘愿说:“吃吧!可好吃了!”
小七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李衍,眼眶有点红。
李衍摸摸他的头。
“好好待着,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七点点头,把糖咽下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刘愿问他。
“甜不甜?”
小七点头。
“李爷爷好吧?”
小七又点头。
刘愿笑了。
“俺跟你说,李爷爷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会的东西可多了!种地、看病、写字、救人,什么都会!”
小七听着,眼睛亮亮的。
刘愿继续说:“俺以后也要学那么多东西!俺要跟着俺娘学医,跟着俺爹学种地,跟着李爷爷学认字!你呢?你想学什么?”
小七想了想。
“俺……俺想学打猎。”
刘愿眨眨眼睛。
“打猎?跟谁学?”
小七说:“俺爹以前教过俺一点,俺想学更多。”
刘愿想了想,拉起他的手。
“走,俺带你去见孙石头!”
孙石头正在村口练射箭。
自从跟着刘望学艺,他一天没落下,每天上午练箭练搏斗,下午跟李衍认字,晚上还要自己加练,练到天黑看不见才停。
刘愿跑过去。
“石头哥!”
孙石头放下弓,回头看她。
“愿儿?啥事?”
刘愿把小七往前一推。
“小七想学打猎!你教他!”
孙石头看着小七。
小七有点紧张,但还是看着他。
孙石头笑了。
“想学打猎?”
小七点头。
“行!明天早上,你来找俺,俺带你进山!”
小七眼睛亮了。
刘愿在旁边跳起来。
“俺也要去!”
孙石头摇头。
“不行,你太小,山里危险。”
刘愿瘪嘴。
“俺不小了!俺七岁了!”
孙石头说:“七岁也不行,等你十岁,再带你去。”
刘愿气得跺脚。
小七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孙石头拍拍小七的肩。
“明天一早,村口见。”
小七点头。
那天晚上,小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要去打猎了。
他想起他爹。
他爹也是个猎人,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山外面的村子里,他爹每天进山打猎,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点东西。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野鸡,偶尔还能打到狍子。
他娘会把猎物收拾干净,炖一锅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
那时候真好。
后来胡人来了。
他爹拿着弓箭出去,再也没回来。
他娘带着他跑,跑到半路,被胡人追上了。
他娘把他藏在草丛里,自己跑出去引开胡人。
再也没回来。
他在草丛里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爬出来,沿着路往前走。
走到一个镇子边上,被周福看见了。
周福把他抱起来,问他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
周福说,那跟俺走吧。
他就跟着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走到这个山里面,走到这个村子里。
现在他有了新家。
新爷爷,新奶奶,新朋友。
还有一个爱笑的小姑娘,天天拉着他的手,跑来跑去。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打猎。
要好好学。
以后,他要像他爹一样厉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七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旧衣裳,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到村口,孙石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背着弓,挎着箭袋,腰里别着把刀。
看见小七,他点点头。
“走。”
两人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得爬。
小七跟在孙石头后面,一步不落。
孙石头回头看他,有点意外。
“走得挺快啊。”
小七没说话。
孙石头笑了。
“行,有劲。”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山林金灿灿的。
孙石头停下来,指着一块空地。
“这儿有野兔。你看地上的脚印。”
小七蹲下去看。
地上确实有几个小小的脚印,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兔子脚印。”孙石头说:“早上它们出来找吃的,这时候最容易碰见。”
他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看好了。”
他弓着腰,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小七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
走了十几步,孙石头突然停下来。
他举起弓,瞄准。
嗖——
箭飞出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灰兔子跳起来,跑了两步,倒下了。
小七眼睛亮了。
孙石头走过去,拎起那只兔子。
兔子身上中了一箭,已经死了。
他把兔子递给小七。
“拿着,这是你看见的第一只。”
小七接过那只兔子,沉甸甸的,毛茸茸的,还带着体温。
他想起他爹以前打回来的兔子,也是这样。
他娘会把皮剥下来,晾干了,冬天可以做暖袖。
肉炖一锅,可香了。
孙石头看他发呆,拍拍他的肩。
“走,继续。”
那天上午,他们又打了两只野鸡。
回去的时候,小七身上背着那只兔子,手里拎着那两只野鸡,累得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很。
孙石头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这小子,行。
第一次进山,没叫过一声累,没喊过一声怕。
比他当年强多了。
回到村里,刘愿早就等在村口了。
看见他们回来,她跑过去。
“打到什么了?打到什么了?”
小七把兔子和野鸡举起来给她看。
刘愿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小七你好厉害!”
小七摇摇头。
“是石头哥打的。”
刘愿看向孙石头。
孙石头摆手。
“别听他的,这小子有劲,走山路比俺当年还快。”
刘愿高兴得拉着小七转圈。
“走走走,去给李爷爷看!”
小七被她拉着跑。
跑到李衍那儿,刘愿把兔子和野鸡往地上一放。
“李爷爷!你看!小七打的!”
李衍看看那些猎物,又看看小七。
“小七打的?”
小七摇头。
“石头哥打的,俺就跟着看。”
李衍笑了。
“看着也能学会,以后多跟着去。”
小七点点头。
那天晚上,孙大把那两只野鸡炖了,叫刘愿和小七一起过去吃。
刘愿坐在小七旁边,一边吃一边夸。
“小七真厉害!以后俺也要学打猎!”
孙大瞪她一眼。
“你一个女娃娃,学什么打猎?”
刘愿不服气。
“女娃娃怎么了?俺娘还是郎中呢!”
