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人生模拟,仙子你怎么成真了》 第1章 暴雪夜,美妇敲开我的房门 宗门上下极为重视江晏的天赋。 师门长辈们发现他灵根有异、生机磅礴时,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喜。 问道宗一向惜才如命,长老们决定把他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江晏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镇在了天牢最底层。 ........ “江师侄,该喝药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石室外传来。 江晏从假寐从睁开眼,脸上迅速展露出人畜无害,又带着几分虚弱的笑颜。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古朴的老者。 他缓步踏入天牢,目光扫过江晏,如同审视一株长势喜人的天材地宝。 “弟子江晏,拜见青河长老。” 江晏起身作揖,礼数周全。 青河长老不答,神情淡漠,手中掐起法决,例行公事的走向江晏,准备进行每月一次疏导。 自七年前灵根检测被发现“体质特异”后,江晏就被带到了这里。 宗门长老说他身居隐疾,需定时疏导,否则有爆体之危。 长老们待他极好,灵食丹药供养不断,宛如亲子。 偶尔还有位带着温和笑容的师姐送来书卷,与他闲聊几句外界的新鲜事。 除了不能离开,除了每月初一有位面无表情的长老取走他三五碗鲜血,并美其名曰“疏导”外,他的生活还算安逸。 江晏很想表现出感激,但心中清楚,长老们不过是想细水长流。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蒙在鼓里。 自幼伤口眨眼愈合,六岁坠崖毫发无伤,村中老狗舔了他的血似都延寿几年。 乡亲们视他“长生仙”,奉若神明。 众口难防,此事传入问道宗,一位垂老的太上长老亲自前来收徒。 江父江母不愿耽误孩儿前程,送他入了仙门。 “仙人转世。” 灵根测试那日,长老如此称呼他。 也就在那天,他被关进天牢,并觉醒了前世地球的记忆。 “噗呲!” 青河长老手法娴熟,很快就取走了足量精血。 “不错,这次很顺利。” 青河长老掂了掂玉瓶,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看似嘉许的笑容,“你好生休息,下月此时,老祖将会亲自出关,为你洗髓伐骨。待你‘隐疾’祛除,便是你奠定大道之基之时。” 那老东西寿元无多,为入化神,闭死关。 此次出关,应是为夺舍自己的“永生”道果才对吧? 江晏心如明镜,脸上却绽放出激动和憧憬的光芒:“弟子定不负老祖和宗门厚望!” “嗯。” 青霖长老点点头,与一旁的执法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轰隆隆——” 当石门缓缓关闭,室内恢复寂静,江晏笑容缓缓收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因失血而产生的虚弱感,神色凝重。 “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吗?” 江晏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眯起了眸子。 被镇在天牢多年,尽管他日夜苦修,也仅仅练气三层。 江晏抬眸,眼前一道半透明面板展开: 【完美人生模拟器为您服务,本模拟器可帮助宿主体验不同人生。】 【模拟开始后,您的意识将进入模拟世界,若中途退出,模拟世界时间暂停。】 【在模拟中,你有且只能有一位道侣。】 【模拟结束后,根据宿主和道侣在模拟世界的表现,会获得不同奖励。】 【目前模拟次数:1/1。】 【是否开始使用?】 “使用。” 江晏心头一动。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词条生成完毕。】 【注:词条品级从低到高:白绿蓝紫金红。】 1.遥遥领先(紫):你将成为修仙大能的嫡传血脉,自胎息之初便已遥遥领先。 2.昙花一现(紫):于同一境界困守愈久,破境之时所得天资补偿便愈发丰厚。然花开愈艳,其谢愈速,极尽绚烂后,恐有早夭之虞。 (注:你的寿元至多四十五载春秋。) 3.洞虚神瞳(金):你天生慧眼,可洞悉虚妄,一切谎言在你面前皆如薄雾遇风,无所遁形。 (注:规则系能力,无视修为差距,纵使仙凡之别,亦难逃法眼。) 【是否立刻开始模拟?】 “开始。” 江晏目光扫过三个词条,心中了然。 随着他放松身体,眼前虚幻的面板绽放刺眼白光! 【天牢巍峨,镇压万恶,亘古不破。】 【你正盘膝吐纳,忽听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你侧目看去,只见一辆大运重卡轰然撞破玄铁牢壁,宛若洪荒巨兽般碾过,将你整个人创飞!】 【但你并未死去,而是重生于襁褓之中。】 【你的父亲“江长空”是玄幽宗的宗主,一位半步元婴。】 【他在魔道宗门中颇具声望,玄幽宗正是他一手开创,因此被正魔两道称为“玄幽老祖”。】 【修仙之人,修为越高,越难延续血脉,何况你的母亲还是个凡人,江长空大喜过望,对你爱不释手。】 【当幸福到来,悲伤就开始倒计时。】 【你的母亲因强行诞下子嗣,生机不断流逝,江长空寻遍奇珍异宝,终是无用功。】 【三岁那年,你的母亲去世了】 【自此,江长空只好将对她的思念转嫁给你,他对你更加疼爱。】 【你五岁那年,你的弟弟“江鸿”出生了,但这并未改变江长空对你的偏爱。】 【可好景不长,你十六岁那年,被检测出仅有伪灵根,若无大气运,此生与筑基无缘。】 【玄幽宗对你这位“少主”议论纷纷,甚至还流传,你的母亲不守妇道,而你根本不是宗主的血脉。】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江长空只是不会听信谣言,对你依旧充满耐心。】 【可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你二十一岁那年,你的弟弟被发现身居天灵根,天资甚至超过江长空。】 【你的父亲很高兴:“我儿江鸿,有化神之姿!”】 【江鸿的耀眼,掩盖了你的光芒,他对你的关注越来越少。】 【你二十三岁时,江鸿成功筑基,你身为江长空的嫡长子,资源无数,可再多的天材地宝的堆砌也是无用功。】 【你是伪灵根,不可能筑基,他也从未再来看你。】 ........ 【你二十五岁时,收到了一个宗门派遣的任务。】 【你被派遣到正道魁首——修仙家族陆家,成为一名卧底。】 【正常来说,每个玄幽宗弟子,每月至少要完成一个宗门任务,若是一年的任务指数未达标,执法堂就会派遣一个高风险的任务作为惩罚。】 【这条规则,对于宗主嫡子的你当然是无效的。】 【可你没有置之不理,反而主动去了执法堂。】 【执法堂的长老对你的到来很惊讶,他只是例行公事,你却真的来了。】 【长老没有为难你,将任务改为安插在陆家领土外的“静默暗子”,只需要定时汇报情况即可。】 【你表示感谢后,离开了玄幽宗,没告诉任何人,没带任何东西,孑然一身。】 【你来了任务地点——陆家村。】 【玄幽宗为你准备了个“同名同姓”的远亲身份,有完整的生活轨迹和邻里证明,加之玄幽宗对外宣称你为求筑基,意外身亡,你干脆买了个院子,以本名住下。】 ........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季。 寒风卷着雪片,敲打木窗,发出簌簌的声响。 “真冷啊。” 江晏打了个哆嗦。 他没没想到,这模拟这般真实,凛风如刀,刮的人生疼。 江晏赶紧关紧门窗,正准备在院中生火取暖之时,忽听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沉闷、急促,却又无力,微弱的险些被风雪的“沙沙”声吞没。 江晏眉头微蹙,警觉起来。 他起身,拉开木门,风雪立刻扑了他一脸,而在迷蒙的白色之后,站着个抱着襁褓的美妇人。 华服染血,身形单薄。 她几乎被漫天风雪吞没,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裹着的婴儿,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有种凄绝的美。 美妇瑟瑟发抖,嘴唇乌紫,望着自己的眼神盛满绝望。 此言为真。 江晏眸中金光转瞬即逝,洞虚神瞳给出判断。 他的目光越过了美妇人,落在她身后的雪地上。 那洁白的雪地上,洒落着暗红的血迹,断断续续,从远处蜿蜒而来,虽被不断落下的新雪掩盖,却依旧触目惊心! 那美妇见他沉默,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瞥,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此言为真。 风雪更急,婴儿在梦中咂了咂嘴。 江晏看着她眼中不顾一切的母爱,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沉默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屋。 炉火旁的矮榻上,放着一条他白日里刚翻晒过的厚实羊毛毯。 他拿起那条还残留着阳光气息和暖意的毯子,重新走到门口。 “抱歉。” “夫人,去找别家吧。” 江晏把羊毛毯递了过去,隔开了那扇门,也隔开了可能的祸端。 女子抓着那条能带来温暖的毯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感激和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酸。 “吱呀——” 江晏缓缓合上了门扉,将那对绝望的母子,连同那片不祥的血迹,彻底关在了外面的风雪怒号之中。 这血迹,这夜,这突兀的美人都透露着不祥。 她尽管狼狈,但衣着不菲,怎么都不像寻常妇人,种种异常,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仇人追杀”之类的戏码。 身为魔门暗子,江晏为了自己的安全,有必要谨慎一点。 那个羊毛毯,是他唯一能给与的善意。 “陆家村上百口人家,应该不难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晏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试图将一切纷扰隔绝于梦境外。 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窗外风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模糊的、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骤然惊醒,屏息聆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咆哮。 或许是枯枝被雪压断了吧。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愈演愈烈。 最终,他再次起身,点燃油灯,一步步走向房门。 第2章 以后...你就叫陆雪昭吧 为何宁愿在此地等死,也不愿到别家去问问? 江晏眯起眼,抬眸竭力望向女子来时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得更为仔细。 目光所及,不止是主干道,附近那些紧闭门户的屋檐下、门阶前,洁白的雪地上,竟都零星洒落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暗红斑点! 它们如同不祥的印记,断断续续,一路蜿蜒,直至被更深的黑暗和风雪吞没。 先前因警惕和风雪遮掩,他匆匆一瞥,竟完全忽略了这骇人的细节! 他的小院坐落村边,这女子自村子的另一头而来…… 想必,她早已敲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祈求过一次又一次,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与冷漠。 他这里,是她绝望旅途的终点,是最后的希望。 而自己,依旧选择了视而不见,关上了那扇或许能给予一线生机的门。 江晏能看出来,陆家村其余村民也绝非傻子,岂会不知这女子在遭遇追杀? 那断续的血迹便是明证。 是啊,没人会为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去招惹那显而易见的麻烦。 ……你也不例外。 这个认知冰冷地刺入江晏的心底。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想将女子怀中那小小的襁褓抱进屋内。 那美妇人早已死去,双臂依旧僵硬地环抱着孩子,抱得极紧,仿佛那是她融入骨血的最后执念。 江晏费了一番功夫,才小心翼翼地、近乎剥骨般地将那襁褓接过。 那是个女婴,小脸冻得发青,气息微弱。 似是感知到至亲的彻底离去,她在冰冷的襁褓中发出细弱如猫叫般的哭泣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晏立刻用羊毛毯将她紧紧裹住,快步抱回温暖的屋内。 他手忙脚乱地拨旺炉火,找出温热的米粥,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喂食。 或许是上天垂怜,又或是那母亲以命换来的顽强,女婴竟真的慢慢缓了过来,呼吸变得平稳,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望着那稚嫩无知的小脸,江晏心中百感交集。 “暴雪夜,陆家村,以后……你就叫陆雪昭吧。” 安顿好孩子,他再次看向门外。 沉默良久,他取来铁锹,顶着愈加猛烈的风雪,艰难地在院内那棵老树下挖掘。 挪动尸体时,他才骇然发现,真正导致女子身死的并非严寒,而是她背后一道被积雪半掩的狰狞伤口! 尽管被冻僵和风雪模糊,他仍能从翻卷的模糊血肉中看到一抹刺眼的白色。 ——那是她的脊骨! 江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无论今晚是否风雪漫天,无论他江晏是否最终施以援手,她都活不过今晚。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他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尖锐的痛楚,狠狠地揪紧了他的心脏。 江晏用一张干净的草席,仔细地将她包裹,轻轻放入挖好的土坑中,缓缓掩埋。 回到屋内,暖意扑面,却暖不了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找出一块素净的木板,本欲提刀为她刻一个灵位,让这孩子日后有所祭拜。 但刀尖悬停良久,却始终无法落下。 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的姓名、她的来历、她的仇家……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的逝去,被永远埋藏在了这个风雪之夜。 最终,江晏沉重地放下了刻刀。 那块无字的木牌,便是她最终的归宿。 江晏将这块无名灵位恭敬地放在屋内安静的一角,点燃一炷清香,躬身深深祭拜。 烟气袅袅中,他望着那无字的木牌和炉火边安睡的女婴,许下了郑重的承诺: “夫人,你放心去吧。” “自今日起,我便是这孩子的师父。” “愿您……在天之灵,保佑这孩子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 【一开始,你担心女子的仇家会找上门,但一连几天过的都很平淡,如以前一般,】 【你腾出时间,画几张符箓出售补贴家用,顺便履行魔门暗子的职责,打听情报。】 【两世为人,对于打探情报,你有独特的方式。】 【你坐在村口,将买来的几斤鸡蛋赠与村口大妈,大妈们顿时笑的合不拢嘴,从她们口中,你知晓了暴雪夜那日,竟是陆家内乱之时!】 【你将这个情报记下,准备用玉简传讯玄幽宗。】 ...... 【光阴荏苒,岁月如歌。】 【模拟第三十三年,陆雪琪八岁,你的寿元仅剩十二年。】 这一夜,陆雪昭做了个噩梦。 梦中有人在她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陆雪昭看不清梦中那人的样貌,可直觉告诉她,那是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尽管江晏在身旁温言开解,少女眉间的愁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担忧。 陆雪昭总觉得,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像极了师父。 那背影,那气息,真的……太像了。 年幼的心灵因此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只煎锅上的小泥鳅,时不时还带着哭腔哼唧几声,硬是折腾得江晏一宿没合眼。 窗外天色已透出浅蓝,离天亮不远了。 江晏眼底带着倦色,无奈地拍了拍裹着小被子乱拱的徒弟:“昭昭,回你的房间吧,自己安稳睡,便能睡着了。” 陆雪昭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还红红的,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不要!一个人睡害怕……会、会做噩梦的……要和师父睡才不怕!” 早在她三五岁的时候,江晏就腾出了个房间,当做女孩的闺房。 可陆雪昭总像今日一般,找借口赖在自己床上,撒泼打滚。 “唉——” 江晏看着她惊魂未定又依赖十足的模样,心软又一次了下来。 他望了望窗外即将褪去的夜色,忽然心念一动,温声道:“既然睡不着,那……师父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里?”陆雪昭眨巴着眼。 “去看日出。” 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 陆雪昭闻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先前所有惆怅、害怕一扫而空,雀跃起来:“好啊好啊!” 江晏用厚实的披风将女孩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她,踏着晨露和残存的夜色,登上了小屋后的那座小山头。 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云层逐渐被染上金红渡边。 山风微冷,却吹得人精神一振。 当朝阳的第一缕金光猛地跃出地平线,将天地山河都镀上一层暖色时,女孩看得呆了,随即兴奋地叽叽喳喳: “师父你看!太阳跳出来了!好亮!好漂亮!” 她拽着江晏的衣角,“我以后要天天和师父一起看日出!天天看!” 江晏望着天地间磅礴的盛景,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昭昭,总有一天,你会遇上另一个人,他会陪你看每一次日出,守每一次日落,直至你的人生安然落幕。” “我才不要!” 陆雪昭立刻用力摇头,小脸满是认真,“我不要别人!我只和师父看日出日落!只要师父!” 江晏只当这是孩子气的稚语,好笑地揉揉她的秀发,敷衍道:“好啊,那以后师父陪你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陆雪昭却异常执拗,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直至人生安然落幕。” 江晏一怔,看着她人小鬼大的郑重模样,哭笑不得,心中却因这份纯粹的依赖而泛起暖意。 傻瓜。 江晏终究不忍拂了她的意,顺着她的话温和应道:“好。” “往后岁月,日出日落,潮汐更迭,为师都会伴你身边。只要一息尚存,便守此约,直至你的人生安澜落幕。” ——此乃谎言。 ....... 千年后。 又一个黎明。 山风依旧,晨露微凉。 同一座山头上,一道纤细孤寂的身影迎风而立,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光渐明,跃出云层的金光再次为天地山河染上暖色,与记忆中那个清晨并无不同。 女子静静凝视着那轮挣脱地平线的旭日,阳光洒在她清冷的脸庞上,却暖不透眼底沉淀的寂寥与哀伤。 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又一次日出……师父,你骗人。” ......... ......... ......... 第3章 陆家登门 【模拟第四十二年,陆雪昭十七岁,你的寿元仅剩三年。】 【九年转瞬即逝,她长大了,也变漂亮了。】 【昔日那个蜷缩在襁褓的女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特有的清丽。】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 【随着她越长越大,陆雪昭被你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雪昭不甘,几番纠缠,却终究未能再踏入那间熟悉的卧房。】 【少女愈发讨厌自己胸前的两斤烂肉了,她认为就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不能蜷缩在师父怀里酣睡。】 【“咚咚咚!”】 【这天,你本在屋中小憩,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何人?” 江晏懒散起身,推门刹那,瞳孔骤缩! 门外黑压压立着数十道身影,腰间玉佩“陆”字如刀! 他们来自陆家! 这一刻,如剑抵喉,江晏的倦意一扫而空。 十八年的平静,于此刻……轰然破碎! ....... 一个时辰前。 陆家商队的驼铃在村口小茶馆歇脚,几个光鲜亮丽,眉宇间带着纨绔之气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吃着酒肉,听着茶馆里村民的闲谈。 闲话如风,吹过耳边。 几个陆家弟子听了,只当是乡野奇谈,撇撇嘴并不在意。 唯独为首的陆远修,执杯的手猛的一顿。 这几个词串起来,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八年前,那场席卷家族的叛乱,外界乃至大多数家族子弟都认为,家主夫人极刚出生的嫡女一同遇难,远赴黄泉。 可只有陆远修这些极少数人才隐约知晓,族老们为了家族声誉,也为了保护可能流落在外的嫡女血脉,陆家对外宣称母女俱亡,实则从未放弃暗中寻访。 只是,当年夫人为躲避叛徒追杀,以燃烧神魂为代价,施展秘术,彻底隔断了她们母女的天机。 此举虽保得妹妹一时平安,却也让家族的搜寻如大海捞针,十八年来一无所获。 族中甚至有长老私下迈远夫人此举太过决绝,让陆家寻回血脉难如登天。 夫人身受重伤,屏蔽天机后又能逃到哪去? 陆远修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杯,立刻带着那几个尚在懵懂中的纨绔子弟,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村边那个孤零零的小院。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之时,陆雪昭尚在灶房准备午膳。 门开,看到门外这群气度不凡的陆家子弟,江晏的眼神微不可查的沉了沉。 他悄悄将一脸疑惑的陆雪昭护在身后。 “练气圆满已久,是散修常见的资源匮乏,还是资质不足?” 陆远修目光一扫,轻易看穿了江晏那低微的修为,心中轻视之余,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他的视线跟多是落在江晏身后,那个亭亭玉立,眉眼间与记忆中母亲画像有几分神似的少女身上。 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刻,陆远修已经确定,眼前少女就自己的亲妹妹! “仓促登门,还请道友海涵。” 陆远修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优越,“在下陆远修,听闻舍妹多年来蒙道友抚养,还代为安葬先母,远修感激不尽。” 他掌心托出一枚温润丹药,药香扑鼻:“此一颗筑基丹,聊表谢意,还望道友成全,让我带舍妹回家。” 筑基丹! 对于伪灵根,几乎无望筑基的江晏而言,此物的帮助颇大! 先不说一颗能否筑基。 自己寿元尚有三年,词条加成未至极限,江晏不急着突破。 陆远修对此不知,眉头微蹙。 他身后一个急性子的纨绔按捺不住,嗤笑道:“嘿!一个练气喽喽,你还装上了?嫌少?远修哥,跟他费什么话?” “嗯!” 陆远修抬手制止了同族,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竟又取出一个玉瓶,瓶内赫然是十余颗筑基丹! “这些,够了吗?道友……贪心,并非好事。” 江晏看着那足以令散修疯狂的丹药,心中暗自咋舌。 可是,面对眼前的诱惑,江晏依旧摇头。 这下,连陆远修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也几乎维持不住。 “铮!” 他身边另一个纨绔更是杀气一闪,提刀便砍:“敬酒不吃吃罚酒!远修哥,宰了这穷酸散修,直接带走小姐!” 躲在师父身后的陆雪昭面色一变,想要做些什么。 但那人太快了,尚未踏上修行路的一介凡人,怎么反应的过来? 江晏面对即将落下的黑刀,身形如磐石,纹丝不动,静静看着对面的陆远修。 ——反正也躲不掉,懒得动了。 “且慢。” 长刀落下前,陆远修抬手叫停。 他眯了眯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散修。 “等等。”江晏突然出声。 陆远修脚步一顿,侧目嗤笑,语气轻蔑:“怎么……道友,这就改变主意了?” 江晏不答,转而问出困惑了十八年的问题:“她,叫什么?” 陆远修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沈若诗。” 一行人拂袖离去。 院内重归寂静。 陆雪昭面带紧张,不顾江晏解释,将师父扶到屋内,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师父无事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知道的,无法筑基是师父深藏的遗憾。 江晏摸了摸少女的秀发,他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取出了那块无字令牌。 他拿起刻刀,沉吟片刻,补全了十八年前,那个暴雪夜的遗憾: 【先妣,陆门沈若诗,之灵位。】 江晏把刻好的灵位轻轻放回原位。 陆雪昭看着那终于有名字的灵位,眼眶微红。 江晏这才看向少女,眼神复杂:“昭昭,你没发现吗?他们知晓你母亲灵位在此,从进门到离开,可曾有一丝一毫提及要来祭拜的哀悼?” 陆雪昭面色骤然一僵。 她猛地回想起来,那位自称她兄长的陆远修,自始至终,目光只在她和师父身上打转,对于娘亲之事,竟是问都没问上一言半句! ......... ......... ......... 第4章 这一个月,注定漫长 陆远修一行人离去后的小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静湖,涟漪久久未平。 陆雪昭变得有些沉默,时常对着母亲那终于有了名字的灵位发呆。 江晏看在眼里,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他深知陆家这等庞然大物,既已发现了线索,绝不会轻易放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那看似温润实则冷酷的陆远修会使出什么阴私手段。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次拜访,来得很快,且方式截然不同。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露水尚未散尽,篱笆门外悄然出现了一位中年男子。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仿佛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深沉如海、巍峨如山的气息自然流露,让院中啄食的鸟雀都噤了声。 他穿着一袭素雅的青袍,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如今却刻满了岁月与忧思的痕迹,鬓角微霜,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但更浓的,是一种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哀伤。 江晏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凡。 这种深不可测的气息,远超他的父亲半步元婴的江长空。 陆家家主! 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正在练字的陆雪昭护得更紧了些,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该来的,终究会来,但江晏没有想到,来的竟是如此人物。 青袍修士的目光先是落在江晏身上,微微颔首,带着一种并非刻意摆出、而是自然流露的审视与礼节。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江晏,牢牢定格在了陆雪昭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难以置信的激动,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审视血脉的谨慎,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悲痛与愧疚。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陆雪昭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注视、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门外那个陌生的、却让她莫名有些心悸的伯伯。 良久,青袍修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充满了真挚的感激:“阁下便是江晏道友吧?在下陆青元,雪昭的……父亲。多谢道友这些年来对小女的养育与庇护之恩。” 他说着,竟是双手抱拳,对着江晏,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一位元婴修士,竟对他这位仅有炼气修为的伪灵根散修,行如此大礼!? 江晏心中震动,侧身避开,并未完全受这一礼,只是沉声道:“陆家主言重了,机缘巧合,分内之事。” 他心中警惕丝毫不减。 陆远修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知道这是否是更高明的伪装? “像……真像她母亲……” 陆青元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陆雪昭,眼中痛色更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情绪,“十八年前那场祸事,陆某无能,累得她们母女遭此大难。” “夫人为护昭儿,以命相搏,隔绝天机……我寻遍四方,却从未想过,她竟就在我眼皮底下,让我女儿受了十八年的苦……是我之过,大错特错……”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推诿,只有沉痛的自责。 他详细述说了当年如何对外宣称母女俱亡以保护她们,如何暗中竭力寻找,又如何因天机遮蔽而一无所获,言辞恳切,情感真挚。 江晏默默听着,心中判断着真伪。 他心念微动,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一闪而逝。 洞虚神瞳! 这是来自模拟器的金色词条。 规则系能力,无视修为,可窥破虚妄,直指本心,判断真伪。 在神瞳的视界里,陆青元周身气息纯净厚重,并无半分虚伪扭曲的光影。 他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真挚的情感涟漪,那沉痛、愧疚、感激、狂喜…… 无一作假,句句为真! 这是一个真正为失去妻女而痛苦了十七年,并为终于找到女儿而激动不已的父亲。 江晏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上。 如果陆青元所言非虚,那他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理由强行将陆雪昭留在自己身边。 更何况自己只能陪她三年了,将她留下,只会让她再次经历至亲的生离死别。 这绝非明智之举。 “……江道友,” 陆青元再次看向他,眼神恳切,“陆某深知,十八年养育之恩,重于泰山,非任何外物所能报答。” “但昭儿她……终究是陆家嫡女。” “她需要家族的庇护,需要长辈的教导,需要承担她应有的责任。” “我恳请道友,许我带她回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道友若愿意,亦可随昭儿一同前往陆家,陆某必奉为上宾,资源供奉,绝不吝啬。” 这是要“卧底成黑帮大哥”的节奏吗? 江晏暗自吐槽一句。 他看着一旁因为听到“回家”而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侧目的陆雪昭,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时间不多了。 将陆雪昭托付给谁,这一直是江晏头疼的问题。 如今看来,陆家是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她应该回到她的家族,拥有更好的资源、更光明的前途,而不是跟着他这个终将化作尘土的伪灵根师父,在这小山村中蹉跎岁月。 深吸一口气,江晏终于做出了决定。 “陆家主。”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您的感情,江某感受到了,亦相信您的诚意。昭昭……确实是您的女儿。” “她,理应回去。” 陆青元闻言,脸上顿时焕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多谢道友成全!” 他们的对话,被原本在稍远处练字,因好奇而悄悄靠近的陆雪昭听了个真切。 “回去”? “带她回家”? 师父……不要她了? 要让她跟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父亲”走?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攫住了少女的心。 她猛地扔下手中的笔,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哭着朝屋里跑去。 “昭昭。” 江晏心中一急。 陆青元也是神色一紧,下意识想追,却又止住脚步,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眼中充满了理解和痛惜。 他看向江晏,语气更加温和:“江道友,不必急于一时。” “昭儿一时难以接受,我明白。是我缺席太久了……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再来接她。让她……好好跟你告个别。” 他深知,强行带走只会让女儿更加抗拒和痛苦。 这十八年的羁绊,需要时间来化解。 江晏看着陆雪昭跑开的方向,点了点头:“多谢陆家主体谅。” 陆青元又留下了一些珍贵的、适合炼气期修士固本培元的丹药和灵石作为谢礼,这才化作一道青虹,悄然离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屋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江晏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他答应放手,是因为确认了那份父爱的真实,是因为对陆雪昭的未来更好,是因为自己的时日无多。 但心中那骤然空掉的一块,和屋里那小兽般无助的哭泣声,却清晰地告诉他,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 他缓缓走到陆雪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的抽噎,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叩下去。 该如何告诉她,离别有时并非不爱,而是更深远的期待与成全? 这一个月,注定漫长。 ......... ......... ......... 第5章 离别前的赠礼 陆雪昭哭了整整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 无论江晏如何敲门,她只是缩在房里,用被子蒙着头,无声地抗拒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分离。 “师父大笨蛋,我再也不理你了!” 少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打湿了枕巾。 她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师父不要她了!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说是她爹爹,师父就要把她送走! 她决定了,再也不理师父了!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可是…… 外面好安静,师父好像真的不来找她了 ……少女心里更难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师父温和的声音:“昭昭,开门。师父给你做了个新玩具。” 新玩具? 陆雪昭耳朵动了动,心里有点好奇,但立刻又用力摇头,把自己裹得更紧。 哼! 才不要理他! 用玩具就能哄好她吗? 自己有那么好哄吗? 但……师父做的玩具总是很特别…… 这次是小木马? 还是会转的风车? 挣扎了好久,好奇心还是打败了那点小脾气。 她吸了吸琼鼻,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把门拉开一条小缝,眼睛红红地往外瞧。 只见师父手里拿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圆滚滚蓝白白、样子有点奇怪却又莫名可爱的木雕,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叫哆啦A梦。” “据说,它有一个神奇的口袋,能实现所有的愿望。” 江晏柔声道。 他深知这孩子的倔强与对自己的依赖,强硬的劝说并无用处。 于是,江晏转身去了后院的工作棚。 刨花飞舞,花了半天时间,一个圆润憨厚、挂着永恒微笑的蓝白色木雕在他手中诞生。 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勾勒出的、名为“哆啦A梦”的存在。 “真的……能实现愿望吗?”她小声问,带着鼻音。 “当然。” 江晏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温和而认真,“只要你真心相信,并好好保管它。它会代替师父,一直守护着你。” 孩子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件充满心意和神秘色彩的礼物,轻易地抚平了她大半的不安与委屈。 陆雪昭目光完全被那新奇可爱的木雕吸引了过去。 没想到,江晏却突然把手臂举高,故意逗她:“咦?刚才不是有人说,再也不理师父了吗?” “师父!” 陆雪昭急得跺脚,想要又够不着,那哆啦A梦的笑容好像在嘲笑她似的。 眼看师父真的作势要收回,她那点小倔强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 “师父!师父我错了!” 少女赶紧抱住师父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用脑袋蹭啊蹭,声音又软又糯,“理理理!我最理师父了!给我看看嘛,就看一下下!” 看到徒弟这可怜巴巴又急切的小模样,江晏心软得一塌糊涂,笑着将哆啦A梦递给了她。 陆雪昭一把接过,冰凉的木料触感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木雕光滑的曲线,反复看着那永恒的微笑,之前的所有不快和委屈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小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师父!我好喜欢!” 看着她重展笑颜,江晏心中稍安,但想到她即将前往的地方,神色又凝重起来。 此去不知何时归,更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有些事,江晏有必要叮嘱一下: “昭昭,去了陆家,要事事小心。那里……和咱们的小院子不一样。” 他本想说“你父亲是可以相信的”,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陆远修的伪善,家族可能存在的倾轧,以及自己与陆青元那仅有一面的判断……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武断地为她划定信任的界限。 毕竟……这孩子,比起她那只有一面之缘的父亲,更相信的是自己。 见到师父神色严肃,陆雪昭刚明亮起来的心情又有些低落,小脸垮了下来:“师父,我……” 江晏见状,立刻换上轻松的口吻,开玩笑似的指了指她怀里的木雕:“所以要保管好我们的哆啦A梦哦!要是磕了碰了,它不灵了,师父这边可是不退换货的。” 陆雪昭立刻被逗笑了。 她露出一脸极其认真的表情,将木雕更紧地护在胸前,郑重承诺:“师父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叮当猫的!绝对不会让它磕到碰到!” “嗯。” 江晏心中沉重不减,可还是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 它真的能替师父保护你,能实现愿望就好了。 ....... 千年后。 云海之巅,孤峰寂寂。 峰顶一方青石桌,一壶清茶袅袅生烟。 一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妪,提着精心制作的竹篮糕点,一步步艰难地攀上峰来。 她将篮子恭敬地放在石桌上,对着那背对她、凭风而立的白衣身影缓缓躬身作揖。 “山下的柳婆子,给仙人请安了。做了些粗陋糕点,望仙人不弃。” 老妪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 自她记事起,娘亲就告诉她,这座山上住着一位长生仙,正是得了祂的庇佑,她们这山脚下的村落才能世代无病无灾,安居乐业。 幼时她顽皮,不信鬼神,常偷偷跑上山来玩,还大着胆子叫那位总是望着远方的身影“神仙姐姐”。 如今,她已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而石桌旁的那道身影,却依旧青丝如瀑,背影窈窕,仿佛时光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 容颜清丽绝尘,眸光却如万古星河,沉淀着说不尽的寂寥。 “安和,有心了。”她轻声道。 柳婆子苦笑摇头: “仙人,您又忘了。” “安和是我的姥姥,安庆是我娘,老婆子我叫柳安平。” 顿了顿,柳婆子又温声补充: “不过她们都嘱咐过我,日后仙人若是喊我‘安和’,老婆子我应了便是。” 她知道,仙人是透过自己苍老的面容,看到了故人之姿。 老妪不愿让仙人尴尬,抬眸间,恰好看到仙人手中小心捧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蓝色的、造型奇特的木雕,似乎是一只蹲坐的猫形玩偶,却破损得厉害,身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尤其一道深刻的裂痕从头顶蜿蜒而下,几乎将它劈开,却被某种力量精心粘合着。 老妪年轻时上山,就常见仙人捧着这破损的木雕出神。 那时她总觉得,这粗陋有瑕的木器,根本配不上仙人的风华。 她曾大着胆子问过,仙人却只是淡淡一笑,“这不是普通的木雕。是师父送我的,可以实现愿望的哆啦A梦。” 此刻,老妪看着那依旧被珍视的木雕,忍不住顺着旧话,颤声问道:“仙人……您守了这么多年,这叮当猫……可实现了您的愿望?” 女子垂眸看着怀中伤痕累累的木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千年前那个风雪小屋和那个为她雕刻的身影。 她的声音飘渺如云烟,却带着一丝永不磨灭的执念: “一封信,一个人。” 老妪怔然。 一封信,一个人? 这就是长生仙千年不变的愿望? 她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一封信,值得用千载光阴去等待。 柳婆子恭敬地作揖,而后颤巍巍地下山去了。 山风拂过她苍老的面庞,留下的唯有深深的困惑与敬畏。 峰顶重归寂静。 “嘶嘶嘶——” 一条通体如玉、头生微凸的小白蛇灵巧地游上石桌,口中衔着一封纤薄的信笺。 “这次有又有新的线索?” “嘶!” 小白蛇人性化的点了点头。 陆雪昭眸光骤然亮起,迅速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东洲境内,有仙人转世之传闻,其描述特征,和主人所寻之人有几分相似之处。传闻源头,疑似指向‘问道宗’地界。” “东洲……问道宗……” 女子喃喃自语。 希望的火苗再次于眼底燃起,却又因“疑似”二字而摇曳不定。 千年间,类似的线索太多太多,最终多半是空欢喜一场。 她将那只破损的哆啦A梦小心地捧到眼前,指尖轻柔地拂过它身上的裂痕,仿佛在透过它,与千年前的那个人对话。 “师父,如果你真的在那里……” “这次,我一定会找到你。” 山风掠过孤峰,吹动她如雪的白衣。 身影未动,但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已然开始了新的跋涉。 ......... ......... ........ 第6章 渡尘盟,陆剑仙 江晏坠在了一场大雾里。 周遭是混沌的,没有形质的灰白,唯有怀中的一点温度是真实的,带着令人心安的梨花香。 他抬眸,看见一双妩媚的桃花眸正凝望着他。 女子的面容浸在雾霾中,有些模糊,可那眼神清晰的令人心颤,里面盛着一种深重到极致,反而显得温柔的悲伤。 江晏动弹不得,好似整个世界的力量都倾轧下来,将他禁锢。 他想问你是谁,想抬收抚平女子眉间那缕看不见的愁绪。 可江晏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她目光里那沉重如山的情绪。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抹霜色自她鬓角无声无息的蔓延开来,像是一滴纯白的墨,滴入无底的深潭,迅速晕染,扩散。 满头青丝寸寸成雪。 女子苍白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极浅的笑,悲凉而凄美。 她低下头,靠的很近,气息微弱如游丝,却字字烙印在江晏的神魂深处。 “活下去。” 短短三个字,轻若叹息,重如亘古不变的誓言。 江晏的手猛然抬起,用尽浑身气力,想要触碰她,想要抓住拿转瞬即逝的虚幻。 “咔嚓!” 一声如同冰面碎裂的脆响传出。 整个世界轰然崩塌,万千景象碎裂成无数闪着微光的齑粉,从他指尖无情流散。 那抹苍白的声音,那最后的微笑,那冰冷的触感,尽数被骤然袭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江晏猛地睁开眼,从石床上惊坐而起。 外界月色凄凉,牢内寂静无声。 “嗬嗬嗬——”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腔的心脏狂跳不止。 江晏下意识的抬起那只梦中奋力伸出的手,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少年轻叹一声。 哄好陆雪昭后,江晏害怕被外界察觉,便退出了模拟器。 可两界时间流速不同,神魂遭遇冲击之下,再次将他再次卷入那个自幼不断重复,似真似幻的梦境。 梦中的女子总是将他抱在怀里。 江晏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哀伤,像是一缕挥之不去的寒雾,将他的心也浸得冰凉。 或许正是这三个字,让他拥有了近乎“永生”的生命力? 江晏曾这么猜想过。 回过神后,他内视己身,不由邹了邹眉。 这些年修为进步缓慢,绝非江晏不努力,而是这片牢狱侵蚀灵气,令人如陷沼泽,修为难以寸进。 “若不是近日多修行了两个时辰,恐怕又要跌回练气二层了。” 江晏有些失落的叹息。 “刷啦啦!” 这时,天牢石门缓缓打开。 江晏面色一沉,赶忙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摸样。 下一刻,一位鹰钩鼻提着饭盒,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面无表情,脚步一顿,停在天牢外。 鹰钩鼻瞥了眼江晏,缓缓放下食盒。 可江晏能感觉到,他那如毒蛇般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不知怎么的,鹰钩鼻忽的嗤笑一声。 “真是可怜了白晴师姐,一朵鲜花就这么插在了牛粪身上。”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摆放碗筷,语气平静到可怕:“师姐为宗门牺牲,其心可嘉。待此事了结,老祖自有重赏,助她大道更进一步。” “至于你?” 鹰钩鼻起身,看着江晏脸上人畜无害的摸样,恶心的别过脑袋,转身离去。 随着石门的落下,他淡漠的声音随之传来。 “这段经历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必要的修炼,如同服下一剂苦药。药效过了,谁会记得药渣的味道?” 江晏不语。 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一句话。 ——主要是根本没听懂那人发什么疯。 “咔!咔!咔!” 直到石门落下,天牢重归死寂。 江晏这才起身,拾起碗筷。 这些负责送饭的弟子,修为至少都是筑基,如今他根本没办法。 虽不知为何他对自己的态度这般恶劣,但江晏有一点可以确定。 ——进入模拟器,外界并不会知晓,而且进入模拟器后,外界时间近乎凝滞。 这么一来,江晏就有充足的时间在模拟器内游玩,之后实力突飞猛进,将问道宗这些正道伪君子顷刻炼化了! 江晏咀嚼着灵米,憧憬着逃出生天的景象。 “和我有关系吗?” ........ “老祖既已决定行那夺舍之事,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不如让我那孙女‘白晴’与他成婚?” “那近乎无穷的生命本源,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予其道侣,亦是天大的造化。” “如此,即便事有不成,我宗也算先得了一份实在的好处,不至全然落空。” 问道宗,天枢殿内。 云母铺地,玉柱擎天。 白宗主一袭深紫宫装,姿态窈窕,美的不可方物。 她立在殿中,看向对面的文山老祖。 端坐玉桌上首的文山老祖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道夺舍是一步险棋? 那少年的躯体身居的“永生”道果太过逆天,断臂顷刻重生,血蕴磅礴生机,可缓衰亡。 这等存在,本该是宗门倾尽全力培养的瑰宝,如今却要行此杀鸡取卵之事……但宗门青黄不接,自己寿元将尽、化神无望。 东洲各大势力对问道宗虎视眈眈,只待自己坐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在问道宗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罢了,如今强敌环伺,我宗恰好也需要一场盛典,提振士气,威慑宵小。” 文山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应承了下来。 殿中一位须发皆白的太上长老面露不忍,忽而插话,语气中满是惋惜:“我听闻,江晏被关于天牢七年……非但修为未废,竟还自行突破到了练气三层?” “那天牢设有‘食灵锁’,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灵力,金丹真人陷入其中,三载也要散功化凡!他却……” “七年啊!这是何等恐怖的根骨与造化?说是仙尊转世亦不为过!当初若我们……” 他是宗内少数主张善待江晏,视其为宗门未来希望的保守派。 只可惜,他的声音在更多渴求延寿、时日无多的激进派长老面前,显得微弱无力。 白宗主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尖锐地反问:“他的血,你没享用过?延寿的丹药,你没分润?此刻又来充什么慈悲!” 那太上长老顿时面红耳赤,噎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祖揉了揉眉心,似是不愿见内部争执加剧,转而看向宗主,岔开了话题:“听闻,宗门最近竟和‘渡尘盟’扯上了关系?” “渡尘盟”三字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仿佛提及某个至高无上的传说。 那是纵横三千州的庞大隐性势力,其渊源可追溯至千年前。 传闻一位被尊为“长生仙”的无上存在,为寻觅一位故人,足迹踏遍寰宇。 凡与之沾染因果者,皆得莫大机缘。 祂随手插下的一截柳枝,盘踞一洲,立国称皇。 祂随手点化的一只山雀,如今已修炼成震慑天下的妖王,道行堪比大乘修士。 近期曾受其庇护的一个小山村,更是不得了。 万年不遇的天才竟一连涌现十位,横压当代,难逢敌手! 此等势力,若有意整合,早已足以盘踞三千州,成就无上道统。 可那仙人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刻意远离避嫌。 那些因祂而得益、感念其恩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得道者们,便自发组建了“渡尘盟”,尊那位“陆剑仙”为盟主。 他们超然物外,极少与其他宗门往来,唯一的夙愿,便是寻那位长生仙的“故人”。 文山老祖眉头微邹,“东洲不过弹丸之地,在三千州根本不入流,渡尘盟怎会和宗门有所交集?” “不知,或是渡尘盟为寻‘故人’,就连东洲这等贫瘠之地也不放过吧。” 白宗主犹豫了半晌,猜测道。 “他们何时到?” “半月内。” 文山老祖轻点下颚,若有所思。 渡尘盟所求,大抵如此。 总不至于他们找了上千年的“故人”,就被自己关在天牢深处抽血吧? ......... ......... ......... 第7章 送别 晨雾尚未散尽,村口的小道上便传来了清晰的车轮声。 江晏站在院中,陆雪昭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不自觉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马车停下,下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陆青元,而是那一身锦袍、面带温润笑意的陆远修。 江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 ——仅有一辆看似朴素却用料讲究的马车,并无其他随行修士或仪仗。 他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些许。 人少,意味着至少此刻,陆家并未打算以势压人,强行彰显什么。 陆远修上前,笑容无可挑剔,拱手道:“江道友,久等了。家父临时有要事缠身,闭关未出,接舍妹回家之事,只好由我这个兄长代劳,还望道友勿怪。” 此言为真。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晏淡淡颔首:“无妨。” 陆雪昭仰头看着江晏,眼圈已经悄悄红了。 江晏蹲下身,理了理她有些皱的衣襟,声音低沉温和,“到了那边,要听话……照顾好自己。”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叮嘱。 他知道,任何关于警惕、关于小心的言语,此刻说出来都只会加重她的不安。 陆雪昭咬着唇,重重点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江晏的脖子,将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师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几日有些凉了,记得添衣……” “师父,我会想你的……你也一定要来看我啊……” 这个拥抱用力极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这份温暖和安全感牢牢记住。 江晏心中一痛,反手轻轻抱住她的腰间。 陆雪昭早已褪去稚气,十八岁的少女如初绽的白梅般亭亭玉立,玲珑有致的身段已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曲线,纤细腰肢盈盈一握。 江晏感受着身体的挤压,略显尴尬。 他拍了拍少女的背,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字:“好。” 站在一旁的陆远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地看着这师徒告别的场面,并未出言催促。 良久,陆雪昭才松开手,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马车。 站在车旁的陆远修,目光掠过妹妹那恋恋不舍、全然依赖着江晏的模样,又瞥了一眼那简陋的屋舍和仅是炼气修为的江晏,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轻蔑笑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手腕一翻,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瓶便出现在掌心。 陆远修随意地、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姿态,将那玉瓶“啪”一声,瓶底朝上地倒扣在了院中那张略显粗糙的木桌上。 玉瓶质地坚硬,并未碎裂,但那突兀的声响和轻佻的放置方式,却是一种无声的侮辱。 陆雪昭看到了兄长的动作和那倒扣的丹药瓶,小脸微微一白。 筑基丹。 江晏看着瓶身上的三个大字,面不改色。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对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陆远修转身,语气依旧温文尔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昭昭,上车吧。” 他并未安排仆从,而是亲自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示意陆雪昭进入车厢。 陆雪昭抿紧嘴唇,最后深深看了师父一眼,将那倒扣的丹瓶和兄长轻蔑的背影记在心里,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碎石小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江晏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越来越小的马车,直至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被晨雾和树木吞没。 车厢内。 陆雪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试图用疼痛压下翻江倒海的酸楚和愤怒。 车窗的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过去十八年的整个世界。 行出一段距离,车前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陆远修回头,看到自家妹妹那通红却倔强着不肯落泪的眼眶,语气淡漠,机械地安慰道:“想哭就哭出来,这里没人看见,哭出来会好受些。” 陆雪昭瞪了他一眼,倔强地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不能哭。哭了…师父会担心。” 陆远修闻言,面色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望着前方蜿蜒的路,语气意味深长,似叮嘱,又似自语:“身为陆家之人,有些情,注定是牵绊,甚至是…阻碍。” “不可用情太深,于人于己,皆是负累。” ........ 另一边,庭院门口。 江晏依旧站着,仿佛化作了院边的一棵树,久久凝望着那个方向。 院子里突然空荡得可怕,习惯了那小身影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声音,此刻的寂静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席卷全身,比这深秋的晨风更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才缓缓转身,准备回屋。 却见屋内,一个不速之客正悠闲地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木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弄。 江鸿夸张地摇着头,放下那瓶筑基丹,鼓了鼓掌,“真是感人肺腑的师徒情深啊。” “真没想到,兄长你这个魔门安插过来的暗子,戏做得这么足,这么称职。就连随手发善心捡来抚养的小女娃,居然都能是陆家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 江晏面色骤然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所有的离愁别绪被警惕和寒意取代:“江鸿,你来此作甚?” 江鸿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倒不是因为江晏动怒,这件事本身就很郑重。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父亲,突破元婴了。” ......... ......... ......... 第8章 闭关 【回家那日,她被确认陆家嫡系的身份,又因天资逆天,被誉为陆家千年难遇的天才。】 【陆雪昭自此长居陆家,陆青元待她极好,陆远修虽总挂着一副温和的面具,但对自己这个妹妹,却也显出几分真诚。】 【她时常上门寻你,次数太过频繁,以至于你恍惚觉得,这清寂小院,倒不知是谁的家了。】 【日子悄然而逝,少女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 【那日,秋叶纷飞,她非要跟你比身高,你惊讶地发现,她竟只比你矮半个头了。】 【你不由轻声感慨:“还真是个大姑娘了呢。”】 …… 【模拟第四十五年,陆雪昭二十岁,你的寿元仅剩最后一年。】 【你告诉她,自己要闭关了。】 “师父,这次闭关要多久啊?”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日必出。”江晏语气笃定。 “那说好啦,七天后一定回来!骗人是小狗~” “嗯,骗人是小狗。” “师父,那……我走啦?” 栅栏外,陆雪昭告别了江晏。 可回去的那条路,她走得异常缓慢,一步一顿。 她心底偷偷盼着,师父会忽然改变主意,喊她留下护法,哪怕……是让她回陆家偷些长老们续命的灵丹妙药也好啊。 她抿紧红唇,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委屈,泄愤似的踢飞了几颗路边的小石子。 “师父大笨蛋!” “这样……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嘛。” 走到半途,她忽然顿步,回头望了望,确认师父看不到自己了,这才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陆家。 见神虹掠空,几位巡逻弟子初时警觉,待看清是陆雪昭,顿时面色一白,如避洪流般退至道旁。 少女姿容绝美,引来无数目光,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其实…… 她骗了师父,她在陆家,过得并不开心。 父亲与兄长待她甚好,可她总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座山。 他们不似亲人,倒更像彼此客气的邻居,亲近却始终有度,温情之下,尽是分寸。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而如今,那唯一可倾诉之人也要暂别,她的世界仿佛提前入夜。 “师父……” 这一日,少女低声轻语。 回到洞府,她取出陆青元所赐的无名功法,开始修炼。 师父都要筑基了,自己绝不能落后。 第二天。 她独自爬上议事殿的屋顶,躺在冰凉的瓦片上,望着流星一颗接一颗划过天际。 她对着转瞬即逝的星光许愿:愿师父一切顺利,早日回到她的身边。 第三天。 百无聊赖之下,她又来到那座孤零零的小院门前,一遍遍抛着石子打发时间。 她等啊等,奇迹仍未发生。 第四天。 石子早已抛尽,院中一砖一瓦都是师父的,她舍不得乱动,只好抱膝坐在门前。 寒风吹彻,她竟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孤独如潮水堵在心口。 陆雪昭没来由地一阵委屈,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第五日、第六日…… 她依旧固执地守在院门前。 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也许下一刻,师父就会推门而出? 第七日。 满怀期待的少女枯坐一日,毫无所获。 “哼!臭师父,你失约了。” 离开前,陆雪昭泄愤似的狠狠的薅了把带土的嫩草,丢到小院内! 第八日,清晨。 鱼肚白尚未从天边升起,陆雪昭就已经在小院前,踮着脚尖,瞧着里面,发觉嫩草没被动过,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又等了一天,还是没等到江晏。 “师父,你再不出关,雪昭就不理你了。” 少女对着院外低声自语,害怕他没听到,但更害怕他因自己的打搅,前功尽弃。 第九日。 “师父,你现在就算出关,我也不会理你的!” 少女叉着腰,对着院内恶狠狠的说。 第十日。 “江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第十一日。 “再也不理你了!” 第十二日。 陆雪昭正在洞府中练剑,一位不速之客忽然到访。 “昭昭,你今日似乎心神不宁,是在等什么人吗?” 陆远修笑容温和,轻抿粗茶,嘴角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走到少女身边,故作恍惚:“哦,为兄想起来了。听闻昭昭的那位师父,几日前便开始闭关,说是要尝试……突破筑基?” 他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面对兄长的自问自答,陆雪昭默不作声,只专注挥剑。 陆远修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道:“说来也是我这个兄长疏忽,竟今日才得知此事。一个伪灵根,强行冲击筑基之境,真是……勇气可嘉。” 陆远修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意味:“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他一个伪灵根,资质低劣,凭什么……敢去冲击筑基?又凭什么,可能成功?” 少女依旧不语,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顿了顿重复道:“你真不好奇?” 陆雪昭剑势未收,语气平静:“你不是留了一瓶筑基丹吗?有何可好奇。” 陆远修脸色微僵,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收下了丹药,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那个将你养大的师父,终究为了一瓶筑基丹折腰。不过这样也好,一瓶丹药让你看清他唯利是图的真面目,也不亏……” 总是这样…… 少女蹙起眉头。 这位兄长总是不经意流露对师父的厌恶,或诋毁,或造谣,始终试图浇灭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铮!” 陆雪昭终于有了反应。 她还剑入鞘,侧身看向陆远修,目光淡漠: “兄长,你知道吗?” “师父若不肯收,我会很开心;但他收下了,雪昭……更开心。” ......... ......... ......... 第9章 提前的贺礼 陆远修拖着下颚,品味着少女刚才所言,双眸微微眯起。 “兄长,还有何事?” 陆雪昭见他那副思索的摸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确实有事。父亲外出刚归来,此刻在书房,他找你有事。” 陆远修笑了笑,表情依旧温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少女扫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脸上那点因练剑而产生的鲜活气息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符合陆家嫡女身份的、得体却略显清冷的神情,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 陆青元负手立于窗前,听到脚步声,这才转身。 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女儿,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昭昭来了。” “父亲。”陆雪昭行了一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两人坐在书案前,陆青元给她倒茶,询问近些日子的修炼和生活,言语中不乏关切。 陆雪昭一一回答,言辞得体,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对了,方才接到传讯,你师父江晏已经出关了,看样子并无大碍。” 少女的心脏猛地一跳,先前积攒的埋怨一扫而空,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冲破她精心伪装的冷静外壳。 陆雪昭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冲去出,冲击师父的怀中。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在陌生环境里小心翼翼求存的少女学会太多。 她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在那平淡之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厌恶与不悦。 这种情绪,在她每次表现出对师父的依赖和亲近时,都会隐约浮现。 因此,陆雪昭这四年,逐渐锻造了一副“铠甲”。 清冷是她的保护色,这副铠甲,为了掩盖少女心中情愫而存在,为了保护心中的那一道光而存在。 “是吗?” 陆雪昭点了点头,表现的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劳烦父亲告知了。若无其他事,女儿想去看看,毕竟师徒一场。” “去吧。” 陆青元深深看了她一眼。 “女儿告退。” 陆雪昭保持着平稳的步速,直至走出书房,远离了父亲的视线,她这才御剑而起,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山下那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将所有得体和清冷都抛在了身后。 当她气喘吁吁的推开那扇熟悉的篱笆门,看到院中负手而立,含笑望着她的身影时,一路上的伪装和铠甲瞬间土崩瓦解,就连这几日苦苦等待受的委屈都忘了。 “师父!” 少女如小时候那般扑了过去,美眸亮的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快活:“你真的出关了!” “虽然有些迟,但这不是筑基了吗?完好无损哦。” “嗯~!” 少女晃了晃螓首,依旧死死抱着师父,生怕他跑了似的。 唉—— 江晏暗叹一口气,只好轻抚陆雪昭背部,安慰道:“抱了这么久累不累啊?” 少女不语,倔强的双手环腰。 “好了好了,昭昭最乖了,先松开好不好?” 江晏哄孩子似的,揉了揉她的秀发,“师父又不会跑了,等下昭昭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嗯。” 陆雪昭抽了抽琼鼻,松开了双手,声音闷闷的:“你会!” 见少女还揪着自己“迟到”的事,他悄悄凑近了点,故作惊讶:“哇,昭昭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好看呀?” 两人鼻尖仅有一个拳头。 “我?” 他眨了眨眼,“你见过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和我这种凡夫俗子计较的吗?” “师父,你!……噗呲!” 少女跺脚娇嗔一声,不过被哄成胎盘的她,还是忍不住偷笑了起来,紧接着就“咯咯”笑的花枝乱颤。 江晏见此,松了口气,自下而上,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欣慰点头:“不错,看来师父不在的这几日,昭昭没有偷懒,修为精进不少啊,快筑基了吧?” “嗯!” 提到此处,少女有点小骄傲,扬起下颚:“感觉就在这几日了。” 江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笑意取代。 他带着一种豁达和欣慰,从怀中取出一盒用淡紫色丝绸包裹的木盒,递给她:“师父迟到的这些日子,自知对不起昭昭,便准备了份礼物,如今正好当贺礼。” “贺礼?” 陆雪昭一愣,旋即涌上巨大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木盒入手微沉,隔着柔软的丝绸,能隐约感觉到物件内溢出的少许灵气。 一股好奇和期待涌上心头,少女下意识的想要解开系带,想去看看,师父究竟送了什么东西给她。 “哎!” 江晏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师父的手掌温暖而舒适,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师父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辩论的坚持,他严肃的叮嘱道:“现在别看。” 陆雪昭抬起螓首,眼中满是询问。 他的话像是轻柔的羽毛,划过少女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词让陆雪昭感到自己被郑重对待。 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个物件,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连接他们师徒二人,共同期待未来的纽带。 少女心中那点急于探究的好奇,渐渐被一种更温暖,更绵长的情绪替代。 “好!” 陆雪昭用力点头。 她不在执着于礼物本身,而是无比珍贵的将那淡紫色丝绸包裹的木盒用双手环住,贴在沉甸甸的胸口片刻,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入储物袋中最稳妥的位置。 少女扬起脑袋,对着江晏露出一个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承诺道:“谢谢师父,昭昭一定等到那个时刻!” 这份延迟的满足和共同的期待,让她的喜悦变得更加深沉和坚定。 然而,无论是她还是江晏都未曾察觉,在远处山坡的密林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独立。 陆远修透过枝叶的缝隙,将小院中师徒重逢的温馨一幕,尤其是陆雪昭那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和小心翼翼收起礼物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冷若寒潭。 ......... ......... ......... 第10章关门,一个不留!【二合一】 陆家,书房。 陆青元从儿子口中知晓了一切,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家有一剑,可调天地之力,因而被称作“天道之剑”。 太上忘情,天道至公。 无情一途最近天道,唯“太上忘情”者方能握之不伤,成为陆家的执剑人,庇佑陆家千载岁月。 可自那场内乱之后,陆家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偌大的陆家仅余一位元婴家主苦撑门面,执剑人之位更是空悬二十余年。 陆远修心性内敛,本该是补上执剑人的空位,可他资质有缺,难以结丹,更别说“太上忘情”那般玄妙的境界,如何执剑? 好在陆雪昭的到来,令陆家看到了希望。 她天生道胎,亲近天道,若是断情绝欲、以身合道,恐成历代最强的执剑人,陆家也将千秋万代,永盛不衰! 陆青元很感谢江晏。 他为亡妻安葬,为陆家带了希望。 哪怕陆雪昭归家之后仍与江晏藕断丝连,陆青元也只当作是小女儿情窦未开、一时眷恋,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若是江晏愿意,陆青元可保他一生无虞,富甲一方,娶个三妻四妾,安度晚年。 他碰了不该碰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是陆青元的底线,更是陆家的逆鳞! “父亲,此事可交由孩儿去办。”陆远修恭谨一礼,语气温和。 “嗯。” 陆青元坐回案前,提笔蘸墨,落纸作画。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性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陆家死士,任你调遣,几日可成?” “今日。” 陆远修言辞谦逊,语气却笃定如铁。 陆青元笔锋一顿,一幅将成的水墨顿时染污。 他诧异地抬眼,见陆远修神色从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 另一边。 江晏被少女缠着,非要他展露筑基修士的手段。 他心知陆雪昭只是想多留片刻,无奈摇头,随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几道法术信手拈来。 陆雪昭眸光微凝,并非故作惊叹,而是真真切切被震住了。 她已非懵懂少女,自然明白修仙一道,资质决定上限。 可眼前之人,明明只是伪灵根,灵力却浑厚如渊,丝毫不似初入筑基,反倒像是……沉淀多年,一朝破境? 江晏只是笑笑,并未解释。 练气二十载,岂是虚度? 他未曾躺平,而是在那方寸小院中,日复一日地压缩灵力、锤炼根基。 经脉、肉身、神魂,早已登峰造极。 二十年极致压缩,江晏那无法突破的练气境灵力,在筑基成功的瞬间,便已是筑基圆满,灵气更是由量变引发质变,在他丹田核心处自然凝结而成的一枚“万法道种”。 它悬于气海,如星辰流转,无时无刻不在从虚空中汲取灵气,转化为本源之力。 从此,灵力源源不绝,战斗时再无需顾忌消耗。 更可怕的是,道种形成的刹那,磅礴生机反哺肉身。 本就强横的体魄,如今更笼罩着一层无形力场。 同阶修士的攻击落在他身上,怕是连破防都难! 这便是天道对二十年苦修的补偿—— 一步登天,同境无敌! 只是不知,在这最后一年内,自己能否一窥金丹之境? ....... 不久后。 日渐西沉,火烧云铺满天际,绚烂如织。 陆雪昭再是不舍,也不得不离开了。 父亲向来不喜江晏,她不能因自己一时贪欢,让师父再招厌弃。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沉默的保护。 江晏在小院门口送别少女,见她离去,心里那点空落还未散去,正准备会家中呢,忽然被火急火燎的王大婶拉住了。 “江小子!你怎么还在这磨蹭呢?” 王大婶一脸急切,“天大的好事!陆家的仙师来赐福赠丹了!就在谷场!隔壁张大妈都把她那又瘫又病的相公抬过去了!就指望着仙师们大发慈悲,赐下几颗丹药呢!你也快快沾沾仙气,说不定修为还能涨涨!” 王大婶,张大妈,都是“村口情报站”的人员。 江晏打探情报就靠她们了,常常送点鸡蛋、灵米之类的小恩小惠,算是村中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朋友。 江晏微怔。 陆家盘踞洞天福地,财大气粗,但陆家村怎么说也有上百户人家,开销可不小,况且开了这个头,其他依附陆家的势力呢?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可呦不过王大婶的热情。 赐福赠丹? 这和超市送鸡蛋,还免费体检有何区别? 对她们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江晏半推半就,随着人群走向村中谷场。 谷场常用于晒粮食,此时却占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江晏从未见过这等场景,个个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期盼和敬畏。 很多人如张大妈一般,将家中行动不便的病患用担子抬了过来,希冀陆家仙师能赐下几颗救命的丹药。 江晏虽在人群中,但一踏入谷场,就被一位陆家死士注意到了! 他朝谷场高台处传音。 几乎同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安抚了躁动的人群,“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 陆远修一袭青衫,缓步走向高台,他面容俊朗,笑容和煦,宛如谦谦公子,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今日召集大家,实乃事出有因。”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凝重,“我陆家近日察觉,有魔门暗子可能就潜伏在陆家村附近。” “什么?!” “魔门暗子?俺们是不是要被杀了?俺还没娶媳妇呢,还不想死!” “那群魔头又要杀过来了吗?俺爹就是被合欢宗妖女吸干的,被发现时瘦如枯槁,死不瞑目啊!”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恐惧在无形蔓延。 江晏更是瞳孔骤缩。 我暴露了? 江晏下意识的想要离开,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注意还好,一起了疑心全是不对劲! 那些分散在谷场四周,身穿陆家服饰的弟子,看似站位随意,实则气息凌厉,隐隐形成一道包围圈,将整个谷场和所有村民都围在了中间!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人群,那绝非赐福应有的祥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杀伐之气! 江晏眉头一皱,退至众人身后,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远修似乎并不急着将他早出来,面对村民的躁动,他仅是压了压手,语气依旧温和,“大家不必惊慌。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也为了揪出害群之马。需要大家做一个小小的检查。一但排除嫌疑,绝不会亏待各位乡亲们。” 他言辞诚恳,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为了保护陆家村的父老乡亲们。 江晏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好在此处似乎没有金丹真人,他若是找到包围圈的缺口,以自己如今的修为,逃出去应该不难。 “仙人们”喜怒无常,这时乡亲们的共识。 张大妈吓的心头一跳,赶忙捂住女儿的嘴,脸色发白,低声下气,连连向陆远修道歉:“仙师恕罪!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我们等,我们等检查。” “无妨。” “嗯!” 小女孩被他温和的态度安抚,乖巧的点了点头,竖起小粉拳鼓舞道:“哥哥加油,快点找坏蛋!” 张大妈见状,总算松了口气,心说仙师们也不都是坏人,这青年俊的很,一看就没什么坏心思。 陆远修闻言,沉吟了片刻,一脸为难,仿佛真的在思考。 张大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希望渺茫时,陆远修忽然展颜一笑,格外通情达理:“大娘说的在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之人,如何做魔门暗子?这样吧,你们一家可以先回去休息,等到赐福正式开始时,再过来也不迟。” 