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太行山里有个人,你可以去找。”
公孙瓒压低声音:“他叫田畴,字子泰,右北平人,现隐居在黑山南麓,此人熟知地理,通晓胡汉事务,或能帮你。”
田畴?
李衍记下这个名字,历史上,田畴确实是幽州名士,后来助曹操平定乌桓,没想到此时他已隐居山中。
队伍出发,向北而行,中山国渐渐远去,前方是连绵的太行山脉,如巨龙横卧。
马车上,张宁看着越来越近的群山,轻声问:“李先生,你真能劝我爹回头吗?”
“我会尽力。”李衍道:“但你要有准备——你爹走得太远,可能已经回不了头了。”
张宁黯然低头。
赵云策马在车旁,忽然指着前方:“先生,你看。”
李衍顺他手指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在行进。
约二三百人,推着车,挑着担,像是逃难的百姓。
但细看之下,队形整齐,青壮男子居多,且有人持械警戒。
“是黑山军,还是流民?”严纲警惕起来。
李衍眯眼观察片刻,摇头:“不像军队,但也不像普通流民……严将军,派两个人去探探,小心些。”
两个骑兵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返回,带回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那些人自称是常山真定来的,要去太行山里避难,带头的说……说真定被黄巾攻破了。”
“什么?!”赵云脸色大变:“真定城高墙厚,怎会……”
“说是里应外合。”骑兵道:“城中有豪族与黄巾勾结,半夜开城门,赵家……赵家死守府宅,伤亡惨重,他们逃出来时,听说赵风公子重伤,生死不明……”
赵云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李衍扶住他:“子龙,冷静!”
“我要回去!”赵云双目赤红:“兄长有难,我必须回去!”
“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李衍按住他:“若真定已破,你一个人能夺回城池吗?若你兄长还活着,他最希望你做什么?是回去送死,还是保全有用之身,将来为他报仇?”
赵云浑身颤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严纲也劝道:“赵公子,李先生说得对,如今之计,是先到安全之地,再从长计议。”
许久,赵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先生,末将……听你的。”
但他的眼神,已燃起熊熊火焰。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沉重,李衍知道,又一个变数出现了——赵云的家变,会让他更加成熟,也可能让他走向偏激。
而前方太行山中,等待他们的不仅是赵衍的密库,还有黑山军、隐居的名士、以及更多未知的凶险。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黑山南麓一处山谷,按公孙瓒所说,田畴应隐居在此。
严纲派人在谷口喊话:“田子泰先生可在?幽州公孙将军故人来访!”
连喊三声,谷中走出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炯炯。
“公孙伯珪的人?”田畴打量众人:“他何时如此客气了,还派骑兵护送?”
李衍下车,拱手道:“在下李玄,受公孙将军之托,前来拜会田先生,有要事相商。”
田畴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车中的张宁、马上的赵云,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郎中,一个女扮男装的太平道圣女,一个家破人亡的常山赵子龙……你们这组合,真有意思。”
众人都是一惊——他竟然一眼看穿了张宁的身份!
田畴摆摆手:“进来吧,这山谷虽小,还容得下几位。”
入得谷中,茅屋三间,菜圃半亩,溪水潺潺,确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众人安顿下来后,田畴单独邀李衍到溪边谈话。
“李大夫,明人不说暗话。”田畴开门见山:“你们来太行山,究竟要找什么?别跟我说是采药。”
李衍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待:“找一处密库,里面藏着先师赵衍留下的知识。”
“赵衍?”田畴眼睛一亮:“可是百年前那位神医?我读过他的本草杂论,虽残缺不全,但见解精辟,远超时代。”
“正是。”李衍道:“田先生也知道先师?”
“何止知道。”田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竟与李衍那枚形制相似,只是纹路略有不同:“我也受过赵先生恩惠,家祖当年逃难至中山,快饿死时,被赵先生所救,授以农耕之术,这玉佩,便是信物。”
李衍心中震动,赵衍百年前布下的棋子,原来不止一处。
“田先生,那你可知密库所在?”
