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嘛,得从三五万年前说起,嗯……也可能是七八万年前?”
裴云渺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作思考状,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对具体时间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啦,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述一段波澜壮阔的史诗,可惜因为酒意和疲惫,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反而添了几分可爱的迷糊。
“那时候啊,【秽土寺】那帮‘大聪明’还没冒出来捣乱,【万业腐生尸佛】那老东西积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污秽之力,终于憋不住了,在蓬莱仙岛的上空,搞了个大动静——降下了半只【秽手】!”
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半只”的大小,表情夸张:“好家伙!那场面,遮天蔽日,污秽滔天,整个蓬莱都被阴影笼罩,眼看就要被污秽吞没,化为死地!”
“然后呢,你师父我,英明神武,感应到危机,撕裂虚空,悍然降临!”
她挺起胸膛,一副“快夸我”的表情,“与那半只秽手大战了三天三夜!打得是天崩地裂,海水倒流!最后,嘿,你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晏。
江晏很配合地做出好奇表情:“师父赢了?”
“那当然!”
裴云渺一拍桌子,得意洋洋,“你师父我出马,还能有摆不平的事儿?最终,我以无上仙法,将那半只秽手彻底净化、打散!蓬莱,保住了!”
她喝了口酒,润了润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的喉咙,语气渐渐转为一种略带沧桑的悠远:
“事后,我心有所感,卜算天机因果,发现这蓬莱仙岛,与我古仙族一脉,竟有极深的渊源。”
“似是上古某位仙族大能曾在此传道,遗泽绵长。而当时,蓬莱虽为天下第一仙门,底蕴深厚,但接连经历几次大劫,也已是元气大伤,风雨飘摇,急需强力外援,稳固根基。”
“而我呢......”
她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我很可怜”的表情,“你也知道,古仙族就剩我一根独苗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四处漂泊,清理秽象后连个安稳的沉眠之地都难找。”
“每次睡在荒郊野外,还得担心被不开眼的小妖小怪打扰,或者被秽土寺那些疯子找到。”
“于是乎......”
她双手一摊,“我和当时蓬莱的掌教,也就是凌虚子那老头子的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算了,反正是个辈分高得吓人的老头子,一合计,干脆,一拍即合!”
她模仿着当年谈判的语气,一本正经:“我裴云渺,就在你这蓬莱住下了!我保你蓬莱万年长青,气运不衰,不受【秽血】大灾!”
“你蓬莱上下呢,就负责在我清理秽象、力竭沉眠之时,护我周全,给我一个安稳的‘窝’,如何?”
“那老头子自然是千肯万肯,感恩戴德!”
裴云渺说到这里,脸上得意的表情却忽然一收,转而化作一副气鼓鼓的、仿佛吃了大亏的模样,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力道大了些,震得碗碟都轻轻一跳。
“可是!可是!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他欺负我当时年轻,是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无知少女!”
她咬牙切齿,仿佛那“欺瞒”就发生在昨天:“我们只说好了我‘住下’,他们‘护我沉眠’,可关于具体的……待遇,一个字都没提!”
“结果呢?!”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庇佑蓬莱这么多年,帮他们化解了多少次危机,清理了多少次污秽,保了他们多少代弟子平安!”
“可他们呢?”
“他们居然……从不给我发俸禄!一块灵石都不给!”
“每次我想找他们要‘辛苦费’、‘劳务费’,他们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小师妹与我等情同手足,谈钱伤感情’、‘蓬莱就是你的家,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用’……呸!都是借口!”
“家里的一切我可以用,和我自己兜里有钱,那是一回事吗?!”
“我想去勾栏听个曲,喝个‘醉仙酿’,还得看凌虚子那铁公鸡的脸色,低声下气去‘借’!这像话吗?!”
“这简直是……是……是剥削!是压榨!是欺负老实人!”
裴云渺气得脸颊绯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真气,胸脯微微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晏:“……”
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脸上那几乎要绷不住的笑意,和心中那一点点因为了解真相而升起的、对凌虚子等人,尤其是历代蓬莱掌教的“同情”。
原来……蓬莱不给她“发工资”,是从“老祖宗”那里就传下来的“传统”?
看来,凌虚子师叔的“抠门”,可能也是被逼无奈,为了守住蓬莱的“家底”,防止被这位“小师妹”彻底败光?
“之后嘛......”
裴云渺发泄了一通,似乎气顺了些,但脸上的不满依旧未消,语气也变得更加幽怨,“那就更过分了!”
“蓬莱的那些老头子,一个个辈分高,资历老,见到我,张口闭口就是‘师祖’、‘祖师’、‘老祖宗’……”
她学着那些老修士的语气,颤巍巍地拱手:“‘拜见云渺祖师!’‘恭迎老祖法驾!’”
“听听!听听!”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崩溃,“我一个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花季少女!”
“被他们一群胡子比头发还白、走路都打晃的老头子,这么喊!一口一个‘祖师’、‘老祖’!”
“这像话吗?!”
“这不是明摆着把我往老了叫吗?!把我跟他们这些老古董划等号吗?!”
“我一个活泼可爱、青春靓丽的仙子,被他们这么一喊,感觉瞬间就老了十万八千岁!心情都不美丽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这是比“不发俸禄”更严重的原则性问题。
“所以啊!”
她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自得,“我怒了!我发飙了!我定下了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江晏面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宣布道:
“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不管他辈分多高,资历多老,是掌教还是长老,甚至是扫地的杂役!”
“见到我裴云渺——”
“一律,必须,只能,喊我——”
她顿了顿,看着江晏,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又得意的光芒,清晰而响亮地吐出那三个字:
“小、师、妹!”
“对!就是‘小师妹’!谁也不许改口!”
“这样一来......”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所有人,都会觉得,我裴云渺,永远都是蓬莱仙门里,年纪最小、辈分最低、最需要爱护、也最活泼可爱的——小、师、妹啦!”
“多好!又亲切,又可爱,又显得我年轻!”
“谁还敢把我叫老?”
江晏:“……”
他彻底无语了。
看着眼前这个因“小师妹”这个称呼而沾沾自喜、仿佛占了天大便宜、完全忘了自己实际年龄可能比蓬莱开山祖师还大的女人……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
“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啊!”
为了不被叫“老”,强行让整个蓬莱,从掌教到杂役,统统喊自己“小师妹”……
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她,裴云渺,做得出来,并且……还能让整个蓬莱,从上到下,心甘情愿地遵守了数万年。
江晏默默地,再次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个女人啊……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