张大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随即感激涕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道谢:“谢谢仙师!谢谢仙师!” 陆远修并未阻止,笑而不语,负手而立,俯视着她。 “仙师,那我们走了?” 张大妈试探道。 陆远修笑容和煦,意味深长道:“大娘,一路走好。” “好嘞好嘞。” 张大妈并未察觉异常,生怕他反悔,赶紧和女儿一起,艰难的抬起躺着病人的担子,一人一头,一步步朝着谷场边缘走去。 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着这艰难移动的一家三口。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故事真的会这么美好吗? 江晏在人群中,远远的注视着她们。 异变突生! 那死士毫无征兆,猛地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迅如闪电。 快,太快了,就连江晏都没反应归来,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如泼墨般染红了地面! 张大妈那重伤病危的相公,竟被着一刀拦腰斩成了两段! 内脏和污血飞溅至猝不及防的张大妈母女一身! 短暂的死寂后。 “啊——!!!” 张大妈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几乎晕厥。 小女孩眼前一片血色,吓得呆立当场,面无表情,连哭都哭不出来。 “杀、杀人啦!!!” “他不是陆家的仙师吗?怎么杀人啊!我、我们为陆家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所有村民都惊呆了,骇然失色,恐惧如瘟疫般炸开! 高台上。 陆远修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事一中极致冰冷的残酷和漠然。 他扫过台上惊恐万状的人群,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而决绝的手势,语气疯狂: “关门——”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低沉却撼动人心的嗡鸣骤然响起,以谷场边缘为界,一道半透明的光墙骤然从地面冲天而起,瞬间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光罩。 将整个谷场连同里面的所有村民、江晏以及陆家修士彻底封锁在内! 这时,陆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高、更锐,更疯狂,充满了暴戾: “一个不留!!!” ......... ......... ......... 第11章她,不过是一件工具 第11章她,不过是一件工具 这是一场杀戮盛宴! 金石交鸣,人命如草。 本为晒谷之地,今作血海尸山。 本应护佑一方的陆家,竟成挥屠刀之人。 陆远修静坐高台,淡漠俯瞰,如观戏幕。 一位青衣侍女手持托盘,缓步上台。 “公子是如何知道那江晏是魔门暗子的?”侍女一边倒酒,一边轻声询问。 “我不知道。” “我为何要知道?” 许是一切顺利,陆远修谈性大起,嗤笑一声,解释道:“今夜过后,无论生死,江晏都是魔门暗子。” 陆远修笑了笑,痛饮一杯烈酒,揶揄道:“当然,昭昭定是无法接受师父竟是屠村凶手,不死心的她应该会回到他们的小院,最后她在不经意间,发现一枚玉简。” 他拿出一枚空白玉简,托着下颚,似在沉思。 “就说是玄幽宗吧,江长空的‘早夭子’恰好叫‘江晏’。” 陆远修心头一动,空白的玉简开始浮现字迹:“她会在玉简中发现,救她,是为陆家嫡女的身份;养她,是为灭她全族” “而她,不过是一件工具。” ....... 夜色如墨,火光冲天。 陆家村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张大娘死死捂住女儿的嘴,蜷缩在谷场最角落的草垛深处。 五岁的小女孩在她怀里发抖,大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嘘……杏儿乖,别出声……” 她贴着女儿的耳朵,气声颤抖。 脚步声和猖狂的笑声由远及近,草垛被一柄长刀猛地捅穿,距离她们的脚踝只有一寸。 杏儿猛地一抖,被烟呛到的鼻腔忍不住抽吸了一声。 极其微弱的声响,在此刻死寂的谷场里却清晰得骇人。 “嘿!这儿还藏着两只耗子!”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草垛被粗暴地掀开,火把刺目的光亮猛地照了进来,映出一个穿着陆家服饰、满脸坑洼麻子的男人。 他看清是一对母女,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狞笑。 “啧啧!” 他从上面看下去,竟分不清屁股和大腿! 他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伸手,将瑟瑟发抖的母女二人从草堆里拽了出来。 张大娘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几乎是本能地,她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 抬头望去,正对上那麻子脸贪婪打量着她的目光。 她瞬间明白了那目光的含义。 身后是女儿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求生的意志,母性的本能,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与恐惧。 她猛地向前膝行两步,朝着那麻子脸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仙师!求求您!求求您!”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扭曲,“我……我听话!我怎么都行!只求您……只求您别杀我!放过我女儿!”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泥土从脸上滑落,眼神破碎却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死死抓住那最后一丝可能。 “她还小……她爹已经没了……不能再没有娘啊……仙师!我可以配合你们,只求您大发慈悲!求您了!” 她的哭求声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凄厉而渺小。 “嘿!” 那麻子脸舔了舔嘴唇,嗤笑一声,脸上的狞笑愈发扭曲,眼中闪烁着淫邪的光。 他一把揪住张大妈的头发,将她粗暴地拖向一旁散落的草堆。 “算你识相!老子就发发这慈悲!” 张大妈麻木了。 她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他要自己的身子就要了吧,只要孩子能逃过一劫,什么都行。 “娘!娘!唔——” 孩子低沉的呜咽声传来,张大妈如梦初醒。 她还是低估了这般畜生的底线! 张大妈心如刀割,身体被麻子脸死死按住,屈辱和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张大妈想要挣扎,但一介妇女,连一个成年男性都打不过,何况是一个筑基修士? 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在麻子脸眼中,不过是增添情趣,让他更加兴奋罢了。 “啪!” 他一巴掌落在张大妈脸上,“贱婆娘,你懂什么?若不是孩子在旁边,老子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麻子脸弟子撕开亵裤正欲施暴,年轻弟子也即将得逞。 就在这至暗时刻——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划过,悄无声息却又快得不可思议! “噗嗤!” 利刃割开喉咙的沉闷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那麻子脸弟子身体猛地一僵,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淫邪瞬间被惊愕和死灰取代,一道极细的血线在他脖颈蔓延开! 他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向一旁,气绝身亡。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剑光精准地掠过那年轻弟子的手腕! “啊!” 年轻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被齐腕斩断的右手踉跄后退,惊恐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黑影。 黑影身形如鬼魅,正是江晏! ......... ......... ......... 第12章 在下陆远修,请道友赴死! 说实话,江晏是真有些后悔了。 他何必非要救那对母女? 那两个陆家死士精虫上脑、神志昏聩,正是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他若趁机突围,少说也有七成把握能逃出去。 张大妈这人,爱占小便宜,总来讨他的灵米,盼他赠些灵蔬灵果。 知道他炖了灵兽肉,她准是第一个上门,拎着几颗自家种的青菜,讪笑着想换块骨头回去熬汤。 她是那种指望天上掉馅饼的人。 江晏曾亲眼见过,深更半夜,她偷偷用那几块熬了又熬的灵兽骨头炖汤,满心以为“吃啥补啥”,一碗热汤下肚,她那瘸腿的丈夫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一直只把张大妈当作工具,一个替他搜集情报的工具人。 可…… 这对母女即将面对的命运,深深刺痛了一个拥有21世纪的灵魂。 “杀!” 他听到自己的咆哮。 江晏面色冷峻如寒冰,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手持抢来的法器,没有丝毫停顿,剑尖一递,刺穿了那年轻弟子的心口。 将所有污秽的念头与生命一起终结! “快走!” 江晏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一把拉起几乎瘫软在地的张大妈,又将吓呆了的小女孩塞入她怀中。 “跟上我!” 张大妈在巨大的震惊和劫后余生中回过神来,早已力竭的身体报复出强烈的求生欲,紧紧抱着女儿,踉跄的跟上江晏的身影。 江晏剑出如龙,身形迅捷如风,朝着包围圈的薄弱之处,手起剑落,迅速清理掉几个措手不及恶毒陆家死士,硬生生从人间炼狱中杀开一条血路! “快!” 他朝后低喝一声,护着这对母女,三个人瞬间冲入漆黑的林地,将身后的火光、喊杀声和血色远远抛下。 他们冲向那唯一的生路。 夜色与火光交织,林木在身后飞速倒退。 包围的缺口异常安静,只有几具零散的死士尸体,似乎应征着突围的希望。 “快,穿过这里就安全了!” 江晏低喝,剑尖滴血,警惕的扫视四周。 “咻——!” 就在三人即将穿过林地之时,异变突生! 两侧看似倒塌的灌木和尸体猛的弹起,十余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现身,一张巨大的巨网当头罩下,手中法器劲弩齐齐发射! “小心!” 江晏瞳孔骤缩,厉声警告,长剑挽起剑花向上急掠,试图斩开那落下的钩网。 可死士们有备而来,弩箭如狂风暴雨般射出,密密麻麻,覆盖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如何挡? 原本因恐惧而步履蹒跚的张大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看到了江晏为护住她们而露出的空门,看到了直取他后心和脖根的毒弩! “江小子!带杏儿走!” 她发出一声呐喊,力气不知从何而来,猛地将怀中的女儿往身后狠狠一推,同时用自己的身躯毫不犹豫的撞向江晏,将他撞得一个踉跄,偏离了弩箭最密集的区域。 “噗!噗!噗!” 淬毒的弩箭尽数没入她的背部和后脑。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凝固,最后看了一眼被推倒在地,哭喊着的女儿,她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重重栽倒在地。 “娘——!” 小女孩哭的撕心裂肺,下意识的爬向母亲。 可下一瞬,那巨大的钩网落下,恰好将跌倒的小女孩罩在其中! 倒钩刺入她幼小的身体,她挣扎着,哭喊着,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和网绳。 江晏目眦欲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愧是魔道贼子。” 他刚稳住身子,就听见清脆的鼓掌声,随着黑衣死士们的散开,一位青衫儒雅青年走来,淡漠的看了眼张大妈的尸首:“竟拿和你相伴多年的乡亲做挡箭牌。” 江晏不语。 他不再惧怕攒射而来的弩箭,挥剑欲斩断那网。 陆远修语气温和,无奈垂首叹息,好似真的无能为力。 顿了顿,他猛地抬眸,语气冷冽如刀:“杀了他!” 得令后,死士们合围,刀剑加身! 为了保护网中的杏儿,江晏身形受制,可剑招凌厉,瞬间劈翻两名死士! 眼前死士,满是筑基修为,尽管自己肉身强横,又有万法源种加持,可面对三十多名筑基死士的围攻,终是寡不敌众,左肩和右腿亦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他且战且退,试图将战团拉离那钩网。 然而,杏儿看着不断受伤却仍想靠近来救她的江晏,看着周围狞笑着逼近的死士。 极致的恐惧。 懵懂的绝望。 女孩不知所措,她看着地上再无生息的母亲,又看向浑身是血的江晏,突然停止了哭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撞向地面一块尖锐的石头! “嘭!” 一声闷响,哭声戛然而止。 江晏的动作僵住了,他垂眸看着那网中不再动弹的小小身躯,感觉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胸腔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流一滴泪,没有发出一声怒吼。 抬头时,江晏面无表情,死死盯着被众死士簇拥,一脸无辜的陆远修。 他耸了耸肩,笑容和煦,语气异常轻松,揶揄道:“江道友,陆家村最后一位幸存者,因你恐吓,绝望自杀,你看我作甚?” “陆远修,你因何判断我是魔门暗子?” 江晏声音不见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暴露了,又做了什么,以至于整个陆家村都要为自己陪葬。 “江道友,你曾经或许不是,但今夜过后,死活皆由我定。” 陆远修轻笑,姿态随意。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主宰他人生死的感觉。 “这一切,为的是昭昭?” “自然。” 陆远修故作懊恼,无奈道:“妹妹年幼无知,我这个当兄长的可是操碎了心。放心吧。你死后,她会成为与天道共生,庇佑陆家千年万载,能教导出一尊剑仙。江晏,你死而无憾。” 江晏苦笑。 他没想到,自己没暴露,乡亲也没做错什么,一切都因陆家的一己之私。 “一切都已知晓,江道友也该上路了。” 儒雅青年躬身一礼,“在下陆远修,请道友赴死!” ......... ......... ......... 第13章 生食肉,痛饮血 “鹿死谁手,尚未明了。” 少年嗓音嘶哑,杀向如潮水般的死士。 他不再防守,不再考虑退路,剑法变得完全疯狂,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剑光暴涨,凌厉的剑气肆意挥洒,瞬间又有三名死士被斩成两段! 尽管万法源种生生不息,不停修补伤势,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江晏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死士源源不断,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三十多位死士? 他们气息沉浑如山,远非寻常死士可比。 ——竟是半步金丹的修为!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无间,出手狠辣老练,顷刻间便将江晏所有攻势尽数封死。 此时的江晏已是强弩之末,失血过多导致眼前阵阵发黑,真气在经脉中乱窜,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疯狂意志强撑。 “死!” 一名筑基巅峰的死士抓住破绽,一掌狠狠印在江晏胸口。 “滚!” 江晏唇角溢血,却紧咬牙关,趁着那人自以为得手的片刻,他借力打力,一脚将其蹬下悬崖,坠入层层云雾之下! “铮!” 解决完此人,剑鸣再起,江晏毫不停歇,再度杀入人群。 另一麻子脸死士见此,瞳孔骤缩,似乎不理解江晏为何还有余力,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因怯战,竟未能第一时间挡下刺来的一剑。 “噗呲!” 麻子脸身形一歪,表情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嗬嗬嗬......” 脚下十多具死士尸体,江晏拄剑而立,伤成血人。 他未发一言,仅是那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竟生生震慑得那剩下的、如狼似虎的数十死士,一时间无人敢上前半步! “倒是我小瞧你了,江道友。” 陆远修双眼一眯,右手抬起,勾了勾手指,一道佝偻身影如鬼魅般浮现,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气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族老,有劳了。” 陆远修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驼背老者面无表情,随着他一步踏出,江晏心头一颤,刺骨的寒意爬上脊骨。 就在此时,那驼背老者身形一闪,已至江晏身前,空洞的双眸凝神着他,令人不寒而栗。 四目相对。 仅是一瞬,江晏竟产生了竟产生了一丝“此人绝非自己可敌”的绝望。 金丹...这老者绝对是金丹上人! “轰!” 驼背老者甚至未曾抬手,只是鼻中发出一声冷哼。 一股无形巨力便如同山岳般撞在江晏胸口。 “噗——!” 江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直接摔出了断崖,向着下方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幽谷跌落下去,转眼便被黑暗吞噬。 崖上。 陆远修剑眉倒竖,一挥手,所有行动停止。 死士们迅速检查了现场,确认张大妈和杏儿均已气绝。 一名死士上前,仔细探查了断崖边缘,回禀道:“公子,崖高百丈,云雾浓密,下有急流呼啸声,此人受族老一击,五脏六腑尽碎,跌落此谷,绝无生还可能。” 绝无生还可能? 未见尸首,你敢妄言生死? 陆远修怒极反笑,眸中寒芒乍现。 他斜睨着地上那对母女尸骸,嫌恶地退后半步,冷声道:“处理干净些。” “禀公子,陆家村三百一二口人,除坠崖的江晏外,已尽数诛绝。鸡犬不留。” 一刻钟后,绿衣侍女踏着血泊而来,柔声细语。 “嗯。” 陆远修懒散倚在断垣上,忽地挑眉:“证据呢?” “皆按公子吩咐处置妥当。”侍女垂首应答。 “是么?” 他轻笑着跃下残墙,扫视列阵的死士:“都齐了?” “幸存的十二死士尽在此处,听候调遣。” “甚好......” 陆远修抚掌轻笑,眼中却泛起森然杀意:“那便请诸位......上路。” 陆远修轻轻拍了拍手。 “唰——” 眨眼间,那驼背老者再次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陆远修身后,双眼空洞,气息如渊似海,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族老?” “公子,你这是……” 死士们骤然变色,似有所觉,可还未等他们动作—— “轰!” 驼背老者袖袍一挥,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压下,如天倾地覆! “噗!噗!噗!” 血雾炸开,这仅存的十二名死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尽数化作肉糜,尸骨无存! 陆远修抬手,见掌心沾染一滴污血,眉头微皱,嫌恶地扯过侍女衣袖,慢条斯理地擦拭。 “烦请三长老下去看看。”他语气平淡,“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一切为了陆家。”三长老木讷的眸中闪过一丝狂热。 “一切为了陆家。”陆远修微微颔首,敷衍道。 “唰——” 驼背老者身形一晃,如枯叶飘落,无声无息坠入深谷,直追江晏而去。 陆远修行事谨慎至极,绝不留下任何一丝隐患。 不遣死士搜崖,是为死无对证。 就连这位“三长老”,都是陆家内乱中的“叛徒”,早已被炼成傀儡,神智尽失,绝不会泄密。 只可惜三长老丹田已枯,金丹之力用一分少一分,否则也不用这般麻烦了。 “嗯~~~” 陆远修伸了个懒腰,转身时,恰好对上绿衣侍女惊恐的目光。 “公、公子……” 侍女娇躯发颤,红唇惨白,“奴婢侍奉您十七年,绝不会……” “小蝶。” 陆远修温和一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怎会这般想?你可是本公子的心腹啊。” .......心腹? 侍女刚松一口气,却见陆远修一脸为难: “可本公子说过……‘一个不留’。” 他嘴角一掀,语气疯癫:“你,不会让主子为难吧?” 小蝶吓得脸色惨白。 ....... 幽谷之下,云雾更浓,水声轰鸣。 不知生死、五脏六腑尽碎的江晏,正躺在冰冷的乱石和激流之中。 他早已麻木,意识沉沦于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仿佛灵魂都已离体,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在慢慢变冷。 死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悉索……吭哧……” 一阵轻微的啃咬和撕扯感,伴随着温热的喘息,将他从最深沉的死寂中强行拉扯出一丝微弱的感知。 是野狗。 山谷底部饥饿的野狗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找到了这具毫无生息的‘尸体’,并开始啃咬他的皮肉。 那啃食的痛楚,如一根烧红的针,一次次刺入他几乎熄灭的意识深处。 “呃......”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呻吟从江晏破裂的喉咙里溢出。 他沉重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一双泛着绿光、充满贪婪与警惕的狗眼。 【你坠入崖底,这里不似小说中那般美好,没有可以一飞冲天的功法秘籍,没有给你传功的大佬。】 【在这崖底,你只看到了一只企图啃食自己血肉的野狗。】 那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猛地跳开几步,龇着牙,紧张地盯着他。 短暂的“苏醒”耗尽了江晏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意识仿佛又要沉入黑暗。 但那野狗徘徊了片刻,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它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耸动着,试探性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江晏毫无反应的手臂。 一次,两次…… 它确定这庞然大物确实无法对它构成任何威胁。 于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大胆,利齿撕开皮肉,开始啃咬他手臂上的血肉。 痛! 钻心的痛!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剧痛,将他彻底从昏迷的边缘灼烧着唤醒! “滚……开!”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动那条尚能略微动弹的手臂! 野狗再次受惊,呜叫着逃开,但这次没跑远,就在不远处盯着,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江晏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碎裂的骨头和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深谷,乱石,河流,以及不远处那双饥饿的绿眼。 那野狗又一次逼近了,这一次,它直接龇着牙,朝着他的脖颈咬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那腥臭的犬齿即将触碰到喉咙的瞬间,丹田内的万法源种为江晏提供了最后的力量,完好的右手猛地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死死箍住了野狗的脖子! 同时身体猛地侧翻,用身体的重量将野狗死死压在地上! 野狗疯狂地挣扎,利爪在他身上撕开更多的伤口,后腿蹬踢着他的腹部。 江晏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死也不放手! 这是一场人与兽之间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搏杀! 为了一口食物,也为了一丝生机! 骨骼碎裂的剧痛,肌肉撕裂的酸楚,都无法让他松开分毫。 他的意识因缺氧和剧痛而逐渐模糊,全凭一股不肯湮灭的意志死死支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野狗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四肢一蹬,不再动弹。 江晏依旧不敢松手,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这畜生真的断了气,他才猛地泄力,瘫软在冰冷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寂静重新笼罩了谷底,只有河水哗哗作响。 饥饿和干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胃和喉咙。 江晏看着身旁尚带余温的野狗尸体,艰难地挪动身体,俯下身,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唇,猛地一口咬在野狗的脖颈上!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血液涌入喉间,他贪婪地吞咽着,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 这生命的液体仿佛带着一股野蛮的力量,滋润着他几乎干涸的生机。 随后,他用尽办法,撕扯下狗肉,近乎生吞活剥地将其塞入口中,咀嚼,吞咽…… 【生食肉,痛饮血。】 第14章 我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你没找到?!” 幽谷上,悬崖边。 陆远修脸上温和尽褪,朝着面前的驼背老者低吼,惊起林间鸟兽。 “处理‘琐事’不过盏茶时间,他就算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开谷底,更别说逃出你的最终范围!” 陆远修死死盯着面前的三长老,双目圆瞪,好似要将老者生吞活剥。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最不可能出错的地方,出了意外。 “我.......没找到....我寻着血迹找去...未行百步,便见一滩血迹,随后.......气息尽散,无法追踪。” 驼背老者神情木讷,机械式的回答。 “你!” 陆远修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他甚至想一脚将三长老踹下悬崖。 可对一个傀儡发怒有何用? “呼——” 他深呼一口气,总算平静了点。 “逃走了,是谁在帮助他吗?” “江晏是死是活?” 陆远修思绪万千,他讨厌这种未知。 不过....... 虽有些瑕疵,但又能如何呢? 江晏就算活了下来,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 “无论如何,我的谋划还是成功了。” 陆远修瞧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勉强笑了笑,他看向三长老,嘴角一钩,玩味自语道:“你说,她.......起床了没?” ....... “师父!” 陆家,闺房内。 陆雪昭猛地睁开眼,惊坐而起。 窗外朝阳初升,屋内寂静无声。 “嗬嗬嗬——” 少女贪婪的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掀起一片雪乳云海。 她下意识地按住左胸,试图安抚那颗狂跳的心。 陆雪昭因一阵心悸惊醒。 不知何时,悲伤盈满心房,令她痛苦不已,似有刀刃一道道刮过心房。 少女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 ——你即将失去什么了。 那是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少女脸颊划过一道泪痕,陆雪昭伸手擦拭,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雪昭来不及思索,突然掀门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山下那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灵力不顾一切地运转,可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就越重。 当她终于踉跄着赶到村口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 不再是记忆中宁静平和的小村落。 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村口的歪脖子树上,甚至悬挂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屠村........ 二字如锥,深深刺入少女的脑海。 “师父!” 陆雪昭脸色惨白如纸,红唇微颤,几乎本能的要冲进那片人间炼狱。 “昭昭。” 一道身影迅速从村内窜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陆远修青衫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和低落,他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臂:“别进去!里面........” “滚开!” 陆雪昭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一双美眸布满血丝。 陆远修松了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侧身让开,目送她入村,也没有任何动作。 眼见为实,不让她去看看,如何让她相信自己的师父就是屠村凶手? “踏踏踏.......” 陆雪昭一步步踏入了这片生她、养她,如今已成炼狱的土地。 脚下是粘稠、发黑的血液。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路边,屋檐下,田埂旁,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熟悉的面孔。 她第一个认出的是王大妈。 她仰面倒在地上,眼神空头望着天穹,胸口一个狰狞血洞,染红了她那件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 陆雪昭记得,上一次见面,王大妈还笑着塞给她一个刚蒸好的白面馍馍,嗓音洪亮的夸赞道:“雪昭回来啦?啧啧.......又漂亮了!” 少女身子晃了晃,继续往前走。 她来到了谷场,看见不远处的林地........是张大妈和她那年仅五岁的女儿。 张大娘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陆雪昭在安葬她之时,发现张大妈临死前,竟以指蘸血,在泥地上生生刻出两个扭曲字迹? 字迹有些模糊,少女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认出....... 那是一个‘江’字。 或许是安葬尸体时弄花了吧? 陆雪昭试图说服自己,但那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愈演愈烈。 “昭昭.......节哀。我们也是刚赶到.......这一切应是江道友所为,但他.......或许并非本意......” 陆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沉痛、努力压抑愤怒的语调。 好似他真的与此事无关。 “不可能!” 刚被压下的不安再次涌起,陆雪昭猛地抬头,厉声打断他,眼中是全然的不信与捍卫:“绝不可能是师父!” 陆远修早料到她的反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也是刚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是玄幽魔宗宗主江长空之子!他以伪灵根强行筑基,定是功法反噬,以至心性大变,魔功失控,这才酿成这滔天惨祸........” “师父绝不会做此事!” 少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近乎偏执的信任。 陆远修看着她倔强又痛苦的模样,嘴角扬起,他侧身让开一条小路,语气意味深长:“真的做不了假,假的成不了真。江晏仓皇逃走,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昭昭,你若不信,可自行寻找答案。” 陆雪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朝着他和师父曾居住过的小院奔去。 小院同样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圃被践踏,唯有一颗桃树幸免于难。 少女冲进师父的房间,试图找到能证明师父清白的东西。 在一个被劈开的暗格角落,她发现了一枚玉简....... 【十二月十五】 卧底第一年。 计划一切顺利,我趁着陆家内乱之时,半路截杀了陆夫人,并活捉了女婴。 她是唯二的陆家嫡系。 我给她取名“陆雪昭”,或许......日后,她会成为一把很好用的刀。 —— 【七月初七】 卧底第七年。 父亲,我依您所嘱,将她抚养成人。 如今的陆雪昭,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少女。 几经试探,她对我已是全然信任,毫无保留。 或许……是时候寻一个契机,送她回到陆家,成为一枚埋藏最深、炸得最狠的棋。 —— 【九月初三】 卧底第十六年。 陆家嫡子,陆远修偶然听闻我可以放出的消息,主动登门拜访。 为了加深她对我的信任,我冒了个险。 我拒绝了陆远修。 —— 【九月初八】 卧底第十六年。 未曾想,我的拒绝竟惊动了陆家家主! 好在我的身份有迹可循,经得起查,虽有波折,可计划未乱,陆雪昭终是回归陆家。 ........她竟是道胎之体? 真是天助我也……这岂不是对付陆家最利之刃? 父亲,我已等不及要看陆青元被至亲之人刺穿心腑的模样。 桀桀桀…… —— 玉简中的传讯如淬冰之刃,一字一字,刺穿所有温暖的回忆。 多年养育,是假的;点滴温情,是假的。 连自己舍不得拆开的筑基贺礼.......可能也是假的? 少女绝望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她脚下寸寸崩溃。 陆雪昭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淌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凝在下颌,最终碎在地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攫住了心脏,痛得她无法呼吸。 过往皆谎,温情皆戏? 所见所闻、天地万物,仿佛都在嘶吼着同一个“真相”。 可........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她的信任,从来不是天真,而是偏执;不是轻信,而是疯魔。 这时,陆远修缓缓走入小院,看着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妹妹,沉声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铮!” 一阵清脆剑鸣响起! 陆雪昭猛地抬眸,剑指陆远修。 她泪水纵横的脸上,一双美眸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除非师父亲口对我承认.......” “否则——” “我一个字都不信。” ......... ......... ......... 第15章 魔祖之心 “父亲。” 玄幽宗,阴森大殿内。 江鸿疾步匆匆,将昏迷不醒的江晏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面白如纸,胸口起伏微不可察,胸骨尽碎,五脏六腑更是被一拳震碎,能吊着一口气回玄幽宗,已是难以置信的奇迹了。 江长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见儿子这般惨状,眉头紧锁,上前查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伤重至此,竟还能留存一丝生机.......还真是命硬。” 惊叹过后,便是无奈的沉重。 他收回手,缓缓摇头:“五脏六腑尽碎,经脉寸断,生机不显,此等伤势绝非寻常丹药或是手段可治。” “即便是我,也无力回天。” 江长空早已结婴,本该意气风发的他,此刻有些沉默。 “父亲。” 江鸿猛地抬头,皱眉道:“千里迢迢让我跑去救他的人可是你,现在你一句‘无力回天’就算了?” 江长空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个法子,或有一线生机。” 他袖袍一卷,带着昏迷的江晏,瞬移至玄幽宗的一处禁地。 江鸿紧跟其后,眼前是一道被匆匆封锁的秘境入口。 “轰隆隆——” 秘境打开,溢出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令人心悸。 江长空一步踏出,秘境内部出奇的空旷,唯有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缓慢蠕动的暗红色心脏。 “砰!砰!砰!” 心脏表面覆盖着晦涩繁复的纹路,魔威霸道,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起空间震颤,散发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宴儿肉身濒临崩溃,寻常方法已无用。” 江长空眼中带着一丝敬畏,但更多的是狂热,“为今之计,便是成为这魔心之主,引起力量反哺自身,二者共生,或可重组躯体,逆转生死!” “父亲,你疯了?!” 江鸿闻言,脸色骤变。 他一直看不起这个伪灵根的大哥,但面对父亲拿他性命冒险,心中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愤怒:“这魔心来自上古魔祖,何等霸道?你私下用了多少死囚,甚至是宗门弟子做实验,哪一个不是爆体而亡,形神俱灭?” “父亲,你这和杀了他有何区别?” 江长空眼中亦有挣扎。 他当年侥幸得到魔心的一滴精血,方有今日成就,若是........ 江长空咬牙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秘境环境特殊,或能压制部分魔心反噬。他伤的太重,常规之法已是绝路,唯有置之死地,方有后生的可能!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江晏,“宴儿并非全无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 江鸿寸步不让,厉声质问,“若是失败呢?若是他无法承受,当场爆体而亡呢?!那当如何?!” 江长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魔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那就是他的命了。” 他不顾江鸿的阻拦,运转法力,将昏迷的江晏缓缓推向那颗搏动着的、散发着无尽诱惑的魔祖之心。 ....... “阿妹,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魔祖前辈’的洞府了!” 千年后。 天离州,白石山。 山势如削,云雾盘绕,是凡人足迹难至之地。 崖底阴风刺骨,卷着碎石,不断拍打在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粗布衣裳的少年眉目坚毅,一手挡风,一手紧紧攥着身后少女冰凉的手指,在嶙峋山路上一步步向前。 “前辈道法玄妙,一定……一定能为你寻到修行的机缘。” 妹妹天生无灵根,身子本就孱弱,性情也软,被那挟着呜咽的阴风一扑,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脚如同钉死在地上,再也不肯挪动半分。 “哥哥……我、我怕……我们回去好不好……” 少年见她这般,眉间掠过一丝焦急,又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声音不由得扬了起来: “先前在白石观外,你不是还向陆姐姐夸口,说就算没有灵根,将来也定会变得很厉害,要保护大家吗?” “怎么如今,一阵风就让你怯了步?” 少女微微一怔,久远的画面浮上心头。 她眼圈还红着,却紧紧咬住下唇,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关于这座山,村里世代流传着一个传说。 多年前,有魔头祸乱世间,天离州人人自危。 后来那魔头流窜至她们村庄,眼看灭顶之灾将至,一位剑仙自天外而来,只出一剑,便令魔头伏诛,残躯坠落山崖。 自此,剑仙便隐居此山。 那是位极和善的仙人,传法施教,与凡同俗。 她们幼时上山玩耍,偶尔能窥见仙踪。 那时的一袭红衣,鲜艳如血,也是她们短暂生命中见过最美的身影。 彼时年幼无知,妹妹曾仰起头,对陆姐姐夸下海口,说自己将来一定要比仙人还要厉害。 只可惜长大后测出天生无灵根,那幼时的豪言,便成了再难实现的梦。 直到前几日,哥哥上山砍柴,不慎跌入一处山洞,遇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者不仅替他疗伤,听闻妹妹无法修行后,竟声称有逆天改命之法,可助她踏上仙途。 哥哥欣喜若狂,当日就带着妹妹寻来。 只是哥哥始终有一点不解。 ——前辈如此乐善好施,为何要自称“魔祖”这等邪气森森的名号? 思绪纷乱之间,两人已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至山洞入口。 “前辈,我们来了!” 少年顶着阴风朝洞内喊道。 可过了几息,洞内迟迟没有回应。 少年又喊了几声,思忖片刻,他还是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少年壮着胆子,牵起幼妹的手,准备凑近瞧瞧。 “踏!” 就在他们踏入山洞之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洞中扑出,带着猩风,直取兄妹二人! “啊!” 妹妹吓得惊叫一声,和兄长一起踉跄后退,脚下被碎石一绊,眼见就要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修长的玉手,稳稳地扶住了兄妹二人。 两人惊魂未定的扭头,只见一抹熟悉的红色撞入眼中。 身姿窈窕,容貌清冷绝艳,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陆姐姐”又是谁? 女子并未看向二人,她目光平静的看着那扑空后,僵在原地的魔祖残魂,淡漠开口:“回去。” 哥哥如梦初醒,连忙拉着妹妹,头也不回的向洞外跑去。 那残魂见伪装被破,索性不再掩饰,身形一晃,化作翻腾扭曲的黑雾,从中传出气急败坏的叫嚷: “陆丫头,至于吗?你这大阵锁了我千年,我连这洞口都出不去,如今连吓唬两个小娃娃都不成了?”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啊!” “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女子静立不语,任他咆哮。 千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化桑田,让王朝几度兴衰,却未曾在她容颜上留下痕迹,唯有那双眸子,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 过了许久,就在魔祖残魂以为她依旧不会搭理自己,准备咒骂时,女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却让黑雾猛地一滞: “有他的消息了。” “谁?” 魔祖残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黑雾剧烈翻腾,发出尖锐的嘶鸣:“江晏?” “那个小杂种在哪?!他在哪?!若不是他欺骗本座,强行燃烧魔心本源,害的本座元气大伤,岂会被你这小丫头困在此地千年!” 洞口的阵法因它的暴动而发出嗡鸣,光芒闪烁间,禁制竟有些松动的迹象。 黑雾如狂龙般翻涌,一次次撞向光幕,试图挣脱这千年枷锁。 女子却只是静立原地,眸中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挣扎了半晌,发现她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忽地收敛声势,黑雾向内坍缩,幻化出一张堆满谄媚笑意的老脸,语气也变得低声下气: “呵呵……陆丫头,你我之间,何至于此啊?” “是,老夫承认当年有错,不该用陆家村激你,令你斩情证道.......可那江晏,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骗了老夫,说好共生共利,结果转头就燃烧本源!” “他也骗了你,不是吗?他明明有机会......” “我本可亲自去寻师父.......”女子终于打断了它,声音带着千年不化的寒意,“但你,从来都不老实。” 话音未落,他抬手虚按,洞内光华大盛,符文锁链自虚空浮现,将那团黑雾层层缠绕,死死压回洞穴深处! “不——!” “陆雪昭!你不得好死!等本座脱困,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魔祖残魂发出凄厉的诅咒,可在强大的禁制之下,它的反抗犹如冰雪消融,再次被镇压回了山洞深处。 黑雾变得淡薄了虚弱,咒骂声也渐渐微弱了下去,最终归于无声。 千年来,这藏于魔心中的一道魔祖残魂,自江晏体内脱困后,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暗中聚集了部分散落世间的魔祖残躯,实力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的三成。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坐镇与此,亲自看守封印。 否则,一但被其脱困,必将生灵涂炭! 不过,她的身外身,早已在收到信笺时,便已悄然离开了白石山,估摸着时间,此时应抵达了东洲地界...... 女子缓缓转身,望向东方云层翻涌的天际。 千年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轻轻抚过腰间那个磨损严重的蓝色木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师父,虽迟了千年。” “但我们.......终将重逢。” 第16章 太上忘情 【模拟第二十八年,陆雪昭二十七岁。】 【七年过去,她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然结丹,被举为陆家年轻一代的魁首,被寄予厚望。】 【随着修为愈发高深,她愈发感到空洞。】 【喜怒哀乐,如同褪色的画卷,逐渐失去鲜活的颜色。】 【想起过往,无论是母亲的惨死、村子的悲剧,还是……与师父在小院中的点点滴滴,那些原本应该炽热的情感,如今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看得见,却再也触摸不到其中的温度。】 【这一日,一个与她不和的同族故意找茬,用极其刻薄的语言侮辱你。】 【她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 【她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的言语是“侮辱性的、错误的”,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愤怒。】 【但她只是冷静地、一字一句地反驳了对方的逻辑错误和事实谬误,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陆雪昭的完美驳斥让对手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然而,胜利没有带来任何快感,周围人看她如同看一个怪物】 【事后,一位陆家女弟子心有余悸:“昭昭姐,你刚才的样子......太可怕了,一点‘人味’都没有。”】 【“我,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陆雪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恐惧。】 ....... 这一日,陆雪昭立于庭院中,望着飘零的秋叶,忽然忆起那日的自己,她没来由的问起身旁的陆远修: “我近日.......时常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过往诸事,悲喜皆淡,犹如过往云烟,这是为何?” “好事啊!” 陆远修脸上没有担忧,反倒喜笑颜开,只觉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欣慰道:“昭昭,这说明你道心澄澈,开始.......‘忘情’了。” “忘情?” 陆雪昭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抵触,甚至恐惧。 “你如今主修的,乃是我陆家至高传承——《太上忘情决》。” 陆远修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负手起身,解释道:“唯有忘情,方能至公,方能最近天道,方能......承载天剑,庇佑陆家,” “感情淡薄,七情消减,正是功法大成的征兆。” 《太上忘情决》! 这五个字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入陆雪昭的脑海。 她知晓“太上忘情”乃是陆家顶级传承,可一直不知自己修炼的“无名功法”竟是《太上忘情决》。 此刻,她终于明白功法为何无名,明白自己为何越来越没有“人味”,明白那股日益增长的冰冷和疏离感从何而来...... 这功法,要她忘情!? 忘记母亲临终前雪地徒步百里,只为救她一命? 忘记村中百姓的血泪? 忘记.......忘记那个将她养大,给予她温暖的师父,让她全心信赖、甚至如今背负屠村之罪却仍让她心存妄念的师父?! “不......不可能!” 陆雪昭猛地后退一步。 她不能忘,也绝不会忘! 尤其是关于师父的一切,那是她内心深处最后的光亮,是她对抗冰冷现实唯一的壁垒,若是连这些都忘了,她还是谁? 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滔天的怒火和恐惧淹没了她! 结丹期的威压不受控制的爆发出来,席卷整个洞府。 少女恨恨盯住陆远修,眼中杀意凛然:“是你!是你们陆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骗我修行这邪功!” 早已结丹的她,要杀筑基期的陆远修,简直易如反掌。 可陆远修面对妹妹汹涌的杀意,笑容依旧温和,只是拂了拂被灵压吹动的衣袖: “忘情的是你,动摇心念的是你。” “昭昭,你若对你哪师父的思念真的一天胜过一天,若你的心念没有半分偏移,这《太上忘情决》又如何影响你分毫?” “功法只是引导,真正让你情感单薄的,是你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放下’。” 他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镜子,狠狠照见了陆雪昭内心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陆远修,你胡说!我心坚定不移!” 陆雪昭杀意更甚,灵力化剑,抵在兄长脖根。 可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 “昭昭,你可以杀了我,但那有能如何呢?” 陆远修轻轻握住剑尖,柔声安慰,企图将其挪开:“‘太上忘情’不可逆,你的师父已经死了,我们总得往前看,不是吗?” 少女拒绝了兄长的PUA,长剑一刺,鲜血从陆远修的脖根溢出,嗓音如冰:“若要我忘了师父,我宁愿死........带着你一起死。” “是吗?” 陆远修闻言,反而松了口气,笃定道:“昭昭,你真能坦然赴死吗?江晏已死,能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的,唯有你。” “如果你也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世界上一切关于江晏这人的痕迹,都在百年间消失殆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修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令人心悸的少女。 许久之后,就当陆远修以为她不会再搭理自己,正欲劝慰之时,陆雪昭忽然开口强调,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说给别人,又像是说服自己: “师父没有死。” 话音刚落,少女蓦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流光,不再理会兄长,径直冲出陆家,没入远处荒无人烟的山谷。 “啊——!!!” 山谷中,陆雪昭没有她表现的那般冷静。 名为“清冷”的盔甲褪下,少女颓然跪倒在地,长啸声中尽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绝望。 她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痛。 这无法流泪的悲伤,让她愈发厌恶自己。 陆雪昭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怪物...... 一个没有眼泪、没有人味、不知悲喜为何物的怪物! “师父......师父.......” 陆雪昭一遍遍喃喃自语,拼命的回想师父的笑容,师父的叮嘱,师父掌心的温度,师父送给她礼物时眼中的期许...... 她发现,有些细节真的要非常努力才能记起,而那种曾经只要想起就满心温暖的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我不要忘.......我不能忘.......!” 她自储物袋中取出那个蓝白叮当猫,绝望的将其护在胸前。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 陆雪昭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彻底变成一个冰冷的,没有过去,没有情感的“执剑人”。 那时....... 自己恐怕淡漠到经过曾经欢声笑语的小院,心中却再也翻不起一丝涟漪。 ......... ......... ......... 第17章如果当初勇敢一点,结局是否会不一 “又是三年,师父,你还好吗?” 自那日离开山谷,陆雪昭再也没有回到冰冷的陆家。 三年来音信断绝,形同叛门。 她回到他们曾经的小院内,看着手偶上自己亲手绘制的江晏面孔,柔情似水。 成长总是痛苦的。 曾经的略显懵懂的少女,经过那场屠村血案后,经过陆家的算计后,她成熟了。 她不信证据,不信陆家,更不信天下人! 离开陆家后的三年,少女一直住在这孤零零的小院,为证明师父的清白不遗余力,可一无所获。 她没能翻案,也没等到他的归来。 闲暇之余,她抽空自学针线活,做了两个布袋木偶。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他亲手带大的昭昭。 空寂的院落里,只有她一人,却响起两道相似又不同的声音。 右手属于“少女”的木偶低下头,显得无比低落:“师父......” 左手那只“师父”的木偶,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少女』娇嗔似的瞪了她一眼。 陆雪昭嗓音低沉,尽可能的模仿记忆中的他。 『师父』故作严肃:“快说,这几天怎么了,整天无精打采的。” “我...我没有.......”『少女』依旧低着头。 “没有就算了,是为师自作多情了,亏我还以为在昭昭心中很重要呢。” 『师父』叹了口气,小短手捂着胸口,作伤心状:“唉.......这点小事也不肯和师父聊聊,我这个师父当得真失败。” “师父...我.......我.......” 『少女』欲言又止,磨蹭了半晌,这才抬起头,紧张的问道:“师父,你要送我去陆家,你要我和那个陌生的父亲走.......对吗?” “你不想吗?”『师父』反问,略显疑惑。 “不想.......师父,昭昭不想........” 『少女』鼓起勇气,用力的说道:“我只想呆在师父身边,昭昭很听话的,可以帮师父洗衣、做饭,长大了还能赚好多好多钱,把师父养的白白胖胖。” “所以.......师父不要抛下我。” “昭昭想和师父,一直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永不分开!”『少女』一脸真诚,宛如告白的一方,紧张又期待的等待他的回应。 “傻瓜~” 『师父』凑近了些,小短手捏了捏『少女』白嫩的脸蛋,语气宠溺:“那我们就不去陆家,一直一直在一起,可好?” “........” 看着自导自演,完美得如同童话的这一幕,陆雪昭笑着笑着,突然视线模糊,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啪嗒啪嗒”打湿了两只手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少女怔怔拂过脸颊,愣了许久,这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不知悲喜的怪物落泪了。 她欣喜,她后悔。 为什么当初自己没能鼓起勇气,说出真心话? 落日下,陆雪昭好像看到师父了,那个在记忆中渐渐模糊的师父。 少女强忍泪花,苦笑着轻声询问: “师父,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虚幻的他没有回复。 可陆雪昭自己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 “小子,你体内怎会有‘万法源种’?” “你到底是哪位上古大能的后人,自封到这一世才苏醒?” 玄幽宗禁地,江晏的神识空间中。 一团形似兔子的黑雾暴躁翻腾,声音尖锐刺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甘。 江晏眉头微皱,心中无奈。 这“兔子”自打被万法源种镇压后,便喋喋不休,吵得他神识空间嗡嗡作响。 江长空原本的打算,是让他与魔祖之心共生,借其力量反哺自身,重塑肉身。 可谁曾想,魔祖之心中竟藏有一缕残魂! 正是眼前这只聒噪的“兔子”。 它自称是上古万魔之祖的三魂六魄之一,原本打算夺舍江晏,却因万法源种护主,反被镇压,如今只能无能狂怒。 面对它的质疑,江晏没啥可隐瞒的。 “前辈,我真就只是个平平无奇江公子。” 魔祖残魂气的吹胡子瞪眼:“兔爷辛辛苦苦积攒十万年的法力,夺舍不成,反而给你小子做了嫁衣!都到这地步了,你还不肯说实话?” 江晏无奈耸肩。 他一边接过身体的控制权,一边感受着神魂中多出的那股庞大,且无法消化的力量。 江晏心头一惊。 自己啥都没做,那磅礴魔气竟将自己灌至金丹后期了? 魔祖之心,恐怖如斯! “不说就不说!你以为兔爷我很稀罕吗?什么万法源种,兔爷我才不稀罕!” 魔祖残魂故作凶狠,龇牙咧嘴的威胁道:“喂!小子,你别高兴太早,兔爷这次夺舍失败了,不代表下次就会失手!若你日后情绪剧烈波动、心神失守……哼哼!” “知道了。” 江晏敷衍一声。 他现与魔心共生,残魂根本无法抹除。 虽如定时炸弹般悬在识海,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这魔祖残魂灵智初生不久,一直在沉睡,心性与任性的孩童无异,暂时威胁不大。 江晏缓缓睁开眼,意识彻底回归。 他依旧站在那空旷死寂的秘境中,但体内那原本濒临崩溃的伤势竟已奇迹般愈合,因躯壳被魔心重塑,五官、身高小幅变化,原本俊朗的面孔添了几分痞气。 那颗巨大的魔心被移植到自己体内,携带魔性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流淌。 只是...... 一阵征兆的呛咳扼住了江晏的呼吸,他弓着身子,用手紧紧捂住口鼻。 “咳!咳!咳!——” 咳声渐停。 江晏直起身,带着强烈的不安,困惑的看向手心。 ——那里,赫然是一滩粘稠的污血。 “我的寿元……” 江晏施了个去尘诀,略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虽借魔心之力复生,可生命力终究不等于寿元。 自己本该于沉眠中逝去,但先前的假死状态下,寿元未曾消耗,或是流逝极慢。 “也就是说……我如今所余的时日,仅剩短短半年了。” 江晏苦笑一声,尝试操控这股新生的力量,虽然生涩,却如臂指使。 深吸一口气,江晏迈步走向秘境出口。 “轰隆隆——” 那原本只有江长空才能开启的禁制,此刻在他靠近时,竟自发地泛起涟漪,悄然洞开。 几乎就在他现身的同时,因异变赶来的父亲和弟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呵,命硬就算了,竟还结丹了?” 江鸿双手环胸,语气酸溜溜的。 “宴儿。” 江长空迅速上前,一把抓住江晏的手腕,法力探入,仔细感知其体内状况。 “竟然……真的成功了……” 江长空惊愕,一时竟有些失态。 “知道你进去多久了吗?” 江鸿突然插话,挑了挑眉,语气玩味。 江晏一怔,他感觉在秘境中与魔魂对抗、融合魔心,似乎并未过去太久。 “多久?” “十八年。” 江晏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十八年?! 外界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那昭昭…… 她如今怎么样了? 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角、会为了一份延迟打开的礼物而雀跃的小女孩……十八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甚至引动了体内魔心的力量,周身魔气一阵翻涌。 “啧,小子,稳重点!” 脑海中的魔祖残魂立刻出声警告,“刚说完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你想现在就想被兔爷夺舍吗?” 江晏猛然惊醒,强行压下翻腾的魔气,眼底猩红渐褪。 “江晏!你.......” 江鸿如临大敌,周身灵力涌动,死死盯着他周身溢出的森然魔气。 江长空亦是眉头紧锁,后背竟已渗出冷汗。 方才........ 他堂堂元婴修士,竟因这魔气而心生惧意? “说来话长,魔心与我共生,但魔心内有一股我无法控制的力量,若是情绪波动过大,便会失控。” 江晏随口敷衍。 魔祖残魂太过危险,江长空虽是元婴,但品级不够,难以帮忙,说出去徒增忧心罢了。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便险些失控,我得多多小心才是。 魔祖之威,不可揣度! ......... ......... ......... 第18章 你找到了回忆,却没找到她 【江长空似有急事先行离开了,江鸿目光警惕,对方才异象耿耿于怀。】 【他带你离开了秘境。】 【玄幽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你已经离开它二十多年,你对一切充满好奇,可你发现宗门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宗门变得空前的冷清,以往热闹的演武场、藏经阁如今门可罗雀,一路走来,遇到的几个弟子也都是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沉痛的氛围在你周围弥漫开来。】 “这是......有人打上门来了?” 江晏略作沉思,看向弟弟询问道。 江鸿依旧与他保持七步之遥,面对江晏的询问,他嗤笑一声,下意识的讽刺道:“若被人攻至山前,谁有空管你?” 顿了顿,江鸿面色一沉,语气疲惫,“‘玄天殿’千年一现,正魔之争不可避免,大大小小的宗门、家族都被裹挟其中.......” ......正魔之争? 江晏心头一沉,下意识的看向江鸿,却见他语重心长道:“父亲初入元婴,玄幽宗虽为大型宗门,可根基不稳,需玄天殿的资源巩固,陆家因内乱元气大伤,青黄不接,更是需要灵药、法宝来恢复元气。” “其实.......可以合作的,不是吗?” 江晏扯了扯嘴角,心存侥幸。 陆家村血案后,他对陆家只有杀意,若有机会,江晏会杀了陆远修,为陆家村三百多口人翻案平怨。 他只是不希望........不希望在战场上碰到那个总是粘着自己的小女孩,不想和她刀剑相向。 江鸿看了兄长一眼,摇头失笑:“江晏,你知道的.......我们无法相信陆家,陆家更不可能相信我们,谁也不希望自己入玄天殿寻宝,却因后方没有清缴干净,师门被灭。” 他顿了顿,语气如冰,杀意凛然:“玄幽宗、陆家只能活一个........要怪,就怪我们领土相邻吧。” 【你沉默了。】 【江鸿所言不无道理,正邪不两立,谁也无法相信谁,那便战吧。】 【赢家通吃,败者食尘。】 【长痛不如短痛,你突然想去前线看看,想要快些结束这场无法制止的战争。】 【江鸿对你的想法嗤之以鼻,尽管你是金丹修为,可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岂是你一人可阻?】 【你不愿解释,随着一批驰援前线的弟子启动传送阵,来到了满目疮痍的战场。】 【出乎意料的是,这场正魔之争中,玄幽宗竟取得了不小的优势,随着战线的推进,竟逼近陆家领土附近,当来到某个村落之时,你有些恍惚。】 【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此处是什么地方........陆家村,这里是重建后的陆家村。】 【十八年过去,足以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大成人,也足以一个人间炼狱成为世外桃源。】 【陆家村地处偏僻,未受正魔之争波及,村民们应是提前得到消息,逃难去了,偌大一个村落,空落落的,毫无生机,只剩几声鸟鸣。】 【你自村口,一步步前行,小心翼翼,生怕突然惊醒,发现眼前一切不过黄粱一梦。】 【一切都变了,你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可你忽然不认识它了,如同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之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被砍了,村落缩减了很多,每一户房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 【你走完了这段路,来到了村东头那个代表了“曾经”的小院。】 【一切都变了,可时间从未在这小院上落下痕迹。】 【你隔着篱笆眺望,一切如初,从未变过。】 【你松了口气,不安的心被安抚。】 “吱呀——” 江晏颤抖着手,缓缓推开了木门。 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温和。 桃树摇曳。 院内寂静。 江晏脚步放缓,踏入小院。 桌椅板凳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厨房灶台还留有米面,甚至他十八年未曾回过的卧室都一尘不染。 一如往昔,宛然如昨。 只是...... 曾经爱撒娇的姑娘不知去了何处,唯有桃花如从前一般,在春风里开的灿烂。 不知不觉,江晏竟来了她的闺房。 油灯还未燃尽,摊开的被褥尚有压痕,枕头凹陷。 人走了,但这栋房子还是留下了她生活的痕迹。 就在他胸口因那无尽的悔恨而阵阵发闷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咳咳咳!” 江晏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手背捂住嘴,压抑地咳了两声。 待他摊开手,一抹刺眼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半年…” “看来这具身体,比想象中还要不中用。” 江晏苦笑着,立于窗边,望着院内石桌,有些失神。 万籁俱寂,他闭上眼睛,能听到鸟兽鸣叫,能忆起她的笑容,能想起他们的曾经。 江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将油灯熄灭,把被褥、枕头抚平。 将一切痕迹恢复如初的他却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两只手偶,两只被泪水打湿的手偶。 现在想想,自己的人生还真是无趣。 虽说出身金贵,却因伪灵根,渐渐不受父亲重视,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他将魔祖之心移植给自己,究竟是关心多一点,还是贪念更多一点呢? 江晏不知道。 他很感激江鸿的援手,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关心。 可江鸿是那种见不得别人超过自己的人,就因为自己是他的兄长,他就一定要压自己一头,这样才能满足他。 虽说是自己主动来陆家当暗子的,但这么多年,他们总该知道的吧? 可自己的小院一直孤零零,鲜有外人拜访,更别说亲友了。 这么一想,他的院中好像仅有一只叽叽喳喳、还爱撒娇的“金丝雀”。 她不属于这间小院,不属于你,于是你就将她物归原主。 可你似乎忘了询问她愿不愿意,于是金丝雀变得安静,变得沉默。 直到某一天,你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才发现那只金丝雀早已不在身侧。 江晏拿起两只手偶,想把它们擦干净,却发现那些泪痕怎么也擦不干净。 【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 【你找到了回忆,却.......没找到她。】 ......... ......... ......... 第19章师父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各种各样的法术轰在天穹,有飞剑折断,有灵兽陨落,有修士身死。 玄幽宗。 陆家。 江晏离开小院,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动静,并认出了交手的双方。 “是我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说陆家突袭了玄幽宗赶往前线的援兵........?” 江晏托腮,沉思片刻,猜测道:“这是要断其援兵,封其后路啊。” 【你通过小院的生活痕迹,猜测她在长住小院,甚至可能未参与正魔之争。】 【这让你松了口气,此后不说在战场上大杀四方,至少不会出现师徒刀剑相向的狗血剧情。】 【离开陆家村后,你赶往战场,欲结束正魔之争。】 “杀!杀死玄幽魔宗这帮魔道贼子!” “杂碎!真以为我陆家好欺负,竟敢侵我陆家领土,找死!” “.......” 一处林地内,玄幽宗的援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金丹长老被陆家一女修打的抱头鼠窜,根本顾不上身后的炮灰们。 陆家弟子个个兴奋不已。 被魔宗打到山门前,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胯下之辱,心里都憋着口气,如今见玄幽宗溃不成军,一个个杀意凛然。 血肉飞溅! 鲜血洒落! 一个个弟子轰然倒地,玄幽宗大军兵败如山倒。 江晏踏虚而立,黑衣猎猎,他本欲擒贼先擒王,先助本门长老击杀那陆家女修,再来对付这些陆家筑基弟子。 但.......他余光望见一人,顿时瞳孔骤缩! 陆远修!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尽管时隔十八年,陆远修的容貌气质更显沉稳威严,但江晏绝不会认错! 就是他,屠戮了整村无辜百姓,将血债栽赃于他! “轰!”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垮了理智,江晏心跳如鼓,双目布满血丝。 情绪沸腾之下,魔气不受控制的溢出,金丹灵压毫不掩饰的散开,朝下方众人压下。 陆远修尚未结丹,面对着沉重如山的威压,牙关紧咬。 移植魔心后,江晏容貌有变,加上距离较远,他并未认出眼前之人就是江晏,只是暗暗心惊。 没想到这次护送弟子驰援前线竟有两位金丹长老随行! 不过........ 陆远修虽惊不乱,脸上是标志性的和煦笑意,他拂了拂青衫,儒雅的行了一礼:“在下陆远修,见过前辈,玄幽魔宗还真是福源深厚,竟又得了一位金丹长老。” 江晏不语。 他眼中红芒一闪,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黑色闪电,直扑陆远修! 陆远修脸色骤变,兜帽下那张熟悉的面容让他瞳孔猛然收缩。 “……是你?”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抬,浩然剑气瞬间凝聚,迎着那道黑影斩去! “轰——!” 剑光崩碎,拳劲如山! 陆远修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七棵古木,最终狠狠砸进乱石堆中。 “噗!” 他喷出一口污血,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面碎裂的护心镜,望着步步逼近的江晏,惨然一笑:“若非此镜……方才那一拳,我已命丧黄泉……”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啊……”他咳着血,声音嘶哑,“你大难不死,早早结丹,而我……却止步筑基。” 江晏沉默不语,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陆远修心口。 “江宴,没想到你真是玄幽宗之人……”陆远修抹去嘴角血迹,笑容苦涩,“陆某歪打正着,倒也不算冤枉了你。”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就是江长空之子吧?” “我一直在想……堂堂魔宗少主,怎会死得那般无声无息?他是否另有任务?身在何处?”陆远修自嘲般摇头,“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竟敢以真名卧底,就在我陆远修眼皮底下!!!” 他先是一怒,继而失笑。 “呵……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江晏依旧不语,目光如刀,自上而下俯视着陆远修。 他五指魔气翻涌,一把扼住陆远修的咽喉,将其提起,另一掌拳锋凝聚滔天魔威,毫不犹豫轰向他的头颅! “死!” 陆远修面色骤沉,猛然从身后抽出一枚古朴符剑,灵力疯狂灌入,全力激发下,剑芒暴涨,竟不弱于金丹一击! “住手。” 就在两者即将碰撞的刹那,一声清冽的娇喝从天外传来。 一道素白身影快的超越了视觉,如瞬移般骤然插入两人中间。 她不闪不躲,双臂展开,左手持剑,剑光惶惶,右手凝冰,寒莲绽放。 “轰——!!!” 魔气、剑芒、冰莲,三者轰然对撞! 狂暴的灵力炸开,气浪如怒海狂涛,将周围混战的双方尽数掀飞! 烟尘渐散。 陆雪昭衣袂飘飘,亭亭立于两人之间,周身清冷如月华倾洒。 ——方才,正是她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下了江晏那必杀一拳! “陆远修,我只答应你助你杀一位金丹长老,若有下次,生死自负。” 少女看向陆远修,眸若寒潭,语气不似和家兄对话,更像是对一个陌生人开口。 “那.......兄长先谢过昭昭了。” 陆远修深深看了眼江晏,面色依旧凝重,他剑光一闪,划过天际。 战场喧嚣依旧,唯独这一隅因陆雪昭的出现而陷入死寂。 江晏杀意未消,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瞳孔微颤。 他想开口,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将她拥入怀中诉说一切真相…… 可....... “嗡!” 一股诡异的滞涩感突然席卷全身! 江晏一惊,他竟觉得身体开始脱离掌控,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意识清醒,却如灵魂出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逐渐脱离掌控! “不好!” 他心底警铃大作,疯狂挣扎,却如溺水之人抓不住浮木,只能绝望下沉…… “呵.......小子,真当兔爷是吃素的?” 魔祖残魂阴冷的笑声在他识海中回荡。 ....... 陆雪昭对此一切不知。 她缓缓转身,清冷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十八年的时光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痕迹,反而更添出尘之气,只是那双眼眸,比曾经更加深邃,也更加.......淡漠。 少女朱唇轻启,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道友魔功深厚,我并非陆家之人,若你愿此刻离去,我可.......”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此刻,一阵混乱的灵爆袭来,掀动了江晏兜帽下的阴影,露出了他小半张脸和那双尽管染上魔气,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眉眼。 陆雪昭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双眼睛.......那熟悉的轮廓....... 尽管魔气森森,尽管修为天差地别,尽管她等了十八年........ 但在此刻,陆雪昭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师...父?” 少女红唇轻颤,试探的,几乎破碎的吐出这两个字。 清冷的盔甲瞬间布满裂缝,眼中冰霜急速消退,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复杂情感所取代。 江晏也因她这声呼唤而怔住,周身魔气一滞。 下一刻,在周围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陆家这位以清冷绝情著称、被视为下一代执剑人的天之骄女,竟全然不顾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不顾敌对双方的身份,不顾一切的理智和规矩,如同一个迷失的孩子突然找到了方向。 陆雪昭猛地向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 她想要触碰师父的脸颊确认一下,但每次即将触碰之时,却又害怕的缩了回来。 她害怕,害怕这只是自己思念成疾。 但下一刻,温暖的掌心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强行将她五指覆盖在江宴的脸颊上。 温暖。 安心。 真的.......她的那道光真的回来了。 “师父.......真的是你吗?你...没死,你.......” 陆雪昭哽咽着,眼前视线模糊。 江晏木然的双目骤然清明,魔气如潮水般退散。 他缓缓伸出双臂,将少女温柔而坚定地拥入怀中,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昭昭……” “师父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这是一个奇迹。】 【她的呼唤,穿透生死界限,将你从深渊拉回。】 【而你,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 ......... ......... 第20章 师父,我们回家 “师父......” 陆雪昭痴痴的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颊。 看着他的一头黑发。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 泪水盈满了陆雪昭的眼眶,无声的划过脸颊,最终打湿了他胸前的衣物。 江晏本以为少女会如往常一般,在自己怀中亲昵的蹭蹭,可她没有,她一直看着自己,生怕一但移开目光,自己就会消失不见。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个爱哭鬼啊?” 江晏替她拭去泪痕,他很想表现出无所谓的轻松,安慰少女,可见她呆呆落泪的模样,千言万语又硬生生被堵在心口。 陆雪昭倔强的摇了摇脑袋,将师父抱的更紧了。 爱哭鬼? 她并不讨厌这个带着贬义的外号....... 至少在落泪的这一刻,她不是那断情绝欲的怪物。 “.......在陆家,怎么样?” 江晏望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开口安慰。 少女强颜欢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黯淡。 “很好......我在陆家真的很好。”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太上忘情决》,不提那日益冰冷的内心。 江晏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陆远修呢?陆家村之后,他做了什么?” 陆雪昭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精致的瓷器出现了裂痕,但她迅速低下头,掩饰过去:“陆远.......兄长,兄长人也挺好的,陆家村重建后,昭昭长居小院,他.......时常来看我。” 江晏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刺痛,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愧疚:“将你送到陆家,师父从未问过你的意见,你......恨我吗?” 恨吗? 陆雪昭愣住了。 这十八年里,在无数个被冰冷和孤寂吞噬的夜晚,她有过铺天盖地的悲伤,有过深入骨髓的不解,也有过焚心蚀骨的愤怒。 可是……恨? 这股情绪,似乎从未真正滋生。 就像一个人,会因为黑夜太过漫长阴冷,而去憎恨曾经给予过她温暖的太阳吗? 陆雪昭没有回答,只是将脸轻轻靠回江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缓缓闭上了双眸。 “师父,不说这些了,这样待着就好......” 或许是方才压制魔气消耗太大,此刻江晏感受着少女的温暖,脏腑却是一阵绞痛。 他借着将陆雪昭拥入怀中的动作,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看见自己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一股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又被他强行咽下。 ‘昭昭,对不起……’ ‘师父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此刻,战场上的气氛怪异无比。 正魔两派弟子停下动作,立在原地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前不久,被陆雪昭打成猪头的玄幽宗长老,此刻他躲在树后,探出个脑袋,望着都快贴在一起的两人,一头雾水。 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啥自己被揍的鼻青脸肿,而自家少主却和她这般亲密? 他恨这个看建模的时代! 感受到旁人的目光,陆雪昭这才恋恋不舍离开师父的怀中。 不过遗失了十八年的珍贵之物,少女又岂会这般轻易的放手? 