“知道大概方位,但进不去。”田畴指向北方群山:“在黑龙岭深处,有一处瀑布后的山洞,便是入口,但洞门有机关,需特定方法开启,家祖只传下口诀半阙,辰星指路,地火开门,后面半阙失传了。”
辰星指路,地火开门……李衍想起赵衍手记中的一段谜语。
看来要找到密库,还需破解这个谜题。
“除此之外,太行山中还有哪些势力?”李衍问。
“主要有三股。”田畴扳着手指:“一是张燕的黑山军,号称十万,实际能战者约三万,占据黑山主峰一带,二是于毒、白绕等小股黄巾,分散各处,三是本地山民宗族,他们亦兵亦农,不轻易卷入纷争。”
“张燕此人如何?”
“枭雄之姿,但重信义。”
田畴评价道:“他本是常山真定人,与赵家还有远亲,黄巾乱起,他聚众自保,后来势力壮大,便独立了,名义上尊张角,实则自行其是。”
赵云与张燕有亲?这倒是个意外情报。
“田先生可否引见?”
“可以试试。”田畴点头:“但你们得有个合适的理由,张燕最讨厌朝廷的人,也不完全信任太平道。你们这一队人,身份复杂,得好好想个说辞。”
两人正谈着,忽然谷外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
一个放哨的骑兵冲进来:“严将军,谷外来了一队人马,约二百骑,打的是……张字旗!”
张燕来了?这么快?
众人迅速戒备,田畴却摆摆手:“不必紧张,是我的朋友。”
他走向谷口,果然,一队骑兵呼啸而至。
为首者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大汉,虎背熊腰,眼神凌厉,正是黑山军首领张燕。
“子泰!有酒否?老子打了胜仗,来讨碗酒喝!”张燕声如洪钟,翻身下马。
然后,他看到了赵云。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子龙?”张燕惊疑。
“燕叔?”赵云同样震惊。
田畴笑着介绍:“看来不用我引见了,张首领,这位是常山赵子龙,子龙,这位就是你父亲的表弟,张燕张飞燕。”
亲戚相见,本该欢喜,但想到真定之变,赵云眼中只剩悲愤。
“燕叔,真定……”
“我知道了。”张燕脸色沉下来:“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子龙,你兄长赵风,没死。”
赵云浑身一震:“当真?!”
“但也没活。”张燕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紧:“他被黄巾所擒,现在被关在真定大牢,王当放出话来,要用你兄长的命,换一个人。”
“换谁?”
张燕的目光,缓缓转向李衍。
“换这位李玄,李大夫。”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燕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衍身上。
赵云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不行!先生不能去!那是王当的陷阱,他恨先生入骨,绝不会信守承诺!”
张燕看了看赵云,又看向李衍:“李大夫,你怎么说?”
李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知道赵云说得对,这绝对是陷阱,王当用赵风做饵,真正的目标是他李衍,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人。
但不去呢?赵风会死,赵云会恨他一辈子。
而且,真定城的情况需要探查,张角的地宫也需要线索,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
“张首领。”李衍转身:“王当可说了交换的时间地点?”
“说了。”张燕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三日后,真定城南门,他放赵风,你进城,过时不候。”
严纲怒道:“这算什么交换?只放赵风一人,却要李大夫进城送死?这分明是要挟!”
“就是明摆着的要挟。”张燕点头道:“但王当现在手握真定城,赵风又在他手里,他有要挟的本钱。”
李衍接过帛书细看,字迹潦草,但语气嚣张,确实是王当的风格,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帛书上盖的印不是太平道常见的黄天印,而是一个陌生的虎头印。
“这印……”李衍抬头:“不是太平道的印吧?”
张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眼力,这是黑山虎符印,我的印。”
众人都愣住了。
田畴最先反应过来:“王当用你的印?他怎会有你的印?”