孙大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孙石头在旁边笑。
小七也笑了。
这是他来村子以后,第一次笑出声。
刘愿看见了,高兴得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小七看着碗里那块鸡肉,又看看刘愿那张笑脸。
他低下头,慢慢吃。
真好吃。
周福在村里又住了几天。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
他把带来的货摆出来,让村里人挑。
盐、布、铁器、针线、各种小玩意儿,还是那些东西。
但这次多了一样,种子。
不是粮食种子,是菜种子。
白菜、萝卜、韭菜、葱,还有几种村里没见过的菜。
周福说:“这是南边来的新种子,你们种上,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
王栓子拿着那些种子,翻来覆去地看。
“冬天也能种?”
周福点头:“搭个棚子,盖上草帘子,能保暖,俺在南边见过,冬天照样长菜。”
王栓子看向李衍。
李衍点点头。
“可以试试。”
王栓子高兴了,换了好几包种子。
除了种子,周福还教大家编筐。
他带来的筐,又结实又好看,比村里人自己编的强多了。
他坐在村口,手里拿着几根藤条,一边编一边讲。
“这样,先编底,再编帮,最后收口。编紧了,能用好几年。”
村里人围了一圈,看得认真。
刘愿蹲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
周福编好一个,递给她。
“送你了。”
刘愿接过那个筐,翻来覆去地看。
“周爷爷,你好厉害!”
周福笑了。
“这不算什么,俺年轻时候,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天,真要学,得学几年呢。”
刘愿眨眨眼睛。
“那俺跟你学行吗?”
周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你想学,俺就教!”
那几天,刘愿天天跟着周福学编筐。
她手小,力气小,编得慢,编得歪,但她认真。
编坏一个,拆了重来,再编坏,再拆。
周福也不嫌烦,一遍一遍教。
小七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学。
他手比刘愿稳,学得比刘愿快。
刘愿不服气,编得更认真了。
几天下来,两人都编出了几个像样的筐。
虽然不如周福编的好看,但能用了。
刘愿拿着自己编的第一个筐,跑去给李衍看。
“李爷爷!你看!俺编的!”
李衍接过那个筐,看了看。
筐底有点歪,筐帮有点松,收口也不齐。
但确实是编出来了。
“编得好。”他说。
刘愿高兴了。
“周爷爷说,多练就能编得更好!”
李衍点点头。
“那就多练。”
刘愿抱着筐,又跑出去了。
李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笑。
这孩子,学什么都认真。
周福走的前一天晚上,刘望去找他喝酒。
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
刘望倒了一碗酒,递给周福。
“周掌柜,这一路辛苦了。”
周福接过碗,喝了一口。
“辛苦啥?跑惯了。”
刘望也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福突然说:“刘望,俺跟你说个事。”
刘望看着他。
周福压低声音:“北边现在乱得很,冉闵杀了胡人不少,但胡人也杀汉人,两边杀来杀去,死的人堆成山,俺这一路过来,看见好多逃难的,往南跑。”
刘望没说话。
周福继续说:“俺怕,明年可能来不了了,商路越来越不安全,再跑几趟,说不定就栽在路上。”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怎么办?”
周福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再跑了,俺老了,跑不动了。”
刘望看着他。
月光下,周福的脸满是风霜,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很深。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福的时候,那时候周福还没这么老,笑起来声音洪亮。
这才几年?
“周掌柜。”刘望说:“要是你真不跑了,就来俺们这儿,这儿安全,有粮吃,有屋住,有大家照应。”
周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到时候俺就投奔你们。”
两人端起碗,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周福走的那天,刘愿又去送。
她把编的那个筐送给周福。
“周爷爷,这个给你!虽然编得不好,但俺自己编的!”
周福接过那个筐,看了看。
“编得好,比俺当年强。”
刘愿笑了。
周福摸摸她的头。
“好好学,以后俺再来,看你能不能编得更好。”
刘愿使劲点头。
周福又看向小七。
小七站在刘愿旁边,看着他。
周福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七,好好待着,这儿的人都好。”
小七点点头。
周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爹娘……他们在那边看着你呢,你好好活,他们高兴。”
小七愣住了。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周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走了。”
他转身,牵着骡子,往山路上走。
刘愿和小七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到拐弯的地方,周福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他们也挥手。
周福消失在山路尽头。
刘愿站了很久。
小七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刘愿突然说:“小七,你以后想干什么?”
小七想了想。
“俺想当猎人,像俺爹那样。”
刘愿点点头。
“俺想当郎中,像俺娘那样。”
两人看着那条山路。
过了一会儿,刘愿又说:“俺还想出去看看,去洛阳,去建康,去好多好多地方。”
小七看着她。
“俺陪你去。”
刘愿笑了。
“行!”
两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山路空空荡荡。
秋天快过去了。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粮食进了仓。
今年收成不错,又是四百多石。
王栓子算完账,笑得合不拢嘴。
刘望却有点心事。
周福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北边乱,商路不安全,明年周福可能不来了。
不光是周福不来的问题。
周福不来,说明外面的世道更乱了。
乱世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那天晚上,他去找李衍。
李衍正在屋里写书,见他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刘望坐下,把周福的话说了一遍。
李衍听完,没说话。
刘望说:“李爷爷,俺担心,要是外面乱得厉害了,会不会有人往山里跑?到时候,咱们这儿还安全吗?”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人跑。”
刘望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
李衍说:“咱们做好准备,粮食多存点,陷阱多挖点,弓箭多备点,人来多了,能收留就收留,不能收留,也不能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