江晏胸口先前被少女带球撞人,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呢,忽感掌心一暖。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陆雪昭无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不顾一切的牵起了他的手。 “师父,我们回家。” 【你们回到了属于你们的家,回到了那座已经重建,却物是人非的小院。】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简单小菜。】 【饭桌上,她絮絮叨叨,与你分享这十八年来的“趣事”,比如修为突破了,得到了陆家的重视,见了哪些世面......】 【你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可你很清楚,这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的粉饰太平。】 【这十八年,她过得比谁都累。】 “啪。” 忽然,陆雪昭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向江晏,问出了纠缠她十八年的问题: “师父,陆家村......究竟是谁灭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刹那间,王大妈递来的热饼、张大娘慈祥的笑脸,杏儿脆生生的摸样.......还有陆远修残忍挥下的屠刀,混杂着冲天血气和村民绝望的哀嚎。 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是陆家,是陆远修! 江晏想告诉她真相,可开口的刹那,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冰冷而漠然的意志,覆盖了他的本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以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语气响起: “是我。”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雪昭愣在当场,就连江晏的意识也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 我想说的明明是...... 江晏一愣,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魔祖残魂!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当江晏回过神来,已经坠入一片混沌,周遭是漆黑的,毫无形状的大雾。 识海中,一切都不可见,唯有眼前的兔子,看起来有几分郁闷。 “你干了什么?”江晏厉声质问,意识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我干了什么?” 魔祖残魂被气笑了,“兔爷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它声音尖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你们人类还真是奇怪,整天吧什么爱与正义挂在嘴边,本来兔爷对此是嗤之以鼻的,可刚才那妞......她问出那句话时,竟然.......竟然将你已经沉沦,几乎与魔心同化的灵魂硬生生唤醒一瞬!” “什么意思?” 江晏心头一沉,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 魔祖残魂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意思就是,本来兔爷夺舍成功,你这主意识就该湮灭!可你那小徒弟,喊那么一嘴,你特么又活了过来!现在.......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变得很微妙!” “兔爷我......我还被你小子压了一头!” 它极度不甘的承认了这个事实,但话音未落,那兔子脸上又浮现标志性的桀桀冷笑: “不过嘛......小子,你别高兴的太早。” “如果......我是说如果,让那个对你至关重要的小徒弟,对你彻底死心了呢?” “当她心中对你的最后一丝信任和眷恋都崩塌时,你那刚刚被唤醒的灵魂,还能靠什么支撑?到时候,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兔爷我的囊中之物!桀桀桀……” 言罢,魔祖残魂的身影逐渐淡化,离开了识海核心。 江晏瞬间明白了这魔头的全部算计! 它是要利用陆家村这血淋淋的伤口,利用陆雪昭对他的感情,作为最终压垮自己、彻底夺取肉身控制权的砝码! 江晏望向识海前方,那里荡开一道如同水幕般的景象。 透过光幕,他能清晰地看到外界的饭桌,看到相对而坐的“自己”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陆雪昭。 这种感觉诡异而绝望。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放映厅的观众,眼睁睁看着一个顶着自己皮囊的恶魔,在屏幕上演绎着彻底摧毁他珍视之人的戏码,而他却无力阻止,甚至连发出一点声音都做不到! “冷静,冷静!” 江晏心沉谷底,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要么夺回自己的身体,要么......死! “刚才魔祖残魂也承认了,他在肉身掌控权上,被自己压过一头。” “它能夺取我的控制权,我没道理无法将它镇回识海,不见天日!” 江晏站在光幕前,深呼一口气。 他望着画面中的“自己”,试探性的伸出了手....... ......... ......... ......... 第21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就是陆家村惨案的缔造者? 少女脸上最先浮现的是极致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冷笑话,紧接着是深深的困惑和不解,眉头紧紧锁起,试图从师父平静到可怕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或是玩笑的痕迹。 可惜...... 没有。 那张陆雪昭思念了十八年的面容,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她的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燃尽的灰烬,沉寂下来的只剩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占据师父躯壳的存在。 陆雪昭很聪明,可女孩子在有些时候,总是执拗又愚蠢的。 她默默起身,像个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却有条不紊的走向了厨房,将里面剩下的几碟小菜和一碗温热的米饭端上那张他们曾经一起使用过无数次的旧木桌。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陆雪昭将那碗米饭放在他面前,“说起来,师父好像从未吃过昭昭亲手做的饭菜,搞的昭昭不懂事一样......尝尝吧。” “江晏”最初无动于,但在那双盈满泪花的美眸注视下,手指不自觉握住筷子,鬼使神差的尝了口。 见他动筷,陆雪昭这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的吃着饭。 她的动作很慢,咀嚼的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一边吃,少女一边用极其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缓缓讲述着,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那即将冰封的内心听: “王大妈......人其实很好。小时候,我爱玩闹,摔破了膝盖,是她偷偷采来草药,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师父,怕师父说我娇气,不要我了......” “张大娘.......她去镇上回来,总会给昭昭带一串糖葫芦,红彤彤,很甜。她总是说,昭昭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一点,才能长得高高.......可我到了二十多岁,还会收到张大妈的糖葫芦。” “对了,张大妈家的小女儿,杏儿,也很可爱。她总是喜欢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怎么也甩不掉,脆生生的喊我‘昭昭姐姐’.......” 陆雪昭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就算后来......去了陆家,那里很大,很冷,规矩很多......但只要想起村子里的大家,想起王大妈,想起张大娘和杏儿,想起.......你,我的心就还是暖的,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一处地方是亮的,是暖的......” “可是......那天后...什么都是冷的,什么都暗了.......” 少女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眼神带着最后一丝的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期盼: “师父......其实,你刚才...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 “哪怕......哪怕你现在骗骗我也好......反正......我挺好骗的不是吗?” ...... 望着光幕中,令人心碎的少女。 江晏的意识剧烈颤动,他的指尖早已穿过光幕,可就在触碰的刹那,接触到到某种“膜”,柔软,带着极强的韧性,怎么也无法捅破。 这一次,江晏将全部意志凝为一点,朝着那层隔绝外界的薄膜狠狠伸出了手! 出乎意料,他的指尖穿过一丝阻碍,随即整只手掌猛地转过那层无形薄膜! 一种奇特,仿佛要重新连接躯体的感觉涌上心头! 端坐着的“江晏”身体不可察觉的一僵! 魔祖残魂立刻察觉到江晏意识的激烈反抗! 它心中暗骂,不动声色的将左手背在身后。 同时,它操控着江晏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用淡漠的声音打破少女最后的希冀: “我魔道中人,求得便是一个念头通达,杀了便是杀了!” “陆雪昭,几只蝼蚁,也值得你一问再问?” “聒噪!”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雪昭最后的心理防线上。 陆雪昭看着“师父”脸上那全然陌生的表情,手剧烈的颤抖着,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理智告诉她,眼前之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师父了。 理智告诉她,要杀了眼前之人,为陆家村的三百一二口人报仇。 可是,那剑似有万钧重。 她试了几次,终究.......没能拔出来。 “以前,我很期待......期待有一天师父能回到我身边,那样我就是有家的人了,可以撒娇,可以躺在被窝里一觉不起,把被窝,把小院,把.......你也染上我的味道。” 陆雪昭垂眸叹气,似在释怀,似在苦笑,“现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了。” “江晏......” “我走了。” 院外忽的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灌进院门,少女抬起螓首,脸颊泪痕已干, 陆雪昭缓缓起身,没有再看江晏一眼,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瓷娃娃,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充满温暖回忆,如今只剩冰冷彻骨的小院。 “滚出去!” 江晏在识海中咆哮。 “小子,你别高兴的太早!” “兔爷我一定会回来的!” 魔祖残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控制力出现瞬间的松动。 江晏猛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几乎是立刻从凳子上弹起,胸口剧烈的起伏,顾不上适应重新归位的感知,就要撞开纷扬的雪幕去追陆雪昭! 他必须解释清楚! 现在! 立刻! 可当他刚冲出小院门口,脚步便猛地顿住,浑身冰凉! 漫天飞雪中,七道身影脚踏虚空,其中六者皆为金丹长老,他们呈合围之势,把江晏牢牢困住! 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复返,面带笑意的陆远修。 他来的不早不晚,恰好听见江晏承认自己的屠村罪名。 陆远修虽不知他为何主动背锅,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替江晏坐实这个罪名! “魔头!果然是你!” 陆远修故作愤怒,眼中杀机毕露,笑意比积雪更冷: “今日,我陆远修定要你为我陆家村数百冤魂偿命!” ......... ......... ......... 第22章 师父,你可还是你? 陆雪昭踏在厚厚的积雪上。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旋即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悄然掩盖,如同她此时的心境,再深的痕迹,也终将被冰冷的虚无填满。 她已经没有家了。 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承载着她与师父所有记忆的陆家村,早已化作焦土。 而那间她耗费了十八年心力,一砖一瓦努力维持原样的小院,也在今日,在她的心中彻底崩塌,只剩一片冰冷的废墟。 她努力保护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如今,梦醒了,只剩彻骨的寒。 “呼——” 风雪铺面,陆雪昭却感觉不到冷。 此刻,她内心早已是一片更广阔的冰原。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感知。 眼前的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灰白。 曾经让她或喜或悲的记忆,如同燃尽的灰烬,在脑海中飘散,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喜怒哀乐,这些本该属于活人的情绪,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离她远去。 这种万念俱灰的空洞,是如此巨大,如此彻底,以至于陆雪昭完全忽略了不远处传来的灵力剧烈碰撞的轰鸣,溅起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隐约的怒吼声。 她的感官似乎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纷扰,只余脚下积雪的声音和内心死寂的回响。 陆雪昭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向何方。 当她茫然抬头时,才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陆家那巍峨、冰冷的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如同巨大的囚笼,曾是他最想逃离的地方。 可如今,天地茫茫,她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容得下芸芸众生;天下之小,却容不下一个她。 陆雪昭望着那扇门,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最终,她迈步走了进去。 像一片无根的雪花,飘回了它注定要融化的冰原。 ....... “师父,又下雪了。” 初春时节,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女子一袭白衣,立在山巅的风雪中,伸出素手,托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她本该清冷无波的眸中,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千大洲,洲洲相隔,界壁难越。 寻常修士若想横跨诸州,唯有借道古传送阵,可这些阵法皆被各州势力掌控,借道不仅麻烦,更可能横生变故。 饶是以她如今通天彻地之能,此番跨界而来,也耗费了整整三日光阴。 三日奔波,跨越无尽星域,只为……寻一个渺茫的可能。 她缓缓阖上眼眸,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指尖、牵引着冥冥之中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因果线。 那是她耗费极大代价,才从光阴长河中捕捉到的、与他相关的唯一痕迹。 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眸中那丝涟漪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女子望向山下远处,那片被冰雪覆盖的、隐约可见炊烟升起的凡俗城镇方向,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 “江晏……”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雪落。 卜算的结果清晰无误地呈现在她的心湖。 ——他就在这里,在此洲,在此地。轮回转世,宿慧蒙尘,开始了新的一生。 而这一世,他依旧叫……江晏。 同名同姓,是巧合,还是宿命刻意留下的印记? 她立在风雪中,任由雪花染白她的发梢衣袂,许久未曾动弹。 千年寻觅,万界漂泊,此刻终于确定了方位,心中涌起的,却并非纯粹的喜悦,反而夹杂着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茫然与难以言说的感慨。 师父,历经轮回,忘却前尘,你……可还是你? 而我,又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一世的你? ......... ......... ......... 第23章 结婴 那日之后,陆雪昭彻底沉寂了下去。 她不再踏出那座清冷院落,不再与任何人交谈,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日复一日的打坐、修行,眼神空洞的令人心悸。 陆青元和陆远修将一切看在眼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隐隐露出一丝期待。 ...... 次日,春雪未消。 陆雪昭静坐的密室内,一股冰冷而浩瀚的气息,毫无征兆的爆发! 并非灵力的狂暴冲击,而是一种绝对的“静”和“空”,仿佛她周身的一方天地,连同她自身的情感,因果,都被瞬间抽离,冻结,化为绝对的“无”! 天空中并无寻常结婴时的天地异象,唯有月光似乎在她院落上空变得格外皎洁,也格外冰冷。 《太上忘情诀》,在这一刻,大成! 水到渠成,顷刻结婴。 女子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如同一面映照万物却不留痕迹的冰镜。 为了庆祝陆家未来的执剑人正式结婴,陆青元当晚设下盛宴。 宴会的气氛并非喜庆,而是带着一种庄重甚至是残酷的肃穆。 酒过三巡,陆青元高坐主位,面带矜持笑意,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陆家核心成员,最终落在了主位右下首,一身素白,面容清冷的陆雪昭身上。 “昭昭。” 陆青元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殿内所有声音,“你天资卓越,忘情决大成,乃我陆家之幸,亦是承袭天剑、庇佑陆家的不二人选。” “啪。” 他轻轻击掌,负手而立。 身后青衣老仆从无声踏步,枯瘦双臂高捧一方乌木剑匣,低垂的头颅几乎埋进尘埃里。 天剑。 唯“太上忘情”方能握之不伤的天剑。 陆雪昭沉默一瞬,终是掀开匣盖。 “铮!” 剑鸣裂空! 六尺青锋出匣的刹那,整座大殿的烛火齐齐暗了一瞬。 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轰然炸开,震得梁柱嗡嗡颤鸣! “不好!” 众人仓皇暴退,青玉案几“砰”地炸成齑粉。 那些盛着珍馐的鎏金餐盘尚在半空,便被肆虐的剑气绞成漫天银屑,叮叮当当如骤雨砸落。 几位修为稍弱者更是闷哼倒退,衣袍上已绽开数道血痕。 陆雪昭青丝狂舞,顶着肆虐的狂暴灵力,轻而易举的抓住剑柄。 随着天剑被擒在手心,狂暴的灵力如泄了气的皮球,渐渐平息下来。 它......认可了我。 念及此处,陆雪昭沉默了。 她回到了她最讨厌的地方。 修炼了她最讨厌的功法。 握住了她最讨厌的东西。 可她没有悲喜,没有,唯有空洞与麻木。 似乎那日之后,世上再无一物能在她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嗯。” 陆青元暗自点头,以灵力将物品复原后,他的语气转为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然,天剑无情,欲执天剑,需至公忘我,斩断红尘最后一丝羁绊。今日,为父便为你举行执剑人的交接仪式。” 他轻敲桌案。 “咔——” 殿门轰然洞开,两位陆家弟子拖着一个被玄铁链重重束缚,浑身血迹斑斑的身影,如同丢弃破布般将他扔到了大殿中央。 刺眼的光芒,令江晏睁开了眸子。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六位金丹强者? 江晏凭借万法源种,击杀四位长老后,力竭昏迷,醒来时已经被押入陆家地牢。 “此獠,江晏。” 陆青元看着女儿,声音冰冷,轻蔑道:“曾与你有师徒之名,亦是乱你道心之根源。今日,便由你亲手刃之,以此绝情之血,祭你元婴之道,证你执剑之心!”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雪昭身上。 亲手杀死至亲至爱,了却红尘最后羁绊,这是陆家执剑人交接仪式中最残酷、也最重要的一环。 唯有经历此劫,方能真正太上忘情,契合天道,执掌那柄无情的天剑! 陆雪昭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体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她看着台下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本该是没有感情的怪物,然而此刻,她沉寂的心湖被投入一块巨石,水面之下,已是巨浪滔天! 那被她强行冰封,属于“陆雪昭”的情感,几乎要破冰而出! 女子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靠着尖锐的刺痛,她这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陆雪昭缓缓站起身,步履平缓的走向江晏。 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江晏抬眸望着她,嘴唇艰难的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嗤!” 陆雪昭抬起了天剑,寒光凛冽,对准江晏的心口。 天剑可斩山河日月,此刻却在陆雪昭手中微微震颤,剑鸣如泣。 她......下不去手。 “昭昭......” 陆远修眉头紧锁,低声提醒道。 陆雪昭不语,剑尖依旧对准心口,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陆雪昭!” 看到这片刻的迟疑,陆青元脸色骤然阴沉,厉声喝道:“还不动手!莫要忘了你的身份,莫要忘了陆家的重任!”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带着元婴修士的威压,震得陆雪昭气血翻腾。 也就是在这一瞬....... “咻!” 陆青元眼中杀机一闪,本命剑芒自陆青元眉心迸射,快如闪电直取江晏识海! 他竟要亲自了结江晏,逼陆雪昭彻底断情绝欲! “不——!” 一直强撑的冷静彻底崩溃! 陆雪昭失声惊呼,几乎本能的扑到在江晏的身后,想要自己替师父挡住这致命一击! 可,比她更快的是江晏! 也不知道从何处涌现的力气,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竟猛地挣脱了部分枷锁,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将陆雪昭严严实实的护在了身下! “噗呲——!” 那道凌厉的剑气,毫无阻碍的穿透了江晏的后背,从前胸贯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花,溅在了陆雪昭苍白如雪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晏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重量完全压在了陆雪昭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儿,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极其艰难的笑容。 “昭...昭......” 江晏气若游丝,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告诉她真相,“陆家村...不是......我.....之前......说的...也......非我......本愿......” 他想说,屠村的不是他,之前承认罪责也非他本愿。 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陆雪昭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他的血,泪水终于决堤,混着鲜血,滚落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冰冷和空洞,而是一种破碎后重生的,无比清晰的痛楚和坚定。 “师父……” 陆雪昭的声音微微发颤,那颤音里裹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却又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别说了……那些话,我如今……一句也不想听了……” 她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你我。 随后,陆雪昭缓缓起身,将江晏稳稳抱起,目光决然地望向门外,步履未有丝毫迟疑。 “陆雪昭!” 身后,陆青元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喝,那声音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陆雪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终究没有回头。 风中只传来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语声,轻轻落下: “对不起……” “父亲。” ......... ......... ......... 第24章 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一起看吗 “踏、踏、踏......” 陆雪昭一步一步,抱着江晏,走出了殿外。 目之所及,尽是敌影。 有人指尖暗掐法诀,灵光隐现,有人手持刀剑,寒光刺目,也有人负手而立,气息沉稳,如渊似岳...... 半空中,地面上,密密麻麻,尽是围堵。 这些人与她血脉同源,本是同族,此刻却如临大敌,拦在她的身前。 陆雪昭并未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垂眸,望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 江晏的气息微弱,脸颊染血。 陆雪昭心中一疼。 她想抬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污浊。 她想再和师父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师父一起做,看遍山河,细数流年。 可此刻的陆雪昭,做不到。 自她执意救下江晏后,手中天剑便开始躁动不安。 天剑,唯太上忘情,心无牵挂者,方能握之不伤。 而如今,剑已生叛意。 它,欲弑主! 陆雪昭需一手镇掌中嗡鸣,欲弑主的天剑;一手托生机已如风中残烛的江晏。 纵使负此重累,面对陆家修士的重重围困,她的步伐依旧从容,如踏无人之境。 “滚。” 一字轻吐,却似寒冰裂帛,她足尖向前轻点,周身白衣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嘭!嘭!嘭!” 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沛然席卷,如无形巨浪当头拍下! 四周修士如被山岳镇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纷纷跪倒在地,身下砖石尽成齑粉! 场中虽有金丹长老七人,筑基精英过百,此刻却与蝼蚁何异? 能杀死元婴的,唯有元婴! 陆雪昭步履未停,眼看便要跨过那象征家族界限的朱红高门。 然而,就在门槛之前,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看见了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正立于门前。 陆家家主,陆青元。 能杀死元婴的,唯有元婴。 所以,他来了。 来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陆家与玄幽宗大战一触即发,她不仅不愿成为执剑人,还欲带走敌宗宗主之子,这与叛门何异? 她对家族而言,早已失去了活着的价值。 “陆雪昭,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陆青元语气冷冽,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望着女儿怀中的男子,沉声道:“杀了他,你依旧是我陆家执剑人,将来与天合道,享不死不灭之尊。” “断情绝欲,与死何异。” 陆雪昭望向父亲,眸光如静水深潭,不起波澜,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轻轻摇头。 她俯身,将师父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残垣一角,动作轻柔,仿佛安置一件易碎的梦。 终于腾出的手,指尖微颤,极尽温柔地为他拭去脸颊上已渐干涸的血痕。 望着自己的全世界,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幻梦: “师父......”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一起看吗?” “我......” 在万法源种磅礴生机的滋养下,江晏的意识早已苏醒。 那句“我愿意”在他心间呐喊了千遍万遍。 可他伤得太重,重到几次挣扎启唇,却连一丝微弱的气音也无力凝聚。 视线愈发模糊...... 在重归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的,是陆雪昭决然转身、白衣胜雪的背影——她手持震颤不休的天剑,剑尖直指她的生父,陆青元。 江晏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无边的大雾。 这一次,他的识海不再如往日般漆黑死寂,而是显出一片空旷朦胧的景象。 雾气氤氲中,江晏很快便注意到一个身影. 一只通体乌黑的兔子,正背对着他,两只长耳耷拉着,爪子紧紧环抱在胸前,独自窝在角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不高兴”的气息。 “喂。” 江晏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哼。” 那团黑兔子的身影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满是委屈。 “旺财?” 江晏又走近两步,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背。 “哼!” 那兔子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气鼓鼓地朝旁边挪了挪屁股,依旧固执地以后脑勺相对,连耳朵都竖起来表示抗议。 “……?” 江晏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这兔子是在生闷气了。 ——这模样,竟莫名让他想起昭昭小时候赌气的样子。 可他实在想不通。 明明是自己险些被它夺舍,怎么现在反倒是它委屈上了? 就算它之前借用自己的身体,闹出那么大一场乌龙,江晏也不过是给它取了个“旺财”的名字,施加九道封印,将它锁在这识海深处。 后来与六位金丹长老苦战时,也仅仅是把他辛辛苦苦积攒的法力消耗一空。 顺便用了点小法术,将斗法受伤、乃至受刑的所有痛楚,全都转移到了这魔祖残魂身上,让它代为承受罢了。 至于气成这样吗? 真是小家子气…… “旺财?旺财?旺财?” 见那魔祖残魂始终缩成一团黑球不肯理会,江晏便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两根食指更是变本加厉,不停地戳着黑兔子圆滚滚的屁股。 “小子!你到底想作甚!” 魔祖残魂终究是按捺不住,猛地扭过头,龇牙咧嘴,故作凶狠地剜了江晏一眼,只是那红宝石般的兔眼里,怒气中总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憋屈。 “我?” 江晏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眉心紧蹙,愁容不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战况。 陆雪昭正与陆青元斗法。 陆青元已是元婴后期,底蕴深厚,加之陆家领土,他占尽地利。 陆雪昭虽入元婴,功法大成,可需分心压制天剑反噬,还需时刻护着自己肉身....... 无论如何推算,她都胜算渺茫。 而自己,更是砧板上的鱼肉,死路一条!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一个重伤垂死、神魂被困之人,又能做什么? 江晏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 那里,沉寂着的是...... 魔祖之心,一滴血就足以令江长空突破元婴的魔祖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只气鼓鼓的黑兔子,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正色道: “做个交易吧,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 “轰!!!” 青木蔓延,冰莲绽放! 陆青元手持一柄青翠竹剑,脚踏虚空,衣袂飘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个倔强地、一次次从废墟中挣扎起身的白衣女子。 “何必执着至此?”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更带着绝对的掌控,“你连掌控那柄剑都已勉强,又如何能与为父抗衡?” 陆雪昭默然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后那需要她守护的角落,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成也天剑,败也天剑。 若无这天剑掣肘,《太上忘情决》大成的她,或许真有一线希望能带着师父杀出这龙潭虎穴。 可若没有天剑这份“希望”作为筹码,陆青元又怎会容她苟活至今? 短短百息之间,父女已交手数十回合。 陆雪昭的剑道本就擅攻,即便需分神压制一心弑主的天剑,她依旧能以凌厉剑招拼得两败俱伤。 然而,陆青元那蕴含磅礴生机的青木灵力,总能在他受创的瞬间便快速修复伤势。 此消彼长,持久战下,她绝无胜算! 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灼烧....... 她不甘,不甘就这么被判了死刑。 可她,还能如何? 她已倾尽全力,也……即将力竭。 “一击……必须一击必杀……”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盘旋,与其说是冷静的判断,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催眠。 无论如何,陆青元终究是她的生父! 弑父…… 最难的,永远是迈过心中那道伦常的天堑。 就在陆雪昭心神剧烈挣扎,几乎被重压与绝望吞噬的瞬间...... 一道身影,带着熟悉的温暖,稳稳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愿意……” “什么?” 这没来由的三个字,令陆雪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晏回眸,递给她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昭昭,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万水千山,师父一定陪你看。” 【你与恶魔立约,窃来本不属于你的权柄。】 【只为回应呼唤,带她离开这片泥泞的是非之地。】 ......... ......... ......... 第25章 你死了,死在她的怀中【二合一】 “轰!” 望着眼前一袭青衣的陆青元,江晏体内那颗处于半沉眠状态的魔祖之心轰然搏动! 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狂暴而阴冷的魔气如同黑色火山喷发! 原本残破不堪的身体被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强行撑起,肌肉虬结,皮下青黑血管狰狞凸起,海潮般的魔焰冲天而起,将他映衬的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啪!” 江晏一步踏出,残影还留在原地,真身已然冲至半空,五指紧握成拳,轰在陆青元眉心! 陆青元瞳孔一缩,脸上首次出现惊愕之色。 他想躲,可江晏速度太快了! “嘭!” 情急之下,几道青藤破土而出,护在陆青元身前。 法术虽抵消了部分法力轰击,可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将陆青元轰在地面,陷入深坑! “咳!咳!咳!” 烟尘散去,陆青元狼狈起身。 他好歹是元婴后期,受此一击,虽受伤不轻,但还远不至于丧失反抗能力。 陆家修士因帮不上忙,在外围围观,见自家家主无碍,总算松了口气。 望着半空中,那道被魔炎包裹的男子。 陆雪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幼时,师父也是这般,站在自己身前...... “魔族法术?” 陆青元厉声质问,“玄幽宗已经沦落到和魔族同流合污了吗?” 江晏不语。 与恶魔立约,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体内汹涌的魔心之力驱使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疯狂的扑向陆青元! 大战瞬间爆发! 魔气与浩然罡气激烈对撞,整个陆家都在颤抖! 陆家修士一退再退,纵使身为元婴境的陆雪昭,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轰!轰!轰!” 每一次硬撼,江晏的身体都会发出不堪负重的哀鸣。 骨骼在巨力下破碎,肌肉纤维寸寸崩裂,鲜血不断从伤口和嘴角泼洒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你疯了不成?!” 识海深处,一只黑兔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兔爷我助你解开魔心封印不假,可你也不能这样往死里耗啊!你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彻底崩毁,化作飞灰的!” 那又如何? 我本就寿元无多,还会怕死吗? 江晏不以为意。 他与那魔祖残魂之间的交易,本就简单得很。 你解放魔心,我杀了陆青元。 事成之后,这具躯壳的掌控权,我拱手相让。 魔祖残魂虽不信江晏会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肉身,可江晏身为宿主,若真在此刻身死道消,魔心不知又要沉寂多少岁月,才能重见天日。 所以它别无选择,只能赌——赌江晏会信守诺言。 但它赌输了。 若江晏此刻收手,他与陆雪昭都将葬身于此,万劫不复。 可若他燃尽己身,以魂为柴、以命为炬,或能杀出一条血路,送她离开。 哪怕这只是一场的模拟。 哪怕眼前种种皆为幻影。 哪怕她……可能不过是一缕冰冷的数据。 江晏依然选择与魔共舞,向深渊索取本不属于他的力量。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是场悲剧,何不倾其所有,让这本不完美的终章,稍微、再稍微圆满一点点? 他其实……也是会怕的。 怕这一生只有一次模拟的机会, 怕走出这里之后,便只能沦为砧板鱼肉,任问道宗宰割。 “小子!你根本没准备履行约定!” 魔祖残魂在识海深处发出震天咆哮,怒意几乎要撕裂这片意识空间。 就算它再迟钝,见到江晏这般近乎自杀的攻势,也终于明白过来。 ——自己被骗了。 江晏恍若未闻。 或者说,他已无力分辨。 他的意识在剧痛和魔气侵蚀下,逐渐模糊,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如烙铁! 不能倒下,决不能让她受伤! “不要......师父,不要!” 陆雪昭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身上,那是对自己厌恶至极的表情。 她想冲过去,想帮忙,想把师父完完整整的带出去! 可她太弱了。 竟被两人交战产生的恐怖灵力余波死死挡在外围,寸步难进。 昭昭...... 江晏听到了她的哭声动作有了一瞬的凝固。 “魔道贼子,死吧!” 陆青元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一道剑气狠狠劈在他胸口,几乎将他斩成两段! “噗!” 江晏咳血,可他没有停止自杀式的进攻,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硬生生看住了陆青元的杀招,并将一道凝聚了所有魔气和灵力的漆黑指芒,点在了陆青元的眉心。 “轰!” 陆青元识海爆炸,脸上的惊愕瞬间凝固,元婴修士磅礴的生机被那几缕毁灭魔气瞬间湮灭。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而江晏,也如断了线的木偶,周身魔气溃散,从半空直直坠落。 “师父!” 陆雪昭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在江晏落地前的一瞬,奋力将他接入怀中。 他的身躯,轻的可怕,冰冷的可怕。 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和干枯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会熄灭。 陆雪昭豆大的泪珠砸在他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父...师父......” 江晏艰难的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儿那滚烫的泪珠和剧烈的颤抖。 他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却牵动了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别哭......”他的声音嘶哑微弱,“昭昭,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没有。” 陆雪昭用力摇头,泣不成声,“好看......师父,你是昭昭见过,最好看的了。” “那是你宅......” 江晏本想笑她傻,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恳求:“闭上眼睛......好不好?” “别看师父...这么难看的样子......” “好......” 陆雪昭心如刀绞。 她明白,师父是不愿她看见他支离破碎的模样,不愿她将记忆,定格在如此惨烈的画面里。 女子咬着唇,强忍悲痛,依言撕下一节素白衣角,颤抖着蒙住了自己的双眸。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耳边微弱的气息,和彼此的心跳。 “师父,你现在......怎么样?”她急切的询问。 江晏闭目内视。 体内生机正如退潮般飞速流逝,五脏六腑早已碎裂移位。 经脉尽数崩毁,精血燃烧殆尽。 丹田之中,那枚万法源种也已布满裂痕,黯淡无光。 他感觉不到春风的轻拂,也感受不到她怀抱的温暖。 ——他的触觉,已被彻底剥夺。 魔心的力量正在急剧消退,反噬如野火般开始蔓延。 江晏知道,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没事.....” 江晏强撑着最后一丝的力气,撒了个他此生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谎言:“师父很好,只是……有些脱力……静养几日……便好。” 听到他平稳的语气,陆雪昭紧绷的心稍稍放松,轻轻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昭昭,你的伤势如何?”江晏关切询问。 “无妨,皮肉伤而已。” 陆雪昭急忙道,甚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你看,已经开始愈合了。” 江晏“望”着她方向,其实他的视线已更加模糊。 魔气退去,反噬加剧。 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你总……贪练功法,忘了时辰……” “天冷了……记得添衣……别总仗着修为……硬抗……” 江晏开始细数她的“缺点”,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叮嘱:“以后,要好好修行……但……也别太苦了自己……” 陆雪昭听着这些絮叨,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扯下眼罩:“师父!你别说了!让我看看你!” “别动……” 江晏用尽最后力气按住她的手,“让师父……再说会儿话……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 陆雪昭的手僵在半空,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冲动,最终无力地垂下。 江晏低低喘息了几声。 他忽然发觉,空气中血的铁锈味消失了,连她发间那缕熟悉的淡香也感知不到了。 ——嗅觉与味觉,也已离他而去。 “那天剑……你日后,打算如何处置?”他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寻了个话头。 “天剑……我会毁掉它。” 提及此物,陆雪昭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此物不除,世间只会出现第二个陆家,无数个身不由己的“陆雪昭”。 江晏朝着她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努力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师父?师父……?” 一片沉寂之中,陆雪昭的声音带着惊慌再次响起。 “……我在。” 过了许久,江晏才仿佛从极远的地方被唤回神智,低低应了一声。 此刻,她的呼唤听来已是那样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水幕,遥远而扭曲。 江晏明白了。 他的听觉,也即将离他而去。 “方才……昭昭就在想……” 陆雪昭微微偏头,像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憧憬,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期许:“师父总说我整日闷在小院里,往后……我们便不住这儿了。我们出去游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世界的尽头,若遇上喜欢的地方,就住上三年五载,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 “自然,小院也得留着……若是漂泊倦了,我们便回来。反正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拦着我们在一起了。” “傻话。” 江晏轻轻摇头,气息带动胸腔震动,引发一阵低咳,“那般朝夕不离的……该是夫妻了……” “那、那我们回去之后,便成亲!”陆雪昭脱口而出,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江晏咳了两声,暗红的血渍无声地染上她胸前的白衣:“昭昭……” “嗯?” 陆雪昭仍沉浸在那片刻的羞怯与幻想里,未曾察觉他声息中的异样。 “往后……是该多去看看这人间。天地广阔,众生百态……不喜的人,便远离;不悦之地,便转身。切莫……再如今天这般……勉强自己……做不愿做的事……” “师父!我不想听这些!”陆雪昭带着哭腔打断,她只想确认他此刻是否安好。 “好……那……便说些……昭昭爱听的……” 江晏的声音愈发缥缈,几不可闻。 他努力地“望”向她。 此刻,她的容颜成了这片无尽黑暗里,最后一点即将湮灭的光。 视觉,正悄然离他远去。 江晏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从身旁被气浪掀翻的泥土中,摸索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折断了一根细嫩的青草,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将它弯成一个粗糙的指环。 “昭昭……” 江晏所言轻得像梦呓,“师父……可能……给不了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了……” 他将那枚带着泥土清香的草戒,轻轻递向陆雪昭的方向。 “用这个……代替……你……愿意……嫁给师父吗?” 陆雪昭浑身剧震,蒙着双眼的她,看不到那枚草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超越生死的情意。 惊讶、羞涩、巨大的悲伤和无法言喻的幸福交织在一起,让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泪水早已浸透了蒙眼的布条。 “愿意……我愿意……”她泣不成声。 视线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江晏看到了她点头的模样,看见她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满足的弧度。 江晏努力地想抬起手,想亲自为他的新娘戴上这枚独一无二的戒指。 可是,时间到了。 他抬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颤,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具承载了太多痛苦、挣扎与深情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阳光下消融的冰雪,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从陆雪昭的怀中,随风飘散。 而魔心则是化作一道紫光,远遁天边。 “师父?” 陆雪昭察觉到怀中的重量和温度正在急速消失,心中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条! 眼前,空空如也。 只有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晶莹光点,在空中打着旋,最终,彻底湮灭在风里。 这个世界,再无江晏。 【模拟第三十二年。】 【你死了,死在她的怀中。】 【模拟结束。】 ......... ......... ......... 第26章我什么都做不到 东洲,问道宗,天牢深处。 江晏缓缓睁开双眼,映入视野的,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冰冷砖石。 一股难以名状的虚空感,仍在他心头盘踞不去,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悄然抽离,留下无声的空洞。 那场模拟人生太过真实。 每一个人都有温度,有呼吸,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 回到现实的这一刻,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些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 她,也是假的。 也许只是一串数据,几行代码。 但在江晏心里,她的存在,她的眼神,她的笑意,都真实得刻骨。 而他对她的爱,同样是真的。 就连最后那场未能圆满的求婚,也是他掏尽真心,不问虚实的冲动。 就像追一部读到结局,看一部剧集迎来终章,你随着故事走过千百个日夜,又怎能对其中的人物,不动一丝真情? “事已至此,先看看奖励吧。” 江晏心念一动,半透明面板在眼前打开。 他倒是想看看,系统能给予什么奖励,能不能让自己不吃牛肉,将那什么文山老祖顷刻炼化了。 【系统正在结算奖励,在此期间,宿主可以“观测者”的身份进入模拟世界,观看“陆雪昭”之后的人生轨迹。】 注1:观测者不可干预、改变未来。 注2:人生结算后,第一次模拟世界将对宿主永久关闭。 【是否再次进入模拟世界?】 “是!” 江晏未曾犹豫。 他想看看,这个不完美的结局,会不会变得稍微美好一点呢? 哪怕她是假的。 江晏依旧希望这个故事能有个好的结局。 “唰!” 半透明面板再次绽放耀眼白光,把江晏包裹其中。 再次睁开眼,江晏已经来到陆家的朱红大门前。 他正欲推开门,却发现自己竟如幽灵般,直接穿了过去。 “倒还真像个阴魂不散的厉鬼。” 江晏望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自嘲了一句。 他正往前飘着,恰好撞见几个面色惊恐、慌不择路的陆家弟子,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江晏循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了一个绝望的女子。 “哗啦啦——” 天河倒泻,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冰冷无情的家族彻底涤荡。 雨幕之中,陆雪昭双目空洞,宛如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在泥泞中踉跄前行。 没了,什么都没了。 师父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停留。 唯一能找到的,仅剩掌心那枚他尚未给自己戴上的草木婚戒 这是他死后,唯一留下的“遗物”。 “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喃喃自语,声音机械而麻木。 脚步沉重地向前迈去,如同踏在碎裂的心上。 “嘭!” 一步落下,灵压如山崩海啸,七名陆家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在这一步之间血肉横飞,形神俱灭! “师父……” 陆雪昭悔不当初。 又是一步。 “嘭!嘭!嘭!” 爆炸声接连响起,百米之内,生机尽绝,只剩血水混入雨流,猩红刺目。 “我什么都没剩下了……” 她不愿承认,她拼命逃避,可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对自身弱小的深恶痛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师父已经不在了。 而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消散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啊——!啊——!啊——! 她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那个曾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太阳,陨落了。 这不是暂别,是永夜降临,是再也无法醒来的长眠。 “不、不要!” 陆家仅存的五位金丹族老面无人色,双膝发软,险些从半空中栽落。 方才围攻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们,与丧家之犬无异。 陆雪昭恍若未闻。 或者说,沉沦于无边悲痛与绝望中的她,早已无心分辨是非对错。 这冰冷的家族,这污秽的是非之地……不如,一并抹去。 “死!” 一字吐出,竟引动天地法则共鸣,宛若神谕。 五位族老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僵直,神魂在刹那间寂灭,躯壳如断线木偶般直坠而下,砸入泥泞。 “忘情非无情……” 陆雪昭凝视着掌心那枚草木婚戒,眸中恍惚闪过一丝了悟。 《太上忘情决》修的不是无情道,更无需泯灭人性。 陆家所追求的那种迎合“天剑”、压抑本心的所谓“忘情”,不过是本末倒置的歧路。 而此刻,在极致的失去与痛楚中,她竟阴差阳错,踏入了真正的“忘情非无情”之境! 原本躁动反噬的天剑,此刻不再挣扎,褪去了弑主的凶性,如幼兽般依偎在她手中,温顺无比。 “师父……” 陆雪昭笑容苦涩,双手轻轻交叠,将那枚婚戒紧紧贴在心口。 “这……算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吗?” 江晏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 他多想牵起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亲手为她戴上那枚未完成的婚戒。 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手臂却只能徒劳地穿透她的身影,如同试图握住一缕轻烟。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你就站在她身前,却无法替她拭去泪水。 江晏只能这样无力地注视着,卑微地祈祷,祈祷时光这条长河,终有一天能冲淡自己在她生命里刻下的所有痕迹。 陆家已近乎全灭,尸横遍野,但陆雪昭的脚步并未停歇,依旧执着地朝着家族最深处的内院走去。 江晏默然跟在她身后,如同一道不被察觉的影子。 很快,一座白墙青瓦的清雅小院出现在眼前。 外界已是血流成河,连砖缝里都浸透了血腥,此处却依旧鸟语花香,院中池塘如砚,几尾红鲤悠然划破水面的平静。 陆雪昭的目光,定格在石凳那名儒雅的男子身上。 陆远修对于妹妹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 他甚至微笑着招了招手,神情温和,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全然无关。 陆雪昭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空洞又锐利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见妹妹如此,陆远修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化作一种异常的平静,坦然道:“昭昭,不必动手了……我已自绝心脉。” 他选择自我了断,陆雪昭自然是感知到的。 否则,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这般平静的对峙,而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杀戮。 陆远修抹去唇边不断渗出的血迹,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颤巍巍地执壶,斟满两杯热茶。 他将一杯留于自己面前,另一杯轻轻推至石桌对面,再次抬手,示意她入座。 这一次,陆雪昭未再拒绝,依言坐下。 “尝尝吧,这茶可是为兄从父亲密藏的宝贝里偷拿出来的。” 陆远修故作轻松,语调悠长,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乃上古时期,一条金龙于西方大泽畔与真仙论道,滴落感悟之泪所化的灵茶树所采……珍贵得很,平日父亲自己都舍不得品上一口。” 陆雪昭沉默不语,甚至未曾瞥一眼那杯热气蒸腾、龙气与道韵交织的茶汤。 她的目光,依旧直刺陆远修的灵魂深处。 面对这无声的压迫,陆远修彻底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伪装,正色道:“昭昭,你应该猜到了。” “陆家村惨案,经陆家之手,是我所为。” “你,恨我们吗?” 陆雪昭依旧不语,目不斜视,似乎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你都猜到了……反正我也没准备瞒你一生就是了。” 面对她的冷漠,陆远修却笑了。 他看着妹妹掌中,如婴孩一般乖顺的天剑,释怀道:“……都错了。从我,到父亲,我们都错了。本以为这‘执剑人’的身份是你的荣耀归宿……呵,现在才明白,陆家视若珍宝的天剑,予你的不是荣耀,而是囚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昭昭,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陆远修自言自语,“将我们……葬入陆家祖地吧。” “陆家,已经不存在了。” 陆雪昭眉头微蹙,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地强调。 “不,你还活着,不是吗?” 陆远修凝视她,似笑非笑,“若鸟儿翱翔于天的代价,便是挣脱牢笼……那为何陆家不可以是那代价?为何不可以是那座……注定被你挣脱的牢笼?” “噗——” 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尽管他早已用掌心捂住,那暗红的血依旧迅速浸透了他青色的衣襟。 他看着掌心那象征着生命终末的黑色污血,自知大限已至,反而释然地轻笑一声: “这个世界……很大啊。” “昭昭,你……自由了。” “去吧……替我们,去看一看……我们终其一生,也未曾见过的……山河万里。” 他的笑声渐渐微弱,脸上的表情凝固、僵硬。 最终,他缓缓伏倒在冰冷的石桌上,再无声息。 “……” 陆雪昭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回答。 寂静在院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一口。 很苦。 她从未喝过,如此苦涩的茶。 ......... ......... ......... 第27章 迟来的真相 当太阳再次升起,曾盘踞此地万载的陆家,已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一夜之间,偌大的家族无声无息地湮灭,只留下断壁残垣和冲天的血腥气。 几名胆大前来窥探的修士,只远远望见一名女子独自踏出那扇破碎的大门,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不知所踪。 江晏默然跟随着她。 他跟着她,再次走过已成焦土的陆家村,走过那间因与几位陆家长老斗法而变成废墟的小院。 最终,陆雪昭的脚步停在一处山头。 天色渐蓝,山风微凉。 江晏思索片刻,一时竟不知她来此何意。 跋山涉水,只为了看一次日出吗? 陆雪昭不知身侧那人的想法。 她只是极其小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像捧着绝世珍宝般,轻轻托在掌心。那张覆灭一族时都未曾动容的脸,此刻竟流露出近乎怯生生的紧张。 当江晏看清那物时,目光骤然凝固。 是那个哆啦A梦的木雕。 他先是巨大的意外,随即,一股预知后事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便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陆雪昭带着一丝希冀,将哆啦A梦木雕紧紧贴在胸口,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闭上眼,用尽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念,疯狂地祈祷: “回来……” “师父……求你回来……” “实现我的愿望……让他回来……” 东方天穹泛起鱼肚白,浅蓝的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衣。 江晏早已淡忘,可陆雪昭还记得。 记得那一次江鸿抬手欲打,记得师父挡在自己的身前,记得那一次,他的承诺....... 【“往后岁月,日出日落,潮汐更迭,为师都会伴你身边。只要一息尚存,便守此约,直至人生落幕。”】 陆雪昭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她怎会不知,所谓的“能实现愿望的哆啦A梦”,不过是师父为了安抚她而编织的善意谎言?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师父并未真正离开。 他似乎就在身边,静静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也许…… 他只是暂时隐匿了行迹,终有一日,还会再次出现,如同往昔一般,陪她看尽每一次日出日落。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她反复地祈祷,声音从卑微的祈求,逐渐变得沙哑,最终化为一种绝望的嘶鸣。 可是,那个会温柔叫她“昭昭”,会笨拙地给她做玩具,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假的,都是假的。 愿望是假的,承诺是假的,连这所谓的能实现愿望的木雕,也是假的! 不过是一个哄小孩的玩笑,只有她这个傻子,当真了这么多年! “骗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和悲怆猛地冲垮了冰封的心防! “骗子!都是骗子!!” 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视若珍宝的哆啦A梦狠狠摔向地面! 木雕与冰冷的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落几圈,停在泥泞中,沾染了污秽。 看着那抹熟悉的蓝色变得肮脏破损,陆雪昭的心仿佛也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踉跄着扑过去,像是害怕它碎掉一般,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衣袖拼命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污和尘土,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可无论怎么擦,那磨损的痕迹和一道头顶的裂痕,都无法抹去。 “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木雕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木头上,“我不该摔你的……师父知道了……会生气的……”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执剑人。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之物、无助而悲伤的女孩。 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与混乱中,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腰间的储物袋。一种模糊的、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悄然浮现。 她怔了怔,神念探入袋中。很快,一个被淡紫色灵绸仔细包裹的、小巧的木盒出现在她手中。 绸缎依旧光洁如新,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可见保存之人何等用心。 陆雪昭想起来了。 这是师父……在她筑基之前,送给她的贺礼。 那时,他神秘地叮嘱她,要等到筑基成功后再打开。 可随后,便是陆家村惨案,是张大娘的“指认”,是兄长的“证据”,是师父的玉简的“书信”……全世界都在告诉她,那个养育她的人,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头。 尽管她心底深处从未真正相信,可面对那如山“铁证”和师父的“承认”,她的心终究是动摇了,害怕了。 她没有勇气在那个时刻打开这份礼物,害怕里面是她无法承受的、证实一切的残酷。 于是,她将它深深藏起,连同那份复杂的情绪,一起封存。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真相如何,于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陆家已灭,世间再无牵挂,也再无……归处。 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陆雪昭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那系了数十年的绸带,轻轻打开了木盒。 盒内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秘密或残酷证据。 只有两样东西。 一瓶药力渐渐流失的筑基丹。 丹瓶旁,安静地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是她无比熟悉的、师父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迹。 这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昭昭,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筑基了吧?]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不知是否告诉你。] [理智告诉我,应该瞒你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我不愿你活在我刻意伪装的假象下。]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告诉你。] [我是魔道玄幽宗宗主,江长空之子。] [写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陆家村。] [不久前,江鸿来了小院,告知我父亲已经结婴,可以灵力灌顶,助我筑基。] [他此次来,便是代替守在小院,假装闭关,令我有时间回到玄幽宗,闭关筑基。] [我可以用陆远修留下的筑基丹筑基,但我不愿,不愿你被这样“明码标价”。] [......师父送你回陆家,唯一的私心便是你能有个温暖的家。] [可我似乎错了,我能感觉到,你在陆家过的并不开心。]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什么都知道…… 即使陆雪昭努力掩饰,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在陆家的不快乐。 [如果我能顺利筑基,如果你不嫌弃师父的话......] [和我走吧。] [离开陆家,离开玄幽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片空白的期盼。 “和我走吧……” “重新开始……”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陆雪昭的心脏,刺破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她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在小院里写下这封信的师父,是怀着怎样一种忐忑又期盼的心情。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将通往另一种可能的钥匙,亲手放入了她的手中。 可是…… 她却没有打开。 她因为恐惧,因为动摇,因为外界的声音,因为那可笑的“证据”和“指认”,亲手将这把钥匙尘封了十余年! “迟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太迟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如果……如果她当时能再坚定一点,如果她能如约在筑基后打开这个木盒,看到这封信…… 那么,她绝不会相信陆远修的谎言,绝不会让师父独自承受一切,绝不会回到这个冰冷的陆家。 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师父为了救她,在她面前燃尽生命,魂飞魄散! 陆雪昭紧紧攥着那封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信纸的边缘,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无法原谅自己。 永远无法原谅。 山风依旧,吹拂着她单薄的身影,却吹不散那彻骨的寒与悔。 【还有十秒,系统即将结算完成,宿主请准备脱离模拟世界!】 【10......9......8......】 望着她那伤心欲绝的身影,江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尽管之前无数次的尝试都已失败告终,他依旧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昭昭,师父走了......” 【0......】 就在江晏的身影随风消散,化作点点流光的瞬间。 “师父?!” 陆雪昭浑身猛地一颤,仿佛真切地听到了那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嗓音。 她骤然抬起苍白的脸,慌乱地伸出手向前抓去,可摊开掌心,除了几缕正迅速消逝的微光,什么也没能留下。 ......... ......... ......... 第28章 新的开始,第二次模拟 【第一段模拟人生结算完成。】 【你远赴陆家成为一名暗子,悉心照料陆雪昭,最终与恶魔缔结契约,带她离开那冷血的家族。】 【离世时,你为金丹修为,却因魔气侵蚀,道基破碎。】 【故,修为不计入评分。】 【你的评价:C-。】 【奖励结算中......】 【1.一次模拟的机会。】 “只有C-吗?” “罢了,即便重来千百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江晏先是皱眉,而后释怀 他原以为解放魔心的代价最多也就是结束模拟,没想到竟会直接影响评分。 不过好在,自己还有一次模拟的机会。 江晏正惋惜呢,忽然发现系统的半透明屏幕上,黑字依旧在跳动,显然结算并未就此草草结束。 【你的道侣,陆雪昭,自你死后,她发誓一定会等你归来。】 【她进入了玄天殿,那时她已步入元婴后期,江长空不是对手,本欲退走,可她把江鸿揍了一顿后,便离开了。】 【当江长空再次见到陆雪昭之时,她强势斩杀此地器灵,玄天殿被她收入囊中。】 【为了变强,她出入险地,又因孤身一人,常遭遇截杀,虽化险为夷,可得罪的势力越来越多。】 【此等行径,被人打上魔道妖女的称号,一位正道大能出手镇压,却被陆雪昭强势斩杀,顿时声名鹊起。】 【一尊足以斩杀化神的散修,遭到各大势力的争抢,可陆雪昭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的想法。】 【当她离开这方天地之时,陆雪昭已是炼虚境。】 【她去了何处,无人可知。】 【只是多年后,登仙路为一女子开启,她却拒绝飞升。】 【此举引得上界巨头震怒,派遣十万天兵下界,只为诛杀忤逆之人。】 【可十万天兵有去无回,人间多了尊长生仙。】 【巧合的是,那尊长生仙,自称...陆雪昭。】 【她的综合评价:S+。】 【此次模拟的综合评价:A。】 “......?” 江晏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自己死后,模拟依旧会举行进行? 这系统竟没偷工减料? 不过...... 从系统的描述来看,她最终的成就难以想象,以至于让自己这个只有C-的“废物”躺赢了一把。 “既如此,奖励应该会比C级评价好很多吧?” 江晏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额外奖励结算中......】 【1.模拟人生中的巅峰修为(金丹)。】 【2.万法源种。】 【3.《太虚敛真诀》(修行此法,非高出宿主三境,否则无法窥探宿主真实境界)。】 【4.一对不会沾染泪痕的手偶。】 【额外奖励结算完成,系统需时间准备,一个时辰后,宿主可进入第二次模拟的世界。】 “唰——” 随着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无声收拢,江晏感到周身气血奔涌,四肢百骸传来一种扎实而充盈的力量感,仿佛他真的历经了数十载寒暑,一步一个脚印地将修为锤炼至金丹境界。 不仅如此,他的识海深处,一卷古朴典籍静静悬浮,正是那《太虚敛真诀》。 至于万法源种? 它犹如一颗本命星辰,高悬于丹田气海之上,道韵天成,仿佛自开辟之初便已存在,与他浑然一体,不见半分滞涩。 江晏收敛心神,目光落向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精巧的布偶。 一男一女,正是陆雪昭当年亲手所制,针脚间还残留着过往的温度。 他记得清楚,那处小院早在陆远修率众前来抓捕时便已化为废墟,这对承载着回忆的信物,本应深埋于断壁残垣之下。 如今它们跨越虚妄,真实地出现在现世他的手中,这或许,是那世界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对那个她的唯一纪念了吧。 他将这对人偶小心翼翼地置于枕边,动作轻柔,如同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随后,江晏盘膝坐下,宁心静气,开始运转《太虚敛真诀》。 金丹修为在此界固然不凡,但待宰的鱼肉有了反抗之力,若是不慎泄露,等待他的,恐怕唯有更快落下的屠刀!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失去意义。 当江晏再次睁眼之时,他的气息逐渐变的沉稳、平凡。 最终,藏剑于鞘,气息收敛至练气三层。 “呼——” 江晏吐出一口浊气,审视自身,确认无误后,目光看向身前的半透明面板上: 【第二次模拟准备完毕。】 【本次模拟中,你有且只能有一位道侣。】 【模拟结束后,根据宿主和道侣在模拟世界的表现,获得不同奖励。】 【请问宿主是否开启美好人生之旅?】 “是。” 江晏未曾犹豫。 第一次模拟收获颇丰,可还不够,文山老祖半步化神。 若按上次的奖励推算,自己本次模拟,至少要达到元婴修为,方可对一月后的危机,有应对之策。 “希望,这次能有慢慢修炼的机会吧。” 江晏随口感慨了一句。 【词条生成完毕。】 1.命途天眼(紫):你生具异禀,能窥见他人命运的丝线。然,天道玄奥,当对象实力远超你时,只能窥见一段合乎逻辑却完全错误的未来片段。 2.坚持(金):天道酬勤,你的努力必将获得回报,且坚持的时间越长,所获得的回报越多。 3.见证者(金):你的身体记录着你见识过的所有术法、神通。并开始本能地优化、重构,直至超越。 “这次的词条,太.......太棒了吧?” 江晏看着眼前一紫两金的词条,嘴角比AK还难压。 命途天眼类似于上次模拟的洞虚神瞳,虽有等级限制,但看见他人命运轨迹,太过逆天。 至于剩下的两个词条,更是不凡,若是好好利用,估计不比红色词条差。 “这次的模拟,看来是简单模式了。” 江晏原本的担心稍稍缓解。 有了这些词条,只要稳扎稳打,再遇良师指导,元婴境岂不手到擒来? 【第二次模拟启动中......】 【天牢中,你觉得今天的黑暗格外黑,耳边时不时响起几声轰鸣。】 【你害怕极了,强烈要求出去散心。】 【于是,在几位长老陪同下,你离开了天牢,却不想车从天降,愤怒狰狞!】 【几位金丹长老虽不知大运为何物,但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迫使他们施展术法防御,可令几位长老错愕的是,那大运竟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 【他们先是不解,而后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你被大运狠狠撞飞!】 意识浑浑噩噩,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滚了十几圈,再被捞出来时,整个世界都已天旋地转。 江晏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 【恭喜获得“异世界转生”限定大礼包。】 【这一世,你是一名山村少年,父母早逝,靠着乡邻接济,吃百家饭长大。】 【为谋生计,十六岁的你时常上山采药,顺便查看之前布下的捕兽夹有无收获。】 山色空濛,溪水清冽,偶有鸟鸣自林间滴落,更显幽静。 江晏背着半旧的竹篓,手里拎着几样工具,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山路向上走。 沿途采了几株常见的草药,又依次查看了三处捕兽夹,却皆无所获。 “今天运气不太行啊……” 他轻叹一声,倒也并不十分沮丧。 山里的野兽若真这般好捉,哪还有人愿意起早贪黑地下地劳作? 守株待兔、天上掉馅饼? 那终究只是故事里的好事。 走到最后一处捕兽夹附近时,江晏本已不抱期待。 可拨开半人高的草丛,他目光一凝,整个人顿在原地,那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的,不是什么山鸡野兔。 而是一名少女。 更确切地说,是一名昏迷不醒、脚踝被夹,气息虚弱,身后竟散落着三条雪白狐尾的少女! “不是......” “天上还真会掉馅饼啊?” ......... ......... ......... 第29章天上掉馅饼 “不是……” “天上还真能掉馅饼?” 江晏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他从小听着山野怪谈长大,什么狐妖惑人、精怪索命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 眼前这少女身负三条雪白狐尾,不是狐妖又是什么? 若不是看她伤势沉重、昏迷不醒,江晏早就转身跑下山了。 他随手捡起几颗石子,小心翼翼地朝少女身前的空地掷去。 “啪嗒!” 石子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真昏过去了?” 江晏托着下巴,心里泛起嘀咕:“不对劲啊……我这捕兽夹不过是用来捉些山鸡野兔的。别说她是妖,就算是个寻常人,踩中了也不至于挣脱不开,怎会落到昏迷的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走了之固然容易,可那捕兽夹是他攒钱打的,若是丢在这儿,岂不是亏大了? 犹豫再三,江晏还是利用命途天眼窥探一番,再做决定。 随着他心念一动,双眸划过一道极淡的流光,而在江晏的视角下,一根根因果线,正从少女身上浮现,并逐渐拼凑成扭曲的蝌蚪小字。 【涂山白晴。】 