“因为他和我做了笔交易。”张燕坦然道:“王当派人传信,说只要我不插手真定之事,他愿意将真定城内的三成粮草分给我,这帛书,是他派人送来的,上面盖的是我的印,意思是让我做个见证,保证交换顺利进行。”
“你答应了?”赵云声音发冷。
“答应了,但也没完全答应。”张燕笑了:“我答应不派大军攻城,但没说不能带几个人进城,李大夫,你若敢去,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李衍盯着张燕:“为什么帮我?我们素昧平生。”
“两个原因。”张燕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子龙是我侄儿,赵风也是,赵家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风死,第二,我讨厌王当,此人阴险狡诈,毫无信义,他若在真定坐大,下一步就是吞并我的地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理由很实在。
李衍点头:“好,那我们就谈谈具体计划,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交换过程中,赵云必须留在城外,不能进城。”
李衍看向赵云,语气不容置疑:“你若进城,王当很可能把你们兄弟一网打尽,你得活着,赵家才能延续。”
赵云想争辩,但看到李衍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好。”
“第二。”
李衍转向张燕:“进城的人不能太多,否则王当会起疑,我,你,再加上田先生,三个人足矣。”
“三个人?”严纲急了:“李大夫,王当在真定至少有上千兵力,你们三个人进去,不是羊入虎口?”
“人多反而坏事。”李衍摇头道:“我们是去谈判,不是去打仗,三个人,表明诚意,也降低王当的戒心。”
张燕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可以,但得做两手准备,田畴,你在城外安排接应,严纲,你带骑兵在南门外五里处埋伏,若听到城内三声号炮,就冲进城接应,若到日落我们还没出来,你们就撤,不必管我们。”
“这……”严纲看向李衍。
李衍点头:“按张首领说的办。”
计划初步定下,众人各自准备。
张燕和田畴去布置人手,严纲去整顿骑兵,溪边只剩下李衍和赵云。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赵云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末将……不值得你如此……”
“谁说我是为了你?”李衍笑了笑:“我是为了我自己。”
赵云抬头,不解。
“王当恨我,是因为我坏了他的计划,救过公孙瓒,还救过你。”
李衍平静地说道:“只要我活着,他就会一直盯着我,找我身边的人下手,与其被动等他出招,不如主动出击,这次交换,是一个接近他、了解他、甚至除掉他的机会。”
“但太危险了!”
“做什么不危险?”李衍望着远山:“这乱世之中,躲在山里就安全吗,黄巾军会来,官兵会来,土匪会来,饿疯了的流民也会来,要想真正安全,就得结束这乱世,而要结束乱世,就得面对危险。”
赵云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先生大恩,赵云永世不忘,无论此番结果如何,赵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先生的。”
“起来。”李衍扶起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将来要用来救更多的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若我回不来,你就跟着张燕,或者去幽州找公孙瓒,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先生一定会回来。”赵云斩钉截铁:“若三日后日落时不见先生出城,赵云便杀进城去,与先生同生共死。”
李衍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了。
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好,那我们约定,都要活着。”
当夜,众人聚在田畴的茅屋中商议细节。
张宁也参加了,她一直沉默,直到这时才开口。
“李先生,我也要去。”
“不行。”李衍断然拒绝:“你是张角的女儿,王当若知道你在这里,只会更麻烦。”
“正因为我是张角的女儿,我才更该去。”张宁倔强地说:“王当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公然对我下手,而且,我可以借口探望父亲,要求他放人,我爹……我爹现在虽然变了,但对我还算疼爱。”
李衍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思路,如果张宁以太平道圣女的身份出现,王当确实会投鼠忌器,但风险也大——若张角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连女儿都不顾了呢?
“张姑娘。”田畴温和地说:“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但此行凶险,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张宁扬起脸:“我自幼随父亲传道,走遍冀州各郡,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者,我对真定城熟悉,知道几条密道,或许能用上。”
密道!这倒是个重要信息。
张燕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真定城是前朝所建,城下有排水暗道。”张宁在地上画出示意图:“东门、南门、西门各有一条,但南门的暗道三年前被堵了,东门的暗道通到城东土地庙,西门的通到城西菜市口,这两条暗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父亲提起。”
李衍迅速记下,若有密道,撤退时就能多一个选择。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明着去。”李衍最终道:“这样,你和严纲的骑兵一起行动,在城外接应,若我们需要,再想办法联系你。”
张宁还想争辩,但看到李衍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好吧,但你们一定要小心,王当这个人,比你们想的更阴险,我听说……他和朝廷里的一些人有勾结。”
“朝廷?”张燕皱眉:“具体是谁?”