【上界涂山氏九尾天狐嫡脉,血脉尊贵。】 【六岁那年,她被选为“皇”,降临此界涂山一脉,是钦定的未来之主,妖族之皇。】 【七十五岁,天赋显现,早早凝出第二尾。】 【一百五十一岁,在几位“姐姐”的倾力相助下,成功炼出第三尾,晋升三尾灵狐。】 【二百一十三岁,涂山突遭大劫,她力战重伤,妖力枯竭,短时间与凡人无异,逃亡途中竟误中某人的捕兽夹,力竭昏迷。】 【……】 再往后,江晏的视线便被一片浓稠的迷雾阻断。 显然有修为远超于他的存在出手遮掩了天机,以他微末的“命途天眼”,根本无法窥探分毫。 “好消息,金丹期亦无法屏蔽天机。” “坏消息,这下麻烦大了……” 江晏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在这个龙凤不显,凶兽不出的时代,狐族修行,百年得一尾,一尾便对应人族一大境界。 血脉纯正的天狐后裔,若静修三百年,成就三尾,其实力便足以与人族金丹修士比肩。 如此天赋,堪称妖中皇族,地位尊崇无比。 而如今,自己布下的捕兽夹,竟间接导致这位涂山一族的小公主重伤昏迷? 若是被涂山狐族知晓……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江晏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涂山! 虽说不知她为何会流落至此,但堂堂狐族少主、未来的涂山之主,身上若没几道保命的后手,说出去谁信? 那……装作无事发生,一走了之? 反正这捕兽夹也没写名字,谁知道是他放的? “不行不行!” 这念头刚闪过,就被他狠狠否决。 若是她就此死在山里,涂山狐族追查下来,他照样难逃一死。 “不管怎么看,我好像都是‘已有取死之道’啊......” 江晏杀不得,也走不掉,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却想不出半点对策。 “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听说涂山狐族向来与人族交好,那我岂不是……”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既然杀不得、走不掉,人家还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那不如…… 救下她! 如此一来,就算捕兽夹的事败露,看在自己“救驾有功”的份上,这位小公主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说干就干。 江晏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还活着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卸那染血的捕兽夹。 少女未着鞋履,赤着玉足,脚踝处被铁夹咬出的红痕格外刺目。 江晏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再添新伤。 顺利卸下夹子,将它丢进身后的竹篓,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有心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即便不是颜控,江晏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极美。 眼尾天然微翘,是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即便此刻因痛楚蒙着水汽,也难掩其中流转的澄澈目光。 白裙虽染尘泥,黑发略显凌乱,却依旧不掩其清丽绝俗之姿。 江晏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落在那双沾了草屑的玉足上。 ......他忽然有些理解纣王了。 “踏、踏、踏.....” 江晏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肩上还扛着昏迷的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少年的身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山路崎岖泥泞,等他踉跄着回到山脚那座熟悉的小镇时,日头早已西沉,天边只剩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幸好,在卸下捕兽夹后,那三条引人注目的雪白狐尾便悄然隐去。 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向人解释这离奇的一幕。 好不容易快走到自家那间简陋的屋舍前,江晏刚把肩上的少女小心放下,正准备喘口气,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 “呦,这是从哪儿拐回来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呀?” 江晏循声转头,只见对街那家小酒馆门外,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慵懒地斜倚在门框边。 女子一身红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腰间松松系着的带子,更勾勒出曼妙风姿。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长发把玩,眼波流转间,带着她惯有的、几分戏谑又妩媚的笑意,像只午后晒饱了太阳的猫儿。 柳轻烟 对面酒馆的老板娘。 据说丈夫早逝,留下她独自撑着这份产业。 听着不易,可她偏偏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她那酒馆生意清淡得连个小二都无需雇佣,光她一人应付都绰绰有余,甚至还能腾出大把闲暇时光。 而柳轻烟闲暇时最大的乐趣,便是逗弄、调戏从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江晏。 “方才在山上,见这位姑娘昏倒在地,想是误入山林受了惊吓,我便将她背了下来,正打算去寻个大夫瞧瞧。” 江晏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找大夫?” 柳轻烟闻言,丢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你兜里那几个铜板,够请郎中吗?” 说着,她迈开大长腿上前几步,目光在涂山白晴脸上流转片刻,语气强势,不容拒绝:“人交给我,我会照料。” “可是……”江晏面露迟疑。 “可是什么可是,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么?” 柳轻烟纤指一点少女裙摆的泥渍,“你一个半大小子,能帮她擦身换衣?” 江晏顿时语塞。 这顾虑他早有思量。 若是自己动手换衣,免不了误会,若是她讲道理还好,若是遇到不讲道理的主...... 眼下柳轻烟主动接手,他正好顺水推舟,将这个烫手山芋移交出去。 为求稳妥,他仍补上一句:“晚些我卖了草药回来,须得来看看她。” “哟,小没良心的,这是信不过姐姐我?” 柳轻烟佯装嗔怪,却利落地将少女接过,“随你便,反正是你救的人,功劳我可抢不走。” 待江晏背着竹篓消失在巷口,柳轻烟脸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顷刻消散。 她低头凝视怀中女子绝美的容颜,神色渐趋凝重,低声自语: “涂山狐族……” “你,当真只是误入此地这般简单?” ......... ......... ......... 第30章 涂山白晴 另一边。 江晏将从山上采来的几株草药,卖给了镇上那家整日里飘着丹炉气息的小药店。 掌柜白小药,生着一张稚气的娃娃脸,身形也如孩童般纤细,站直了也只到江晏的胸口。平日里在柜台后面忙活,总要踩一张木凳,踮起脚,才能够得着台面。 可就是这个看似“小药童”的人,清点起药材来,神色却格外沉静从容。 连江晏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动。 “今日的成色不错。” 白小药语气平和地点了点头,将药材仔细收好,又从柜台里取出半串铜钱轻轻放在台面上。 随后她背过手,步履安稳地转身进了后院。 而江晏则是揣着换来的半袋铜钱,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对街的酒馆走去。 他心中惴惴。 那涂山白晴可千万不能有事。 她死在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自己手上,否则这第二次模拟,定是要英年早逝了。 “踏踏踏......” 当江晏塌踏入酒馆时,柳轻烟正倚在柜台后,玉指拨弄着算盘珠子,柳眉微蹙,对着账本唉声叹气,显然是生意惨淡。 瞧见江晏风风火火地进来,她抬起妩媚的眸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惯常的戏谑: “哟,这么着急?心上人啊?” 江晏没心思与她斗嘴,直接问道:“柳姐,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死不了。” 柳轻烟懒洋洋地指了指柜台上一碗黑乎乎、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喏,药刚熬好,正要送上去。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自个儿端上去吧,在二楼左手第一间。” 江晏如蒙大赦,连忙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光线稍暗,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靠窗的床榻上,那位狐族少女已经醒了。 她并未躺卧,而是拥被而坐,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裙,应是柳轻烟的衣物。 此刻,她正低头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侧颜静谧美好。 江晏心中稍定,正欲开口表明自己便是那“不小心”设下捕兽夹、又“恰好”救她回来的人,话到嘴边,却猛地想起了村里老人们时常念叨的告诫: 狐族之人,固然个个皆有倾国倾城之貌,但性子最是清冷孤高,犹如山巅寒雪,等闲凡人若敢靠近,轻则被迷了心窍,重则直接被摄去魂魄! 尤其是那涂山一脉,更是尊贵无比,规矩森严…… 脚步霎时顿在原地,江晏犹豫了。 若是贸然上前,会不会唐突了这位金丹大能? 万一她此刻心情不佳,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在他踌躇之际,或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涂山白晴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朝他这边淡淡地扫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她又迅速将视线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果然高冷! 江晏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贸然开口搭讪。 看来老人们说得没错,这等大妖,绝非易于亲近之辈。 他定了定神,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手中话本的封面上—— 《蛙儿寻亲记》。 “……?” 江晏愣了好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不是镇上书局里给垂髫稚童启蒙用的画本吗? 像她这种活了数百年、修为高深的“老怪物”,不应该饱读诗书典籍,深谙谋略之道,终日思索着如何布局天下、追寻缥缈长生吗? 怎么会看这种幼稚的东西?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本《蛙儿寻亲记》的主人师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悄无声息地往上挪动了几分。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原本还露出的精致下巴和半边脸颊,瞬间被书册遮得严严实实,连那双好看的眉眼也彻底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头如瀑青丝。 半张脸都不给看了? 高冷,果然高冷! 江晏轻手轻脚地坐于矮桌前,正心中腹诽,一个失神,指间的汤勺“叮”一声脆响落在青砖地上,轱辘辘地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正停在对面少女赤着的双足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江晏立刻抬头看向对面,却不想少女悄悄把脚缩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挡在面前的书都没有挪开。 “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不是故意的。” “没、没关系。” 书后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几分慌乱。 江晏也没太在意,拾起汤勺放置一旁,俯身吹了几口药汤,估摸着温度差不多,这才将其放到她身前。 ...... 【这几日的接触下来,你发现涂山白晴还不错,情绪稳定,看着也养眼。】 【但柳轻烟逐渐不耐烦,她对你这“借地养佛”的行为十分不齿,声称自己的酒馆亏损全怪你,要将涂山白晴这个吃货扫地出门。】 【你将捕兽夹卖给铁匠回收,销毁了证据。转念一想,这样还能刷一波“救驾有功”的好感,加之涂山白晴修为尚未恢复,威胁不大,看着又确实养眼,你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将此事告知涂山白晴后,出乎意料的,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江晏被她整不会了,找美女同居什么时候是这么简单的事了,这个世界节奏这么快的吗?】 【当晚,涂山白晴就跟着你回家,她一言不发,依旧高冷。】 江晏将今日的晚膳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的半旧竹篓,那里面还放着几株未来得及处理的草药。 他正欲开口喊涂山白晴吃饭,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少女的视线似乎在那只竹篓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几乎难以捕捉,但江晏的心还是下意识地一跳。 他立刻状若自然地解释道:“哦,我平日以采药为生。那日正是上山采药,才恰巧在山中遇到姑娘你昏迷不醒,便将你带了回来。” 江晏语气平和,尽量不露痕迹。 涂山白晴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澄澈的桃花眼看了江晏一眼,眸光微微流转,似是若有所思。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就这么信了? 江晏心中暗忖,这涂山一族未来的皇者,心思竟如此……单纯好糊弄? 与他想象中步步心机、算无遗策的大妖形象相去甚远。 这让他原本紧绷的心神,不由得松弛了几分。 他的视线随之落在这间小屋唯一的一张床铺上。 屋子本就狭小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破旧箱笼,便再无长物。 往日他一人居住尚可,如今多了一人,尤其是位姑娘,这住宿便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此刻,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 ......... ......... 第31章不愧是金丹老怪 翌日,临近午时,日头已高。 江晏从沉睡中醒来,只觉浑身舒泰。 昨夜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睡床,让那位身份尊贵的狐族小公主打了地铺。 虽说此举颇有几分“僭越”,但想到对方毕竟是借居,自己身为主人,总得有个主人的样子,便也心安理得地占了床铺。 许是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正当他准备下床时,脚底却意外踩到了一片温软。 “唔……” 被褥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带着些许吃痛的颤音。 “嗯?”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床下的地铺似乎蠕动了下,一只小巧的脚丫子迅速收了回去。 涂山白晴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也埋在被子里,竟是一声没敢吭,只是默默地又往里缩了缩。 许是踩到了被角吧? 江晏见少女没反应,便这么想着,并未放在心上,穿好衣裳,拿着猪毛刷和牙粉,独自洗漱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村长陈无咎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江家小子,起了没?有好事寻你!” 刚洗漱完的江晏应了一声,匆匆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老村长陈无咎拄着拐杖,笑容和善,关切道:“晏小子,三日后,云梦宗的仙师会来咱们镇上遴选弟子,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娃子机灵,好生准备准备。” 云梦宗? 江晏心中一动。 他先前就为了这问题苦恼了一阵子。 此地偏僻,仙缘难求,而自己一穷二白,三餐都吃不饱,更别说走出村子,求仙问道了。 云梦宗此番收徒,倒是解了江晏燃眉之急。 他连忙拱手应道:“多谢村长爷爷告知,小子一定尽力准备!” “嗯,好好准备,不过......” 陈无咎斟酌片刻,劝慰道:“灵根本天成,若是没选上......” “村长爷爷放心。” 江晏不以为意,“您看着我长大,我岂是一遭打击,便萎靡不振之辈?” “那便好,那便好。” 陈无咎释怀的笑了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越过江晏的肩膀,往他身后简陋的屋内瞟了一眼。 这一瞟,老村长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他干咳两声,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啊,那啥……我想起家里衣物还没收,哎呦,得赶紧回去看看,若是下雨可就糟了!” “你先忙,先忙哈!” 说罢,竟像是怕看到什么似的,陈无咎火急火燎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还快上几分。 “这天气,哪里像是会下雨的摸样?” 江晏抬眸,看着万里无云,碧蓝如洗的天际,被搞得一头雾水,正疑惑间,他回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涂山白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她显然也是刚被吵醒,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带着几分慵懒的凌乱。 素白的衣裙穿得并不十分齐整,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雪白精致的锁骨。 她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一副迷糊又惹人怜爱的模样。 江晏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终于明白村长那老家伙刚才为何笑得那般暧昧,又为何溜得那么快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子又是这般刚睡醒的慵懒情态……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江晏除了照常上山采药维持生计,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如何与这位身份特殊、行为更特殊的“房客”相处上。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图摸清她的脾性。 然而,越是相处,江晏越是感到困惑。 他甚至暗中又动用了一次“命途天眼”,试图窥探些许因果,却一无所获,尤其是她日常行为的动机,根本看不透。 用饭时,她会像不谙世事的稚童般,将米粒或菜汤沾到脸颊而不自知,需要江晏出言提醒。 每当这时,她会抬起那双澄澈的桃花眼,茫然地看他一眼,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略显笨拙地用手背去擦,那模样竟有几分娇憨。 穿衣时,她时常分不清衣襟的正反,需要江晏无奈地指出。 她会“哦”一声,慢吞吞地背过身去调整,纤细的手指笨拙地系着衣带,偶尔还会系错。 最让江晏心惊又莫名悸动的是,有一次她竟蹲在鸡圈旁,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踱步的母鸡,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类似小兽般的“咕噜”声。 甚至在她身后,裙摆之下,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探了出来,还兴奋地小幅度摆动了几下! 江晏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连忙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涂山白晴这才惊觉,尾巴“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嘶......” 她这是在试探我吗? 用这种看似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魅惑的姿态,来试探我的底线? 还是说,这是某种更高明的、欲擒故纵的伪装? 江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狐妖心思深沉,难以揣度...... 想让我放松警惕,而后对我图谋不轨,吸干我的阳气,恢复修为? 江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金丹老怪,心思果真深沉,自己这点道行,在她面前恐怕根本不够看!”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江晏寝食难安。 终于,在第三日的晚上,他受不了这种煎熬了,反正明日便是云梦宗收徒之日,到时自己拜入仙门,远走高飞,不如今晚....... 不如今晚把床让给她睡一下? ......... ......... ......... 第32章 仙门收徒 这日,小镇中央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云梦宗的仙师如期而至,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略显倨傲的中年长老,以及一位跟在他身后、容貌秀美、气质温婉的少女。 适龄的少年们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依次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碑上。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长老的脸色越来越沉。 一连测试了数十人,测灵碑竟无一丝反应,意味着这些少年中,无一人身具灵根。 轮到江晏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上冰凉的石碑。 一息....... 两息....... 三息....... 长久的死寂后,石碑依旧黯淡无光。 “哼,果然又是一群凡夫俗子,白费功夫!”赵长老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与轻蔑,显然认为这穷乡僻壤根本不可能出什么有资质的弟子。 江晏抿了抿唇,他心有不甘,忍不住上前一步,恭敬问道:“仙师,可否再测一次?或许……” “再测?” 赵长老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江晏,如同看一只蝼蚁,“测灵碑乃仙家法宝,岂会有错?没有灵根便是没有,再测百次也是徒劳!浪费本长老时间!” 他话语中的刻薄,让周围原本充满期待的乡亲们脸色都难看起来。 人群中的铁匠李铁山,眉头紧锁,握紧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似乎想上前理论。 “铁山。” 老村长陈无咎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这时,那位一直安静站在长老身后的赵青瑶,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上前一步,对江晏柔声道:“这位小哥,测灵碑结果确实如此,灵根本天成,谁也强求不得。” 她目光落在江晏身上,似有所感,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安慰,“不过,我观你气血充沛,体魄强健,虽无仙缘,却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她顿了顿,或许是见江晏神色依旧有些黯然,便莞尔一笑,半是鼓励半是玩笑道:“小家伙,说不定呀,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你已是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了呢?” 赵青瑶的话语如春风拂过,稍稍驱散了场间凝滞的气氛,也让江晏心中的失落缓解了几分。 虽然仙路已断,但听她所言,这方世界……还有别的路可走? 遴选草草收场,云梦宗父女御剑离去,留下小镇众人唏嘘不已。 人群散去后,村长陈无咎走到江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晏小子,仙路缥缈,强求不得。 那女娃娃说得在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既然修不了仙,不如踏踏实实,学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寡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铁匠李铁山,开口道:“铁山啊。” 李铁山脚步一顿,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村长继续道:“这孩子心性坚韧,是个肯吃苦的。我将他交给你,如何?” 李铁山转过身,脸上带着常年被火炉熏烤的古铜色,眉头紧皱,似乎极不情愿。 他看了看村长,又瞥了一眼江晏,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老爷子,您这……唉,您既然开了这个口,我……我收下便是。” 村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江晏嘱咐道:“晏小子,跟着你铁山叔,好好学。” 临走前,他凑近江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记住,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修仙一途。专心跟着你铁山叔,错不了。” 江晏心中困惑,但见村长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按下疑虑,点头应下:“是,村长爷爷,我会用心学的。” 他跟上李铁山那略显落寞而沉重的脚步,朝着镇东头那间终日传来叮当声响的铁匠铺走去。 推开虚掩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门,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铁锈、炭灰和劣质酒水的沉闷气味。 铺子里,炉火早已熄灭。 李铁山将江晏领到角落一堆生铁料前,随手捡起一把布满缺口的旧铁锤塞到他手里,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 “把这些……锻成三寸长的铁钉。” 他指了指一旁散落的几根歪歪扭扭的钉子样本,算是交代了活计。 说罢,也不管江晏听没听懂,便踉跄着走到铺子最里间,那里铺着些干草,他直接仰面躺倒,抓起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随即鼾声便响了起来,沉沉睡去。 江晏握着冰冷的铁锤,看着眼前杂乱的一切,有些茫然。 他从未打过铁,甚至连火都没生。 铁匠叔这“教导”,未免也太……随性了些。 “罢了。” 江晏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真就这么干站着。再说了,武道,也不一定非要良师指导。” 他尝试着回忆镇上看过的铁匠干活的情景,又看了看样本铁钉。 然后,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生铁料,放在冰冷的铁砧上。 没有生火加热,他知道生铁极硬,但他还是想试试。 江晏虽未正式习武,但常年采药爬山,体魄比常人强上一筹。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锤,回忆着某种韵律,调动起周身的气力,一锤砸下!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铺子里回荡,火星四溅。 反震力让江晏手臂发麻,那块生铁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果然不行。 江晏皱了皱眉。 他看了看呼呼大睡的李铁山,又看了看冰冷的炉灶。 看来,得先生火。 他走到炉前,凭着记忆和常识,笨拙地引燃火绒,加入炭块,拉起风箱。 起初浓烟滚滚,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放弃,调整着力度和节奏,渐渐地,炉火开始旺了起来,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待炉火稳定,他将生铁料用铁钳夹起,放入熊熊烈焰中煅烧。 看着铁块在火中逐渐由黑变红,再由红转为橙黄,江晏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风箱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全神贯注,感受着铁块温度的变化。 当铁块变得通体橙黄,近乎透明时,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就是此刻! 他迅速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铁块,放上铁砧。 高温灼得他脸颊发烫,但他眼神专注,再次举起铁锤。 “铛!”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许多! 烧红的铁料在锤击下变形,火星如雨点般迸射。 一锤,两锤,三锤……他起初动作生涩,力度和落点都把握不准。 但他似乎有种天生的专注和领悟力,不断调整着姿势,感受着锤头与铁料接触的反馈。 渐渐地,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锤起锤落,带着一种初具雏形的节奏感。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手臂酸痛,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浑然不觉。 他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专注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块需要被驯服的红铁,以及那富有韵律的敲击声。 他不再去想仙门拒收的失落,不再去猜铁匠是否真是高人,也不再忧心涂山白晴带来的麻烦。 此刻,他心无旁骛,只想将这块铁,打成一根合格的铁钉。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铺内光线暗淡。 角落里,鼾声依旧。 而江晏脚边,已经散落着七八根虽然略显粗糙,但已初具形态的铁钉。 他抹了把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打铁,似乎……也没那么难? ......... ......... ......... 第33章 武圣 迷迷糊糊中,李铁山又回到了那片怎么都不愿忆起的血色天地。 武道专修己身,气血如龙,欲登临绝巅,便需夺天地造化,逆天而行。 李铁山曾听闻,这世间有一尊武圣,惊才绝艳,为破桎梏,试图踏入那“陆地神仙”之境,可天不遂人愿。 那一日,煌煌天威如狱,降下无尽雷霆,那不是寻常天劫,而是带着天道意志的抹杀! 武圣燃烧毕生修为,血肉筋骨化作璀璨光雨,试图为武道争一线生机,最终却还是在无尽天道威压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自此,武道无圣,天道显化,处处皆是针对武者的天地杀机,灭传承,毁道统。 天道似乎绝不容忍世间再出现第二位武圣。 李铁山出自武道鼎盛一时的兵家。 可在那场浩劫中,天道降下化身,焚山煮海! 自此兵家覆灭,师兄弟尽数战死殉道。 唯有他,靠着师父在最后关头以的法力,将他这最小的弟子送入绝地,这才侥幸苟活了下来。 劫后余生,却只剩无边死寂。 师门没了,亲人没了,而他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敌人,是这方天地,是那冥冥中的规则! “师父,铁山无用,虚度半生,却始终不得要领,止步六境。恐终身无缘上三境,更遑论踏天而行,讨个说法......” “我,终究负了你们。” 巨大的悲恸与绝望淹没了他,李铁山曾拖着残躯,试图自绝于世,追随师父师兄而去。 可就连死,他都未能如愿。 当他醒来时,被一恰巧路过的老者救下,带来这小镇。 重伤恍惚间,他问:“你是谁……” 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深邃如星海,带着一种看透万古的沧桑。 “我是谁?” 老者自嘲一笑,“我是害武道一路断绝之人,我是个不认为自己有罪的罪人” “我叫......” “陈无咎。” ....... ....... “嗬!” 李铁山猛地从草铺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 熟悉的铁锈味和酒气涌入鼻腔,将他拉回现实。 他粗重地喘息着,试图平复梦魇带来的心悸。 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的、清脆的打铁声传入耳中。 “铛!” “铛!” “铛!”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炉火映照下,江晏那小子正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却眼神专注,一锤一锤地锻打着铁砧上的一块烧红的铁料。 动作虽仍显稚嫩,但那发力技巧和落点,竟已隐隐有了一丝章法。 李铁山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定睛再看,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自己没喝昏头或者记错的话,那小子正在锻打的,是他早上随手丢过去的那块寒铁? 那块质地极硬、极其难啃,就连干了七八年的老铁匠处理起来都颇为头疼的寒铁?! 他本意是想用这块难缠的寒铁刁难一下这小子,让他知难而退,别来烦自己清净。 可现在……这小子竟然真的在锻打它,而且眼看就要成型了?! 就在这时,江晏最后一锤落下,将锻打成型的铁钉淬入水中,“刺啦”一声白气弥漫。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满脸的汗水和油污,这才注意到身后醒来的李铁山。 “铁山叔,你醒了?” 江晏喘着气,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李铁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铁砧上那根虽然粗糙,但确确实实是由寒铁锻造成的铁钉,心神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晏见他不语,想起村长的话和心中的期盼,犹豫了一下,还是趁机开口问道:“铁山叔,村长爷爷说……我或许可以练武?您看……” “练武?” 李铁山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回过神,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与抗拒,语气瞬间变得冷硬无比,“练什么武!安心打你的铁!铁打好了,怎么都饿不死你!” 说着,他似乎想证明什么,又像是要彻底掐灭江晏的念头,弯腰从角落废料堆里捡起一块黑乎乎、表面布满诡异疙瘩、看起来就极难锻造的凡铁,比寒铁更难处理,“哐当”一声丢到江晏脚边,声音带着不耐烦:“把这块也打了!就打成一柄匕首胚子!” 他心中冷笑,这块“瘤铁”杂质极多,韧性极差,极易崩裂,便是经验丰富的铁匠也需小心应对,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出丑! 最好知难而退,别再提什么练武之事! 江晏看着脚边这块卖相极差的铁疙瘩,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他沉默地捡起来,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再次生火、加热、锻打。 李铁山抱臂冷眼旁观,准备看笑话。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 只见江晏并未像寻常铁匠那样急于求成,而是极其耐心地控制着火候,小锤轻点,仔细感受着铁料内部结构的变化,每一次落锤都恰到好处,仿佛能“看”到杂质分布一般,一点点地将那些顽固的疙瘩锤炼、延展、剔除…… 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时,一柄虽然粗糙,但形状完整、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凶悍气息的匕首胚子,赫然出现在铁砧上! 江晏长舒一口气,放下铁锤,看向李铁山。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等天赋……若不是生在这个时代...... 李铁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嘴硬道:“不过是块寒铁,一块瘤铁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打铁终究是打铁!”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念头,粗声粗气地道:“天色不早了,赶紧滚回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铁山叔,那我先回去了。” 江晏看着李铁山复杂而烦躁的神情,虽心有疑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收拾好工具,擦了把汗,便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铺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余烬的噼啪轻响。 李铁山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江晏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根寒铁钉和那柄瘤铁匕首胚,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 ......... ......... 第34章 我们是夫妻吗? 当江晏拖着疲惫却异常充实的身子回到自家小院时,暮色渐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焦糊中夹杂着些许米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见灶房门口,涂山白晴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素白的衣裙上沾了几点烟灰,脸上也带着一抹黑痕。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的米饭看起来……嗯,有些软烂过头,边缘还带着点可疑的焦黄色。 见江晏回来,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下意识地将碗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江晏心中那点因打铁顺利而带来的轻松感,瞬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你做的?” 涂山白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江晏的脸色,才将藏在身后的碗端出来,小声道:“我……我看你每日回来都很累,想……想做点事。可是……好像又搞砸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晏心头那点无奈也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碗,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状态堪忧的米饭,又瞥了眼灶台上那口明显经历过“战火”的铁锅,最终还是没忍心说什么重话。 两人默默坐在院中小桌旁,就着江晏从镇上带回来的酱菜,吃着这顿滋味复杂的晚饭。 涂山白晴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江晏。 终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放下筷子,忽然抬起头,声音细细软软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江晏正夹咸菜的筷子一顿,抬眼瞧她。 少女坐在对面,眉眼低顺,带着几分不安。 他心里嘀咕:“小祖宗,我巴不得你这位来历不明的大仙赶紧挪窝,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在此处,日日混吃混喝,心里……很过意不去。”她的声音更低了。 多双筷子的事,他还能养不起? 江晏不以为意,嚼着馒头,含糊道:“不必在意。” 沉默片刻,涂山白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这样……算夫妻吗?” “噗——咳咳!”江晏一口饭差点全喷她脸上,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又是拍胸口又是顺气,好半天才缓过来,瞪着眼前一脸纯然无辜的少女,“为、为什么这么问?” 涂山白晴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才小声解释:“柳阿姨前日来说,男女是不能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除非……是夫妻。” 她复述着隔壁柳轻烟逗弄自己的话,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江晏一时语塞,心中问候了柳轻烟的父母后,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下筷子,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忽悠道:“柳姐说得对,但也不全对。除了夫妻,朋友......嗯,很好的朋友,也是可以暂时住在一起的。” “朋友?” 涂山白晴偏了偏头,似乎在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就在这时,院角鸡圈里,一只大公鸡似乎被他们的动静惊扰,突然引颈高歌了一声:“喔喔喔——!” 这声鸡叫,仿佛触动了涂山白晴某个神秘的开关。 只见她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下垂的嘴角瞬间扬起,一双桃花眼“唰”地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更让江晏目瞪口呆的是,在她身后,裙摆之下,一条毛茸茸、雪白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噗”地钻了出来,并且因为过度兴奋,开始小幅度地、飞快地左右摇摆! 她完全忘了刚才关于“夫妻”和“去留”的严肃话题,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桌上,眼巴巴地望着江晏,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期待: “朋友!那,你可以请我吃鸡吗?” “......” 江晏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少女,那条摇晃得欢快的尾巴,以及那双写满了“想吃鸡”三个大字的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先前种种疑虑和担忧仿佛瞬间被拍散,局势豁然开朗! 到底是谁在谣传狐妖一族个个清冷孤傲、心若冰霜的? 这分明就是个不谙世事、脑子里大概只装着吃的傻白甜啊!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指了指鸡圈:“……明天,明天给你炖鸡吃。” 涂山白晴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纯粹到极致的开心。 ....... ....... 既然确认了这位“狐族皇女”的本质,江晏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既然暂时送不走,总不能一直让她白吃白喝。 江晏决定,教她做饭。 或许是为了报答“吃鸡”的承诺,又或许是那颗“不想白吃白住”的心还在坚持,涂山白晴对学习做饭展现出了惊人的……执着。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骨感到硌牙。 或许是她害怕家底不够殷实,属性全点在身世上了,对于人间烟火的掌控能力,约等于零。 “涂山白晴!那是醋!不是酱油!” “火!火太大了!锅要烧穿了!” “祖宗!那是糖!你放半罐盐是想齁死我吗?!” “小心油!哎哟,姑奶奶你离远点!” 小小的厨房时常充斥着江晏恨铁不成钢的骂声。 而每次他一提高音量,少女就立刻缩起脑袋,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耳朵耷拉下来(如果看得见的话),连那条不安分的尾巴都紧紧圈起来,一副想把自己藏起来又无处可躲的可怜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可到了第二天,炊烟将起时,那个白色的身影又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却又带着一股执拗。 江晏嘴上虽然依旧嫌弃,叹着气,却也还是会挽起袖子,认命地再次示范。 “看好了,这次只许放一小撮盐。”他粗声粗气地说。 “嗯!” 涂山白晴用力点头,尾巴尖小心地、试探性地轻轻晃了一下。 ......... ......... ......... 第35章 白晴 千年后。 问道宗。 青云峰上,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小厨房内,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专注地处理着食材。 刀光轻闪,食材在她纤纤玉指下被处理得干净利落,她对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一举一动间透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娴静优雅。 一旁的丫鬟看着自家小姐这娴熟至极的刀工和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不由再次感慨: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的女子? 修行上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已结丹,力压同辈弟子;容貌倾世,气质清冷如仙;偏偏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一手厨艺连宗门内的灵厨都自叹不如。 唯有一点让丫鬟有些头疼。 ——自家小姐心善得有些过分,尤其对后山天牢里关着的那位…… 想到那位,丫鬟眼神暗了暗。 那株人形不死药,宗门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得以囚禁。 为了稳住他的情绪,方便持续抽取生机,宗门派遣了不少女弟子前去“开导”、陪伴。 自家小姐起初是万分不情愿的,甚至因此与宗主大吵一架,对那名为江晏的药引极其厌恶。 可自小姐结丹、斩却尘缘杂念后,性子竟一夜之间大变。 从前那些许骄纵的“公主病”消失无踪,情绪变得异常稳定,甚至……主动接下了时常去“陪伴”江晏的任务,美其名曰“以此磨砺道心,观照本我”。 起初,连贴身丫鬟都暗自心惊,怀疑小姐是否被什么老怪物夺舍了。 直到宗门老祖,那位元婴大能亲自出手查验,断言小姐神魂无恙,灵台清明,众人这才安心。 “发什么呆?还不快把灵泉水递来。” 白晴头也未回,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和,顺手轻轻掐了掐身旁走神丫鬟的腰际。 丫鬟回过神来,连忙应声,不敢再胡思乱想。 将精心烹制的膳食装入食盒,白晴提着它,穿过重重禁制,来到了后山阴森晦暗的天牢最深处。 牢内,一个青年正靠墙坐着,正是江晏。 感受到有人来,他面露惊喜,起身相迎。 白晴熟练地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出,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做了你爱吃的清蒸灵鳜鱼,还有灵笋汤,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些宗门趣事,或是修行上的简单见解。 偶尔抬眼看向江晏时,那双美眸中流淌着的,是任谁看了都会动容的、极致的温柔与关切。 江晏一一回应,只是早已看破美好假象的他,多少显得有些敷衍。 白晴却不以为意,始终很有耐心。 待他吃完,女子细心收拾好碗筷,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嗯。” 江晏应了声,脱口而出道:“林月师姐慢……走?” “哦?” 白晴即将迈出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温柔的浅笑依旧挂着,甚至弧度都未曾改变一分。 但整个牢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弥漫开来,将江晏锁定。 糟了!叫错名字了! 江晏心头猛地一紧。 “是白晴师姐哦~”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依旧柔媚,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核善,“师弟,这回可要记清楚了。” 江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忙不迭地应声:“是……是!白晴师姐!师弟一时口误,请师姐恕罪!” 那股恐怖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白晴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师姐的模样,轻轻颔首:“知错便好,下不为例。” 她深深的看了眼江晏,并将“林月”之名记下,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呼——”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江晏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背后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她也叫白晴?” “……呵,怎么可能,定是巧合……” 江晏摇了摇头,否认了心中荒唐的想法。 ...... ...... 白晴回到青云峰,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刚踏入殿内,便见宗主母亲已等候在此。 白宗主看着出落得越发风华绝代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她挥退左右,布下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晴儿,半月后,宗内会为你和……那天牢里的江晏,举办一场婚礼。” 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生怕引起女儿的反感,连忙解释道:“你放心,这婚礼只是个形式,一场戏罢了。你无需在意夫妻之名,更无需行夫妻之实。” “你的任务,是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近他,更好地榨取他体内的不死药生机,助你修行,也为宗门贡献。” 见白晴垂眸不语,白宗主以为她心中不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狠厉:“当然,你若实在不愿与他拜堂,娘亲也可做主,换个更直接的法子,虽说效果可能差些,但也……” “母亲。” 白晴抬起头,打断了宗主的话,脸上竟露出一抹恬淡而顺从的微笑,“孩儿知晓其中利害。母亲所言极是,婚礼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为了长生大道,孩儿明白该如何做。” 白宗主微微一愣,没料到女儿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大慰,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你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娘亲很欣慰。” “记住,情爱欲念皆是修行枷锁,我辈修士,当以长生为目标,切莫沉溺。就像你父亲当年……” 她话说一半,似意识到失言,立刻止住,转移话题道:“既然如此,你这半月便好好准备一下吧。” “是,母亲,孩儿恭送母亲。”白晴盈盈一礼。 目送宗主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白晴缓缓直起身。 殿外天光映照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那抹恬静顺从的微笑渐渐敛去,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那是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白晴唇角微扬,身后九道雪白的狐尾徐徐展开,在风中轻颤。 ......... ......... ......... 第36章 兵家传承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晏每日准时到铁匠铺报到。 李铁山似乎完全忘记了当初在村长面前勉强答应“教导”的承诺,只是将一堆又脏又累的打铁杂活丢给他。 从修补农具到打造最普通的铁钉、柴刀,活儿繁琐而枯燥,对于武道修炼,李铁山只字未提。 江晏却也不急不躁。 他心性沉稳,明白凡事欲速则不达。 既然铁山叔让他打铁,他便安心打铁。 每一次抡锤,每一次淬火,他都全神贯注,仿佛手中锻造的不是凡铁,而是自己的心性。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火星溅上皮肤带来灼痛,他却甘之如饴。 人一生漫长,修炼之路固然是主旋律,但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风景与修行? ——反正有坚持词条,自己也不算是虚度时光。 ......... ......... 夕阳将沉,将铁匠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江晏将今日打好的最后一把锄头放入水槽淬火,“刺啦”一声白汽弥漫。 他擦了把汗,收拾好工具,对躺在里间草铺上假寐的李铁山道:“铁山叔,活儿干完了,我先回去了。” 李铁山板着个“全村人欠我钱”的臭脸,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晏也不在意,转身离开了铁匠铺,脚步声渐渐远去。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又过了许久,李铁山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走到外间。 他的目光,故作不经意状,扫过墙角那堆江晏今日完成的铁器。 最后落在一块其貌不扬、却隐隐透出几分沉凝光泽的铁胚上。 ——那是江晏下午反复锻打的一块废料,本是练习之用。 李铁山沉默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铁胚,入手微沉。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铁胚表面,那里面的杂质已被锤炼得极其细微,结构致密,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韧性。 这绝非一日之功可达的火候,更非单靠力气就能成就的品质。 那小子……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竟自己摸索出了几分“百炼钢”的韵味? 他盯着铁胚,眉头紧锁,昏黄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璞玉般的悸动。 “咳咳。” 轻轻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李铁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铁胚藏到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极了摸鱼被老板发现的牛马打工人。 他抬头望去,只见老村长陈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铺子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仿佛能洞察一切。 “村……村长,您怎么来了?”李铁山有些局促地站直身体。 陈无咎摆摆手,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和蔼地说道:“随便走走,顺道来看看。晏小子这几天,做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李铁山略显不自然背在身后的手。 李铁山见村长似乎没在意自己的失态,心下稍安,但听到村长问起江晏,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打个铁都笨手笨脚的。” 他顿了顿,忍不住抬头,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醋意问道:“老爷子,您这么关心那小子……莫非是起了收徒的心思?” 陈无咎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哀伤与追忆,语气却异常平静:“收徒?不会了。老夫此生,都不会再收弟子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拂过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尘埃,声音低沉下去:“和我这老家伙扯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这份因果,太重了……” 李铁山身形微微一震,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师兄弟,想到了那场浩劫,最终沉默了下来。 但旋即,他又有些不甘心,或者说,是对村长如此关注江晏感到不解甚至……一丝委屈,闷声问道:“那您为何……对那小子这般上心?” 陈无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李铁山脸上,昏黄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光芒。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反问道: “怎么,铁山,你觉得他不是块练武的好苗子吗?” 李铁山喉咙一哽,下意识就想反驳“好什么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晏这些日子打铁时那专注的眼神、日渐增长的力气、以及对发力技巧无师自通般的领悟力,还有手中这块沉甸甸、蕴含着不俗潜质的铁胚……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悻悻地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旁边的磨刀石上。 陈无咎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甚。 “铁山,你也不希望兵家传承,随你一同埋入土中吧?” 李铁山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像个赌气的孩子。 “哎,你这孩子......” 陈无咎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转身,踱出了铁匠铺,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铺内,再次只剩下李铁山一人。 他望着夕阳,眼中有着挣扎和迷茫,可最终只剩下一抹决然。 ......... ......... ......... 第37章 武道九境 自那之后,江晏敏锐地察觉到,李铁山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虽依旧是那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臭脸,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酒葫芦窝在角落。 但偶尔,在江晏抡锤锻铁时,他会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沙哑地指点一两句: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手腕要活,劲要透!” “火候!看铁的颜色,不是看时辰!” 虽然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不耐烦,但每一次指点都精准地切中江晏发力或控火的要害,让他受益匪浅。 江晏默默记下,依言调整,果然感觉效率更高,锻出的铁器品质也更上一层楼。 更让江晏意外的是,一个月期满那日,李铁山竟破天荒地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江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十枚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虽不算多,但却是实打实的酬劳。 “拿着,省着点花。”李铁山别过脸,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江晏握着那袋钱,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铁山叔虽然脸臭,但这心肠,可比那些只会画饼的强太多了。 不过,感动归感动,李铁山依旧没有正式教导江晏任何武道功法或招式,只是让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打铁的杂活。 仿佛他收下江晏,真的只是为了找个便宜学徒工。 江晏也不急躁,依旧每日准时到铺子里报到。 他渐渐发现,在这看似枯燥的重复劳作中,自己的收获远不止那点银钱。 双臂的力气与日俱增,原本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抡动的铁锤,如今单臂挥舞也觉轻松。 有一次,他甚至尝试着单手将铺子里那口用来淬火的大水缸举过了头顶,虽有些吃力,却真的做到了! 他隐隐感觉到,每一次竭尽全力的锻打,每一次对发力技巧的琢磨,都像是在锤炼自己的筋骨皮膜,一种由内而外的力量感正在悄然滋生。 百日之后的一个清晨,李铁山没有像往常一样丢给江晏一堆杂活。 他走到堆放材料的角落,踢了踢一块黑沉沉的、看起来就极为压手的铁胚,对江晏道:“今天不打那些零碎了。用这块铁,照我说的样子,打一把剑。” 江晏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验来了。 他凝神静气,按照李铁山的要求——剑身要宽,剑脊要厚,剑刃不必过于锋利,但整体必须沉凝、坚固。 生火、煅烧、锤炼、塑形、淬火、打磨…… 江晏将自己这百日来所学所悟,尽数倾注其中。 汗水浸透衣衫,火星灼烫皮肤,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块在锤下逐渐成型的铁胚。 当最后一锤落下,一柄造型古朴、通体乌黑、入手极沉的重剑呈现在铁砧上时,连一旁抱臂冷观的李铁山,眼中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走上前,单手握住剑柄,随意挥动了两下,破空声沉闷有力。他仔细检查了剑身的匀称度和韧性,沉默良久,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嗯……马马虎虎,勉强算是个练武的苗子吧。有老子当年……一二分的风范了。” 江晏闻言,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 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恭敬地问道:“铁山叔,那……我现在可以开始正式练武了吗?” 李铁山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奇怪的问题,扭过头,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江晏一番,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的疑惑: “……?”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反问: “你小子在说什么梦话?” “你他娘的……现在不已经是个武夫了吗?” “?” 江晏彻底懵了,脑袋上仿佛冒出了几个实质性的问号。 武夫? 自己什么时候练过武了? 每天不是打铁就是打铁,连个马步都没扎过啊! 看着江晏那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李铁山嫌弃地“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孺子不可教也”的烦躁。 他没好气地指着铁砧上那柄刚刚锻造完成、还散发着余温的乌黑重剑,粗声粗气地解释道: “武道至简,哪来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套路。”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当你小子能凭自己的力量,把这破铁疙瘩锻造成型,锤打出其中杂质,让它内外如一、沉凝坚韧的时候,你这一身力气、这副筋骨,早就被千锤百炼,不知不觉踏入了武道的门槛。” 他顿了顿,看着江晏似乎还在消化,语气稍微缓和了点:“说白了,你现在,就已经是锻体境巅峰的武夫了。” 江晏脑子嗡嗡的。 原来……这百日来的每一次挥汗如雨,每一次力竭咬牙,竟然都是在练武? 打铁即锻体?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厚实老茧和手臂中涌动的远超从前的力量,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新的疑惑随之而来。 锻体境? 这又是什么?武道到底有哪些境界? 他刚想开口询问,李铁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语速极快,如同倒豆子般说道: “行了行了,看你那没见识的样!老子就再费点口水,给你这榆木脑袋讲讲!听好了,武夫之道,粗分九境!” “这下三境,乃是根基!”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第一境,锻体境!铜皮铁骨,百炼真身!打熬的就是你这身板子,对应那些修仙的练气的小家伙们。” “第二境,通脉境!气贯长虹,龙虎交汇!打通周身经脉,让气血如大江奔流,力大无穷,对应筑基修士。” “第三境,燃血境!血焰焚天,凝练武道金丹!气血燃烧,可焚山煮海,战力彪悍,算是真正在修真界有了立锥之地,对标金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但还是继续道:“至于中三境,更是了不得!” “第四境,搬山境!筋肉如龙蟒缠身,气血磅礴,可负山岳而行!一拳一脚,皆有移山填海之威,堪比元婴老怪!” “第五境,化境!拳意凝成实质,对自身每一分力量、每一寸筋骨掌控入微,招式浑然天成,玄妙无比,对应化神境界。” “第六境,不灭境!断肢亦可重生,滴血便能蕴藏无限生机,近乎不死不灭!” 听到这里,江晏心潮澎湃,忍不住脱口而出:“......铁山叔,那上三境又是什么?” ............. ............. ............. ............. 第38章 上山 “上三境?” 李铁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睛,气极反笑,嫌弃的瞪了他一眼,“你个连锻体都没圆满的臭小子,连通脉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敢好高骛远打听上三境?” “赶紧给老子滚去把铺子收拾干净!别在这啰嗦。” 江晏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跑去收拾铺子。 ...... ...... 暮色渐沉,江晏拖着打铁后疲惫的身子推开自家院门。 还未进门,一股熟悉的、带着草药清香的鸡汤味便飘了出来,钻入鼻腔。 “......嗯?” 他微微一愣,推门的手顿了顿。 这段时间,白狐在厨艺上的进步确实不小,至少不会再出现炸锅、糊底这种“灾难性”事故,做出来的饭菜虽谈不上美味,但也算能入口。 因此,他最近已放心将灶房交给她打理。 可是……鸡汤? 江晏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后山误伤了涂山白晴之后,他便收起了所有的捕兽夹,一来是心有顾忌,二来也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打铁锻体上。 如今家中拮据,除了每月初从铁匠铺领到那份微薄但已是铁山叔额外开恩的“俸禄”时,他会咬牙买上一点肉给两人改善伙食外,平日基本都是粗茶淡饭。 那这鸡……是哪儿来的? 他眯起眼,带着疑惑走进院子。 只见小木桌上,果然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汤色清亮,几颗红枣枸杞沉浮其间,看着倒是颇为诱人。 涂山白晴正端坐在桌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乖等你开饭”的模样。 然而,江晏敏锐地注意到,在他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少女那看似平静的坐姿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尤其是身后……裙摆之下,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尖,正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快速摇晃着,暴露了其主人内心的紧张。 “这鸡……” 江晏开口,目光带着审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院中还养着三五只留着下蛋,用来改善伙食的母鸡...... 可江晏话还没说完,涂山白晴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拿起筷子,飞快地从汤锅里夹起一只炖得烂熟的鸡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了江晏因惊讶而微张的嘴里! 她试图用自己的手艺贿赂江晏。 “唔!” 而江晏不出意外的,被她狠狠地塞满了....... ...... 翌日,江晏照常去铁匠铺。 “铛!” 一声脆响,一个比往常沉甸不少的钱袋被李铁山随手丢在江晏面前。 他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拿着。” 江晏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远超过往常的工钱。 他惊讶地抬头:“铁山叔,这……” “穷文富武。” 李铁山没看他,自顾自地擦拭着手中的铁钳,语气平淡,“锻体境打熬筋骨,光靠打铁不够,需药补食补。这点银子,买点肉食,或是去白小药那儿换些基础的壮骨气血药材,勉强够你用一阵子。” 江晏心中感激,知道这已是铁山叔默许的支持。 “小子,武道是个无底洞,我不可能一直接济你。” 李铁山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后山的方向:“镇子后山深处,人迹罕至,偶尔会有不开眼的低阶妖兽流窜过来。它们的皮毛、筋骨、乃至血肉,对武夫来说,都是不错的补益和钱财来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量力而行。别妖兽没打成,把自己搭进去。” 妖兽? 江晏眼睛一亮! 村中不乏老猎人,哪怕不是妖兽,一头傻狍子,便抵得上好几天的口粮。 更别说入阶妖兽了,那东西对修仙者都有用,在凡人坊市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此举不仅能磨练武道、还是个不错的财路! “多谢铁山叔指点!” 他最终接过了沉甸甸的钱袋。 从铁匠铺回来,将银钱收好,江晏便开始收拾进山的行装。 短刀磨得锋利,弓箭、箭矢,绳索也检查妥当。 他走到院中,涂山白晴正蹲在鸡圈旁,看着里面仅剩的几只鸡,眼神专注。 ——自从喝了那锅鸡汤,他严重怀疑之前的鸡是怎么少的。 罢了...... 江晏心中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将上山狩猎的打算告诉了她:“我明日进山,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天。你好好看家,尤其……” 他目光扫过鸡圈,特意补充道,“尤其是……这几只鸡。” 正抱着一颗野果小口啃着的白晴闻言,耳朵倏地竖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先是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随即意识到江晏在看她,连忙把果子藏到身后,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 “放、放心!我看家!鸡……鸡也好好的!” ——只是那飘忽的眼神和又不自觉开始左右轻摆的大尾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江晏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额角隐隐作痛。 让一只天性怕人却又可能对鸡禽有本能的“白鼠狼”来看家护院。 这真的安全吗? 别等他带着猎物回来,家被偷了,连这几只下蛋的山鸡也进了她的肚子。 可武道修行迫在眉睫,他不可能永远困在这小镇打铁为生。 山,必须得上。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江晏收拾好行装,背着箭矢,腰间别上短刀,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屋内,白晴想必还在熟睡。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剩余的米粮和几个耐放的粗面饼放在她容易找到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是否拴好,这才转身,踏着晨露,大步向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林深雾重。 江晏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却比这山间的雾气还要浓郁。 他只盼回来时,家还是那个家。 鸡……但愿还能剩下几根毛。 ......... ......... ......... 第39章 缘分 江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小径尽头不久,对街酒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轻烟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物走出来,准备晾晒。 她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目光随意地扫过江晏家的小院,随即动作便是一顿。 只见院角鸡圈旁,那个名叫涂山白晴的姑娘正蹲在那里,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圈里那几只正悠闲啄食的母鸡。 她看得极其专注,以至于……身后三条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正不受控制地、兴奋地晃来晃去,几乎要摇出残影!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对原本隐藏起来的尖尖狐耳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随着尾巴摇摆的节奏,机灵地轻轻抖动着。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危险的狐妖,不如说更像一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大狗狗,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上手rua几下。 柳轻烟看得一阵无语,扶额轻叹:“这傻姑娘……狐妖万年积累的坏名声,都快被你这馋嘴模样给败光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怎么,柳掌柜也对她感兴趣?” 柳轻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侧过身,看着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的老村长陈无咎,压低声音道:“老爷子,这么一只……呃,特别的狐妖,长久呆在咱们这小村子里,真的没事吗?万一……” 陈无咎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却十分平淡: “无妨。老头子我虽不中用了,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她若真心怀叵测,身上带有一丝戾气,我也不会默许她留下,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声音低沉了些:“再说了,很多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大劫中,她们涂山一脉的先祖,是极少数未曾落井下石、保持中立的大妖之一。这份情,老头子我一直记着。如今涂山遭逢大难,她这一支血脉流落至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柳轻烟闻言,神色稍缓,但仍有顾虑:“可……她如今和江晏那小子走得如此之近,终究不是好事。人妖殊途,日久万一生情……若有一天那小子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该如何收场?我怕最后受伤的还是……” 村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道:“轻烟,你可知道涂山狐妖一族,最逆天之处何在?” 不等柳轻烟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百年一尾,一尾一境。世俗凡人,乃至修仙者,求仙问道,需灵根,需机缘,需历经生死磨难,所谓天才,能结金丹、成元婴已是万中无一。而涂山狐妖,只需静修三五百载,安然度过,便可自然生出三尾,凝结妖丹,其实力,便足以媲美人族金丹真人。” “这般……不讲道理?” 柳轻烟倒吸一口凉气,美眸中满是错愕。 照这个说法,那院子里看起来傻乎乎的姑娘,只要再安安稳稳修炼个几百年,岂不是就能轻松碾压自己了? 不过…… 她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一时间,她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不甘心。 “天道至公,赐其伟力,亦降其枷锁。” 村长语气凝重起来,“涂山狐妖天赋越强,越遭天妒。它们一生需经历‘天、地、人’三劫考验。” “其中,由三尾灵狐晋升四尾,是一道巨大门槛。” “此劫名为‘人劫’。需隐去周身妖气,彻底封印大部分法力,完全以‘人’的身份融入红尘俗世,体悟凡人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需像真正的人一样生活、劳作、交友,甚至……建立家庭,从中感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然而,人间繁华,情感纠葛,最是诱惑人心,也最具腐蚀之力。无数狐妖沉溺于权欲、情爱、享乐之中,迷失了本心,忘记了修炼的初衷,最终堕入魔道。世间传说中那些祸乱朝纲、引诱书生、吸食精气的狐妖,多半便是渡这人劫失败所致。它们道行再难寸进,甚至可能引来天谴,或是……被正道修士斩妖除魔。” 村长娓娓道来,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然而,他的话音却忽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柳轻烟并没有在听他的讲述,而是目光复杂地再次望向院内。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蹲在鸡圈旁的傻姑娘,依旧眼巴巴地盯着里面的鸡,三条尾巴晃得欢快,耳朵尖一抖一抖,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他人讨论的焦点。 那副模样,与村长口中描述的正在经历凶险“人劫”、体悟红尘的狐妖……简直格格不入。 柳轻烟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村长,一字一顿地问道:“村长,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傻姑娘现在真的就是在渡您说的那个‘人劫’……那她这算是‘隐去妖气,以人的身份体悟红尘’吗?” 村长看着涂山白晴那副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应……应该也算吧?” “那她……” 柳轻烟面色微微一沉,“是把江晏那小子,当成她渡劫的‘工具’了?借此体验凡人情爱?” “工具?” 村长闻言,却是摇头失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或许吧。” “但更可能的是,她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是冥冥中遵循着血脉深处传承千万年的本能,被吸引着,赖在了那小子身边。” “他们之间啊……是劫,也是缘。谁又能说得清呢?”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柳轻烟轻声感慨,眼神复杂。 “缘分?” 村长却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若不是老头子我暗中稍稍引导了一下,她一只三尾灵狐,怎会恰好踩中那小子布置的、最粗糙的捕兽夹?” “那小子又怎会恰好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捡’到她?” 柳轻烟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笑容和蔼的老村长。 ......... ......... ......... 第40章 通脉境 日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斑驳而柔和。 江晏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旁,躺着一只体型不大、獠牙初显的幼年野猪,咽喉处插着一支粗糙的箭矢,鲜血染红了地面的落叶。 第一次独自进山狩猎,远比他想象中艰难。 锻体境巅峰的气力,在茂密的丛林和狡猾的野兽面前,似乎有些无处施展。追踪、潜伏、判断风向、寻找最佳射击角度……这些都需要经验,而非蛮力。 他追逐一只獐子大半天,却因经验不足跟丢了目标,正有些气馁时,却意外发现了这只落单的山猪幼崽。 一番不算轻松,甚至有些狼狈的周旋后,他终于抓住了机会,一箭命中要害。 此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看着眼前的战利品,心中那份挫败感总算被冲淡了些许。 “总算……不是空手而归。”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开门红,总是好的。 他心系家中那只不省心的狐狸,不敢久留。 简单处理了山猪,割下最肥美的后腿和一些精肉,用油布包好塞进背篓。 他匆匆啃了几口带来的干粮垫饥,便扛起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江晏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到鸡圈旁,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一只都没少? 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按照他对那只“馋嘴狐狸”的了解,自己离家这一整天,鸡圈能保住一半都算奇迹了。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压下心中的诧异,他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忙碌地处理山猪肉。炊烟袅袅升起,肉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当他把一盘红烧山猪肉端上桌时,特意暗中观察着涂山白晴的反应。 只见她嗅到肉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动,但眼神中只有纯粹的食欲,并无丝毫对“野猪”这类同属山野生灵的怜悯或不适。 她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比平时更欢快些。 江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自嘲一笑:“也是,就她这单纯性子,被人卖了估计还得乐呵呵帮人数钱。只要不把她同族端上桌,估计在她眼里,山猪野鸡和萝卜青菜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涂山白晴却忽然放下碗筷,转身从灶台的蒸锅里,端出了一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烧鸡! 她将烧鸡放在桌子中央,推到江晏面前,仰起脸,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邀功:“你今天辛苦了,这个……犒劳你!” “???” 江晏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红烧山猪和这只突如其来的烧鸡,脑袋上仿佛瞬间冒出了几个实质性的问号。 这鸡…… 自己才移开目光多久? 竟有一只鸡惨遭毒手?! 江晏气抖冷。 他化愤怒为食欲,狠狠的咬下一根鸡腿! ......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 每次江晏进山狩猎,无论收获如何,当他傍晚归家时,涂山白晴总能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只烹制好的鸡来“犒劳”他。 有时是清炖,有时是红烧,有时是辣子鸡…… 江晏从最初的满头问号,到后来的哭笑不得,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 你说她贪吃吧,她每次都知道等自己回来一起分享,还总是把最肥美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你说她不懂事吧,她在江晏外出打猎的日子里,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会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艺,纺线织布,养了几只春蚕,用蚕丝换些零钱补贴家用,甚至偷偷给江晏做了两件贴身的、针脚细密的新衣裳。 这种又“败家”又“贤惠”的矛盾行为,让江晏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更加卖力地上山打猎,指望着多赚些钱,好填补这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鸡坑”。 苦修不辍,生死搏杀,江晏终是突破至武道二境·通脉境。 此次,他成功猎获一头壮硕獐子,心情颇佳地归家。盘算着獐子能换不少银钱,或许能给那总穿旧衣的狐狸添件新裳。 推开院门,习惯性先瞥向鸡圈,忽然脚步顿住。 圈内空空如也,最后一根鸡毛也无影无踪。 尽管自己上山,会有意捉山鸡来补充,但还是远不及消耗速度。 终是武艺不敌厨艺啊....... 江晏有些无奈的放下猎物,站立良久,方转身走向灶房。 涂山白晴正背对他,踮脚取物,哼着不成调却轻快的小曲,毛茸茸的尾巴悠然摆动。 他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 “呀!” 白晴受惊转身,见是他,拍着胸口,脸颊绯红,“你回来啦……” 江晏未应,只平静地看着她,侧身指向外面空荡的鸡圈,语气无波:“白晴。” “嗯?” 少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鸡圈里的鸡......” 江晏缓缓问道,目光锁住她,“去哪了?” 涂山白晴的耳朵瞬间绷直,尾巴僵在半空。 她眨了眨澄澈无辜的大眼,长睫扑扇,努力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带着细微颤抖,用极其认真、甚至试图同仇敌忾的语气回答: “对呀,好奇怪呢……鸡、鸡都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江晏:“……” 看着这张纯美绝伦、写满“真诚”与“无辜”的脸,回想那些莫名出现又消失的鸡,以及每次带着心虚的“犒劳”…… 一股混杂着气恼、无奈、最终化为啼笑皆非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狐狸……不仅馋,脸皮厚了,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最重要的是,演技还如此拙劣。 他深吸气,强压嘴角,板脸逼近一步,声音沉下:“哦?真……不知道?” 压迫感袭来,涂山白晴彻底慌了,尾巴尖卷成小球,眼神乱瞟,不敢与他对视,声若游丝:“真、真的……许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对!定是黄鼠狼!” 江晏瞧她这副不打自招、还甩锅“同僚”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 “哎哟!” 白晴捂额,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巴巴。 江晏所有质问皆堵在喉间。 他叹了口气,终是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深究。 “罢了……” 江晏收起思绪,看向她,“明日我要进山狩猎,你可要同去?” 他本意是随口一问,并未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更多是觉得留她一人看家,恐怕回来时连房顶都得被她拆了。 可涂山白晴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身后的狐尾不受控制地欢快摇摆,连连点头:“去!我去!” ......... ......... ......... 第41章 送野猪肉 翌日深入山林,情况果然如江晏所料。 若要用四个字形容此次狩猎,那便是——嘎嘎乱杀。 江晏负责“乱杀”。 晋升通脉境后,他气血奔涌如江河,力贯四肢,寻常妖兽在他面前已不堪一击。 刀光闪处,必有收获。 而涂山白晴则完美诠释了“嘎嘎”二字。 她跟在江晏身后,对狩猎之事一窍不通,时而因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而惊得轻呼,时而又对林间的野花蝴蝶产生浓厚兴趣,蹲在一旁看得入神。 她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在江晏解决掉猎物后,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适时地送上几句软糯的、毫无实质内容的夸赞,提供情绪价值: “哇——!好大一只野猪呀!” “这么快就打到了呀!” 江晏对此早已习惯,只当是带了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出游,能让她不添乱已是万幸。 日头偏西时,他们的运气来了。 一头体型堪比小土丘、獠牙狰狞的成年山猪被江晏盯上。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但酣畅淋漓的搏杀,山猪轰然倒地,溅起满地尘土。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江晏擦了把汗,成就感过后,便是现实的苦恼。 嘶......这大家伙,怎么弄回去? 以往猎些兔子、獐子,他扛着就走。 可这山猪,早已入阶,江晏掂量了下,怕是有五六百斤重! 他虽力大,但要扛着这玩意走几十里山路回村,也是够呛。 ——铁匠叔可没给过他什么储物袋之类的宝贝。 “唉......” 他叹了口气,拔出短刀,“看来只能割些好肉带回去了,剩下的……可惜了。” 他正蹲下身,准备切割,却瞥见涂山白晴正好奇地凑过来,歪着头打量着山猪,似乎不明白江晏在烦恼什么。 江晏没多想,只当她又是来看热闹的。 可就在他低头专注于下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白皙纤秀的手,轻轻搭在了山猪粗糙的皮毛上。 “......嗯?!” 下一刻,让江晏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涂山白晴那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手,只是随意地一抬。 ——那只五六百斤重的山猪,竟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一般,被她轻飘飘地、单手就托举了起来! 稳稳当当,仿佛她托着的不是一头巨兽,而是一只刚满月的小猪仔! 山猪庞大的身躯与她纤细的身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江晏保持着蹲姿,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 涂山白晴似乎并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她托着山猪,转头看向石化般的江晏,见他一脸震惊,她脸上那抹纯真的好奇迅速被一丝慌乱取代。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小声问道: “怎……怎么了?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神情,仿佛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碗的孩子,带着几分无措和委屈,与她手中举重若轻的恐怖力量形成了荒谬至极的对比。 江晏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看涂山白晴那“我是不是帮倒忙了”的无辜眼神。 好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没事。你……你先把它放下。” 回去的路上,江晏看着一脸天真,没心没肺的少女,心中却是后怕。 江晏啊江晏,你是不是忘了? 她可不是什么柔弱的傻白甜,这位可是足以比肩金丹老怪的大妖啊! ...... ...... 回村后,面对这堆积如山的野猪肉,江晏犯了难。 这么多肉,他和涂山白晴两人根本吃不完。 他想了想,便决定分出四份,准备给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的邻里。 第一份,他先去了对街的酒馆。 从小到大,江晏可没少被这位未亡人的“欺负”。 “笃笃笃......” 当江晏敲门时,老板娘柳轻烟正倚在柜台后打盹。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江晏送来一大块上好的野猪肉,她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哟,小子有心了。不过姐姐我懒得动手,改天直接上你家蹭饭去,尝尝白晴丫头的手艺。” 她眼波流转,在江晏和一旁安静站着的涂山白晴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第二份,江晏送去了白小药的药店。 他虽没受这位小药童太多恩惠,可能活到现在,还是多亏了这位白掌柜。 况且他收购草药的价格一直很公道。 娃娃脸的掌柜踮着脚接过肉,闻了闻,点点头:“肉质不错,气血旺盛。听老爷子说,你既已开始练武,光吃肉还不够。” 说着,他从柜台里包了几包草药递给江晏,“拿去,睡前煮水泡澡,能舒筋活络,固本培元。” 至于第三份,江晏来到了铁匠铺。 铁山叔虽性子不讨喜,嘴还臭。 可毫无疑问,他是江晏武道一途上的领路人,若没有铁山叔,自己哪来这一身本事? 李铁山正赤膊打着铁,火星四溅。 江晏将肉放在一旁,恭敬地道:“铁山叔,山里打的野猪,给您送些来。” 李铁山停下手里的活,瞥了那肉一眼,又看了看江晏,故作严肃,低声道:“尽整些虚头巴脑的......” “别忘了给老爷子也送一份。” 他提醒了一句,随手接过猪肉,便继续埋头打铁,不发一言。 江晏自然是不会忘了从小照顾自己的村长爷爷。 当他提着最后一份肉,来到了村长陈无咎的家时。 他正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见到江晏,笑眯眯地接过肉:“呵呵,晏小子有心了。” 江晏忙道:“村长爷爷您太见外了,平日里多亏您照顾。” 村长却摆摆手,笑容和蔼中带着一丝深意:“这野猪肉,老头子我就不客气啦。反正该给你的礼物,老头子我早就给过咯。” “???” 江晏闻言,满头雾水,一脸问号。 早就给过了? 什么时候?给的什么?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 ......... ......... 第42章 口嚼酒 暮色渐合,江晏踏着青石板路往村西头的小院走。 凉风穿过竹林,带来些许湿意,看来晚间有一场雨。 途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一个蜷缩在树根处的黑影动了动。 齐三笑,村里人都知道的老疯子。 据说眼睛是年轻时给妖怪吓瞎的,整日里胡言乱语。 他浑身脏污,头发板结,像一蓬枯草。 江晏走近时,他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张污浊不清的脸猛地转向江晏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瘦的手指凭空乱抓。 “狐骚……好重的狐骚味!” 齐三笑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莫名的惊恐,整个人蜷缩起来,又猛地挺直,癫狂地挥舞着手臂,“狐妖入村……血光冲天!大祸!大祸要临头了!快跑!快跑啊!” 江晏眉头微皱,心中虽因“狐妖”二字泛起波澜,但看着老人衣衫褴褛、双目浑浊的可怜模样,终究心生不忍。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蹲下身,将手中那份用荷叶包好,本属于柳轻烟的野猪肉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 “老伯,是肉,干净的,你吃吧。” 或许是感受到了江晏语气中的善意而非驱赶,又或许是肉的香气实在诱人,挥舞的手臂骤然停住。 齐三笑浑浊无神的眼睛朝着江晏的方向“望”着,癫狂之色渐渐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呆滞的平静。 他鼻翼翕动,不再是之前那样狂躁地嗅闻,而是小心翼翼地辨别着气味和……眼前人的善意。 齐三笑沉默了许久,久到江晏以为他又要陷入疯癫时,他才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开始摸索起来。 当他指尖触碰到温凉的油脂时,齐三笑浑身一颤。 “肉……” 他喃喃着,枯槁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荷叶包,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也不再嘶吼,“腥气重……但……心诚。” 就在那一瞬间,江晏仿佛看到老者那双蒙着白翳的眼底,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清明之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但那光消失得极快,转眼又被更深的混沌淹没。 不过,齐三笑不再完全隔绝外界。 他低下头,用鼻子凑近荷叶包嗅了嗅,然后迫不及待地撕扯开,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狼吞虎咽起来。 油渍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 吃着吃着,他会偶尔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准确地“看”江晏一眼,虽然空洞,却不再充满敌意和恐惧。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灶房的暖光透了出来,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江晏有些意外,快步走进,只见柳轻烟正坐在他那张简陋的饭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两只土陶碗。 “回来啦?” 柳轻烟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姐姐我闲着也是闲着,找你搭个伙,不介意吧?”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烛光下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成熟的风韵。 “柳姐姐说哪里话。”江晏放下竹篓,洗了手坐下。 柳轻烟给他斟了半碗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轻晃。 “尝尝,这可是我自己酿的,后劲可不小。”她语气带着诱哄。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啊...... 江晏心中腹诽一句,下意识想要推辞。 ——严格来说,他这一次模拟,还未成年呢! 而被两人“冷落”的涂山白晴,见江晏与柳轻烟相谈甚欢,似乎很不甘心。 便趁江晏和柳轻烟说话不注意,偷偷伸出小手,端起江晏面前的酒碗,飞快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酒液入喉,那股辛辣感瞬间把她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粉嫩的小舌头吐在外面,不停地用手扇风,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可这狐狸偏偏是个不服输的主儿。 缓过劲来后,她似乎跟这碗酒杠上了,又偷偷摸摸地伸手去端碗。 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然后立刻被辣得直吐舌头,龇牙咧嘴,那模样又菜又爱玩,憨态可掬。 江晏并未察觉身旁的小动作,与柳轻烟闲聊几句后,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次,酒液入口,却觉得格外清甜甘洌,那股辛辣感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芬芳柔和了,回味绵长。 “这酒味道还真不错。”他放下碗,由衷感慨。 柳轻烟眸光微转,视线在江晏的碗沿和他身旁那只假装无事发生、实则尾巴尖都在微微发抖的少女身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吗?”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地瞟着江晏,“是酒好喝,还是……因为酿酒的人?” 江晏一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柳寡妇……莫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他年纪小,觉得好拿捏? 现在的未亡人都这么……这么饥渴了吗? 连他这种半大孩子都不放过? 江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柳轻烟收拾了碗筷。 临走时,江晏还是掏钱从她那里买了好几壶酒。 虽说柳轻烟对他似乎有些非分之想,可酒味道确实不错,他准备留着慢慢喝。 柳轻烟接过钱,笑容更深,瞥了一眼墙角假装睡觉的白狐,扭着腰肢走了。 ...... ...... 次日,清晨。 江晏想起昨晚酒的滋味,心念一动,打开一壶新酒,倒了一碗。 他满怀期待地喝下一大口—— “噗——咳咳!”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劣质酸涩和冲鼻气味的液体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勉强咽下,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 这酒味道也太难喝了吧? 寡淡刺喉,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味。 跟昨晚那香甜醇厚的口感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话又说回来,同样一壶酒,为何那晚喝起来如同琼浆玉液,今天却这般难以下咽? 就好像缺了点东西,少了极其重要的灵魂。 就像……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用料火候都对,却唯独忘了撒上那撮画龙点睛的葱花,忘了浇上那勺提香的关键猪油。 “真实奇了怪了.......” 他困惑地摩挲着酒碗边缘,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蜷在草垫子上的涂山白晴,悄悄将脑袋埋进大尾巴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观察着江晏的反应,见他皱眉苦思,少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不自觉地完全露了出来,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扫动。 江晏想了半天,目光在难喝的酒和空荡荡的碗之间逡巡。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愤愤,低声嘟囔: “好你个柳轻烟,竟卖假酒!” 江晏气抖冷,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以次充好,骗我钱!” ......... ......... ......... 第43章 武道将盛,吾道不孤 自那日买酒之后,江晏虽觉酒味差异巨大,却也并未深究,更没想过因为几壶酒就去砸柳轻烟的招牌。 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时,这位看似不着调的老板娘没少偷偷接济他。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送些野味,不过是聊表心意。 之后几日,每当江晏路过村口老槐树,那蜷缩在树根下的身影便会朝他招手。 齐三笑咧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说要教江晏功法,神秘兮兮,却从不传授任何具体的招式或口诀。 他只是用枯瘦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耳朵,示意江晏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沙哑地命令:“听……听风!” “小子,听见没?风在哭哩……呜咽咽的,它说东边山坳里那块大青石,疼了三天了,硌得慌,你去给它揉揉?” “嘘……别喘大气!仔细听!那口枯井在打呼噜!沉沉的,它梦见啥了?你猜猜?” 起初,江晏只觉得这老头疯得厉害,满嘴荒唐言。 但或许是齐三笑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又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江晏竟耐着性子,真的照做了。 他摒弃杂念,在齐三笑身边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到周围的声响中。 起初只有一片嘈杂,但当他真正静下心来,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仿佛能“听”到风穿过不同缝隙时细微的呜咽与欢唱,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极其微弱却沉稳的、如同脉搏般的搏动。 世界不再是死物,仿佛一切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和生命力。 这一次,江晏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老乞丐的不简单。 李铁山教导的是实打实的发力技巧,是“术”;而齐三笑这种看似疯癫的指引,却更像是在锤炼一种玄而又玄的“心法”,是“道”。 于是,江晏去后山时,总会特意多摘些野果,或用竹筒装些清冽的山泉带给齐三笑。 在江晏持续不断的善意和食物滋养下,齐三笑混沌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改善。 他偶尔会流露出短暂的清醒。 在这种难得的清明时刻,他会开口提点江晏几句,只是方式依旧怪异得让江晏自己都时常怀疑——到底是这老乞丐疯了,还是相信老乞丐的自己疯了? 还记得昨天,江晏向他请教如何凝练意志。 齐三笑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指着天空正中的烈日,让江晏在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去空地中央干站着,什么也别练,就是站着。 江晏被晒得头晕眼花,汗如雨下。 齐三笑还在一旁疯言疯语地催促:“傻站着干啥?晒透没?骨头缝里藏着的阴寒湿气,都给老子逼出来没?” “看见你的影子没?对,就脚下那个黑乎乎的!去,用‘意’踩住它脑袋!别让它跑了!对!不是用脚力气!用你的‘意’!力气顶个屁用!” 江晏只得强忍眩晕,努力集中全部精神,去“观想”自己踩住了影子的“头颅”。 那种感觉虚无缥缈,比打铁耗神百倍,且毫无成就感可言,简直莫名其妙。 然而,就在某一次,齐三笑的状态相对最清明的那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折磨”得近乎虚脱却依旧坚持的少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沙哑地开口,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 “小子……你心不坏,肉……也好吃。老夫没啥谢你的,就……告诉你个道理。” “你打铁,力气是沉了,但……散;你站桩,意是凝了,但……呆。” “记住,力是水,意是渠。渠不成,水乱流,冲垮田地。渠通了,水自流,灌溉万里。” 这话如同暮鼓晨钟,瞬间敲醒了江晏! 他一直感觉自己的修炼卡在某个瓶颈,此刻被一语道破! 力量增长迅猛,却难以如臂指使;意念强行集中,却僵硬死板。原来症结在于力与意脱节! “前辈,那我的‘渠’,在哪儿?”江晏急切地追问。 可齐三笑说完这番话,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混沌。 他仿佛没听到江晏的问题,嘿嘿傻笑着,转身蹦跳着去追一只路过的蝴蝶了。 江晏看着他的背影,只能苦笑: “前辈,您说的真有道理。但如果能等我问完再疯,就更有说服力了。” 虽是吐槽,但江晏心中明白,这是迄今为止最关键的一次点拨! 齐三笑直接点出了他修炼的核心问题,并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指明了方向。 ——需要用意来引导和整合力。 这个问题让江晏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日常打铁和站桩中,尝试将李铁山教的发力技巧与齐三笑要求的意志集中和感知结合起来,摸索着力与意交融的感觉。 而在江晏离开后,老槐树的阴影下,三道身影悄然浮现。 李铁山抱着双臂,柳轻烟慵懒地倚着树干,老村长陈无咎则拄着拐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正和蝴蝶玩得不亦乐乎的齐三笑身上,又望向江晏若有所思离去的方向。 柳轻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惊叹:“老李头的‘力’,齐哥的‘意’……这小子还真是福缘深厚,不知不觉间,竟得了‘兵家’炼体与‘儒家’养性两脉的真传皮毛。” “贪多嚼不烂。”李铁山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眉头微蹙,似乎对江晏接触齐三笑的“玄乎”之道有些担忧。 老村长陈无咎却缓缓摇头,昏黄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那倒未必。福缘是福缘,悟性是悟性。若他真能凭借自己的悟性,将这两家看似迥异的传承融会贯通,甚至……悟出独属于他自己的‘道’,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或许,就真是我们等待了许久的那一线希望。” “什么?!” 柳轻烟和李铁山闻言,身躯皆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老村长。 他们深知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您……您觉得,他真的能成功?”柳轻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村长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天空,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绽开一个畅快而充满期待的笑容,笑声苍凉却豪迈: “哈哈哈!” “武道将盛,吾道——不孤!” ......... ......... ......... 第44章 柳轻烟:便宜你小子了 自那日得了齐三笑“力为水,意为渠”的点拨,江晏如同拨云见日。 他不再单纯追求力道的刚猛沉雄,也不再空洞地凝练意志,而是开始尝试将二者交融。 他打铁时,锤起锤落间,不再仅仅是肌肉的贲张,更带着一股无形的“势”,仿佛每一锤都敲击在脉络节点上,铁胚的震颤都随之共鸣。 站桩静心时,也不再是呆立,意念如丝如缕,牵引着体内气血的流转,感知着外界风的低语、地的脉搏。 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下,他渐渐养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韵。 这并非李铁山那般沙场征伐的煞气,也非齐三笑癫狂下的深邃,更像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隐含坚韧的“势”。 随着这“势”的初成,并以之驱动周身之力,江晏发现自己停滞许久的修为竟水到渠成般突破,稳稳踏入了二境巅峰。 他感觉浑身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举手投足间力量澎湃,对自身掌控也精妙了许多。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自己此刻的状态,若是全力施为,恐怕足以与寻常的三境武夫一较高下。 日子便在这般修炼、打铁、偶尔投喂老疯子、涂山白晴偷鸡犒劳自己的日常中悄然滑过。 山村生活简单,却有种让人心安的平淡幸福。 然而,当寒冬临近,年关在望时,江晏的修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停留在二境巅峰,再无寸进。 他已经卡在这个瓶颈三月有余,任凭他如何锤炼气血、凝练意志,那层通往第三境的壁垒都纹丝不动,坚若磐石。 这一日,江晏终于按捺不住,趁着给李铁山送新打好的柴刀时,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李叔,武夫第三境,‘燃血境’,究竟该如何突破?我感觉……找不到门路。” 李铁山接过柴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着那清越的回响,头也没抬,只是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燃血之境,非同小可。光靠蛮力与死练,不行。” 他顿了顿,将柴刀放在一旁,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江晏,“你去……找柳轻烟。” “柳轻烟?” 江晏愕然。 那个风情万种、整天无所事事的未亡人? 她能帮自己突破武夫第三境? 这听起来比齐三笑让他听风还要离谱。 “她……她能帮我什么?”江晏不解的询问。 “你去了便是。” 李铁山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显然不愿再多言。 带着满腹的疑虑,江晏还是来到了柳轻烟那间略显冷清的酒馆。 午后时分,馆内并无客人,柳轻烟正支着下巴,对着一小碟茴香豆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眼,见是江晏,嘴角才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哟,小江晏,今儿个怎么有空到姐姐这儿来了?又是来买‘好喝’的酒?” 她特意在“好喝”二字上咬了重音,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江晏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柳姐姐,是李叔让我来的。他说……我若想突破燃血境,可以来找你。” “李铁山?” 柳轻烟秀眉一挑,先是露出一丝不屑,“他堂堂……哼,居然把这麻烦事推到我头上?”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有所顾忌,硬生生转了口风。 她上下打量着江晏,眼神中的戏谑渐渐褪去,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啧”了一声,自语般低喃:“不过也是,若真想尝试村长说的那条路,我倒确实是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身上,带着一种江晏看不懂的决然,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平时那般轻佻,反而透着一股郑重: “小子,算你运气好,也算你倒霉。罢了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江晏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些许的少年,眼神灼灼: “这可是老娘珍最宝贵的东西了。” “今天……就便宜你小子了。” ......... ......... ......... 第45章 苦一苦自己 “这可是老娘珍最宝贵的东西了。” “今天……就便宜你小子了。” 话音落下,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尖隐隐泛着一抹难以形容的、非赤非青的奇异光泽,缓缓点向江晏的眉心。 柳轻烟那根萦绕着奇异光泽的手指,并未真正触及江晏的眉心,而是在离他皮肤仅有一线之隔时停住。 她收回手,抱着臂膀,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江晏的武道根底。 “小子,你走的这条路,太‘正’了。” 柳轻烟红唇轻启,语气带着一丝毫不客气的点评,“李铁山的兵家煞气,齐三笑的儒家养意,都是堂皇大道,却也给你套上了无形的枷锁。你的心思太重,顾虑太多,一招一式都讲究章法,缺了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和纯粹的欲望!” 她顿了顿,看着江晏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燃血境’,燃的是什么?是血,更是心!它需要的是极致的情感来做火引,愤怒、憎恨、贪婪、爱欲……什么都行,但必须是能烧起来的!而不是你那种按部就班、水到渠成的温吞修炼。” 江晏心中微动。 他虽不知柳轻烟口中的“兵家”、“儒家”是什么东西。 可她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修行中的症结。 他确实一直在遵循着李铁山和齐三笑指引的方向,力求稳健,却从未想过,突破第三境竟需要如此极端的方式。 “你以为老娘凭什么能指点你?哼,老娘这辈子,最宝贵的就是这身见识。年轻时……” 柳轻烟瞥了他一眼,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复杂: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只需知道,天下功法典籍,但凡有名的,老娘不敢说全练过,但其中关窍,早已烂熟于心。若只是背诵,算不得本事,但能彻底消化,乃至推陈出新,才是真本事。” 她转身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个样式古朴、密封严实的黑色小酒坛,拍开泥封的刹那,一股极其浓郁、带着辛辣与异样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闻之便觉气血微微翻腾。 “这是‘焚心酒’,能强烈激发情绪和气血。” 柳轻烟倒出一小杯色泽暗红如血的酒液,推到江晏面前,“喝下它,然后,仔细听我念的口诀。” 江晏不再犹豫,他知道这是关键。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点燃了食道,随即一股狂暴的热流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种种被平日理智压抑的情绪。 ——幼年被压入天牢,任人鱼肉的不甘、目睹陆家村惨状的愤怒、甚至是对柳轻烟那成熟风韵的一丝隐秘遐想……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涌上心头! 就在他心神激荡,面红耳赤,双眼开始泛起血丝之际,柳轻烟清冷而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清晰地传入他混乱的脑海: “魔由心生,念起为火。引七情为柴,聚六欲为薪,燃气血为焰,焚尽枷锁,方见真我!” 这口诀并非正道法门,带着一股邪异霸道的意味,但在此刻,却仿佛为江晏体内奔腾的气血和狂躁的情绪指明了一条宣泄的途径! 他福至心灵,不再抗拒那些负面情绪,反而主动引导着愤怒、不甘、欲望……将它们视为燃料,按照口诀的法门,全力催动气血! 对于其他人来说,哪怕有“焚心酒”,可若是作为燃料的情绪不足,不仅无法突破,还易遭到反噬,心脉受损。 江晏虽外表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可三世为人,加上有柳轻烟言传身教....... 轰! 仿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丹田气海之中,原本温顺流淌的气血骤然沸腾、燃烧起来! 一股远超从前、带着灼热与毁灭气息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的皮肤变得通红,蒸腾起缕缕白气,双眼赤红,气息狂野而不稳。 成了! 燃血境! 但此刻的江晏,只觉得心中杀意、暴戾等念头不断滋生,有种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这正是初步“入魔”的征兆。 柳轻烟冷眼旁观,直到江晏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失控,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空灵而平和,念出另一段截然不同的口诀: “魔焰灼灼,我自观之。念起念灭,如云卷舒。心若明镜,照见纷纭,不染尘埃,方得自在。” 这静心诀如同清冽甘泉,浇灌在江晏燃烧的心神之上。 他努力收敛心神,尝试着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体内奔腾的魔焰气血和翻腾的杂念,而不被其吞噬沉溺。 狂暴的气血渐渐平复了一丝,虽然依旧灼热奔腾,但那股毁灭的冲动却被勉强压制下去。 江晏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缓缓睁开眼,眼中血色褪去少许,虽然气息依旧不稳,但神智已然恢复了清明。 他感受到体内那股全新的、强大而躁动的力量,心中对柳轻烟充满了感激与震撼。 这位看似不着调的寡妇,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柳姐姐,这静心诀后续……” 江晏迫不及待的索求更多。 柳轻烟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修行之事,贪多嚼不烂,尤其是魔……是这种法门,更讲究张弛有度。今日你能初步引燃气血并保持一丝清明,已是极限。剩下的,自己回去慢慢体悟。” 说完,她竟真的拍拍衣服,作势就要回后堂,一副“今日授课,到此为止”的模样。 “那……柳姐姐,我何时可以再来向你请教?”江晏连忙追问。 柳轻烟脚步一顿。 女子回过头,烛光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富深意、带着几分暧昧的弧度,眼波流转,在江晏身上扫了一圈,轻笑道:“姐姐我白天要开店做生意,傍晚还需专心酿酒,抽不开身。” “你若是急需指导嘛……”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可以……深夜来找我。” 深夜?来找她? 江晏一愣,看着柳轻烟那成熟妩媚的容颜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再结合这孤男寡女、夜深人静的场景,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但转念一想,是自己有求于人,总不能要求人家配合自己的时间吧? 他按下心中的胡思乱想,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我明白了,多谢柳姐姐今日指点。” 柳轻烟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扭着腰肢,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后堂的黑暗中。 江晏一人站在酒馆大堂,感受着体内依旧躁动的新生力量,心情复杂。 斟酌良久,他还是决定...... 苦一苦自己。 ......... ......... ......... 第46章 天塌了! 次日,夜幕低垂。 江晏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仔细检查着明日上山要用的物件——柴刀磨得寒光闪闪,弓箭的牛筋弦绷紧有力,每一支箭矢的翎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是涂山白晴在忙碌。 简单的晚饭时,江晏看着对面兴致勃勃、甚至饭后还跑去给那几只母鸡多加了一把谷糠的少女,想起今晚还得去柳轻烟那里修炼,便状似随意地开口:“白晴,时辰不早了,喂完鸡就早点歇着吧,明日我还要早起上山。” 涂山白晴头也不回,敷衍地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马上就睡,你先去休息吧。” 江晏心下无奈,知道这狐狸性子跳脱,也没再多说,自行先回了两人共同的房间。 这些日子涂山白晴则坚持在下面打了地铺,说是离门近,方便她……呃,偶尔半夜偷溜出去摘果子?江晏一直没深究。 他脱下外衫,躺到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耳朵竖着,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草垫被压实的轻响,涂山白晴似乎终于躺下了。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地铺方向传来少女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甚至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模糊的、像是梦呓般的砸吧嘴的声音,显然已是沉入梦乡。 他这才如同狸猫般,极其轻缓地坐起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铺,踮着脚尖走出了房门。 夜风微凉,月光清冷。 从自家小院到村中柳轻烟的酒馆,不过百十步的距离,江晏却走得格外缓慢,脚步落地无声,眼神还不住地四下瞟,胸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嘶……” 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心里嘀咕,“这感觉怎么……怎么那么像是瞒着自家娘子,偷偷摸摸去见外室?” “柳轻烟误我啊!” 他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只想赶快到了酒馆,完成今日的修炼,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 若是被涂山白晴那丫头发现他深夜不在房中,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自己去跟柳寡妇学怎么“燃血”吗?听起来就更可疑了! 来到酒馆后门——这是柳轻烟交代的,免得惊动前街可能路过的更夫。 他轻轻叩响了门板。 几乎是立刻,门扉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柳轻烟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似乎刚沐浴过,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藕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纱衣,未完全擦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看清是江晏,唇角便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和挑逗的笑意。 “哟,小冤家,来得还挺准时。” 她侧身让开通道,一股混合着皂角清香和淡淡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快进来吧,外面凉,别冻着了我们未来的大武夫。” “柳姐!” 江晏脸上更热,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身挤了进去,心中那“做贼心虚”的感觉愈发强烈。 就这样,在涂山白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江晏开始了每晚偷偷溜去酒馆,接受柳轻烟那独特而暧昧的“魔道”指导的日子。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一个月。 一月后的某个深夜。 地铺上的涂山白晴的柳眉微微蹙起,小手不由抓紧了被子,脑袋左右晃动着。 “姐姐......” “江晏...不要、不要丢下我......” “不要!” 少女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当涂山白晴看着四周,逐渐平复心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呼——” 少女深深的松了口气。 方才,她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中,涂山白晴又回到了涂山遭劫的那日。 一个男子,抱着他的亡妻说什么“复活吧,我的爱人”,就冲向了她们涂山一族,紧接着烈焰焚天,族人哀嚎遍野,自己狼狈逃窜的画面。 紧接着梦境一转,竟是江晏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任由她如何呼喊也不回头,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姿曼妙、面容模糊的女子…… “江晏......” 涂山白晴想起梦中的后半段,下意识的伸手摸向旁边的阁楼床铺。 “诶?” 这一摸,她立马发现不对,一双好看的桃花眸满是错愕。 床是空的! 被褥冰凉,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人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涂山白晴急忙起身,胡乱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深夜的山村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目光最终定格在村中那间还隐约透出一丝灯光的酒馆。 少女鬼使神差地悄悄靠近,躲在酒馆侧面的一扇窗户下。恰在此时,酒馆的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先是江晏走了出来,他似乎在回头说着什么。 紧接着,柳轻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是那身诱人的寝衣打扮,伸手极为自然地替江晏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亲昵。 “小家伙,看你这么努力作甚?姐姐都有些心疼了.....” “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被你家哪位给发现了~” 月光下,柳轻烟仰着脸对江晏低语,笑容妩媚,而江晏虽然侧着脸看不清表情,辩驳的几句,却也没有避开。 两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姿态,在涂山白晴眼中,与情人间的卿卿我我别无二致! 轰隆! 天塌了! 涂山白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无边的委屈、愤怒、背叛感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少女死死咬住嘴唇,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一幕,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黑暗之中...... ......... ......... ......... 第47章 不对,有人要害我!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江晏如同往常一样,最后一次清点进山的行装,柴刀、弓箭、绳索、干粮,一应俱全。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经过一月“深夜特训”后愈发凝实、虽仍带一丝躁动但已能初步掌控的燃血境气血,信心十足。 另一边,涂山白晴也如常忙碌着,生火,准备简单的早饭。 只是,江晏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丫头……太安静了。 平日里,她总会静不下来,或是吃些野果,蔬菜,或是盯着院中的鸡砸吧砸吧嘴。 可今天,她却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做着事。 就连去院里喂鸡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撒谷糠的动作都慢了几拍,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娘们今天怎么回事?” 江晏心下好奇,但想着或许是没睡好,也未深究。 吃完早饭,他便招呼道:“白晴,走了,上山。” 涂山白晴低低“嗯”了一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山路崎岖,林深叶茂。 江晏走在前面,敏锐的灵觉却让他渐渐皱起了眉头。 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并非来自明确的方位,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窥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怨和冰冷,让他这位新晋的三境武夫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可每当他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身,或是凝神感知四周时,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奇怪了……” 江晏心中警铃大作。 他已入燃血境,灵觉远超常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应。 这后山外围,除了那几位盘踞深处的兽王,难道还潜藏着什么连自己都察觉不到具体踪迹的凶物? 这念头一生,他顿时觉得这趟山路走得有些不安稳。 不对,有人要害我! “罢了,今日不宜深入。” 江晏当机立断,对身后的涂山白晴道,“白晴,我们回去。” 涂山白晴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当然,江晏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绝对不是因为怂! 只是战略性回避,查明情况再说! 然而,更让江晏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带着涂山白晴回到自家小院,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就像那看不见的“凶兽”一路尾随,甚至跟到了家里! 江晏站在院中,浑身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回到自己的地盘,他底气足了些,心中冷哼:“到外面,我或许还忌惮你三分,但在这小镇中,有李叔、柳姐他们在,你还敢嚣张?看来是吃定我了?非得给你点教训看看!” 经过这些日子的指导,江晏心中早有定论,无论是李铁山,柳轻烟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齐三笑,都绝非常人。 江晏也曾拐弯抹角的试探过。 可他们对自己皆是闭口不谈,江晏也就收了心思。 至于用“命途天眼”窥探,且不说窥探是否成功,这种不齿的行为,若是惹恼了呢? 或许铁山叔没那么小气。 可也没必要因一时好奇,去寒了别人的心。 江晏叮嘱涂山白晴几句,将她留在屋里,自己则快步冲向村口的铁匠铺。 “李叔!李叔!” 江晏语气急促,“我感觉有东西盯上我了!从山上跟到家里,灵觉感应很强烈,但就是找不到踪影!邪门得很!” 李铁山正抡着锤子,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古铜色的脸庞,目光在江晏身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确实能看到,江晏周身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线”,那是某种强烈的情绪意念引发的因果纠缠,并非实体妖邪。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但看着徒弟那紧张的模样,还是放下铁锤,粗声道:“走,去看看。” 两人回到小院,李铁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院中,双目如电,缓缓扫过屋顶、墙角、柴垛……他甚至闭上眼睛,以其强大的神念细细感知了一番。 半晌,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 ——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妖气、煞气或者其他异常能量波动。 “李叔,怎么样?找到了吗?”江晏焦急地问。 李铁山脸上有些挂不住,总不能在自己徒弟面前承认自己啥也没发现吧? 那也太丢他这六境武夫的脸了! 他冷哼一声,硬撑着道:“慌什么!定然是藏得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站在屋门口,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的涂山白晴。 一瞬间,李铁山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先是愕然,随即恍然,接着便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哭笑不得,最后统统化为了浓浓的不耐烦。 他狠狠瞪了江晏一眼,声如洪钟:“哼!小两口闹别扭,拿老子寻开心?滚蛋!” 说完,李铁山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留下江晏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小……小两口?” 江晏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屋门口的涂山白晴。 恰在此时,涂山白晴似乎也意识到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粒,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就在她低下头的这一刹那—— 嗡! 那股缠绕了江晏一路、让他心惊肉跳、如坠冰窖的“凶兽”窥视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晏愣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心虚、耳根通红的少女,又回想李铁山那古怪的眼神和话语,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 难道…… 那个让他这位三境武夫都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凶兽”……一直是……? 江晏张了张嘴,看着涂山白晴,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白晴……刚才,是你在……‘看’着我?” ......... ......... ......... 第48章 苦一苦她吧 “白晴……刚才,是你在……‘看’着我?” “才、才没有!” 江晏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眼神躲闪的涂山白晴,那句底气不足的“才、才没有!”更是欲盖弥彰。 他先是愕然,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搞了半天,让自己这个新晋三境武夫提心吊胆了一路、甚至不惜去搬李铁山救兵的“无形凶兽”,竟然就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狐狸? 心头的大石落地,但新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江晏收敛了脸上复杂的神情,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关切问道:“白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今天一直不太对劲。” 涂山白晴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却依旧紧闭着嘴,不肯吭声。 只是那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江晏,里面盛满了欲说还休的幽怨,像是一汪受了委屈的深潭,无声地控诉着。 这眼神看得江晏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莫名其妙。 他自问最近好像没做什么得罪她的事啊? 除了……每天晚上偷偷溜出去找柳轻烟修炼。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难道……真的被发现了? 他仔细回想昨晚回来的细节,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涂山白晴也睡得挺沉的样子…… 可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这傻狐狸有如此大的反应。 眼见追问不出,江晏只好换了个方式,试图缓和气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我哪里不小心惹到你了?你说出来,我……” “没有!” 涂山白晴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江晏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但随即她又倔强地扭过头,丢下一句,“我、我去准备午饭了!”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厨房,留下江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满心困惑与一丝了然。 “看来……十有八九是知道了。” 江晏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愧疚。 但转念一想,自己去柳轻烟那里是为了正经修炼,突破境界,而且柳轻烟也明确说过,她传授的法门有些特殊,不宜为外人所知。 若是现在解释,难免要牵扯出魔道口诀和“焚心酒”之类的事情,只怕会更麻烦,也辜负了柳轻烟的信任。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修炼到了关键处,不能半途而废。暂且先……苦一苦她吧,等时机合适再跟她说明白。” 厨房里,涂山白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圈微微发红。 她听着外面江晏那故作无事的叹息,心里更是酸涩难当。 他果然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 他是不是觉得她很好骗? 是不是觉得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可以随意糊弄的小狐狸? 她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跑回两人共同的房间。 目光落在江晏那张铺着干净粗布被褥的床铺上,涂山白晴越想越气。 就是这个坏家伙! 每天晚上偷偷跑出去和那个柳轻烟私会! 亏自己还那么相信他! 她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几步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江晏的床。 先是抡起没什么力道的秀拳,对着枕头和被褥一顿乱捶,仿佛那里面就藏着可恶的江晏。 “坏蛋!骗子!大晚上不睡觉,去找那个坏女人!” 捶了几下觉得不解气,她又俯下身,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对着叠好的被角狠狠咬了下去! “唔……” 她用力咬着,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仿佛这样就能咬在那个让她伤心的人身上。 然而,粗布被褥韧性十足,她咬了半天,除了留下些湿漉漉的牙印,并无多大效果,反而弄得自己牙根发酸。 这让她更委屈了。 连一床被子都欺负她! 她不甘心,又换了个地方,用尽力气再咬。 这一次,只听“刺啦”一声细微的轻响——被角竟真的被她咬破了一个小口子! 涂山白晴愣住了,看着被子上那个突兀的破洞,又看了看自己闯下的祸,满腔的怒火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闯祸后的慌乱和更深重的委屈。 “呜……” 她瘪瘪嘴,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都怪江晏!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这样! 哭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看着那个破洞,终究是心虚占了上风。 她默默爬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针线盒。 ——这还是她之前跟着村里大娘学的,没想到第一次正经用,竟是用来缝补自己咬坏的被子。 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笨拙地穿针引线。 少女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显得有些吃力。 她回忆着大娘教的手法,一针一线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破洞缝合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像几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被角,但总算是补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依旧闷闷的。 她把缝好的被子重新铺好,努力抚平褶皱,然后像一只斗败了却又不肯认输、强撑着气势的母鸡,挺直了背脊,鼓着腮帮子,重新走进了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午饭,只是那动静,比平时要大了不少,仿佛在跟锅碗瓢盆较劲。 午饭时,气氛异常沉默。 江晏看着桌上摆着的饭菜。 ——一碗炒青菜明显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一碟腊肉炒笋干,笋干似乎没泡开,有些硬芯;就连平常香喷喷的白米饭,今天也煮得有点夹生。 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扒拉着饭粒,明显还在赌气的涂山白晴,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不痛快,这桌“精心”准备的饭菜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看着她这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记得给他做饭,甚至因为生气而把饭菜做得水平失常的别扭样子,江晏莫名觉得……还有点可爱。 像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反而让人想摸摸头的小猫。 他尽量面色如常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咸得齁人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还违心地夸了一句:“嗯,今天这青菜……挺下饭。” 涂山白晴飞快地抬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骗鬼呢!”,然后气鼓鼓地低下头,扒饭的动作更快了。 江晏见她这样,知道装糊涂的策略似乎……效果不佳,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但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心里盘算着等修炼告一段落,一定好好哄哄她。 然而,江晏这番“冷静”的表现,在涂山白晴眼里,却成了彻头彻尾的“漠不关心”和“做贼心虚”。 他居然还能吃得下饭? 还夸菜咸?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生不生气? 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一想到江晏可能真的和柳轻烟有什么,涂山白晴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去看看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溅进了冰窟,瞬间便熄灭了。 亲眼看见又如何呢? 倘若……倘若他们真的……她又该如何自处? 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将她薄弱的勇气撕得粉碎。 她承受不住的。 ...... ...... ...... 第49章 他又不喜欢我 次日,天光早已大亮,平日里生物钟极准的涂山白晴,竟罕见地睡过了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上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主人早已起身多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瞬间堵在了心口,沉甸甸的,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顺畅。 她慢吞吞地爬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面的小客厅。 木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白粥,一碟切好的咸菜和卤牛肉,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江晏那笔力渐显锋锐的字迹:「粥在锅里温着,咸菜少吃点,咸。我上山了,晚归,勿念。」 看着这平日里会让她心头微暖的简单早餐和叮嘱,涂山白晴此刻却觉得心口更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透不过气来。她拿起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这是怎么了……” 她放下勺子,小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那里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空落落的疼。 她想起以前在涂山时,有族人生病,就是这般无精打采、茶饭不思的模样。 “我大抵是……病了吧。” 少女得出了结论,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病了,就要看大夫,吃药。 她记得江晏提过,村里唯一一家药铺,是白掌柜开的,掌柜的叫白小药,医术好像还不错。 想到这里,涂山白晴也顾不上喝粥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怀着一种“病人”的自觉,出门往村东头的药铺走去。 药铺门开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清苦味道飘散出来。 柜台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少女正在低头碾药,正是掌柜白小药。 她抬头看见涂山白晴走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白晴姑娘,早啊,可是哪里不舒服?” 涂山白晴走到柜台前,小手依旧按着心口,小脸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地说:“白掌柜,我好像病了。这里闷闷的,不舒服,吃不下饭,也没力气。” 白小药放下药杵,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问道:“还有别的吗?比如头痛、发热、咳嗽?” 涂山白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这里难受。” 她指了指心口。 白小药沉吟了一下,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是寻常的风寒湿热。 她正想再仔细问问,这时,药铺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阵淡淡的、与药铺格格不入的香风。 是柳轻烟。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襦裙,更衬得肌肤胜雪,风韵动人。 她本是来取之前订的一些用来制作养颜膏的药材,一进门就看见了柜台前蔫头耷脑的涂山白晴。 柳轻烟对这只总是跟在江晏身边、单纯得有些冒傻气的小狐狸印象颇深,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与平日里那活泼劲儿大相径庭,便顺口关心了一句:“哟,这不是白晴丫头吗?怎么无精打采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谁知,涂山白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狐狸眼顿时瞪圆了,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委屈? 她小嘴一撇,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迁怒,脱口而出: “柳阿姨,你也有病啊?也来看大夫?” “阿……阿姨?!” 柳轻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绣帕,险些没维持住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她柳轻烟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用如此“清澈愚蠢”的语气称呼为“阿姨”! 还是当着白小药的面! “咳咳!” 好在白小药及时轻咳一声,将包好的几味药材递给柳轻烟,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柳姐姐,你的药材好了。” 柳轻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把眼前这小狐狸拎起来打一顿屁股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能跟个傻孩子一般见识! 她努力调整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解释道:“丫头,柳姐姐我没病。这药啊,不是治病的,是用来美容养颜的。” “哦……” 涂山白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认真地接了一句,“柳阿姨,你没病就好。” “……” 柳轻烟感觉自己的嘴角又要开始抽搐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免得自己真的失控。 她看着涂山白晴那副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起昨晚江晏离开时那小子似乎也有些神思不属,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姐姐说说,说不定姐姐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她本是好意,想缓和一下关系,顺便套套话。 谁知涂山白晴一听,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差点炸起来。 她后退一步,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柳轻烟,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是个坏女人,我才不要和你说话!” 说完,还把头一扭,用后脑勺对着柳轻烟,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坏女人?” 柳轻烟彻底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加哭笑不得。 她招谁惹谁了?怎么就成坏女人了? 她纵横江湖,杀人放火的时候,也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骂过“坏女人”啊! 还是被一个傻白甜小狐狸! 一旁的白小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柳轻烟眼神“恶狠狠”地瞪过来,连忙摆手,一边笑一边把一脸郁闷的柳大美人往门外推:“好了好了,柳姐姐,您药材也拿到了,快回去研究您的养颜秘方吧,就别在这儿逗小孩子了。” 把柳轻烟“请”出药铺后,白小药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依旧气鼓鼓的涂山白晴,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走到柜台后,给涂山白晴倒了杯温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闹别扭的小妹妹:“好啦,人都走了。现在能跟小药姐姐说说,到底怎么了吗?是谁欺负我们白晴了?是江晏那个傻小子?” 听到“江晏”两个字,涂山白晴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圈又有点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才在白小药鼓励的目光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的“症状”和委屈说了出来。 ——心里闷,不舒服,看见江晏留下的字条更难受,晚上睡不着,觉得江晏好像不喜欢自己了,还偷偷跑去和“坏女人”见面…… 她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白小药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 听着听着,她脸上的表情就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忍俊不禁。 等到涂山白晴说完,委委屈屈地再次强调“我肯定是病了”的时候,白小药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 “傻丫头!你这哪是病了?你这样子,分明就是话本里说的——喜欢上江晏那小子了啊!” “喜欢?” 涂山白晴猛地抬起头,一双狐狸眼睁得圆溜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 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亮了,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璀璨夺目。 原来……这种又酸又胀、又闷又疼、让人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想咬人的奇怪感觉,就是“喜欢”吗? 她想起在涂山时,听族里那些成了亲的姐姐们私下闲聊,说起心上人时,似乎也是这般模样,时喜时忧,患得患失…… 然而,这抹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流星般迅速黯淡下去。 