“不知道,但级别不低。”
张宁压低声音:“两个月前,王当去了一趟洛阳,回来后就态度大变,对我爹也开始阳奉阴违,我怀疑,他可能被朝廷收买了。”
李衍和张燕对视一眼,如果王当真的投靠了朝廷,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这意味着真定城可能不仅是太平道的据点,还是朝廷某些势力布下的棋子。
“看来,这真定城的水很深啊。”田畴叹道。
“再深也得蹚。”李衍站起身:“诸位,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出发去真定,后天在城外做准备,大后天就是交换之日,养足精神,才能应对变数。”
众人散去,李衍最后一个离开茅屋,走到屋外,发现张宁在等他。
“李先生,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吗?”
两人走到溪边,月光下,张宁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李先生,你说要劝我爹回头……是真的吗?”
“真的。”
“那如果……如果劝不回头呢?”
张宁声音颤抖:“如果他执迷不悟,要继续用那些害人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沉重,李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尽力阻止他,用一切方法。”
“包括杀了他吗?”
李衍看着张宁的眼睛:“你希望我杀你父亲吗?”
张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我不知道……我不希望他死,但也不希望他害死更多人,李先生,我该怎么办?”
“你不需要做什么。”李衍温和地说:“这是你父亲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还是你,父母的罪过,不该由子女承担。”
张宁哭得更厉害了,李衍递过手帕,等她情绪平复。
“其实,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张宁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布帛:“这是我爹给我的护身符,上面绣着奇怪的图案,他说是从天书上抄下来的,能保平安,我不信这些,但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李衍接过布帛,在月光下展开,上面的图案确实古怪,不是符文,也不是图画,而像是……化学方程式?
不对,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化学方程式。
李衍仔细辨认,渐渐看出门道——那是蒸馏装置的简图,还有石油分馏的步骤示意图!
虽然画得粗糙,符号也不标准,但李衍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赵衍的手笔,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符号,记录了石油提炼的基本方法。
“这图案你父亲还有多少?”
“很多,他书房里贴满了。”张宁说:“但除了他和我二叔三叔,没人看得懂,李先生,你看得懂吗?”
“看懂一些。”李衍小心收起布帛:“张姑娘,谢谢你,这东西很重要。”
张宁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李先生,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我还想听你说说,那些知识该怎么用在正途上。”
“我会的。”
第二日一早,队伍分成两路。
严纲带着五十骑兵和张宁,绕道前往真定城西埋伏。
李衍、张燕、田畴三人轻装简从,骑马前往真定。
一路上,张燕介绍了真定城的情况,此城地处常山郡中心,是连接幽州、并州、冀州的交通要冲,城墙高厚,易守难攻,黄巾军能攻破它,确实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城中原有守军八百,加上豪族家丁,能战者不下两千。”
张燕说道:“但黄巾攻城那夜,四门守将中有三个被收买,直接开了城门,只有南门守将赵挺率部死战,最后力竭被杀,赵挺……是赵风的堂叔。”
难怪赵云如此悲愤,这一战,赵家损失惨重。
“现在城中谁主事?”李衍问。
“明面上是王当,但听说还有个监军,是从洛阳来的。”
张燕道:“我的人混进城打探过,那监军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王当对他极为恭敬,我猜,可能就是张宁说的朝廷中人。”
田畴插话:“朝廷派监军到黄巾军中?这不合常理,除非……是来招安的?”
“招安?”张燕冷笑:“黄巾势大时,朝廷确实想过招安,但现在卢植虽败,朝廷已调集大军,何必招安?我看,更像是某些人想养寇自重。”
李衍心中一动,养寇自重,这是汉末军阀的常见操作,若真如此,那王当背后的势力,所图不小。
第三日午后,三人抵达真定城南五里处,严纲的骑兵已在此扎营,张宁女扮男装混在军中。
李衍让张燕和田畴留在营中,自己带两个骑兵前去南门投书,这是约定好的程序——先确认赵风还活着,再谈交换细节。
南门城楼上,黄巾旗帜飘扬,守军见三人靠近,立刻弓弩上弦。
“来者何人?”
“李玄,按约前来。”李衍朗声道:“请王执事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