她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难过: “喜欢……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他又不喜欢我……” “他晚上……都去找那个柳阿姨了……” ...... ...... ...... 第50章 四尾,人劫已过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 江晏从铁匠铺那叮当作响的门帘后钻了出来,对着里面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铁山叔,我走了。” 他撒谎了。 他今天根本没上山。 从清晨离开家到现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耗在了这烟火气弥漫的铁匠铺里。 事情还得从昨日,他确认涂山白晴那“凶兽般”的注视来源,以及她后续一系列反常举动说起。 江晏虽自问去柳轻烟处是正经修炼,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被涂山白晴发现并因此伤心,终究在他心里压了块石头。 这份心虚和不安,甚至影响到了他打铁时的专注,一锤下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火候也掌握得有些失准。 “心让狐叼走了?打的什么玩意儿!” 李铁山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江晏耳膜嗡嗡响。 江晏讪讪地放下铁锤,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将涂山白晴可能发现他夜出、以及两人之间这诡异的冷战情况,简单跟李铁山说了一遍。 他本已做好了被这位性情耿直刚硬的师父再臭骂一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准备。 谁知,李铁山听完,那张古铜色的、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默。 他抱着双臂,粗壮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半晌没说话。 就在江晏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心里七上八下时,李铁山却忽然扭过头,用那双看惯了铁与火、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他,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丫头片子,得哄。” “啊?” 江晏当时就愣住了,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铁山那铁塔般的身躯、砂锅大的拳头、以及满脸的络腮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位猛人跟“心思细腻”、“懂得哄人”这些词,都简直是水火不容、风马牛不相及!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铁山叔居然给他当起情感军师了? 李铁山似乎也被自己这话弄得有些别扭,粗声粗气地补充道:“老子当年……咳,反正,光杵着没用!得有点表示!” 好像铁山叔和柳姐他们好像都很喜欢说以前的事,这是什么“老年人综合征”吗? 江晏心中腹诽一句。 尽管觉得无比违和与荒谬,但眼下他也确实没了主意。 于是,在这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铁匠铺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围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时而低声讨论,时而争辩几句,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商量”起如何哄好一只闹别扭的小狐狸。 半个时辰后。 一套结合了李铁山“直球”思路和江晏稍加润色的“作战方案”,终于勉强敲定。 用李铁山的话说就是:“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实在点!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就行!” 江晏怀着一颗志忑的心回到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快步走进客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餐桌。 ——早上他留下的那碗粥,似乎被移动过位置,但里面的粥……一口没少,已经凉透了。 江晏的心当即往下一沉。 在他们的设想中,这是最差的一种情况,说明涂山白晴连他做的东西都不愿意碰了,气得不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比面对一头暴怒的熊罴还要紧张。 但想到李铁山那句“是爷们就别怂”,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坚定了神色,转身出门去寻找涂山白晴。 他在小院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村后那条清澈的小溪旁看到了她的身影。 少女独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柳树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溪水潺潺流淌,看微风拂过芦苇荡起层层绿浪,看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小小水花。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背影看上去孤单又落寞。 江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说,直接坐了下来。 涂山白晴早就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故意不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望天的姿势,只是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赌气的情绪再次涌上涂山白晴的心头,她猛地一扭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江晏,以实际行动表明拒绝交流的态度。 江晏想起“方案”第一步:打破僵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涂山白晴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 涂山白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肩膀用力一抖,直接把江晏的手给甩开了。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过了一会儿,又尝试着拍了拍。 “哼!” 再次被甩开。 如此重复了三四回,涂山白晴似乎终于被他的锲而不舍弄得有些烦了,也可能是心里的委屈积累到了顶点,需要找个宣泄口。 她猛地转过头,带着怒气瞪向江晏,想看看这个讨厌的家伙到底要干嘛! 然而,这一回头,她的目光却瞬间被江晏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小木盒吸引住了。 那木盒做工粗糙,就是普通的木头简单刨制而成,但盒盖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那木簪的材质似乎就是后山常见的桃木,簪身打磨得十分光滑,簪头被雕刻成了一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模样! 小狐狸蜷缩着身子,尾巴绕到前面,一双眼睛用不知什么方法点得乌溜溜的,透着几分灵动的傻气,活脱脱就是涂山白晴的本体缩略版! 涂山白晴看呆了,一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里面的怒气瞬间被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爱所取代,连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抱怨都忘在了嘴边。 江晏见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而且注意力被木簪吸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抓住机会,按照“方案”第二步执行:诚恳解释。 他放软了声音,将自己去柳轻烟处的真实原因: ——是为了突破燃血境,修炼一种需要特殊引导、且不宜外传的法门......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他强调了这只是纯粹的修炼,并为自己之前的隐瞒道了歉。 说完,他拿起那支木簪,递到涂山白晴面前,语气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个……是我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偷偷雕的,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涂山白晴看着那支精致可爱、明显花了心思的木簪,又听着江晏诚恳的解释,心里的坚冰早已融化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去接。 谁知,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簪时,江晏忽然玩心大发,想起了李铁山说的“不能太顺着,得有点趣味”,手腕一缩,把木簪拿了回去。 涂山白晴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向江晏。 江晏忍着笑,又把木簪递过去。 等涂山白晴再次伸手,他又敏捷地缩回。 如此逗弄了两三次,看着涂山白晴从疑惑到微微鼓起腮帮子,一副快要生气的可爱模样,江晏这才哈哈一笑,不再逗她,郑重地将木簪放到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给你,赔罪的礼物。” 涂山白晴紧紧握住那支还带着江晏掌心温度的木簪,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和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丝丝、暖洋洋的感觉。 她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喜欢。 “帮我……戴上。”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江晏笑着接过木簪,小心翼翼地、略显笨拙地将它簪在了涂山白晴乌黑柔软的发髻间。 木雕的小狐狸在她鬓边轻轻晃动,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也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少年。 ...... ...... 第二天,清晨。 朝阳初升。 涂山白晴是在一种异常轻盈、浑身暖洋洋的感觉中醒来的。 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多了? 她疑惑地扭头看去—— 只见在她原本三条蓬松雪白的狐尾旁边,竟然……竟然又多了一条! 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舒展着,如同四朵洁白的云絮! 涂山白晴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眨了又眨。 她甚至呆萌地低下头,张开嘴,对着自己新生的第四条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好疼!” 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她这不是梦。 “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小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浓浓的困惑。 “奇怪……” 少女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姐姐们不是说,修炼出第四尾很难很难吗? 需要很大的机缘和感悟……可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 她回想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除了和江晏和好了,收到了一支可爱的木簪,心里变得很开心很踏实之外,似乎……并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修炼或者顿悟啊? “这不……挺简单的吗?” 涂山白晴看着身后那四条欢快摇曳的尾巴,狐脸上写满了纯真的不解。 ...... ...... ...... 第51章 儒道亚圣?兵家武夫?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在柳轻烟那带着几分邪异却卓有成效的指导下,江晏对燃血境的掌控日渐纯熟,体内那躁动灼热的气血渐渐温顺下来,如臂指使,力量与意志初步交融,已然臻至圆满。 不知不觉间,岁末的寒意被越来越浓的年味驱散,腊月的尾巴扫过小村,春节的脚步近了。 村子上空开始缭绕起炊烟与淡淡的食物香气,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处处洋溢着一种平淡而真实的喜庆。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正从村口悄然荡开。 这一日,两名身着素雅长裙、容貌姣好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女子,出现在了村口。 她们手持一面看似古朴无华的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村内。 这正是涂山狐族用以追踪血脉的因果法宝。 “根据‘缘镜’指引,白晴殿下应就在此村中。” 其中一名面容稍显冷峻的狐妖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看似普通的村落,眉头微蹙。她们奉族中之命,前来寻回丢失已久的嫡系血脉。 就在她们准备举步踏入村庄时,一个蜷缩在村口老槐树下,浑身脏污、散发着馊味的瞎眼老乞丐,却含糊不清地开了口:“此路……不通,两位姑娘……请回吧。” 那冷峻狐妖瞥了齐三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轻蔑:“哪里来的瞎眼乞叟,也敢拦我涂山之路?滚开!” 然而,当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乞丐那双浑浊无神、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沧桑的眼睛时,心中猛地一悸!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警示让她寒毛倒竖! 她再次凝神感知,终于从对方那看似衰败不堪的躯壳下,捕捉到了一丝如渊如岳、浩瀚缥缈的意蕴!这意蕴她曾在族中古籍上感受过类似的描述…… “你……你是百年前那位……叛出儒门,自毁前程的……” 冷峻狐妖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脸上写满了惊骇,“儒道六境……亚圣?!” 儒道六境,堪比修真炼虚境的大能! 放眼整个天下,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她们涂山狐族当代的“皇”,也不过是六境修为! 这等人物,怎么会像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窝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口? 另一名狐妖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瞬间煞白。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山村,为何会藏着一位六境亚圣? 但族命难违,涂山白晴血脉特殊,不容有失。那冷峻狐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拱手道:“不知亚圣在此清修,晚辈失礼。但我等奉命寻回我族殿下,事关重大,还请您行个方便……” “老齐!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魁梧雄壮的身影,如同铁塔般从村内走来,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特有的铁血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闻讯而来的李铁山。 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走到齐三笑旁边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两名狐妖,声音低沉如闷雷:“听不懂人话?他让你们滚。” “兵家煞气?!而且……这气息……” 两名狐妖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这铁匠打扮的壮汉,赫然也是一位六境强者! 是早已被认定前路断绝的兵家武道六境! 兵家不是早已没落了吗? 武道前路不是公认已断了吗?怎么可能还有六境武夫存世? 而且还和一位儒道亚圣同时出现在这个弹丸之地?这村子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李铁山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噗”地一声将酒水吐在地上,动作充满了不屑与驱逐的意味,只有一个字: “滚。”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刺得两名狐妖肌肤生疼。 她们毫不怀疑,若再敢多言一句,这恐怖的兵家武夫绝对会出手将她们碾碎! 那冷峻狐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道:“前辈息怒!我等这就离开!但……但此事关乎我族殿下,若我等未能将殿下安然带回,下一次来的……便不止是我等四境小妖了!届时族中长老乃至……还请前辈三思!”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铁山却只是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两名狐妖不敢再多留,带着满心的震撼、屈辱与不甘,狼狈地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村外的小路上。 …… 村口这场短暂却足以震动外界风波,并未影响到村子内部的祥和。 小院内,江晏正和涂山白晴忙着准备过年的物事。 一方小木桌上铺开了红纸,江晏挽起袖子,正在研墨,准备写春联。 涂山白晴好奇地趴在桌边看,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我也要写!” 她看得手痒,抢过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就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结果可想而知,墨团洇开,字迹如同鬼画符,惨不忍睹。 江晏写完自己那副还算工整的对联,扭头一看,顿时乐了,指着涂山白晴的“墨宝”调侃道:“你这字……是打算贴在门上驱邪吗?山精野怪看了都得绕道走。” 涂山白晴小脸一红,气鼓鼓地放下笔:“要你管!” “来来来,我教你。” 江晏来了兴致,站到涂山白晴身后,想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 谁知涂山白晴对书法实在提不起兴趣,觉得枯燥乏味至极。 她趁江晏一个不注意,突然抓起自己刚才写的那张惨不忍睹的纸,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然后冲着江晏得意地扬起小下巴,一副“看你还能拿我怎样”的狡黠模样。 江晏看着她那副小得意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从桌下又拿出一叠裁好的红纸,铺了一张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涂山白晴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着那厚厚的一叠纸,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酷刑”,整只狐狸都蔫了下去,发出一声哀鸣。 ....... ....... 千年后。 问道宗,青云峰上。 雪白的宣纸在案头铺开,白晴执笔的手腕悬停片刻,一行清雅秀逸的小楷悄然落成。 “小姐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丫鬟在一旁由衷赞叹,“这风骨气韵,宗内怕是没几人能及呢。” 白晴浅浅一笑,目光却像透过纸墨,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主要是有个严师……那时候啊,我最讨厌的就是写字了,他可把我折腾的不轻呢~” “写字?”小春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小春?”白晴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丫鬟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那股无形的违和感悄然消弭,她自然地点头接话:“是呀,那时小姐可叛逆了,为了练字没少闹脾气,宗主为此头疼得很呢。” 白晴笑了笑,放下笔,转身走向内室。那里挂着数套精心绣制的华美婚服,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纹样,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侍女捧来配套的凤冠与一排璀璨夺目的金玉发簪,白晴却轻轻推开了。“这些都不要。”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略显陈旧、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木簪,簪头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她将木簪在鬓边比了比,眼中漾开一抹温柔的涟漪。 “我还是觉得……这个更好看。” ...... ...... ...... 第52章 十年之约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但寒意更甚,积雪覆盖着村庄、田野和远山,天地间一片素白。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积雪被扫开一小片,齐三笑像个顽童般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堆起的雪人脸上刻画着歪歪扭扭的五官,眼神浑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歌谣。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无声无息地卷起地面细微的雪沫,拂过他的后颈。 齐三笑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刻画的动作猛地僵住,那浑浊无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尘封的利剑出鞘,瞬间迸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骤然转身,枯枝仍捏在指间,目光如电射向村外雪地。 只见一位女子静立在不远处。 她身姿高挑窈窕,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 容颜绝美,与涂山白晴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经年风霜沉淀下的冷冽与威严。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身后若有若无地摇曳着六条凝实的狐尾虚影,每一根毛发都仿佛由冰雪雕琢,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与磅礴妖力。 “此路不通。” 齐三笑横移一步,枯瘦的身躯稳稳挡在村口唯一的路径中央,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女子,正是涂山当代妖皇,涂山雪兰。 她眸光清冷如万载寒冰,落在齐三笑身上,并未因他的阻拦而有丝毫动容,甚至连身形都未动一下。然而,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磅礴威压已如同实质的冰川,轰然倾泻而下,将齐三笑周身空间尽数封锁、挤压! “滚开。” 涂山雪兰红唇轻启,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绝对的冷漠与强大,“亚圣,如今的你,神魂有缺,儒心蒙尘,太弱了。本皇不欲与儒家彻底撕破脸皮,但若你执意阻拦,百招之内,必镇杀你于此。” 齐三笑额角青筋隐隐凸起,枯瘦的身躯在无形的压力下微微颤抖,积雪在他脚下无声融化、下陷。他清晰地感知到,涂山雪兰所言非虚。 全盛时期的他,或可与之一战,但如今的他,状态十不存一,确实远非这位巅峰状态六境妖皇的对手。 但他那双重新变得清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他寸步未让,枯枝依旧紧握,仿佛握着的不是树枝,而是昔日横扫天下的儒道正气笔。 涂山雪兰绝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丝不耐与杀意开始在她眼底凝聚。 正当她玉指微抬,周遭寒意骤增,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时—— 一道温和、苍老,却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如同春风化雪,瞬间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寒意: “三笑,有客自远方来,何必拦在门外?传出去,倒显得我们这小镇,不懂待客之道了。” 齐三笑周身压力一松。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浑噩的模样,默默退至一旁,继续用枯枝戳弄着那个未完成的雪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涂山雪兰收敛了周身澎湃的妖力与寒意,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她不再看齐三笑,莲步轻移,踏着洁净的积雪,步履无声,却精准地朝着村中某个方向走去,最终来到村长陈无咎那间清简的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只见小院石桌上,茶烟袅袅。 须发皆白、面容和蔼的陈无咎正手持一把粗陶茶壶,缓缓将沸水注入两个白瓷杯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见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涂山雪兰脸上所有属于妖皇的高傲与冰冷顷刻间冰雪消融,化为无比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快步上前,竟在石桌前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小妖涂山雪兰,涂山第三百七十一代妖皇,拜见……” “前尘旧事,如云烟过眼,不必再提。” “如今,我只是陈无咎。” 村长和蔼地打断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至石桌对面空着的位置,“坐。” 涂山雪兰略显拘谨地起身,稍作迟疑,才依言在石凳上端坐下来,姿态依旧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为你妹妹白晴而来?”村长啜了一口清茶,开门见山。 “是。” 涂山雪兰点头,语气谦卑,“前辈愿施以援手,助她安然度过‘天、地、人’三劫,此乃她莫大的机缘福分,小妖与涂山本应感激不尽。只是……” 她话锋微转,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三劫,尤其是‘人劫’,关乎道途根本,凶险异常。小妹性子单纯柔善,小妖身为姐姐,实在忧心她独自在外,总盼着她能回归涂山,由我亲自护法,方能安心……当然,这也是族中长辈们共同的意思。”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还是要带涂山白晴走。 村长闻言,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放下茶杯,看着涂山雪兰:“若我告诉你,那丫头福缘深厚,已安然渡过人劫,如今已是四尾灵狐了呢?” 涂山雪兰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显然不信:“前辈说笑了。人劫若如此易渡,晚辈当年又何至于惹下诸多情债缠身,至今烦忧难解?” 她自身经历过人劫,深知其中凶险与纠葛,绝不信妹妹能在这短短时日内,如此“轻松”地渡过。 “不信?”村长眉梢轻轻一挑,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是袖袍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下一瞬,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变幻。 涂山雪兰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发现自己与村长已无声无息地立于江晏家那积雪未消的小院中。 两人的气息与飘落的雪花、清冷的空气完美融为一体,院中正嬉笑打闹的江晏与涂山白晴对此毫无所觉。 涂山雪兰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妹妹身上。 当看清涂山白晴身后那四条灵动摇曳、散发着纯净灵动气息的雪白狐尾时,她那双清冷的美眸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尾! 竟然真的是四尾!这怎么可能?! 更让她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困惑不解的是,按涂山狐族亘古相传的典籍记载与普遍认知,狐妖渡过“人劫”后,应已勘破情爱纠葛,斩断尘缘,道心趋于澄澈通透。 可眼前的白晴,正和那个人族少年追逐笑闹,被对方用雪球砸中后,不仅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的那种快乐与依赖,分明是发自心底最纯粹自然的情感,没有半分“勘破”后的疏离! “如何?”村长捋着胡须,看着涂山雪兰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笑意更深。 “愚不可及!”涂山雪兰从牙缝中挤出低语,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在她看来,妹妹这分明是沉溺于凡尘无用的欢愉,放弃了借助人劫淬炼道心、迈向更高境界的大好机会,简直是愚蠢至极! 村长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雪兰丫头,你着相了。” “贪恋凡尘片刻欢愉,舍弃大道砥砺之机,非愚为何?”涂山雪兰难以认同,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又怎知,在此地经历的这一切红尘琐事、真心喜乐,于修行而言,定比回归涂山,在那冰冷清寂的洞府中闭门苦修要差呢?”村长缓声反问,目光深邃。 涂山雪兰心头猛地一凛,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有失恭敬,连忙躬身:“前辈境界高远,晚辈见识浅薄,不敢妄加评判。” 但她的眼神,依旧表明她并不信服。 村长也不强求,目光扫过院子里,正细心为白晴拂去发间沾染的雪花的江晏,微笑道:“既然你我各执一词,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涂山雪兰抬起头,露出倾听之色。 “以十年为期。” 村长缓缓道,“十年后,让这小子去一趟你们涂山。” “届时,若他不能在你手下胜个一招半式,便算老夫输了,我身后这点微末传承,尽数赠予涂山。” “若他侥幸……赢了个一招半式,那么,从今往后,白晴之事,是去是留,是缘是劫,皆由她本心,你与涂山上下,不得再有任何干涉。如何?” 武圣传承! 纵然村长自称“微末”,但涂山雪兰深知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足以让整个妖族都为之疯狂的惊天诱惑! 纵然传闻武道前路已断,但其价值依旧无可估量!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她毕竟是涂山妖皇,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提醒道:“前辈就如此自信?十年光阴,于修行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不瞒前辈,十年后,晚辈或可窥得七境之门径。” 村长闻言,但笑不语,只是用那双平静如古井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 那股深不可测的平静,反而让涂山雪兰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仿佛十年时间,在那位少年身上,足以发生任何奇迹。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所有杂念,绝美的脸上浮现出决然之色: “好!一言为定!我涂山雪兰,十年后,在涂山恭候大驾!望前辈……勿要食言!”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荡漾,旋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啊切!” 与此同时,小院中。 正弯腰团雪球的江晏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明明风雪已停,阳光微露,他却觉得心头莫名萦绕起一丝微弱却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仿佛被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在暗中标注了一般。 “奇怪......” “我怎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 ...... 第53章 兵家传承 深冬的后山,积雪没膝,万籁俱寂中透着一股肃杀。 一道身影在密林间快速穿梭,脚步落在雪地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正是江晏。 他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追踪着雪地上那一串巨大而新鲜的熊掌印记。 经过小半日的追踪与周旋,一处背风的岩石坳里,低沉的咆哮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头壮硕如小山丘般的黑熊人立而起,足有一丈多高,浑身毛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狂暴与饥饿的光芒。 这是一头踏入四阶已久的黑熊王,是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霸主之一,哪怕是寻常的仙门修士都根本不敢深入它的领地。 江晏深吸一口气,体内燃血境巅峰的气血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息透体而出,竟将周身飘落的雪花瞬间蒸发。 他没有使用弓箭,而是反手抽出了背在身后的厚重柴刀。 就在几天前,江晏踏足燃血境巅峰,欲学真正的武道传承。 李铁山自无不可,只是提了个条件。 ——用最纯粹的力量与技巧,正面杀死后山的任意一头四阶兽王! “吼——!” 黑熊王感受到挑衅,怒吼一声,裹挟着腥风扑来,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拍向江晏的脑袋。 江晏不退反进,身形一矮,如同灵猿般贴地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柴刀顺势上撩,划向黑熊柔软的腹部。 “嗤啦!” 刀锋与坚韧的熊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竟未能破防! 黑熊吃痛,更加狂暴,另一只熊掌横扫而来。 江晏足尖猛点地面,身形暴退,同时柴刀横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江晏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震落漫天积雪。 “好强的力量!” 江晏气血一阵翻涌,心中凛然。 四阶兽王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再硬拼,开始利用灵活的身法与黑熊周旋。 柴刀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毒蛇般,一次次精准地劈砍在黑熊的关节、眼睛、鼻尖等脆弱之处。 他将齐三笑所授的“听风”之意运用到了极致,感知着黑熊每一次扑击时气流的细微变化,预判其动作。 又将柳轻烟激发的“燃血”之力凝聚于一点,每一次出刀都势大力沉,专破硬功。 雪地上,人影与熊影交错,怒吼声、碰撞声、刀锋破空声不绝于耳。 江晏的身上添了几道血痕,棉袄被撕裂,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呼吸悠长,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终于,在缠斗了近半个时辰后,黑熊王动作渐渐迟缓,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尤其是左眼被江晏冒险一击刺瞎,血流如注。 它发出不甘的咆哮,攻势愈发疯狂,却也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江晏看准机会,在黑熊人立而起,再次扑来的瞬间,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竟是不闪不避,直接撞入黑熊怀中! 柴刀被他双手紧握,将全身燃血之力与体重融为一体,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黑熊胸前那一撮月牙状的白毛。 ——那是它心脏的位置! “噗嗤!” 刀身尽没! 黑熊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狂暴的咆哮戛然而止,转化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漫天雪尘。 江晏单膝跪地,拄着柴刀,大口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浓雾。 看着眼前逐渐失去生机的巨兽,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他费力地割下最肥美的熊肉,用绳索捆好,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村子,径直来到了铁匠铺。 李铁山依旧在打铁,炉火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脸庞,汗珠顺着虬结的肌肉滑落。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李叔,熊肉。” 江晏将血淋淋的熊肉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李铁山停下动作,目光扫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熊肉,又落在江晏身上那些已经凝结的血痂和破损的衣衫上,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他并没有去动那块肉,而是放下铁锤,走到江晏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子,你做到了,很好。”李铁山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按照约定,我会开始教你真正的本事,我兵家压箱底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晏:“但在那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晓,也必须做出选择。” 李铁山指着铁匠铺外看似平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凉与愤怒:“武道,集伟力于一身,夺天地之造化,强自身之气血,开肉身之神藏,乃是逆天改命之路!因此,遭天妒!” “千载之前,武道昌盛,我兵家更是其中翘楚,武圣大人横空出世,几乎要以武证道,为天下武夫开辟前路!然而……” 李铁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景象,“也正因如此,触怒了冥冥中的存在,降下无边杀劫!武道自此没落,至今已逾千载!” “下三境,炼皮、锻骨、燃血,尚在天道容忍之内,虽有阻碍,但并非绝路。可一旦踏足中三境……” 李铁山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看着江晏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若得了我兵家核心传承,便意味着正式踏上了这条为天道所不容的逆途。从此,步步杀机,处处险关,天灾人祸,因果缠身,可能永无宁日,甚至……不得好死。”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江晏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离开过村子,对外面的世界、对武道的秘辛知之甚少。 但他从李铁山最初极度排斥收徒的态度,从齐三笑的疯癫,从柳轻烟的隐晦提醒中,早已隐隐感觉到,武道之路绝非坦途。 此刻,李铁山的话,如同惊雷,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此方世界,天妒武道! 欲修之,必承其因果! 可灵根本天成,他无缘仙途,就算武道是死路一条,那也比毫无希望,任人予取予求来得好。 短暂的沉默后,江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铁山叔,我准备好了。”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铁山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决心刻入灵魂。 良久,他重重一拍江晏的肩膀,震得他身子一晃:“好!那我今日,便先与你分说这兵家的来历,以及……千年前那场导致武道凋零的惊天变故!” 他拉着江晏在炉火旁坐下,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严肃的面容。李铁山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痛,仿佛穿越了千载时光: “我兵家,起源于上古战乱年代。” “始祖观摩军阵杀伐之气,领悟出引煞气淬体、凝战意杀心的法门,旨在以杀止杀,以武止戈!历代先辈,皆在沙场磨砺,于生死间突破,追求的是肉身成圣,一拳一脚,皆有崩山裂地之威!” “直至千年前,世间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他创法上三境,补全武道最后的拼图,并将上三境,统称为‘武圣’!” “他天纵奇才,弱冠之年便已臻至武道极致,但他不满于此,他要为天下武夫,劈开前路,打破肉身枷锁,窥探那传说中的武道至高境界!” “为此,他汇聚天下功德气运,于昆仑之巅,欲以无上武魄,强行冲击天道壁垒,为武道续路!”李铁山的语气变得无比悲怆,“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天……怒了!” “那不是寻常的天灾,而是天道显化出了具体的‘化身’!” 李铁山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恐惧,“那化身……无人能形容其具体形态,只见苍穹开裂,降下无尽毁灭神雷,更有无形天道法则化作枷锁,专门针对武圣一身惊天动地的气血与战意!” “那一战……打得山河崩碎,日月无光!武圣大人虽强,终究是逆天而行,独力难支……” “最终,他一身道果被强行打散,兵家道统被天道化身亲自出手抹杀!无数兵家先贤大能在那场浩劫中陨落,传承几乎断绝!” “自那以后,天道似乎对武道格外‘关照’,但凡有武夫试图踏足中三境,必遭各种莫名劫难,或是心魔丛生,或是横祸飞来,罕有善终者!” “武道,也因此彻底没落……” 李铁山的声音低沉下去,铁匠铺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日后去斩那虚无缥缈的‘天公’,那是取死之道。” 李铁山看着深受震撼的江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希冀,“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若能有所成,莫要让兵家传承在你手中断绝。若能开枝散叶,令兵家星火重现世间,我便……死而无憾了。” 兵家......武道......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承诺:“李叔,我答应你。只要我江晏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不让兵家传承蒙尘!” “好!好!好!” 李铁山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沉郁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豪迈战意,“那今日,我便传你兵家炼煞之法与基础战技!然后,亲自给你喂招!” “小子,准备好挨揍了吗?”李铁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带着沙场悍将的狰狞。 江晏只觉一股凌厉的煞气扑面而来,但他眼中却燃起了熊熊斗志,毫不畏惧地迎上李铁山的目光: “来吧,李叔!” ...... ...... ...... 第54章 天不许,我便逆天而行! 当天下午,江晏是在一阵钻心刺骨的酸痛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赤着上身,浸泡在一个硕大的木桶里,桶内是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水温滚烫,蒸汽氤氲。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稍微一动,便是连绵不绝的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混沌的意识中理清前因后果。 ——上午,在铁匠铺外那片空地上,他接受了李铁山所谓的“喂招”。 尽管李铁山已经将自身修为压制在了下三境的范畴,但那种历经尸山血海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以及对力量精妙到毫巅的掌控,根本不是初得真传的江晏所能比拟的。 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切磋,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李铁山的拳头、肘、膝、乃至肩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兵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没有一丝花哨,却招招直奔要害,狠辣凌厉。 江晏拼尽全力,将燃血境的力量和近期所学发挥到极致,也仅仅只是勉强护住周身要害,支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一记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崩劲的直拳轰中胸口,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差距……太大了。” 江晏靠在滚烫的木桶边缘,感受着药力丝丝缕缕渗入疲惫不堪的肉身,缓解着酸痛,心中却并无气馁,反而充满了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李铁山用实际行动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什么才是真正的兵家杀伐之术! 然而,他并非全无收获。 就在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味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时,意识深处,一个沉寂已久的能力被触发了——【见证者】。 霎时间,李铁山进攻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力量的运转方式,步伐的转换,甚至那引而不发、却足以影响心神的惨烈煞气,都如同烙印般,无比清晰地在江晏脑海中重现、分解、慢放。 【见证者】词条开始高效运转,不仅忠实记录,更开始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本能地分析、优化、甚至重构那些招式。 尤其是李铁山最后击倒他的那一拳,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了多种劲力的瞬间叠加与爆发。 【见证者】将其拆解,模拟,去芜存菁,试图找出最适合江晏当前身体条件和气血运转方式的发力技巧。一种经过“优化”、更适合他自己的“崩拳”雏形,正在他意识中缓缓成型。 “不愧是金色词条……果然逆天。” 江晏心中暗惊,也更加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机缘。 自此之后,江晏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系统化”训练模式。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起床,迎着凛冽的寒风,前往铁匠铺外的空地,接受李铁山堪称残酷的实战训练。 李铁山将修为压制在与江晏相当的燃血境巅峰,但战斗经验和对力量的运用技巧却无法压制。 江晏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战斗意识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见证者】词条更是贪婪地记录、分析着李铁山施展出的每一种兵家战技与运力法门,其中甚至包括李铁山在一次酣畅淋漓的对攻中,无意间展露的一丝兵家至高神通《万军杀阵血河图》的意境。 ——那是一种引动无边煞气,化作战场幻境,湮灭一切生灵的恐怖法门。 下午,他几乎都是在白小药的药铺里度过的。 每次被李铁山“锤炼”得只剩半条命后,他都会被丢进那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大木桶里。 白小药调配的药浴效果极佳,不仅能快速修复身体损伤,更能滋养气血,巩固根基。 往往一两个时辰后,他便能恢复大半精力,甚至感觉气血比之前更加凝练浑厚。 傍晚时分,若是村口的老疯子齐三笑状态尚可,没有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混沌世界中,江晏便会带上些酒食去找他。 齐三笑清醒时,偶尔会兴致勃勃地“指点”江晏几句,方式依旧怪异无比,有时是让江晏对着夕阳下的影子练习出拳的“意”,有时是让他感受风中芦苇摇曳的“势”。 但就在这些看似荒诞的言行中,【见证者】词条终于捕捉到了一种浩然磅礴、中正平和的意蕴,那是属于儒家《止戈圣道平天书》的微光,讲究以德服人,以意平天下,与兵家的杀伐霸道截然不同。 至于晚上……则多半属于柳轻烟。 这位风情万种的未亡人,自从发现涂山白晴知晓了江晏夜间的行踪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她时常会找各种理由,诸如“新得了坛好酒需人品鉴”、“修炼到了关键处需人护法”,甚至干脆直接上门,当着涂山白晴的面,笑吟吟地、半强制地将江晏从家里“抢”到她的酒馆。 酒馆后院那间僻静的屋子里,柳轻烟传授的则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法门——《兵燹劫运通天诀》。 这套法门诡异霸道,专讲如何引动、利用乃至吞噬劫气、煞气、乃至自身心魔来修炼,进境极快,却凶险异常,极易迷失心智。 在柳轻烟的引导和【见证者】的辅助下,江晏小心翼翼地修炼着,对自身情绪和气血的掌控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而每一次江晏被柳轻烟“抢”走,涂山白晴都会气得跳脚。 她不敢对柳轻烟怎么样,只能对着江晏又哭又闹,小拳头像雨点般砸在他身上,银牙咬得咯咯响,狐狸耳朵和尾巴都会因为情绪激动而冒出来,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江晏每次都是又好气又好笑,费尽口舌解释是去修炼,但收效甚微。 不过,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江晏不会真的离开,涂山白晴闹归闹,却从未真正阻拦过,只是每次都会鼓着腮帮子,气成一只包子,如同“无能的妻子”一般目送他们离开。 半年的时光,就在这般充实(挨揍)、痛苦(药浴)、怪异(听风)、暧昧(夜访)与鸡飞狗跳(白晴闹腾)中悄然流逝。 在【见证者】词条的逆天辅助下,江晏如同海绵吸水般,疯狂汲取着四位“师父”传授的精髓。 李铁山的兵家杀伐、柳轻烟的魔道诡谲、齐三笑的儒家养意、乃至白小药药浴中蕴含的些许滋养生机之道,都被他一一记录、分析、甚至开始尝试初步融合。 他的根基被打磨得无比坚实,燃血境巅峰的修为早已圆满无瑕,对力量的运用更是达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 然而,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牢牢地横亘在他面前,阻止着他踏足武道第四境。 无论他如何冲击,哪怕感觉气血已经充盈到快要爆炸,那层壁垒都纹丝不动。 这方天地,似乎真的对武道充满了恶意,不允许再有人踏足中三境。 这让江晏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更让他有些“不平衡”的是涂山白晴的进境。 这小狐狸,自从跟在他身边,在白小药的药铺里混了个脸熟之后,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似乎对各类灵草仙药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和……巨大的胃口。 白小药药柜里那些珍藏的、连江晏都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大药,没少遭了她的“毒手”。 偏偏白小药对她极为纵容,往往只是无奈地笑笑,从不真正制止。 结果就是,在这半年“混吃混喝”的日子里,涂山白晴身后的狐狸尾巴,竟然从四条,隐隐凝聚出了第五条虚幻的轮廓! 虽然还不凝实,但那股蓬勃的妖力和灵韵是做不了假的。 狐妖修行,百年一尾乃是常理。 涂山白晴哪怕是九尾天狐的血脉,这速度,依旧骇人听闻! 由此可见,她这半年到底偷吃了多少白小药珍藏的天材地宝! 江晏每次想到那些被这小狐狸当零食嚼掉的、恐怕价值连城的灵药,就感觉心在滴血……虽然那不是他的。 “唉,人比狐,气死人啊。” 江晏看着正在院子里,抱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灵气逼人的紫玉参像啃萝卜一样“咔嚓”作响的涂山白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第五条尾巴的虚影在她身后欢快地摇曳,仿佛在炫耀。 不过,这份焦躁和不平衡,很快便被江晏压了下去。 他还有【坚持】词条,天道酬勤。 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地打磨自身,不断积累,量变终将引起质变。 武道四境这道门槛对于拥有【见证者】和【坚持】的他来说,或许艰难,但绝非法不可逾的天堑,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眼中闪过一抹不屈的光芒。 “天不许,便逆天而行!” “这条路,我走定了!” ...... ...... ...... 第55章 创法有成 光阴荏苒,又是半年寒暑交替。 江晏已然完全适应了这种在四位风格迥异的“师父”轮番“锤炼”下的高压生活。 每日拂晓与李铁山进行拳拳到肉的实战磨砺,下午浸泡在白小药那药效霸道、滋味酸爽的药浴中修复并打熬筋骨,傍晚若能遇上齐三笑清醒,便去聆听那些看似疯癫却蕴含至理的“风语”,夜晚则时常被柳轻烟以各种理由“请”去酒馆,修行那诡谲莫测的《兵燹劫运通天诀》。 他甚至还能挤出些许时间,去白小药的药铺“辅助炼丹”。 当然,这帮忙大部分时候是物理意义上的——充当药人。 白小药似乎总有无穷的新奇想法,会尝试用各种药力凶猛、甚至彼此冲突的药材熬炼成汤剂或丹丸,然后让江晏服用或外敷,观察反应。 这个过程往往痛苦无比。有时是烈火焚身般的灼痛,有时是万蚁噬骨般的奇痒,有时是冰封血脉般的严寒。 江晏常常被折磨得浑身颤抖,汗出如浆,却凭借【坚持】词条带来的惊人毅力和逐渐强韧的意志硬生生扛了下来。 付出总有回报。在这近乎自虐般的辅助炼丹(当药人)过程中,他的肉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 每一次极限痛苦之后,在白小药精准调配的缓解药物的帮助下,他的筋骨、经脉、脏腑都会迎来一次新生般的强化。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仅凭肉身强度,就足以硬撼大部分元婴期的修真者! 若是再遇上后山那头黑熊王,他有信心仅凭一双肉拳就能将其活活打死! 甚至,他有种模糊的预感,就算是面对前世的陆青元,对方若不动用大神通,单凭普通术法,恐怕都难以破开他如今的防御! 然而,肉身虽强,那道横亘在燃血境与四境之间的天堑,却依旧如同铜墙铁壁,未见半分松动。 更让他感到迷茫的是,他体内汇聚的力量太过庞杂。 李铁山兵家的杀伐煞气,齐三笑儒家的中正养势,柳轻烟魔教的劫运炼体,白小药丹道的生机淬炼…… 这些力量属性各异,甚至彼此冲突,虽然暂时能在他强横的肉身和【见证者】的协调下相安无事,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合,更别提自成体系,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路了。 他就像是一个拥有了无数珍贵材料,却找不到核心图纸的工匠,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持续了数月,直到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 江晏刚结束与李铁山又是一次鼻青脸肿的加练“切磋”,正揉着发胀的胳膊往家走,在村中小路上遇到了正背着手、悠闲散步的村长陈无咎。 村长看着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郁结,和声问道:“江小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可是修行上遇到了难处?” 江晏对这位和蔼的村长一向敬重,便将自己无法突破四境,以及体内诸般力量难以融合的困惑说了出来。 村长听罢,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随手指着路边一株在石头缝里顽强生长、迎风摇曳的小草,说道:“武夫成圣,追求的是以力证道,超脱自在。你总想着如何让天道‘认可’你的道,让你的力量符合某种既定的‘规则’,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走了歪路?”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江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江晏的心头:“真正的无敌,从来不在天道认可,而在……己心无敌啊。” “你融合诸法,是想变成另一个李铁山,另一个齐三笑,还是柳轻烟、白小药?” “或者,你只是想成为……更强的自己?” “江小子,莫要走了歪路啊。” 说完,村长便不再多言,继续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远去。 江晏却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己心无敌! 成为更强的自己! 不是融合成别人,而是走出自己的路! 村长随意的几句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一直纠结于如何让不同的力量体系“和谐共处”,如何“符合”某种想象中的突破条件,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 ——力量是工具,人才是根本! 他要做的,不是拼凑,而是以自身意志为核心,去统御、去驾驭、去重塑这些力量! 让它们为“江晏”这个存在服务,而不是让自己去适应它们!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江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所有的困惑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坚定! 他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立刻转身冲回自家小院,对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试图做饭的涂山白晴只匆匆丢下一句“我需闭关,勿扰”,便径直进入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 “江晏?江晏!” 涂山白晴举着锅铲跑出来,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小嘴一瘪,有些委屈,但也知道闭关是大事,不敢打扰,只好气鼓鼓地回去继续和那锅快糊了的菜较劲。 ....... ....... 院外,江晏闭关的第七天。 李铁山双手环抱胸前,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离小院不远的地方,古铜色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一阵香风袭来,柳轻烟扭着腰肢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调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这不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大宗师吗?怎么,江晏这小子可是你一手拉扯起来的,你就对他这么没信心?区区四境瓶颈,还能难得住他?” 李铁山眉头紧锁,面色依旧难看,沉声道:“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资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老头子的原话。” 柳轻烟闻言,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老头子都给他这么高的评价?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没劲~” 李铁山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正因为他天资太高,高得超出了常理,我才更加担忧。” “天公……或许不会在意一两只偶然突破枷锁、迈入四境的阿猫阿狗。但一只尚在幼年,却已显露出真龙之姿的雏龙呢?” “天道……会容许这样的异数,顺利成长起来吗?” 柳轻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妩媚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担忧。 李铁山的话,像一根冰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啊,寻常武夫突破四境已是千难万险。 江晏这等妖孽之姿,一旦开始冲击,引来的恐怕绝非寻常阻碍! 她虽然平日里喜欢逗弄江晏,但内心深处,早已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又亲手调教了许久的少年,视如己出,怎能不忧心? 就在这时,白小药也走了过来。 她依旧是那副女童模样,却背着一双小手,小脸上带着与外貌不符的沉稳。 连带着,被她拉着的涂山白晴,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了,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李铁山和柳轻烟那严肃的表情,她也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脸,狐狸耳朵耷拉着,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小手紧紧抓着白小药的衣角。 一时间,小院外陷入了沉默,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轰隆隆!” 突然! 毫无征兆地,以江晏家的小院为中心,整个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那种阴暗,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昏暗,仿佛光线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从小院中冲天而起! 那气息混杂着兵家的惨烈杀伐、儒家的浩然正气、魔教的诡异劫运、丹道的蓬勃生机……这些原本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此刻却以一种玄奥无比的方式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世間出现过的强大意蕴! 仿佛有什么禁忌的存在,正在孕育诞生! “成功了?!”柳轻烟美眸一亮。 李铁山紧握的拳头也微微松开,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江晏!” 涂山白晴感受最直接,少女欢呼一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等了太久太久,迫不及待地就要冲进屋里去。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旁的柳轻烟闪电般伸手,一把掐住后脖颈,像提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硬生生给提了回来。 “坏女人!你干嘛!放开我!”涂山白晴四肢在空中乱蹬,不满地叫嚷,正欲开口训斥,却顺着柳轻烟凝重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她瞬间哑火,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那昏暗的天空极高处,不知何时,已然汇聚了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劫云! 那云层厚重如铅,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不是常见的雷电,而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紫色的毁灭雷光在无声闪烁、凝聚! 一股浩瀚无边、冰冷无情的毁灭意志,笼罩了整个白石村! “这……这是什么东西?”白小药稚嫩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铁山和柳轻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不解。 武道突破,何时引来过天象异变? 还是如此恐怖的景象? 就在这时,村长陈无咎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众人身旁。 他仰头望着那酝酿着毁灭的劫云,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忧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与沉重: “这不是普通的异象……这是天劫。” “江小子创法有成,自成体系,已然触及了此界武道被封锁的核心禁忌。天公……也看不下去了,这是要降下劫罚,将他这等‘异数’,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啊。” ....... ....... ....... 第56章 断臂 “天劫?!” 村长陈无咎的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柳轻烟妩媚尽失,花容失色,急声道:“老爷子!您神通广大,定有办法助他渡过此劫,对不对?” 涂山白晴虽然不太明白“天劫”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着那黑沉如墨、紫电隐现的天空,以及众人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慌,她也明白江晏遇到了天大的危险。 小丫头顿时急了,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扯着村长的衣袖:“村长爷爷!救救江晏!你快救救他呀!那个云……好可怕!” “老爷子......” 白小药也仰起小脸,稚嫩的脸上满是恳求。 然而,村长陈无咎却缓缓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苦涩。 他望着那酝酿着毁灭的劫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千年前的景象。 “老夫……无能为力。” 陈无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因果缠身,代价太大了。若老夫仍是巅峰时期……”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异常复杂,带着一种追忆与怅惘。 不,严格来说,我甚至并非千年前那位武圣。 真正的武圣,早已在那场浩劫中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了。 老夫,不过是他陨落前,不甘道统断绝,凭借无上执念斩出、附着于这村落苟延残喘的一道残念罢了....... 我,又能做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焦急的众人,苦涩道:“若老夫仍是巅峰时期,或可凭一己之力,为那小子硬撼天威,争得一线生机。可老夫……若是强行出手,非但救不了他,恐怕会立刻引来天道更猛烈的反噬,届时……这村子,以及你们,都将灰飞烟灭。”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柳轻烟和白小药瞬间脸色煞白。 连村长都束手无策?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晏被天劫毁灭?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巨大的黑色漩涡中心,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啸! 仿佛亿万冤魂在同时哭嚎! 第一道劫难——风劫,降临了! 并非寻常的狂风,那是无形无质、却足以销魂蚀骨的九天罡风! 罡风如刀,无声无息地穿透屋顶,直接作用在闭关的江晏身上! 屋内,江晏盘膝而坐的身影猛地一颤,周身气血自主沸腾,形成一层赤红色的光罩试图抵挡。 但那罡风诡异无比,竟能直接吹入骨髓,刮向神魂! “呃啊——!” 即便以江晏如今强横无比的肉身和意志,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无数把冰冷的小刀一片片凌迟,意识开始模糊,气血在罡风的吹拂下飞速消散,刚刚创法成功凝聚出的全新力量体系,竟有崩溃的迹象! “江晏!”柳轻烟感应到屋内气息瞬间萎靡,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涂山白晴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屋里跑:“坏人!不准欺负江晏!” 就在这绝望之际! 一直沉默寡言,如同铁石般矗立的李铁山,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却燃烧起了滔天的战意与一种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懑!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丝毫犹豫。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脚跺地! “轰!” 地面剧震,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不是冲向小屋,而是义无反顾地、直接撞向了天空中那恐怖的劫云漩涡! “小子!”李铁山声如洪钟,炸响在天地之间,带着一股决绝的豪迈与无尽的沧桑,“撑住!我来助你!” 他的身影在劫云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李铁山!你疯了!”柳轻烟失声惊呼。 村长陈无咎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李铁山闯入劫云范围,瞬间成为了天劫新的目标! 那无形的九天罡风仿佛找到了更强大的挑衅者,大部分威力立刻转向,如同亿万柄透明的利刃,疯狂切割向李铁山! “来得好!” 李铁山不闪不避,仰天狂笑,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血红色煞气,那是精纯到极致的兵家气血! 他双拳挥动,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竟将那无形的罡风硬生生打散! 他以自身为盾,为江晏扛下了绝大部分的风劫! 屋内的江晏,原本在罡风侵蚀下已近油尽灯枯,意识模糊间,仿佛听到了李铁山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我来助你”。 紧接着,周身那销魂蚀骨的痛苦骤然减轻了大半! 他艰难地睁开眼,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李铁山那魁梧的身影,在漆黑劫云与暗紫色雷光的映衬下,如同逆天而行的战神,以双拳硬撼天威! “铁山叔……” 江晏喉咙哽咽,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明白,李铁山这是在用性命为他争取时间! 风劫刚过,劫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狂暴! 漩涡中心,暗紫色的雷光骤然转化为赤红!整个天空仿佛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炉,恐怖的高温使得方圆数里的积雪瞬间汽化! 第二劫——火劫,降临! 不再是凡火,而是焚尽万物、灼烧元神的三昧真火! 赤红色的火焰如同天河倒泻,朝着下方……主要是朝着胆敢挑衅天威的李铁山倾泻而下! “哈哈哈!痛快!” 李铁山浑身衣衫尽碎,露出精壮如钢浇铁铸的上身,上面布满了被罡风切割出的细密血痕。 他面对滔天火海,非但不惧,眼中战意更盛! “天!你妒我武道!断我前路!屠我先辈!这笔账,老子今日就跟你算一算!” 他怒吼着,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右拳,一拳轰向火海! 拳意冲霄,竟隐隐化作一条血河虚影,逆卷而上! “万军杀阵,血河焚天!” 这是兵家至高战技的雏形!他以燃命之法,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一击! “轰——!!!” 拳锋与火海悍然相撞!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席卷四方,若非村长及时挥袖布下一层无形屏障,整个村子恐怕都要被夷为平地! 赤红火焰与血色拳意疯狂交织、湮灭。 李铁山的身影在火海中屹立不倒,但他周身的血色煞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他的皮肤开始焦黑,毛发卷曲,口中喷出的鲜血瞬间被蒸发! 他硬生生为江晏扛住了这第二劫! 但代价是,他气息急剧衰落,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火劫渐熄。 李铁山浑身焦黑,如同一段烧焦的木炭,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铁山!”柳轻烟目眦欲裂。 就在李铁山即将坠地摔得粉身碎骨之际,村长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唉……罢了!” 村长叹息一声,一直收敛的气息骤然爆发! 虽然不如千年前武圣那般浩瀚,却依旧带着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威严! 他并指如剑,朝着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玄奥的轨迹浮现,仿佛暂时切断了天道对李铁山生机的锁定与追剿。 同时,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下坠的李铁山,将其缓缓拉回地面。 “噗!” 村长自身却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形都虚幻了几分。 强行干扰天劫,哪怕只是救下一个应劫之人,也让他这道残念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白小药立刻上前,将数枚保命灵丹塞入李铁山口中,并以银针稳住其心脉。 但李铁山的左臂,自肩部以下,已然在天火与反噬之力下,化为了焦炭,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 “铁山叔!” 江晏挣扎着冲出屋子,看到李铁山那副惨状,尤其是那空荡荡的左肩,心如刀绞,虎目含泪。 这位看似冷硬、却待他如子侄的铁匠,为了给他争取一线生机,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小子……看你的了……” 李铁山虚弱地睁开眼,看了江晏一眼,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江晏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那并未因李铁山的插手而散去,反而因为被接连挑衅而变得更加狂暴、雷光凝聚到极致的劫云漩涡! 他知道,李铁山的牺牲,虽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暂时扛过了风火二劫,但也彻底激怒了“天公”! 这最后,也是最强的雷劫,其威力必将远超之前! 但他不能退! 更不能辜负铁山叔以命换来的机会! 江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对李铁山的担忧,将体内那刚刚成型、融合了百家之长的全新力量疯狂运转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虽然依旧带着伤势的虚弱,却多了一种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决绝气势! 江晏目光如电,直视劫云中心那团毁灭性的暗紫色雷光,声音平静: “来吧。” 他已准备好,独自面对这天公的最终怒火。 ....... ....... ....... 第57章 天公之怒 李铁山以身为盾,硬撼风火二劫,几乎身死道消,为江晏争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却也彻底激怒了高高在上的“天公”。 劫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急剧收缩、凝聚,颜色从暗紫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漆黑! “来吧。” 江晏目光如电,直视劫云中心那团毁灭性的暗紫色雷光,声音平静。 与此同时,一股远超之前的、冰冷、无情、带着绝对毁灭意志的威压,如同实质的苍穹般碾压下来,让远处观望的柳轻烟、白小药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灵魂深处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惧。 涂山白晴更是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抓住白小药的手,连哭都忘了。 “轰隆隆——!” 劫云漩涡中心,混沌气流旋转,隐约间,仿佛凝聚成了一道模糊不清、却威严无尽的身影! 那身影漠然俯视着下方渺小的江晏,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之中,无尽的毁灭雷霆汇聚,化作一柄纯粹由混沌神雷凝聚而成的雷霆长矛! 长矛之上,符文流转,蕴含着审判与终结的法则气息! 天公化身,亲至! 虽非本体,只是一道意志投影,但其威能,已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它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柄足以洞穿星辰、泯灭神魂的雷矛,朝着下方气息萎靡、似乎已无力反抗的江晏,隔空投下! 雷矛无声,却快过闪电,所过之处,空间都呈现出扭曲破碎的迹象! 这是必杀的一击! 势要将这胆敢创法、挑衅天威的“异数”,彻底从世间抹去! “江晏——!” 柳轻烟发出凄厉的呼喊,涂山白晴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那毁灭的一幕。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本应油尽灯枯的江晏,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 “力是水,意是渠!万法归源,唯我独尊!” 他脑海中闪过齐三笑的点拨,闪过自己这半年来融合诸法、开创己道的所有感悟! 就在雷矛即将临体的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防御或躲闪,反而主动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护,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一般,迎向了那毁灭的雷霆! “他在干什么?!找死吗?!”柳轻烟惊骇欲绝。 但下一瞬,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混沌雷矛,在接触到江晏身体的瞬间,并未将他炸成飞灰,反而像是遇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狂暴的雷霆之力竟被他的身体疯狂地吞噬、吸收! “咔嚓!咔嚓!” 江晏的身体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鲜血如同泉涌! 但他的气息,非但没有湮灭,反而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 他竟是在借助这最后、也是最强的天雷之力,作为冲击武道四境的最后薪柴! 同时,以自身为熔炉,以天雷为锤锻,将兵家杀伐的煞气、儒家养势的浩然、魔教炼体的劫运、丹道淬炼的生机,这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进行最终极的、暴力而彻底的融合! “轰隆——!”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江晏体内迸发!他的气血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原本泾渭分明的四种力量,在天雷的毁灭与新生之力的催化下,终于打破了最后的壁垒,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一种全新的、不再依赖天地灵气、只专注于挖掘人体自身无穷神藏的力量体系,在他体内彻底成型! 武道第四境——搬山境! 成! 顾名思义,此境武者,气血如龙,力能搬山! 更关键的是,从此之后,江晏便打破了天地枷锁,真正走上了逆天而行的独有道路! “......?” 天空中的天公化身,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冰冷的意志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波动。 它投下的毁灭雷矛,非但没能灭杀目标,反而成了对方突破和创法的最大助力! 劫云开始缓缓消散,那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天公化身深深“看”了下方那虽然伤痕累累、气息却如同新生骄阳般炽盛的江晏一眼。 最终,这道意志投影还是缓缓淡化,消失在重新变得清朗的天空中。 天道规则所限,三劫已过,便不能再直接出手。 更何况,此子已创法成功,踏上了那条被诅咒的道路,未来……自有更多劫难等着他。 劫云散尽,阳光重新洒落,但小院已是一片狼藉,房屋半塌,焦土遍地,中心更是有一个深坑,冒着缕缕青烟,江晏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界,死一般的寂静。 柳轻烟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娇躯微微颤抖,美艳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她猛地一跺脚,带着哭腔骂道: “江晏!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骗了老娘那么多酒,学了老娘那么多本事,就这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我怎么跟……呜呜……” 她终究没能说完,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涂山白晴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她愣愣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焦坑,小脸上所有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比起渡劫时的紧张和害怕,此刻这种死寂的、气息彻底消失的结果,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一直天真地相信,江晏一定能行,他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为什么气息没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的焦土上。 李铁山在白小药的搀扶下,挣扎着站直身体,他失去左臂的肩膀处包裹着厚厚的药布,渗着血迹。 他望向小院的方向,那双惯常坚毅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深沉的灰暗与痛惜。 白小药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可看着李铁山那副模样,又看着眼前的废墟,她又能说什么呢?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村长陈无咎的身影更加虚幻了。 他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遗憾与落寞,低声喃喃:“还是……不行吗?连这样都……江小子,是老夫……对不住你啊……”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那焦黑的深坑边缘,一片灰烬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灰、却完好无损的手伸了出来,扒住了坑沿。 然后,一个浑身焦黑、衣衫褴褛、如同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身影,有些踉跄地,从深坑中爬了出来。 他站在废墟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烬,露出下面古铜色、泛着晶莹光泽的皮肤,虽然身上还有不少焦痕和血迹,但那股蓬勃旺盛、如同初升朝阳般的生命气息,却做不了假!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尤其是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柳轻烟和涂山白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同样满是黑灰的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怎么,一个个哭丧着脸?不欢迎我回来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 直到江晏这句话出口,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江晏!!!” 涂山白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无比惊喜的尖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将还愣在原地的柳轻烟撞了一个趔趄,然后一头狠狠扎进了江晏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膛,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他:“呜呜呜……坏人!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呜呜……” 柳轻烟被撞得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看着相拥的两人,先是愣住,随即那股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瞬间被一种莫名的酸意和“被抢了先”的恼怒取代。 她几步冲上前,也顾不上什么风情万种了,像个泼妇一样,伸出纤纤玉指,避开了涂山白晴的小脑袋,狠狠戳着江晏的胸口: “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装死很好玩是吗?害得老娘……害得我们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泪!欺骗感情!你到我酒馆内买十坛!不!一百坛‘焚心酒’!” 江晏一边感受着怀中少女温软的身躯和汹涌的泪水,一边承受着柳轻烟的“指斥”,哭笑不得,心中却暖流涌动。 他抬头,目光越过她们,看向被白小药搀扶着的李铁山,以及气息虚弱但面带欣慰笑容的村长,关切地问道:“铁山叔,村长,你们……没事吧?” 李铁山看着安然无恙、气息更胜从前的江晏,古铜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摇了摇头:“断条胳膊而已,死不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村长也呵呵笑道:“老头子我还撑得住,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能看到你们小两口修成正果的那天。” 江晏挠挠头,他被小老头的直球打的不知所措,尴尬不已。 “村长!” 怀里的涂山白晴更是“呀”的一声,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江晏怀里钻了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到一边,低着头,连耳朵尖都红彤彤的,不敢看任何人。 “老爷子,别打岔!” 柳轻烟见状,没好气地白了村长一眼,然后才想起正事,收敛了情绪,认真问道:“快说,你到底成功没有?刚才我们明明感觉你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是怎么回事?”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解释: “成功了!” “我不仅踏入了搬山境,更重要的是,我将兵家杀伐、儒家养势、魔教炼体、丹道淬炼,这四种法门彻底融会贯通,开创出了一条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至于气息消失……那是因为我开创的这门功法,其核心奥义在于‘内求诸己,化身万千,他化自在,唯我独尊’!” “在最终融合成功的刹那,我的气息与天地暂时隔绝,融于自身神藏之内,模拟万物寂灭之态,以此规避天道感知,进行最深层次的蜕变。” “你们感应不到,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了这门凝聚了他所有心血与机缘的功法的名字: “我称它为——《他化自在大法》!” ...... ......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涂山深处。 一棵巨大无比、绽放着梦幻般粉白色花朵的苦情树下,一位身姿高挑、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冰山的女子,缓缓收回了望向遥远天际的目光。 她正是涂山当代妖皇,涂山雪兰。 她那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绝美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波动,红唇轻启,清冷的声音在落花中缓缓飘散: “直面天公化身,硬接混沌雷矛,非但不死,反而借力突破,创法成功……” 她微微眯起那双足以倾倒众生的狐眼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似困惑,似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江晏吗?” “有点意思。” ....... ....... ....... 第58章 报恩 这日,柳轻烟那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与暧昧的酒馆,今夜却久违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江晏刚刚从后院一间僻静屋子里的浴桶中出来。 温热的水洗去了渡劫后的满身疲惫与焦痕,露出下面如同古铜琉璃般莹润光泽的皮肤。 他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远超从前数倍的力量,气血充盈,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撼动山岳。 这便是武道四境——搬山境! 他心中暗自思忖:“以我如今的实力,恐怕已经远超寻常的元婴修士。实力约莫是三五个陆青元?”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将这份力量带回现实世界,自己岂不是…… 但随即,他便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现实世界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 文山老祖乃是半步化神的修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底牌众多,心机深沉。 哪怕他寿元无多,气血衰败,自己也绝不敢有丝毫小觑。 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不行!还是得稳一手。” 江晏很快做出了决定,“现实世界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太危险了!还是先修炼到武道上三境,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再回去清算旧账不迟。” 他擦干身子,拿起浴桶旁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干净粗布衣服换上,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酒馆大堂内,气氛却与他想象中的轻松截然不同。 油灯的光芒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涂山白晴乖巧地坐在长凳的一端,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 而桌子的另一边,李铁山、柳轻烟、白小药赫然在列,甚至连村长陈无咎他老人家也拄着拐杖坐在主位。 更让江晏意外的是,平日里总是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齐三笑,此刻竟也难得地眼神清明,一脸严肃地坐在村长身旁,那身脏污的破袍子似乎都干净了几分。 这阵仗…… 江晏心中咯噔一下,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见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村长陈无咎轻轻咳嗽一声,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小子,你已成功踏入搬山境,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功法。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能教给你的,已经都教了。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闯。” 江晏心头一紧,急忙道:“村长!诸位前辈!我……我不愿离开小镇!虽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但在我心中,早已将你们视为授业恩师!如今师恩未报,李叔还为我断了一臂,您也因此受伤,我岂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 涂山白晴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江晏说得非常有道理,做人不能背信弃义,她用力地“嗯”了一声,小脸上满是认同。 李铁山板着脸,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铁石交击:“让你小子去外界,可不是让你游山玩水,逍遥快活!江晏,你还记得答应过老子什么吗?若有机会,当重开武道,为我兵家一脉,开枝散叶,让传承重现世间!” 涂山白晴眨了眨大眼睛,觉得铁山叔这话也很有道理,关乎传承大事,不能因私废公,于是她又认同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像个拨浪鼓。 江晏一时语塞,看着涂山白晴那毫无立场的点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面对李铁山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村长陈无咎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江小子,你既觉得心中有愧,不愿白白承受恩情,不如……便替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了却几桩因果,如何?也算是你报答师恩的一种方式。困恼铁山的传承之事,他已经说了,你不妨再问问其他几位……‘师父’?” 江晏深吸一口气,目光首先看向李铁山,郑重承诺道:“铁山叔,您放心!我江晏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重开武道,令兵家杀伐之术,重现世间辉煌!” 李铁山闻言,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 紧接着,江晏将目光转向了齐三笑。 今天的齐三笑,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平静。 他从那件脏兮兮、打满补丁的破旧儒袍内侧,摸索了许久,最终掏出了一把样式古朴、仅有手指长短、通体黝黑、却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刻刀。 他将刻刀郑重地递到江晏面前,声音沙哑却清晰:“三笑无能,终是负了师兄所期。江小友,麻将此物……交还给我师兄,也就是如今儒圣学宫之主,孔慎之。” 江晏双手接过刻刀,触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浩然正气与无尽的岁月痕迹。 他恭敬问道:“齐前辈,可需要晚辈带什么话?” 齐三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声道:“见物如见人。你将此刀送到,师兄……他便什么都懂了。” 江晏将刻刀小心收好,郑重道:“晚辈定不辱命!” 随后,他看向了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白小药。 白小药那张永远如同六岁女童般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村长陈无咎,见村长对她微微点头,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声音稚嫩,却讲述了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故事: “我……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家中算不上富贵,却也是书香门第,日子平静。可是有一天……一位修仙者,为了将他那邪恶的百魂幡炼制成万魂幡,需要十万生魂……他屠了整座城。” 白小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城里十万人,只活下来三五个。我,是其中之一。” “但这并非那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们几个孩童体质特殊,可以被炼制成一种名为‘邪婴’的傀儡,拥有媲美金丹期的战力。”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天,“他失败了三次,前三个孩子都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就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一个少年……一个毫无修为、只是因为那天恰好外出而逃过一劫的少年,竟凭着一股天生的神力和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粗浅功夫,拼死杀死了那个修真者,打断仪式。” “我的命保住了,但身体……也因为仪式反噬,永远定格在了六岁的样子。” “后来,我一直跟在那少年身边。从县城,到都城,到皇城,再到所谓的上界……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开辟武道的天之骄子,他的名字曾响彻寰宇……直到后来,人们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只尊称他为——武圣!” 白小药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地盯着江晏,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的心愿,便是去杀一个人。武圣陨落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与一人牵扯极大!” “他叫……赵无极。” “他是仙灵之身,天生地养,集世间气运于一身,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也是……天公落下的一枚棋子。” “天公不喜武道,便以赵无极为棋,令他同样踏上武道之路,与年轻时的武圣争锋,看谁能率先证道,踏足上三境。” “武圣虽胜,可这场争锋,却也让他留下了天大的隐患,间接导致了后来……他陨落于天公之手,天劫之下。” “赵无极失败后,虽被天公所弃,道心蒙尘,大道有缺,终身无法踏足七境。但他若苟活至今……以其天命之子的底蕴,当为七境之下第一人!” 白小药看着江晏,认真地、几乎是咬着牙问道:“这桩因果,牵扯天公,对手极强,你……可敢接?” 江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息虚弱、眼神中带着追忆与痛楚的村长,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挺直脊梁,沉声道:“武圣大人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虽未谋面,恩同再造!小子江晏,愿为先辈,了却这桩因果!赵无极……我必杀之!” 白小药紧紧盯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下一个,江晏看向了主位上的村长陈无咎。 村长看着他,摇头失笑,笑容中带着欣慰与一丝释然:“你小子,倒也还算聪明。” 他心知江晏早已猜到自己便是武圣残念,索性不再伪装,坦然道:“老夫……或者说,那家伙,也没什么太多心愿了。如果可以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武道极致的风景,轻声道:“替我去看看……武道第九境的风景吧。告诉那贼老天,人定,可以胜天。” 江晏重重抱拳:“晚辈,定当尽力!” 最后,江晏将目光投向了桌边最后一位,柳轻烟。 这位平日里风情万种、言语大胆的未亡人,此刻却难得地卸下了所有伪装,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担忧。 “他们都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又是传承又是杀人的,姐姐我可舍不得……” 柳轻烟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又有着化不开的温柔,“我的心愿啊,最简单了。” 她看着江晏,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莫要像我那短命的相公那般,年纪轻轻就夭折……最好啊,还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这小镇来,再看柳姐姐一眼……” …… …… …… “师父......” 初春微寒,红梅竞放。 微风过处,幽香暗度,沁人心脾。 女子一袭白衣,立在村口的风雪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本该如古井般沉静的眸子,此刻竟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离开了飞舟,却并未急着赶往问道宗,反倒辗转来到了这处信中所指,师父今生的故乡...... 桃源村。 或许,是近乡情怯。 又或许,是眸中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畏惧,让她想先来看看,看看他的长大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模样。 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峦,田野与低矮的房屋。 陆雪昭循着心上模糊的地址,找到那处篱笆小院时,只打算在墙外远远的望上一眼。 土培墙,茅草屋,寻常的与村中任何一户人家并无不同。 正当她望着院内出神,身后穿戴略带关切的声音:“姑娘,你找谁啊?这大雪天的,快进来暖和暖和。” 女子回首,见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妇人正挎着竹篮站在不远处,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还带着雪珠的蔬菜。 是江母。 女子下意识向抗拒,可妇人却已热情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她的手:“瞧这首凉的,快进屋喝口热茶,驱驱寒气。” 半推半就间,陆雪昭已被妇人拉进了温暖的屋内。 陈设简陋,却收拾的干净整洁。 她的目光掠过屋内,落在角落一些明显是孩童的旧物件上。 一直小小的、磨损眼中的木剑,一个编的有些简陋的竹蚂蚱。 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夫人,家中......还有小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江母一边倒着水,一边笑道:“哪有什么小辈,就一个儿子,叫江晏,早些年拜入仙门,闯荡去啦。” 提起儿子,妇人眼中顿时充满了棺材和骄傲,话匣子也打开了,“姑娘,不是我夸口,我家宴儿啊,可有出息了!小时候身子就结实的不得了,偶尔玩闹受伤,眨眼就好了!” “再后来,被如果的问道宗仙师看中,说什么生机旺盛,有啥子仙缘,就给收去做徒弟了!现在啊,指不定也能腾云驾雾,是位神通广大的仙师了呢!” 问道宗......仙师...... 女子安静的听着,当听到江母略带炫耀的说起儿子“身居近乎无穷生机,连头疼脑热都少有”时,她的眉头蹙起一抹极深的褶皱。 江母恰好抬眼,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神情,误以为是自己絮叨惹了烦,连忙止住话头,有些局促的道歉:“瞧我,一说起宴儿就没完没了,姑娘莫怪,莫怪。” 说着,她将一杯热腾腾的热茶推到女子面前:“乡下粗茶,姑娘莫嫌弃,暖暖身子。” 女子垂下眼帘,接过茶杯,温热的出关从指尖传来。 再抬眸时,她的视线不经意投向外院,落在院中那株枝干遒劲、在雪中静静伫立的桃树上,目光凝住,似透过它看到了遥远时光彼岸的某一处相似景致。 江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桃树有啥好看的?不过说来也怪,这树好些年前眼前就要枯死了,偏偏就在我家宴儿出生那日,嘿,又活了过来,抽枝发芽,这些年倒是越长越旺了。” “无妨。” 女子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带着笑意的弧度:“只是......这株桃树,有些像我师父曾在院中种下的那一株。” “姑娘莫非也是修仙之人?” 江母恍然,随即又一拍额头,面露歉意:“哎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自己那点事惹,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茶雾袅袅。 女子静默一瞬,应着妇人好奇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我啊...” “名叫......陆雪昭。” ...... ...... ...... 第59章 保重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岁末。 窗外的雪,比起去年那一场,来得更急、更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一夜功夫,便将整个小镇染得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 江晏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长陈无咎那间清简的小院。 “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村长正披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袍,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粗陶茶杯,呵出的白气与茶烟氤氲在一起。 他望着漫天飞雪,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村长回过头,看到是江晏,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来了?雪大,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江晏应了一声,走到屋檐下,抖落身上的积雪,跟着村长走进烧着暖炕的屋里。 村长给他也倒了一杯滚烫的粗茶,茶汤浑浊,却香气扑鼻。 “决定了?今日便走?”村长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问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江晏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暖意从掌心蔓延开,点了点头:“东西都已收拾妥当。”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些干粮,以及齐三笑给的那把刻刀,还有李铁山连夜为他打造的一柄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柴刀。 他在小镇磨蹭了这么多天,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也好好陪了涂山白晴几日,是该启程了。 村长点点头,浑浊却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晏脸上,转而问道:“涂山白晴那丫头……也随你一起去?” 江晏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涂山白晴那双充满依赖和信任的大眼睛,以及她听说可能要独自留在镇上时那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嗯,她跟着我。” 那傻姑娘心思单纯,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既然承了她的情,得了她的好,又怎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看似安宁、实则可能因他而卷入风波的小镇上? 带着她,虽前路未知,凶险难料,但至少,他能护着她。 村长看着江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了些:“有些事,关于那丫头的,我本不愿与你提起,免得徒增烦恼。但你既已创法成功,真正踏上了自己的道,又要走出这小镇去闯荡,我便不得不说了。” 江晏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白晴那丫头来自涂山,你想必也早就知道。” 村长缓缓道,“如果老头子我没老糊涂的话,大概去年这个时候,涂山那位女帝,也就是那丫头的亲姐姐涂山雪兰,曾亲自来过一趟。” 江晏瞳孔微缩,这件事他竟丝毫不知情! 况且...... 这剧情发展怎么越来越熟悉呢? 村长见他脸色微变,欲要开口,伸手虚按了一下,安抚道:“江小子,急什么。老头子我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涂山雪兰是打算将白晴带回去的。涂山狐族规矩多,血脉尊贵,尤其是皇族,更不容流落在外。不过……” 村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被我拦下了。我替你……与她定下了一个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 江晏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没错。” 村长晃了晃脑袋,似乎在计算时间,“十年后……哦不对,如今你已闭关半年,闯荡还需时间,算起来,应该还剩九年不到了。” 他看向江晏,语气平淡却扔出一记重锤,“九年之后,你需要去一趟涂山,和那位涂山女帝,涂山雪兰,堂堂正正地斗法一场。” “你若胜了,涂山便不再干涉你与白晴丫头之间的事,是去是留,皆由她本心。” “你若是输了嘛……” 村长拖长了语调。 江晏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敢问村长爷爷,那涂山雪兰……如今修为几何?” 村长捋了捋胡须,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半步七境。” 江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啊?! 我打半步七境?! 就算我战力远超同阶,可也才堪堪武道四境搬山境,中间还隔着五境、六境两大天堑! 你让我九年后去跟一个半步七境、堪比炼虚巅峰甚至触摸合体边缘的大能斗法?! 这已经不是跨阶挑战了,这是蚂蚁撼山,不,是蜉蝣撼树! 村长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江晏那副如同被雷劈中的窘迫表情,哈哈一笑,出声安慰道: “放心,输了也无甚要紧。” “老头子我早已将武圣传承剥离出一部分。” “你若败了,便将这部分传承赠予涂山。涂山一脉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会重选继承人,不会再紧盯着白晴不放。到时,你与那丫头便可重回这小镇,有铁山、轻烟他们照应,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从头到尾,村长其实就没真正指望过江晏能在九年后战胜涂山雪兰。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打算,若江晏未能创法成功,便由自己出面,用武圣传承将涂山打发走,保这对小鸳鸯一世平安。 这小镇,便是他为他们准备的世外桃源。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江晏走出了自己的道,创法成功,其潜力连他都感到震惊。 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将这份压力也加诸其身。 中三境,一境一天地,修行越到后面越是艰难。 村长很好奇,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小子,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约定,最终会倒在哪一步? 是五境门槛? 还是六境天堑? 这份压力,或许能成为他前进的最大动力。 然而,江晏却并不喜欢村长这副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甚至带着几分“牺牲自己成全小辈”的无所谓模样。 尤其是听到村长早已准备用武圣传承来换取他们的平安时,他心中更是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武圣传承,是村长存在于世的最后凭依,是其毕生心血所系! 岂能为了他,如此轻易地交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都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村长,少年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执拗:“村长爷爷!您的传承,您好好留着!” “九年之后,涂山之行,我一定会赢!会堂堂正正地,赢下涂山雪兰!不需要您付出任何代价!” 说完,他对着村长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村长望着江晏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执拗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释然:“傻小子……赢?赢了又如何?赢了,老头子我便可长生不老吗?” “人呐,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能看到希望之火传承下去,便足够了……” ...... ...... “呼呼——!” 风雪依旧。 江晏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涂山白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浅色棉裙,外面罩着件雪白的斗篷,毛茸茸的兜帽边缘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可爱,像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朵娇嫩小花。 她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正踮着脚尖,不停地向村内张望,看到江晏的身影,立刻开心地挥舞起小手。 江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拎在手里,然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风雪中静谧的小镇。 李铁山的铁匠铺,柳轻烟的酒馆,白小药的药庐,村长的小院……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这一眼,看了很久。 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骨子里。 最终,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牵起涂山白晴微凉的小手,轻声道:“我们走吧。” “嗯!” 涂山白晴用力点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脸上洋溢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能和江晏在一起的纯粹喜悦。 两人并肩,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村口,走向那条通往外界、被白雪覆盖的蜿蜒小路。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江晏心头忽然没来由地一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从生命里剥离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依旧被大雪覆盖,但视野尽头,哪还有什么熟悉的小镇轮廓?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被冰雪覆盖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寂静无声,仿佛那个养育他、庇护他、给了他新生与力量的小村庄,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与空茫感,瞬间席卷了江晏全身。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离开”的真实感。 就像前世那些第一次离开家乡、告别父母,独自踏上远行列车,前往陌生城市打工求生的年轻人,在列车启动的瞬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心中涌起的那种混合着对未来的彷徨、对过去的眷恋以及必须独自面对风雨的成长阵痛。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森林方向,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抬起手,朝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家”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雪花落在他扬起的脸上,瞬间被体温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道别: “大家……我走了……” “保重。” ...... ...... ...... 第60章 山匪 风雪愈发猛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江晏牵着涂山白晴,在几乎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了许久,终于在天黑透前,于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庙宇。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坍塌了大半,主殿的屋顶也破了个大洞,寒风裹挟着雪沫呼呼地往里灌。 但相比于露宿荒野,这里至少能遮挡大部分风雪,算是个难得的落脚点了。 推开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朽木料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蛛网密结,神像歪倒在一旁,金漆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胎,显得有几分阴森。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江晏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对冻得小脸发白、不停跺脚的涂山白晴说道。 “嗯嗯!” 涂山白晴倒是没什么嫌弃,只要能和江晏在一起,哪里她都无所谓。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破败的环境,甚至还凑到那尊歪倒的神像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小声嘀咕:“这个神仙爷爷好像睡着了……” 江晏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的心性,真是纯净得如同这外面的白雪。 他放下包袱,动手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能避开屋顶破洞直接灌风的地方。又从倒塌的供桌和门窗上拆下些干燥的木头,堆在一起。 “有点冷,生个火取取暖。” 江晏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很快,一堆小小的篝火便在破庙中燃起,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给这阴森的环境带来了一丝暖意和生机。 火光跳跃,映照着涂山白晴兴奋的小脸,她立刻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烤火,发出满足的喟叹:“好暖和呀!” 江晏看着她那容易满足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添了几根粗点的木柴,让火势更旺些,然后拿出干粮,分给涂山白晴。 两人就着火光,简单吃了些东西。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黑暗中燃起的一点微弱火光,在这风雪交加的荒山野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已然吸引了不怀好意者的目光。 距离废弃庙宇约莫十里外的一座山头上,有一个用原木和石块粗糙搭建的山寨。 寨子里点着几堆篝火,几十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兵刃、面目凶悍的山匪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闹声、粗鄙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正中央最大的那间木屋里,气氛却异常压抑。 一个穿着略显体面、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面容阴鸷、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对着面前两个噤若寒蝉的汉子大发雷霆。 这老者便是山寨的头领,老孟头。 他原本只是个在底层挣扎的练气期散修,机缘巧合下,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攀上了玄天城里的一位大人物,得赐了一颗珍贵的筑基丹,这才侥幸突破了筑基期,成了这伙山匪的头领。 “废物!一群废物!” 老孟头一巴掌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他唾沫横飞地骂道,“这都多少天了?啊?才抓了这么几个歪瓜裂枣?” “城里老爷们要的是水灵的女人和根骨好的童男童女!不是你们随便从哪个穷窝里扒拉出来的黄脸婆和病秧子!” 站在下首的张三和李四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三是个瘦高个,眼神闪烁,透着股精明和油滑;李四则是个矮壮汉子,一脸横肉,看上去颇为凶悍。他们是老孟头的得力手下。 “老爷们给的期限就要到了!完不成指标,别说赏钱,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老孟头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玄天城里的那些修真老爷,手段通天,心狠手辣,他一个小小的筑基期散修,根本得罪不起。 他干这人牙子的买卖,就是替那些老爷搜罗鼎炉、药引或者有灵根的弟子,风险极大,但利润也高。 只是近来连日大雪,山路难行,附近的村庄要么躲得严实,要么早就被搜刮过几遍,实在难有“收获”。 李四忍不住嘟囔道:“大哥,这鬼天气,弟兄们下山都难,实在是……” “难?” 老孟头三角眼一瞪,打断他的话,“难就不用干了?完不成任务,大家一起等死!妈的,看来老子得亲自带队下山一趟!找个偏僻点的村子,屠了!男人全宰了,女人和孩子带回来凑数!” 张三和李四闻言,虽然心中对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早已麻木,但想到要屠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屠村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看老孟头正在气头上,他们也不敢反驳。 “还愣着干什么?去召集弟兄们!带上家伙,现在就下山!”老孟头不耐烦地挥手喝道。 “是,大哥!”张三和李四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屋去召集人手。 一行人点了火把,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老孟头脸色阴沉地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哪个村子比较偏远,容易得手。 刚下山没多久,走在队伍侧面、眼神比较好的张三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眯着眼望向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坳。 “张三,你鬼叫什么?快点!”李四不耐烦地催促道。 “四哥,你看那边……” 张三指着远处,有些不确定地说,“那个方向……是不是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我好像……看到有光?” 李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看到一片漆黑和漫天飞雪,但仔细分辨,在那片黑暗的轮廓中,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光点在隐约闪烁? “好像……还真是!”李四也瞪大了眼睛。 两人立刻精神了起来,小跑到队伍前面的老孟头身边。 “大哥!有情况!” 张三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报告,“那边那座废庙,好像有火光!有人在那儿落脚!” 老孟头闻言,阴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狞笑:“哦?废弃山神庙?这种鬼天气,谁会跑到那里去?不是过路的商旅,就是躲雪的流民!” “真是天助我也!” 他眼中闪过贪婪和残忍的光芒:“若是商队,说不定有油水!若是流民,正好抓了充数!也省得老子顶风冒雪去屠村了!走!悄悄摸过去,看看是什么肥羊!” 一群山匪顿时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钱财和猎物,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在老孟头的带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朝着远处山坳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包抄过去。 破庙中,篝火噼啪作响。 涂山白晴靠在江晏身边,烤着火,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开始打瞌睡。 江晏则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运转《他化自在大法》,默默恢复着白日赶路消耗的体力,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殿外,风雪呼啸声似乎更急了些,其中仿佛夹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微的踩雪声。 江晏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 ....... ....... 第61章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黑夜如墨,浓得化不开。 肆虐了一整天的风雪似乎也感到了疲惫,渐渐小了下来,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荒山野岭。 在老孟头阴沉的手势指挥下,三十多名手持各式兵刃、眼神凶悍的山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残垣断壁和枯树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将整座破庙包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刀刃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张三,那个瘦高精明的山匪,擅长弓箭,被老孟头单独派了出去。 他像只灵猴一样,借着地形掩护,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庙宇侧后方的一处陡峭山坡,寻了块能俯瞰庙门和大部分院落的巨石后面,悄悄架起了他那张浸满了桐油的长弓,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弦上,屏息凝神,箭头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对准了庙门方向。 见包围圈已成,老孟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没有耐心等张三完全就位,直接对身旁矮壮凶悍的李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前探查庙内情况。 李四看着那透出火光的破窗,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惧意。 刚才那同伴被瞬间拖入庙内的诡异情景还历历在目。 但老孟头积威已久,他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窗下。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唾液沾湿,小心翼翼地在早已泛黄脆弱的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他缩着脖子,将一只眼睛凑近那个小洞,紧张地朝里面窥视。 庙内火光跳跃,视线有些模糊,他努力调整着角度,想看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然而,还没等他的瞳孔适应庙内的光线,看清任何东西,一只修长、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窗纸破洞的内侧伸出,精准地覆盖在了他窥视的眼睛上! 冰凉!坚硬!如同铁钳! 李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后退尖叫! 但太晚了!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手掌猛地发力,不仅捂住了他的眼睛,更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直接撞碎了脆弱的窗棂! 李四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捏住了脑袋的鸡仔,被那只手硬生生地、粗暴无比地拖拽了进去! “噗通!” 重物落地的闷响从庙内传来,伴随着一声短暂至极、仿佛被掐断喉咙的呜咽,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庙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山匪,包括老孟头在内,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些普通山匪何曾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手段?顿时阵脚大乱,不少人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远离这座邪门的破庙。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谁敢再退一步,老子现在就砍了他的狗头!” 老孟头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厉喝,筑基期的威压混合着杀气猛地扩散开来,让那些骚乱的山匪瞬间噤若寒蝉,打着哆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心里清楚,现在逃跑,或许会被庙里的怪物杀死,但若是违抗老孟头的命令,立刻就会被老孟头这个筑基大修当场格杀! 必死无疑! 老孟头心脏狂跳,额头渗出冷汗。 点子太扎手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李四好歹也是个练气后期的好手,竟然一个照面就被秒杀拖了进去,生死不知! 庙里到底是什么人? 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他心中瞬间萌生了退意。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不仅折了手下,在兄弟们面前威信扫地,更重要的是无法向城里的老爷交代! 他眼神闪烁,迅速权衡利弊。 打一棒子,得给颗甜枣。 老孟头深谙此道。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目光扫过身边这群惊魂未定的亡命之徒,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 “兄弟们!庙里的家伙杀了李四,此仇不报,咱们黑风寨以后还怎么在黑风岭立足?都别怕!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咱们三十多号兄弟,还怕他不成?” 他顿了顿,抛出了致命的诱惑:“听着!谁要是能宰了庙里那家伙,替李四报仇,老子私人赏他一百块下品灵石!而且,下次进城,老子亲自向老爷为他请功,求一颗……筑基丹!” “筑基丹”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山匪耳边炸响! 一百灵石已是巨款,而筑基丹……那可是能让人脱胎换骨、一步登天,拥有像老孟头一样强大力量和地位的仙家丹药啊! 老孟头就是因为一颗筑基丹,才从和他们一样的底层散修,变成了如今作威作福的寨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虽然明知庙里的家伙不好惹,连老孟头自己都不愿意先去试探,但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手持一对沉重镔铁锤的壮汉越众而出。 他叫王莽,是寨子里除了老孟头和张三、李四之外的第四号人物,一身横练功夫已至练气大圆满,力大无穷,凶悍异常。 “大哥!俺去会会他!替李四兄弟报仇!” 王莽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光。 他自信满满,认为刚才李四失手是大意了,以自己练气大圆满的实力,加上天生神力,就算不敌,至少也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老孟头见状,心中一喜,故作关切道:“好!王莽兄弟果然义气!小心些,这把鬼头刀你先拿着……” 老孟头说着就要解下自己的佩刀。 “不必!” 王莽大手一摆,傲然道,“杀鸡焉用牛刀!俺这一双铁拳,就是最好的兵器!看俺去去就回,摘了那厮的狗头给大哥下酒!” 见他如此自信,周围的山匪们也稍稍松了口气,纷纷出声鼓劲: “莽哥威武!” “宰了那装神弄鬼的家伙!” 老孟头也微微点头,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王莽的实力他是清楚的,或许真有机会……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希望瞬间破碎,化为了彻骨的冰寒! “轰——!!!” 庙门连同旁边一大片墙壁,如同被一头洪荒巨兽撞上,轰然炸裂! 木屑砖石四散飞溅! 在漫天烟尘中,一个庞大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喷洒出大蓬的血雨,然后重重砸在院落的雪地里,滑出老远,一动不动! 正是刚才还豪气干云的王莽! 此刻的他,胸口完全塌陷下去,呈现一个清晰的拳印,七窍流血,面目扭曲,那双镔铁锤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 整个人血肉模糊,气息全无,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院落! 所有山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着王莽的尸体,又看向那烟尘弥漫的庙门破洞。 烟尘缓缓散去,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从中迈步而出。 正是江晏。 他拍了拍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衣袍,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面那些如同见了鬼一般、面无人色的山匪,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老孟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候邻居: “听说,你们要杀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从江晏身上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老孟头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什么肥羊? 这分明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甚至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王莽练气大圆满,被一拳秒杀!这实力,绝对远超筑基初期! 逃!必须逃!立刻逃! 老孟头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裂肺地大吼道: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 ...... 与此同时,山坡巨石后。 张三屏息等待了许久,下面却异常安静,除了刚才那一声轰响和短暂的骚动后,再无声息。 这诡异的寂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怎么回事?老孟头得手了?还是……”他忍不住调动起练气大圆满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朝着下方破庙院落探查过去。 这一“看”之下,张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只见院落之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全都是他熟悉的黑风寨兄弟! 李四、王莽……甚至包括那个在他心中强大无比、筑基期的寨主老孟头,也仰面倒在雪地中,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早已气息全无! 全死了! 三十多名兄弟,包括筑基期的老孟头,全死了! “怎、怎么可能?!老孟头可是筑基大修啊!” 张三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如果说老孟头他们是被人杀的,那……杀人者呢?去哪了? 就在他心神俱颤、魂不附体之际,一只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与此同时,一个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年轻男声,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在找我吗?” 张三瞬间汗如雨下,浸透了内衫!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面带微笑的青衫少年。 ....... ....... ....... 第62章 江晏……我、我可以吃你的鸡吗?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噗通”一声,张三手中的长弓掉落在地。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哀求道:“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小的也是被逼的!求前辈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江晏看着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的张三,眼神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何要围杀于我?” 张三此刻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是……是寨主老孟头!” “他……他攀上了玄天城里的大人物,让我们干起了人牙子的勾当,专门搜罗年轻貌美的女子和根骨好的孩童,送去给城里的老爷们享用……” “最近大雪封山,指标没完成,老孟头这才带我们下山想找个村子……结果看到庙里有火光,以为……以为是过路的肥羊,就想……就想……” 说到后面,张三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恐惧。 江晏眉头微皱。 人牙子?玄天城? 他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信息。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是替齐三笑将刻刀送还儒圣学宫。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可知,儒圣学宫在何处?” 张三茫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连忙摇头:“儒……儒圣学宫?没、没听说过!小的只是个在荒山野岭讨生活的散修,最远就去过玄天城,哪知道什么学宫啊……” 江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果然,齐三笑和村长他们所在的那个层次,距离这些底层散修太过遥远了。 不过,他很快又对张三口中的“玄天城”产生了兴趣。 他此次离开小镇,身上背负的因果着实不小。 ——九年后的涂山之约、重开武道的承诺、斩杀赵无极的因果…… 每一件都沉重无比。相比之下,送还刻刀给儒圣学宫,听起来反而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桩事了。 以他如今搬山境的实力,只要不碰上化神期那种老怪物,自保应当无虞。 但问题来了……儒圣学宫在哪儿? 路都不知道,怎么送? 江晏此刻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宅男”为什么不喜欢出门了。 ——信息闭塞,人生地不熟,简直是寸步难行! 他压下心中的无奈,将注意力转回玄天城:“把你知道的,关于玄天城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告诉我。” 张三见江晏似乎对玄天城感兴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是是是!前辈,玄天城是这方圆万里内最大的修真城池,归正道魁首玄天门管辖。” “据说城主就是玄天门的一位太上长老。” “城里仙凡杂居,规矩很严,想要进城,每人需要缴纳五颗灵石作为入城费。城内严禁私斗杀人,违者会被玄天门的执法队格杀勿论……” 江晏静静听着,对玄天城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是一座有秩序、有强者坐镇的修真城池,正好适合他去打探关于儒圣学宫,乃至更广阔世界的情报。 他心中已有了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玄天城。 “前辈……小的知道的全都说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小的发誓,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干坏事了!” 张三见江晏沉默,再次涕泪横流地哀求起来。 江晏看着他那副可怜相,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心念微动,悄然运转起命途天眼。 霎时间,在江晏的视野中,张三的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颜色晦暗的因果丝线。 这些丝线扭曲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个蝌蚪般的黑色小字,拼凑出张三充满罪恶的一生。 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奸淫掳掠…… 甚至,为了霸占貌美的嫂子,并夺取兄长偶然得到的一株灵草,他竟暗中下毒,亲手毒杀了待他极好的亲哥哥,这才用那株灵草换取了资源,将修为提升到了练气大圆满! 其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 江晏的眼神彻底冰冷。 张三还在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都已磕破流血。 江晏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核善的笑容,他俯视着如蝼蚁般的张三,轻声道: “原谅你?” “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 “而我能做的……” 话音未落,江晏并指如刀,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兵家煞气一闪而逝! “噗嗤!” 张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密的血线。随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中,气息全无。 “……就是送你去见佛祖。”江晏淡淡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一炷香后,江晏清理完痕迹,回到了山坳中的破庙。 庙内,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涂山白晴抱着膝盖,坐在余烬旁,小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 听到江晏的脚步声,她立刻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是江晏回来,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关切地问道:“江晏,你回来啦!你没受伤吧?” 江晏心中一暖,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小手冰凉。 他这才注意到篝火已灭,庙里温度很低。 “我没事。” 江晏摇摇头,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嘴唇,心中有些愧疚,柔声道:“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暖和点的地方休息,好不好?” 涂山白晴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江晏带着她,趁着夜色,沿着山匪们来时留下的痕迹,很快便找到了位于山顶的黑风寨。 寨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还在燃烧。 他找了一间相对干净整洁、应该是老孟头原本居住的木屋,将涂山白晴安顿好。 “你先睡吧,我守夜。”江晏帮她掖好被子。 涂山白晴确实困极了,加上对江晏绝对的信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没多久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江晏轻轻带上门,走到寨子中央最大的篝火旁坐下。 经过连番战斗和审问,他也感到有些饥饿,便在寨子的厨房里找到了一些风干的肉食和一只冻硬的肥鸡。 他生了堆火,将肥鸡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就在烤鸡外皮变得金黄酥脆,香气达到顶峰的时候,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涂山白晴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小巧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火堆上那只诱人的烤鸡。 她咽了一大口口水,眼巴巴地望着江晏,那双狐狸眼里充满了渴望,用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糯糯地小声问道: “江晏……我、我可以吃你的鸡吗?” “……” 江晏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烤得恰到好处的肥鸡,一时语塞,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无奈。 ....... ....... ....... 第63章 玄天城 翌日清晨,风雪已停。 阳光洒在银装素裹的山林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江晏带着涂山白晴离开了盘踞一夜的黑风寨,辨明方向后,朝着张三口中玄天城所在的位置行去。 山路虽被积雪覆盖,难行依旧,但以江晏如今的脚力,带着涂山白晴,速度也是极快。 约莫半日功夫,一座巍峨雄伟、气势磅礴的巨大城池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一种青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显然布有极其厉害的护城大阵。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有驾驭法器的修士,也有乘坐车马的凡人,一派繁华景象。 “这便是玄天城了。” 江晏心中暗道,带着一丝初入大城的谨慎与好奇,牵着涂山白晴的手,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城门口有身穿统一制式青色道袍的修士把守,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为首一人更是有着筑基后期的修为。 入城者需排队缴纳费用。 轮到江晏二人时,江晏从怀中取出从黑风寨搜刮来的十颗灵石,递给那为首的筑基后期守城修士。 “两人,十颗灵石。”江晏平静道。 守城修士接过灵石,神识一扫,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正准备挥手放行。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呵斥:“让开!都让开!叶公子回城,闲人避让!” 只见一名身穿华贵锦袍、面容倨傲、眼神轻浮的青年,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径直穿过排队的人群,无视周围人或敢怒不敢言、或谄媚讨好的目光,直接插到了队伍最前面,抢在江晏之前,就要迈步入城。 经过江晏身边时,那锦衣青年还特意停下脚步,斜睨了江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弧度,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江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不悦。 此人如此嚣张跋扈,当众插队,还故意挑衅,实在令人厌恶。 然而,他刚想有所动作,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 江晏抬眸望去,正是那位收了他灵石的筑基后期守城修士。 只见那修士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告诫和无奈,示意他不要冲动。 随即,那守城修士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那锦衣青年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叶公子,您回来了?一路辛苦!” 被称为叶公子的锦衣青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看都没看守城修士一眼,带着随从,扬长而入。 直到锦衣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内,那守城修士才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看向江晏,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警告:“小子,你很不错,起码懂得察言观色。刚才若是冲动,你小子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江晏心中一动,压下不快,拱手问道:“这位道友,敢问方才那位是……?” 他确实有些好奇,那锦衣青年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而这守城修士是筑基后期,按理说完全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守城修士本不欲多言,但见江晏又不动声色地递过来几颗灵石,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迅速将灵石收起,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那公子哥名叫叶玄,是咱们玄天门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入门修行不过七载,便已是筑基之境,天资确实恐怖。” “不过,若仅仅如此,小爷我也不必如此谄媚,毕竟这世上夭折的天才还少吗?没有成长起来,什么都不是。可关键是……他爷爷!” 守城修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他爷爷,乃是玄天门派驻咱们玄天城的太上长老——叶擎天!” “那可是金丹后期的大能!” “在这玄天城,叶玄就是天!别说插个队,他就是往城主大人的茶壶里撒尿,城主大人也得笑着夸这茶……香味浓郁!懂了吗?” 江晏闻言,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原来是个背景深厚的仙三代。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为打探情报而来,确实不宜多生事端。 想必这玄天城如此之大,自己只是短暂停留,应该也不会再碰到那个叶玄了。 “多谢道友提醒。” 江晏道了声谢,便带着一直安静待在他身边、好奇打量着四周的涂山白晴,步入了玄天城。 城内更是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潮。 有售卖丹药符箓的法器阁,有飘荡着浓郁酒香的仙酿楼,也有摆满地摊、叫卖声不绝的坊市。 灵气浓度也比城外浓郁数倍,难怪能吸引如此多的修士在此居住修炼。 江晏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打听儒圣学宫的位置。 他带着涂山白晴,在城中一番打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城西一座气势恢宏、高达九层的塔楼——听风楼。 据城中居民所说,这听风楼背景极其深厚,乃是一位化神期的大能修士所创,在各大修真城池都没有分部,主要经营情报买卖,据说只要付得起价钱,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此外,也承接一些隐秘的刺杀、护卫任务。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有着“化神大能”代言的、信誉卓著的连锁情报机构。 想必打听个儒圣学宫的位置,应该不成问题。 问明了路径,江晏便带着涂山白晴朝听风楼走去。 就在他们途经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路过一家挂着“威远武馆”牌匾、此刻却大门紧闭的武馆时,异变陡生! “轰隆!” 武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从内部爆裂开来! 木屑纷飞中,一个虎背熊腰、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壮汉如同破麻袋般被人从里面一脚踹飞了出来,重重砸在街道青石板上,又滑出老远,正好滚到江晏脚边不远处才停下。 江晏垂眸一看,这壮汉面色惨白如纸,口中不断溢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浑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动用灵觉稍一探查,便发现此人周身经脉尽数被一股霸道的力量震断,五脏六腑也已碎裂,已是回天乏术,活不长了。 而与此同时,一个嚣张跋扈、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年轻声音,从武馆破碎的大门内传了出来: “林虎!你好大的狗胆!天下禁武,乃是大势所趋!小爷我三令五申,不准在玄天城内私设武馆,传授那等粗鄙不堪的武道!你竟敢顶风作案,阳奉阴违?你说,小爷我该如何惩戒你这不知死活的恶徒呢?”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青年,叉着腰,一脸倨傲与不屑,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江晏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个锦衣青年。 正是方才在城门口插队挑衅于他,守城修士口中那个背景通天、不可一世的玄天门真传弟子—— 叶玄! ...... ...... ...... 第64章 任重而道远 叶玄显然没注意到街角的江晏,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壮汉林虎身上。 他上前几步,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林虎的脑袋,然后俯下身,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体型比他壮硕数倍的林虎提了起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笑道: “林教头,别怪小爷心狠。” “要怪,就怪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妹,不肯乖乖从了本公子……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 说完,他像丢垃圾一样,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林虎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似乎是解了气,叶玄扬长而去,一众随从赶忙跟上,花样拍着马屁。 江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眯,原本打算直接去听风楼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轻轻将涂山白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遮挡住她的视线。 这个叶玄,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该死。 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经脉尽断的林虎,江晏眼神微冷。 他松开涂山白晴的手,缓步上前,蹲下身,一股精纯温和的气血之力悄然渡入林虎体内,暂时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林虎原本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却带着沉稳气度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虚弱地开口:“多……多谢这位兄弟……” 江晏摇了摇头,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武馆门前的石阶上。 林虎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眼神中那股属于武者的不屈意志却并未熄灭。 “举手之劳。” 江晏笑了笑,目光转向那扇被暴力破开、一片狼藉的武馆大门,语气平静地问道:“林教头,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林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挡在门口,实在失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龇牙咧嘴,脸上露出憨厚而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呦……瞧我这……失礼了,失礼了!两位恩公,快请进!快请进!” 他强撑着,一瘸一拐地引着江晏和涂山白晴走进武馆。 武馆内部空间不小,摆放着一些石锁、木人桩等练武器具,但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未曾使用了。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桌椅,显然是刚才打斗的痕迹。 林虎一身血污狼狈,实在不好招待客人。 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兵器架旁,按照某种规律转动了几下,墙壁发出一声轻响,露出一间隐蔽的暗室。 他对着暗室方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曦月,没事了,叶玄那混蛋已经走了,出来吧,有客人来了。” 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雅布裙、身形窈窕、面容清秀可人的少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皙,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惶恐和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看到浑身是血的兄长,眼圈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喊道:“哥!你……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皮外伤!” 林虎连忙摆手,故作轻松地挺了挺胸膛,结果又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却还是强笑道,“你哥我可是武者,身子骨硬朗着呢!耐造!快来,替哥招待一下两位恩人。” 这少女便是林虎的妹妹,林曦月。 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江晏和涂山白晴。 看到江晏气度不凡,涂山白晴更是容貌绝美、灵秀逼人,她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道:“两位恩公……请、请坐。” 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完好的桌子,又去内间端来茶壶茶杯,为江晏和涂山白晴斟上热茶,动作略显生涩,却十分真诚。 涂山白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一盘新鲜水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虽然很想吃,但还是记得江晏教过的礼节,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林曦月,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吃这个吗?” 姐、姐姐? 林曦月愣了一下,看着涂山白晴那纯净无邪、带着渴望的眼神,心中顿生好感,连忙点头,柔声道:“当然可以,姑娘请用。” 涂山白晴立刻开心起来,像只得到心爱零食的小松鼠,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 江晏端起茶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林曦月身上。 以他如今的眼力,立刻察觉到这少女体质非同一般! 她体内似乎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却隐而不发的先天灵蕴,周身灵气自然亲和,这等先天道胎,若是踏上修仙之路,定是万中无一的绝佳资质,鱼跃龙门,一飞冲天并非难事! 那叶玄看上的,恐怕绝不仅仅是林曦月这身清丽脱俗的皮囊,更是她这罕见的先天灵蕴以及……那对于某些修真者来说堪称大补的元阴! 这时,林虎已经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走了出来。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林曦月立刻迎上去,关切地扶着他坐下,眼中满是担忧。 “哥,你的伤……” “放心吧,妹子!你哥我命硬得很!”林虎拍了拍胸脯,结果又咳出点血沫,惹得林曦月更是眼圈发红。 江晏放下茶杯,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林教头,方才听那叶玄提及‘天下禁武’,不知这是何意?难道如今这修真界,连开武馆传授强身健体之法也不允许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林虎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叹了口气道:“恩公有所不知。‘天下禁武’的确是大势所趋,是那些修仙大派共同定下的规矩。但也不至于严苛到连强身健体的武馆都不让开。” “所谓禁武,禁的是正统的、能够通往高深境界的武道传承!那些仙师老爷们,还是需要一些体魄强健的凡人或者低阶修士,来做些苦力、充当护卫,甚至……作为他们练功时的人肉沙包。” 他看了一眼破碎的大门,恨恨道:“那叶玄,不过是借题发挥!他真正的目的,是我妹妹曦月!” “他觊觎曦月已久,多次上门威逼利诱,想强纳为妾!” “我林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会卖妹求荣!玄天门好歹是名门正派,加上他身份敏感,不便强夺,便扯着‘天下禁武’这面大旗,屡次三番来找茬,想逼我们就范!” 林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懑:“这威远武馆,本是林家祖祖辈辈传下的产业,到了我这一代……唉,武道没落,早已招不到学徒,武馆名存实亡。” “如今再被叶玄这般逼迫……再这样下去,我们兄妹恐怕真得背井离乡,离开玄天城,去外面寻一线生机了……” 可是,天下虽大,在修仙门派主导的世道下,他们这些没有灵根的凡人武者,又能逃到哪里去? 前途一片渺茫。 江晏若有所思,继续问道:“天下禁武……莫非如今这玄天城,乃至整个修真界,就再也没有高境的武夫了吗?” “高境武夫?” 林虎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远的名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追忆和唏嘘之色,“早就没了……据说在千百年以前,曾发生过一场席卷天下的‘灭武之战’!由几大修仙巨头门派联手,剿灭了当时所有知名的武道强者和传承。” “自那以后,武道传承就几乎被连根拔起,断了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而且,世间流传,修武者……不可长生!” “任你武功再高,气血再旺,寿元也不过百载,如何能与动辄活数百年、上千年的修仙者相比?”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修行那没有前途的武道?除了像我们这样没有灵根、又需要些许力量自保的凡人,才会去修炼一些流传在民间、最为低级的锻体法门,强身健体罢了。” 说着,林虎从怀里摸索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薄薄册子,递给江晏:“恩公若感兴趣,这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基础锻体诀》,几乎每个武馆都有,算不上什么秘密。” 江晏接过册子,简单翻阅了一下。以他如今的眼光,一眼便看出,这所谓的《基础锻体诀》,其实就是武道第一境“锻体境”最粗浅、最通用的打熬气血、锤炼筋骨的法门。 而且似乎还被刻意简化、阉割过,修炼到顶,也就能达到凡人武夫的极限,连突破武道二境都难。 想必这正是各大仙门刻意在民间流传,既能让凡人拥有一定的劳力,又绝了他们向上攀登之路的手段。 至于“修武者不可长生”? 这更是无稽之谈! 江晏心中冷笑。 他如今搬山境,寿元便有三千载!远超寻常元婴修士! 这绝对是修仙门派为了彻底扼杀武道,编造出的最大谎言! 看着眼前这对相依为命、在仙门压迫下艰难求存的兄妹,再想到李铁山那殷切的期盼,江晏深深地叹了口气。 重开武道,为兵家开枝散叶…… 他从未忘记对铁山叔的承诺。 但如今看来,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 ...... ...... 第65章 追随者 林虎 江晏看着林虎那脸色惨白,强忍痛苦的模样,心中已有计较。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林教头,你这武馆内,可有安静隐秘、不易被打扰的密室?” 林虎闻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倒是一旁的林曦月反应更快,她立刻指了指自己先前藏身的那间暗室,怯生生地回答道:“恩公,那间暗室应该符合您的要求,是家父当年为防不测所建,还算坚固隐秘。就是……空间有些狭小。” “无妨。” 江晏摆摆手,“只要能放下一个浴桶,再有些许活动空间即可。” “这自然是可以的。” 林曦月连忙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只是……不知恩公要这密室有何用?” “有何用?” 江晏看着林曦月那双充满担忧的清澈眼眸,又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林虎,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是为了给你兄长疗伤。你也不想他身负重伤,就此……时日无多吧?” 林曦月一听,脸色瞬间煞白,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之光! 她略懂医术,林虎虽一直强撑着,但还是被林曦月瞧出些许端倪。 她本以为兄长这等情况,已是回天乏术,没想到这位神秘的恩公竟有办法救治! 她立刻激动地点头如捣蒜:“想!曦月当然想!恩公需要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不必紧张,所需药材都颇为常见。” 江晏报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又补充道,“再准备一个大浴桶,装满热水。” 林曦月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 好在林虎经营武馆,平日里弟子切磋、打熬筋骨,免不了跌打损伤,武馆内常备着不少药材。 江晏所需的几味药材,恰好都有库存。 林曦月甚至都没需要出门,就在武馆的药柜里将药材凑齐了,又手脚麻利地去后院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抬进暗室。 暗室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江晏仔细检查了一遍林曦月准备的药材,确认无误后,便让她先出去等候。 林曦月虽然万分担忧兄长,但也知道疗伤需要安静,她深深地看了江晏一眼,眼中充满了信任与恳求,然后乖巧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暗室的门。 只是那紧闭的房门,仿佛也关住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紧握在胸前,秀眉紧蹙,一副忧心忡忡、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心疼。 这时,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林曦月抬头,看到是那位容貌绝美、灵秀动人的涂山白晴姑娘。 涂山白晴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大道理,只是用那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看着她,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仿佛在说“别担心,江晏很厉害的”。 感受到涂山白晴传递过来的善意和安慰,林曦月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暗室内,江晏将药材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投入浴桶的热水中,双手结印,运转起传承自白小药的丹道秘法。 只见他指尖流淌出柔和而精纯的生命气息,引导着药力融入水中。 很快,浴桶内的热水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浓郁的药香,氤氲的蒸汽中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 “林教头,褪去上衣,入桶坐好,凝神静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运功抵抗。”江晏吩咐道。 林虎此刻对江晏已是百分百信任,他强忍着剧痛,依言照做,踏入滚烫的药浴之中。 刚一入水,他便感觉无数道灼热却温和的气流,如同细针般,顺着周身毛孔钻入体内,疯狂地涌向他那些断裂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牢记江晏的嘱咐,紧咬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竭力保持着心神空明。 江晏则站在桶边,双手虚按在林虎头顶百会穴上方,体内搬山境的气血之力缓缓度出,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磅礴的药力,一丝丝地修复、接续那些被叶玄霸道真气震断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为消耗心神和力量,需要对气血和药力有着极其精准的掌控。 若非江晏对力量掌控早已入微,又以【见证者】记录了白小药的真传,绝难完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暗室外,林曦月度秒如年,焦急地等待着。 暗室内,药液的颜色逐渐变淡,林虎原本惨白的脸色却慢慢恢复了一丝红润,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江晏缓缓收功,额角已见细微的汗珠。 他长舒一口气,对桶中的林虎道:“可以了。” “你断裂的经脉我已为你初步接续,受损的五脏六腑也温养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学艺不精,脏腑的彻底愈合,还需靠你自身气血慢慢温养,静修一段时日,便可无碍。” 林虎猛地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真实流转起来的气血,以及不再剧痛、反而暖洋洋的内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经脉尽断,内腑碎裂,本是必死之局!没想到这位恩公竟有如此逆天医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恩公!再造之恩,林虎没齿难忘!”林虎激动得浑身颤抖,也顾不得身在浴桶,猛地从药液中站起,就要向江晏行跪拜大礼。 “哎!林教头且慢!”江晏见状,连忙侧身避开目光,有些尴尬地提醒道,“你先穿好衣物再说!” 林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膀子,浑身湿漉漉的,顿时老脸一红,连忙道歉:“失礼了!失礼了!”手忙脚乱地爬出浴桶,抓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匆匆穿上。 穿戴整齐后,林虎整理了一下仪容,神色肃穆,对着江晏便要再次拜下:“恩公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林虎……” 江晏这次没有避开,却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止了林虎下拜。 他看着林虎,目光清澈而认真:“林教头,不必如此。我救你,一是路见不平,二来,也是有事相询,有事相托。” 林虎站直身体,抱拳道:“恩公但说无妨!林虎这条命是您救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我欲重振武道,在这仙道昌盛之世,为武夫争一线生机。前路必然荆棘遍布,凶险万分。林教头,你可愿……追随于我?” 林虎闻言,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晏。 他从这位年轻恩公的眼神中,看到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自信与一种仿佛肩负着某种使命的坚定! 联想到对方那神乎其神的医术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林虎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决绝:“林虎愿誓死追随恩公!重振武道,百死无悔!” 但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恳求:“只是……林虎有一事,恳请恩公应允!” ...... ...... ...... 第66章 儒圣学宫,不存于世 “林虎有一事,恳请恩公应允!” “你说。” “我林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我妹妹曦月……她自幼体弱,心思单纯,未曾习武。若有一日舍妹遭劫,恳请恩公,许我前往援助。这是林虎唯一的牵挂!” 江晏看着林虎那充满兄长关爱与决然的眼神,眼神有些古怪。 若你妹妹能有幸踏上仙途,以她先天道胎之体,元婴以下毫无瓶颈可言,到时谁护谁周全,还真说不定呢。 他伸手将林虎扶起,郑重承诺道:“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曦月若需要你,你随时可以离去。” 得到江晏的承诺,林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曦月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哥……恩公……怎么样了?” 江晏和林虎相视一笑。 “进来吧,曦月。” 林虎的声音中气足了不少,“哥没事了!” ...... ...... 江晏和林虎兄妹并未在威远武馆久留。 临行前,江晏思忖再三,从【见证者】词条记录的李铁山传承中,挑选了一部适合凝聚煞气、锤炼战意的兵家基础法门,以神念烙印的方式,传给了林虎。 林虎因叶玄之事,胸中积郁着一股不平之气与戾气,这股郁结之气,恰好与兵家煞气之道相合。 至于江晏自己所创的《他化自在大法》,对心性、悟性乃至机缘的要求都太过苛刻,除了他这个身负【见证者】与【坚持】词条的异数,恐怕当世再难有人能够修成。 此举,不过是江晏在重振武道这条漫漫长路上,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深知,天下禁武乃是几大修仙巨头门派的共识,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以他如今搬山境的实力,凭借自身底蕴,或许能硬撼元婴修士而不败,但若是对上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掌握天地法则的炼虚期老怪,甚至更高境界的存在,绝无半分胜算。 当务之急,还是先完成齐三笑的嘱托,将刻刀送还儒圣学宫。 三笑叔的师兄,想必也是位六境大儒。 若能借此机会,结识那位儒圣学宫之主,争取到这位大能的些许善意或支持,那么未来重振武道、应对各方压力时,也能多一分底气。 带着这个想法,江晏带着涂山白晴离开了略显压抑的武馆,再次汇入玄天城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城西那座高耸入云的听风楼走去。 听风楼内装饰典雅,往来之人大多气息沉稳,非富即贵。 一名机灵的跑堂小厮见江晏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少女更是灵秀逼人,不敢怠慢,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仙师,不知有何需要?本楼消息灵通,价格公道,无论是寻人寻物,还是探秘寻宝,只要价钱合适,定能让您满意。”小厮满脸堆笑。 江晏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我想知道儒圣学宫的具体方位,欲前往拜访。” “儒圣学宫?” 跑堂小厮闻言,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挠了挠头,困惑道,“仙师恕罪,小的在这玄天城当了十几年差,南来北往的消息也听了不少,可这‘儒圣学宫’……却是从未听闻过啊。” “您是不是记错了名字?” 江晏对此并不意外。玄天城虽大,但对于广袤无垠的修真界而言,不过一隅之地。 这跑堂小厮修为低微,一生可能都未曾离开过玄天城周边,不知晓儒圣学宫这等超然物外的存在,实属正常。 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约莫二三十颗,递给小厮,平静道:“无妨。劳烦通禀一声,我想见一见贵楼的管事,咨询一些更深入的消息。” 小厮接过灵石,神识一扫,顿时喜笑颜开,态度更加恭敬:“仙师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我们管事!” 说完,他便屁颠屁颠地转身跑上楼通报。 不多时,小厮去而复返,恭敬地引着江晏和涂山白晴,沿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一路登上了听风楼的最高层——第九层。 与下方的喧嚣不同,第九层异常安静,布置得如同世外雅居,檀香袅袅。一位身着宽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星海的老者,正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棋盘前,手捻一枚黑子,似在沉思。 他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修为深不可测。 “楼主,客人到了。”小厮恭敬禀报后,便悄然退下。 老者并未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江晏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那纵横十九道蕴含着天地至理。 江晏也不推辞,坦然坐下。 涂山白晴对下棋没兴趣,便好奇地站在江晏身后,左顾右盼,打量着这顶层雅致的布置。 老者大袖轻轻一挥,棋盘上原本散落的棋子瞬间消失无踪,棋盘光洁如新。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向江晏,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小友远来是客,可有雅兴,陪老朽手谈一局?” 江晏心知这老者必是听风楼的重要人物,他又有求于人,自然不会拒绝这等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暗含考较的邀请。 他微微颔首:“长者邀,不敢辞。晚辈棋力浅薄,还请前辈指教。” “呵呵,无妨,随心即可。” 老者笑了笑,执黑先行,轻轻将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旁。 落子之后,他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小友此来听风楼,可是欲寻那……儒圣学宫?” 江晏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执白落下一子,位置不偏不倚,中正平和,答道:“前辈明鉴。晚辈确有一事,需前往儒圣学宫拜访故人。” “前辈既知学宫之名,可否告知其现今所在?” 两人落子速度不快,言语间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一问一答,一字一句,既不追问,也不多言,仿佛对弈与问答本就是一体。 老者又落一子,攻势初显,语气依旧平淡:“告诉你方位,也无用处。” 江晏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者,眼中露出不解:“这是为何?还请前辈明示。” 老者沉吟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棋盘,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他缓缓将一枚黑子按下,棋盘上杀机隐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因为……” “儒圣学宫,早在百余年前,便已遭逢大劫,山门破碎,道统……不存于世了。” “什么?!” 饶是江晏心志坚定,闻听此言,也不由得浑身剧震,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依旧面色平静的老者! 儒圣学宫……被灭了? 齐三笑师兄的道统……没了?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却见那老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棋盘上,轻声道: “小友,你心……乱了。” 江晏闻言,猛地低头看向棋盘。 只见不知不觉间,棋盘上的局势已然大变! 自己方才因震惊而落下的白子,看似稳固,实则已将自己大片棋子的气眼堵死! 整个白棋大龙,已然陷入重重围困,生机尽断! 黑棋胜势,不可动摇。 这盘棋,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已然陷入了死局。 是他,输了。 ...... ...... ...... 第67章 风老 儒圣学宫,当真被灭了? 江晏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玩笑般的语气,试探道:“前辈……莫不是为了赢下这盘棋,故意编些耸人听闻的消息,来诓骗我这不谙世事的小辈吧?” 那仙风道骨的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哈哈哈!小友啊小友,你倒是看扁老夫了。” “一盘闲棋而已,输赢何足挂齿?” “老夫执掌听风楼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岂会因一时胜负,而坏了你我今日对弈的雅兴,更污了听风楼千年招牌?” 他目光清澈,坦然与江晏对视,不见丝毫作伪之色。 江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老者不像是在说谎。 以对方的身份和修为,也确实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一个“小辈”。 难道……儒圣学宫,那座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代表着世间文脉正朔、有六境大儒坐镇的圣地,真的在百余年前就已倾覆,道统不存了? 若真如此……齐三笑前辈托付的那把刻刀,该送往何处?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让江晏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完成师父们的嘱托,重振武道,斩杀赵无极……这每一件事,似乎都变得遥不可及,困难重重。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先前那名跑堂小厮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对着老者恭敬行礼后,对江晏和涂山白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会谈结束,该离开了。 这是要送客了?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起身对老者拱了拱手:“多谢前辈告知实情。晚辈告辞。”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江晏带着一直安静待在旁边、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凝重的涂山白晴,跟着小厮默默离开了听风楼顶层。 目送江晏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楼顶再次恢复了寂静。 老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变得深邃难测。 他袖袍一拂,棋盘上的棋子瞬间归位,仿佛从未有人对弈过。 他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刻画着玄奥符文的玉简。 指尖灵力微吐,玉简表面流光一闪,似乎接通了某个遥远的所在。 片刻后,玉简中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男子声音:“风老?何事劳你亲自传讯?” 被称作“风老”的老者,对着玉简缓声道:“叶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老夫只是想确认一下,贵派玄天门这些年来,可还在暗中搜寻那儒圣学宫的后人?”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风老消息还是如此灵通。” “不错,宗门确有谕令,搜寻孔慎之一脉的漏网之鱼。只是那老东西临死前布下的后手太多,最后一支嫡系血脉,隐藏极深,至今仍无线索。” “怎么?莫非你这无所不知的听风楼,终于有消息了?” 风老起身,踱步到窗边,居高临下,目光穿透层层云雾,精准地锁定了刚刚走出听风楼、汇入街道人群中的江晏和涂山白晴。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轻笑道: “消息嘛,暂时还没有。不过……不瞒叶兄,老夫这边,倒是刚发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东西。” “哦?”玉简那头的声音透出几分兴趣,“是何有趣之物,竟能劳动风老亲自关注?” 风老的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猎人,紧紧盯着下方那个看似普通的青衫少年,缓缓道:“或许……能以此为饵,将那些藏头露尾的儒圣后人,给钓出来也说不定。” 玉简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 ...... 走下听风楼,重新汇入玄天城喧嚣的人流中,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晏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原本以为打听到儒圣学宫的位置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想到竟得到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前路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江晏……”一个软糯糯、带着些许不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晏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涂山白晴正仰着小脸,那双纯净的狐狸眼里盛满了担忧,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江晏的心情很低落。 江晏看着她那写满关心的眼神,心中一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挺直了腰板,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他以为涂山白晴是要安慰他。 “不是,我是想说……”涂山白晴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 “不必说了!” 江晏却打断了她,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脑袋,语气带着一种“我很好我超坚强”的故作洒脱,“这点挫折还难不倒我,你江晏哥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哦……”涂山白晴被他打断,只好乖乖闭上了嘴巴,但小脸上还是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悠长、仿佛带着委屈的鸣响,从涂山白晴的腹部传了出来,在傍晚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江晏:“???”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疑惑地看向涂山白晴:“什么声音?哪来的?” 涂山白晴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耷拉着脑袋,用细若蚊蚋、带着十足委屈的声音小声嘟囔道: “江晏……是、是我……我饿了。” 江晏:“……你饿了怎么不早说?” 涂山白晴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泫然欲泣的大眼睛瞪着他,更委屈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你不让我说的嘛!你刚才说‘不必说了’!” 江晏:“……” ...... ...... ...... 第68章 我跟定你了 “......” 江晏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似乎、确实是打断了人家的话……顿时一阵无语和尴尬涌上心头。 光顾着自己心情沉重,忘了这丫头跟着自己跑了一天,中午就随便吃了点干粮,这会儿肯定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彻底沉下了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绚丽的晚霞,玄天城内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酒楼饭馆飘出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咳……是我的错。” 江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一听到“吃好吃的”,涂山白晴眼睛瞬间就亮了,所有的小委屈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兴奋地抓住江晏的胳膊,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四处张望,鼻翼不停地翕动,寻找着最诱人的香味来源。 “我要吃那个!闻起来好香!” “还有那个!红彤彤的,一看就很好吃!” “哇!那个圆圆的金黄金黄的,是什么呀?” 她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江晏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中穿梭,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江晏看着她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暂时将烦恼压下,专心陪她觅食。 最终,两人在一个生意火爆、围满了人的小吃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正在油炸一种方方正正、色泽黑青、散发着一种奇特……嗯,难以形容气味的东西。 “老板,这是什么?”江晏明知故问。 “客官,这是咱玄天城一绝,‘青方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那叫一个香!外酥里嫩,一口爆汁!来一份尝尝?”老板热情地招呼。 “臭豆腐?” 涂山白晴凑过去,用力吸了吸小鼻子,顿时那浓郁的特殊气味直冲脑门,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捏着鼻子连连后退,一脸嫌弃地大声宣布:“呜!好奇怪的味道!像……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我涂山白晴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吃这种奇怪的东西一口!” 江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便故意买了一份,用竹签插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蘸满了酱汁和辣椒的臭豆腐,吹了吹气,然后当着她的面,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酥脆的外皮破裂,浓郁的酱香和豆腐独特的发酵香气混合着辣味在口中爆开,味道确实独特而诱人。 “嗯!味道还真不错!”江晏故意露出享受的表情。 涂山白晴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黑乎乎的东西,小脸上满是挣扎。 偏偏这时,她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响亮。 最终,在江晏“鼓励”的目光和饥饿的双重驱使下,涂山白晴闭着眼,视死如归般地,小心翼翼地张开小嘴,就着江晏的手,飞快地在那块臭豆腐上咬了一小口。 然后……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狐狸眼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唔!!!” 她也顾不得烫了,三下五除二将嘴里那小块臭豆腐嚼碎咽下,然后一把抢过江晏手里的竹签,又插起一块更大的,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一边被烫得直吸凉气,一边含糊不清地欢呼: “香!真香!江晏!这个好好吃呀!我还要!” 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接下来,涂山白晴彻底化身小吃货,从街头吃到街尾,糖葫芦、烤肉串、糯米糕、灵果羹……来者不拒,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江晏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一开始还面带微笑,觉得看她吃得开心也挺好。 但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掏钱袋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因为……涂山白晴太能吃了! 她的胃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空间,怎么填都填不满!而且专挑那些用料珍贵、蕴含灵气的吃食,价格不菲。 当涂山白晴心满意足地舔着最后一串冰糖灵莓的竹签,眼巴巴地看着下一个卖灵兽肉包子的摊位时,江晏默默地将手伸向钱袋……然后,摸了一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已经彻底干瘪的钱袋,又看了看意犹未尽、显然还没吃饱的涂山白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个……白晴啊,咱们……好像没钱了。”江晏有些尴尬地开口。 “啊?” 涂山白晴愣了一下,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钱袋,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还没吃饱……” 江晏无奈扶额,叹了口气:“我说大小姐,你这饭量……谁养得起你啊!” 涂山白晴闻言,小嘴一瘪,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我、我可以给你干活呀!大不了……给你干、干点活嘛!” 只是说到“干活”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也开始飘忽。 到底干什么活? 她的小脑袋瓜里暂时还没想好,反正先赖上再说! 江晏看着她那副“我很能干”的可爱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终,他摇了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从老孟头那里缴获的那柄品质还算不错的鬼头刀。 这刀对他无用,原本打算留着换点灵石,现在看来,得提前变现了。 他找到一家当铺,将那柄老孟头的鬼头刀当了,换了些灵石,这才把饭钱结清。 走出夜市,华灯璀璨。涂山白晴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然后仰起脸,看着江晏,很认真地说: “江晏,今天的饭好好吃!明天的饭也要吃!” “我跟你跟定啦!” ...... ...... ...... 第69章 你,待如何? 当天晚上,夜色如墨,玄天城内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白日里的喧嚣归于沉寂。 江晏带着吃饱喝足、有些犯困的涂山白晴,在城中寻了家普通的客栈住下。 安顿好涂山白晴后,江晏思忖片刻,决定再去一趟威远武馆。 他心中仍有牵挂。林虎的伤势虽被自己稳住,但脏腑的彻底愈合尚需时日,且叶玄之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他打算再给林虎留下一些疗伤固本的丹药,并叮嘱他们兄妹若情况不对,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当他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威远武馆附近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武馆方向,隐隐传来兵器交击的碰撞声、愤怒的呵斥声,以及女子凄厉的哭喊声! 江晏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至武馆院墙外。 他并未立刻闯入,而是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壁虎般附在墙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院内。 只见武馆那原本就破败的院落内,此刻更是一片狼藉。 林虎浑身浴血,手持一柄环首大刀,正与一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阴鸷、气息赫然达到筑基后期的中年修士激烈搏杀。 林虎双目赤红,口中不断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手中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正是江晏白日所传兵家战法的雏形! 他显然已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愤怒、不甘与戾气,尽数化作了搏命的战力! 然而,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那筑基后期修士身形飘忽,脚下步伐玄妙,轻松写意地便避开了林虎所有凶悍的劈砍。 他手中并未持兵刃,只是偶尔屈指弹出一道凝练的灵力光束,便震得林虎虎口崩裂,大刀几乎脱手。 “哼!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那筑基修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充满了轻蔑,“空有一身蛮力又如何?不通术法,不修灵力,终究是只力气大点的猴子!给老子滚开!”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鬼魅般欺近林虎身前,一掌拍出! 掌心灵力喷薄,化作一个磨盘大小的青色掌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虎的胸膛上! “噗——!” 林虎如遭重击,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根下,手中的环首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牵动了内腑伤势,又是一口鲜血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哥——!”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角落传来。 江晏目光一转,只见林曦月被两个炼气期的叶家随从死死按住肩膀,跪在地上,早已哭成了泪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玄,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身边还站着几名气息不弱的随从。 “林教头,你这又是何苦呢?” 叶玄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假惺惺的惋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初既然有胆量向我们玄天门的刘师兄借下那五百灵石,如今到期不还,刘师兄上门讨债,合情合理。你非但不还,还暴力抗法,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玄天门的脸面往哪搁?” 他这番话,分明是给林虎扣上了一顶“欠债不还”的屎盆子! 所谓的“刘师兄”,就是那名筑基后期的修士。 而“五百灵石”,对于林虎这种底层武夫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诬陷! “你……你血口喷人!”林虎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因伤势过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叶玄却根本不理会他,目光转向被按跪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林曦月,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与淫邪,但很快又被虚伪的无奈所取代:“曦月妹妹,你也看到了。不是叶哥哥不帮你,实在是你兄长……唉,他欠了刘师兄的灵石,白纸黑字,赖不掉的。刘师兄依法办事,我也很难插手啊。” “叶公子!叶公子我求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哥哥吧!” 林曦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向叶玄磕头哀求,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只要您肯放过我哥哥,曦月……曦月什么都愿意!我愿意跟您走!为奴为婢,绝无怨言!求您了!” 看着林曦月那副为了兄长甘愿牺牲一切的凄美模样,叶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淫光,但他表面上却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被误解的委屈模样:“曦月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这明明是你哥和刘师兄之间的债务纠纷,与我叶玄有何干系?我叶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岂会趁人之危?你莫要误会了我的一片好心。” 他这番话,可谓无耻至极! 既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又将林曦月的哀求堵了回去,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冤枉的正人君子。 说完,叶玄似乎失去了耐心,对着那姓刘的筑基修士使了个眼色。 刘姓修士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 他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墙根、已然无力反抗的林虎,阴森森地道:“林虎,欠债不还,还敢动手伤人?今日,刘某便替天行道,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一柄寒光四射、灵气逼人的飞剑自他袖中呼啸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直刺林虎的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无比,就是要当场取其性命! “不——!哥——!”林曦月发出绝望的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林虎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剑光,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最终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的利刃穿心、剧痛袭来的感觉并未出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柄杀气腾腾的飞剑,在距离林虎心口不足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并非飞剑的主人手下留情,而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不知何时,如同凭空出现一般,轻描淡写地、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柄飞剑的剑尖! 就那样随意地握着。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件能取人性命的法器,而是一根无足轻重的枯枝。 刘姓修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 他感觉自己与飞剑之间的心神联系,竟在刹那间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切断! 那握住剑尖的手指,看似随意,却如同铁钳,让他灌注在飞剑上的凌厉剑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筑基后期!对方是谁?! 叶玄脸上的戏谑笑容也瞬间消失,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只突然出现的手,以及手的主人。 ——一个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虎身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的青衫身影。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并未在意众人的惊骇。他五指微微收拢。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脆响。 那柄品质不俗、足以削铁如泥的低阶飞剑,在那只手掌中,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寸寸断裂,化作一蓬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金属齑粉,从指缝间簌簌飘落。 随手一握,飞剑……化为齑粉! 刘姓修士如遭雷击,心神相连的法器被毁,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踉跄着倒退数步,看向那道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叶玄瞳孔骤缩,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厉声喝道:“你是谁?!竟敢管我玄天门的闲事?!” 那道青衫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平静,却让叶玄感到莫名心悸的脸庞。 正是江晏。 江晏的目光淡淡扫过满脸惊惧的刘姓修士,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叶玄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并未回答叶玄的问题,只是用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院落中: “玄天门的闲事?” “我管了。” “你,待如何?” ...... ...... ...... 第70章 畜生啊! 叶玄死死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青衫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张脸........他有点印象! 是今天早晨在城门口,那个被他插了队、还被他挑衅了一眼的家伙! 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绝色少女。 怎么会是他?! 叶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飞速盘算。 此人是谁?有何背景?竟敢管他叶玄的闲事? 而且,刚才那徒手捏碎刘师兄飞剑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那绝非凡俗武夫能做到的!难道是体修?还是隐藏了修为? 他叶玄是纨绔,仗着爷爷的势在玄天城横行无忌,但他绝不傻! 他的嚣张跋扈,是分对象的。 对于那些没有跟脚、可以随意拿捏的底层修士和凡人,他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但若遇到背景深厚、实力不明之人,他绝不会轻易往死里得罪。 这也是他为何要对付林虎兄妹,也要先找个“欠债不还”的借口,让刘师兄出手的原因。 他之所以敢对林曦月下手,就是因为他早已将林家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林家祖上最高也不过是个筑基武夫,早已没落,在玄天城毫无根基。 林曦月体质特殊,乃是绝佳的鼎炉,偏偏又无依无靠,简直是上天送到他嘴边的肥肉! 至于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之士? 在玄天城,谁敢不给他爷爷叶擎天面子? 谁敢管他叶玄的闲事? 可眼前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就在叶玄惊疑不定之际,那被毁去飞剑、心神受创的刘姓修士,强忍着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江晏,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挡在叶玄身前,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语气急促道: “少、少主........小心!此人........此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探、探查不到修为!” “没有修为?!” 叶玄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他抬脚就狠狠踹在刘姓修士的屁股上,低声骂道:“放你娘的屁!没有修为他能徒手捏碎你的飞剑?你当小爷我是三岁小孩吗?!” “废物!给我上!杀了他!” 他厉声下令,自己却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刘姓修士挨了一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叫苦不迭。 他确实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丝毫灵力波动,可刚才那徒手碎飞剑的恐怖力量是做不了假的!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或者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他能招惹的! 让他去杀?开什么玩笑!送死还差不多! 刘姓修士眼珠一转,目光扫向旁边那两个正按着林曦月、此刻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炼气期叶家随从,立刻找到了替死鬼,厉声喝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少主的命令吗?给我上!宰了这小子!” “啊?我、我们?” 那两个炼气随从顿时傻眼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们两个筑基期的大佬都不敢上,让我们两个炼气期的小喽啰去对付这个徒手碎法器的杀神?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畜生啊! “嗯?!敢违抗命令?!”叶玄和刘姓修士见他们不动,两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们身上,杀气腾腾。 两个随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深知叶玄的狠毒,违抗命令,现在就得死! 冲上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这生机渺茫得可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恐惧,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松开了林曦月,各自抽出腰间的佩刀,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朝着江晏逼近。 林曦月一得自由,立刻连滚爬爬地冲到墙根,扶起奄奄一息的兄长林虎,泪如雨下:“哥!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而江晏目不斜视,自始至终,面色都平静得可怕。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刀光剑影,阴谋算计,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种风雨不惊、片尘不染的平静,让缓缓逼近的两个随从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两人对视一眼,发一声喊,为自己壮胆,然后一左一右,挥舞着钢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晏的脖颈和腰腹狠狠劈砍而去! 刀风呼啸,已是拼尽了全力! 然而—— 江晏依旧没有任何大动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把袭来的钢刀。 只是在那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他的双手如同鬼魅般倏然探出! 快!快到极致!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 那两名炼气期随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们的脑袋,已经被江晏左右手各一只,轻描淡写地抓在了掌心! 下一秒—— “嘭!嘭!” 两声爆响!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两名随从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 江晏缓缓收回手,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渍,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剩下的叶玄和刘姓修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姓修士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饶是心狠手辣、见惯了血腥的叶玄,此刻也是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捏碎飞剑,还可以解释为对方炼体有术,或者有什么特殊手段。 但如此轻描淡写,如同捏死两只蚂蚁般,随手捏爆两个炼气期修士的脑袋........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了! 这根本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杀伐决断的绝世凶人!杀胚! 叶玄心中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烟消云散! 他眉头紧皱,不动声色地将吓傻了的刘姓修士往自己身前一推,当做肉盾,同时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江晏拱了拱手,语气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这、这位道友........误会!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悄悄向后挪动,试图拉开距离。 刘姓修士被叶玄推到前面,直面江晏那平静得令人窒息的目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强忍着尿意,干笑几声,试图安抚江晏,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对对对!道友!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友!我、我和那叶玄其实不熟!都是他逼我的!道友明鉴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叶玄打算怎么收场,或者........能不能趁机一起溜走。 然而—— 这一回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后,空空如也! 哪还有叶玄的影子?! 只有那扇破败的后院小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叶玄........竟然趁着他说话的功夫,丢下他当替死鬼,自己先他妈跑了?! “叶玄!!!我日你娘!!!” 刘姓修士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滔天的怨恨! 他想起叶玄之前信誓旦旦地说“随手杀个武夫,简单的很”........简单?! 这他妈叫简单?!叶玄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他猛地转回头,想要求饶,想撇清关系,想告诉眼前这个杀神一切都是叶玄指使的........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只看到,那个青衫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一步踏出,如同缩地成寸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 只感觉一只冰冷、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如同铁钳般,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刘姓修士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临死前,他最后的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 ‘叶玄........你个........畜生........!’ ........ ........ ........ 第71章 叶玄,死! 与此同时,玄天城内。 叶玄正在玩命地奔跑!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肺像要炸开一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朝着城主府、朝着他爷爷叶擎天所在的方向逃窜。 可越是跑,他心中的恐惧和诡异感就越发浓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一身筑基期的修为,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完全无法调动! 平日里心念一动便可御风而行的身法,此刻却沉重无比,双脚如同灌了铅! 他腰间悬挂的、爷爷赐予的保命玉佩,还有储物袋里那些威力不俗的法宝符箓,此刻全都像是变成了凡铁顽石,任凭他如何催动神识,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甚至比凡人还不如! 凡人至少还能感受到风吹草动,听到虫鸣犬吠。 可此刻,偌大的玄天城,死寂得可怕! 街道两旁的房屋店铺门窗紧闭,空无一人,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声音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整个城池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只有他一个活物的鬼城!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玄内心疯狂呐喊,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无论怎么跑,周围的景物都仿佛在重复,永远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叶玄终于力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怨毒和愤怒! “呼……呼……该死的杂种!狗东西!竟敢如此戏耍小爷!”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江晏,“等小爷回到城主府,见到爷爷……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幻想着爷爷叶擎天,幻想着那位金丹后期大能,玄天门太上长老出手时的雷霆之怒,将那青衫小子碎尸万段的情景,心中才稍稍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和解脱感。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甚至带着些许关切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叶少爷,何事让你如此烦恼,跑得这般狼狈?” 一个温和、甚至有些耳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叶玄正处于惊魂未定、又怨气冲天的状态,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去细想这声音的来源和此刻环境的诡异,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满腔的委屈和愤懑脱口而出: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个不开眼的狗杂种!小爷我看上林家那个小丫头,是她林家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才修来的福分!她倒好,给脸不要脸!还有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青衫小子,竟敢管小爷的闲事,杀我随从,毁我好事!等小爷我……” 话说到一半,叶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低着的头,视线所及,看到了一角熟悉的……青衫!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年轻脸庞。 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询问“然后呢?”的淡淡笑意。 而这张脸的主人身后,是那扇被他手下踹烂的、熟悉的威远武馆大门! 门内院子里,那几具尚未冰冷的尸体,以及墙角相拥在一起、正用惊恐和难以置信目光看着他的林虎兄妹…… 一切……都没有变! 他刚才那拼尽全力的亡命奔逃,那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鬼城街道,那声嘶力竭的呼喊……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而短暂的幻觉! 他……根本就没能离开这个院子半步!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幻觉!都是幻觉!” 叶玄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崩溃,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试图挣脱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开我!你是魔鬼!你是……” 他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因为江晏的那只手,已经如同铁钳般,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灵力澎湃的波动。 就那么轻轻一按。 叶玄的瞳孔瞬间放大,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悔恨和难以置信。 他最后看到的,是江晏那双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下一刻,他所有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叶玄,死! …… 江晏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看都没看软软倒地的叶玄,轻轻拍了拍并无血渍的衣袍,神情从容,迈步走进了武馆内部。 院内,林曦月眼眶微红,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看到江晏进来,情绪还算稳定,强自镇定地扶着兄长。 林虎虽然浑身是伤,鼻青脸肿,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都是皮外伤,江晏之前渡入的药力和气血护住了他的心脉,此刻并无生命危险,只是虚弱地靠坐在墙根。 “恩公!”林虎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好生休息。” 江晏抬手虚按,阻止了他。他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兄妹二人,沉吟片刻,直接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叶玄死在这里,玄天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立刻收拾一下,趁夜出城,去城西百里外的黑风寨暂避风头。” “那里如今是空的,相对安全。” 林虎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全听恩公安排!” 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 另一边,玄天城中心,那座最为宏伟、守卫森严的城主府深处。 一间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密室内。 玄天城城主,一位拥有金丹前期修为、在城内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此刻却像个小厮般,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盏制作精巧、灯焰如豆的青铜魂灯,恭敬地站在下方。 他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灯盏上,刻着“叶玄”二字的小小玉牌,此刻黯淡无光。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悄无声息地卷入密室。 噗—— 那豆大的、代表叶玄生机的魂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哐当!” 玄天城主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双手却死死捧着那盏已然熄灭的魂灯,不敢有丝毫晃动,更不敢让其掉落在地。 他跪在地上,斟酌了许久词语,才用带着颤抖和极致恐惧的声音,向着密室尽头、那张空置的蟠龙王座方向,艰难地禀报道: “叶、叶长老……叶玄、玄侄儿的魂灯……熄、熄灭了……” 密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王座前方的虚空一阵扭曲,一个身穿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的老者身影,缓缓浮现。 他正是玄天门的太上长老,叶玄的爷爷——叶擎天。 出乎城主意料的是,叶擎天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暴怒或者悲痛,反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虚伪的惋惜: “玄儿啊……老夫待他,可谓是爱惜有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掉了。” “这些年来,在他身上注入的心血、资源,不可谓不多。”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城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叶擎天话锋陡然一转,原本看似慈祥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冰冷:“所为的……便是能以他这块饵,钓出儒圣学宫残留的余孽,成老夫突破元婴瓶颈,乃至窥探化神、甚至……炼虚之境的无上机缘!”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猫哭老鼠般的假慈悲:“可惜啊可惜……老夫当年从‘灭儒之战’的废墟中,将他这孔家最后的血脉救下,抚养成人,悉心栽培……本想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没想到,鱼还没钓到,饵……先没了。” 城主跪伏在地,头埋得更低,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壮着胆子,低声询问道:“长老……既、既然玄侄儿如此重要,您……您为何方才不出手救下他?他若死了,我们玄天门这些年的布置,岂不是……白费了吗?” “白费?” 叶擎天终于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跪地的城主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随即,他抬眸,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遥遥望向了威远武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不不……” “当我们决定抛弃一件用了很久的旧鱼饵时……” “往往不是因为放弃了钓鱼。” “而是因为……” “我们发现了一条……更大、更肥美,足以让所有旧饵都黯然失色的……” “新鱼上钩了。” ....... ....... ....... 第72章 老夫叶擎天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客栈房间的地板上。 涂山白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往旁边温暖的被窝里拱了拱,却扑了个空。 少女愣了一下,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坐起身,发现江晏并未休息,而是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似在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听到动静,江晏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平和,不见丝毫疲惫。 “醒了?”他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嗯.......” 涂山白晴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只慵懒的猫咪。 她看到床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香气扑鼻。 “先吃点东西吧。” 江晏指了指早膳,语气不疾不徐,“吃完,我们便离开玄天城。” “离开?” 涂山白晴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啜饮着,闻言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们不是刚来吗?为什么要走呀?这里好吃的还挺多的.......” 她还有些念念不忘昨晚夜市的美食。 江晏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慢慢吃着,解释道:“此地事了,自然该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儒圣学宫的线索暂时断了,留在这里已无意义。况且......”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丝毫紧张或急迫,仿佛只是决定去郊游一般轻松。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太过担忧。 玄天城不过是玄天门麾下十几座修真城池中的一座,坐镇的最强者,据闻也只是那位金丹后期的太上长老叶擎天。 以他如今搬山境的实力,配合《他化自在大法》的玄妙,即便对上元婴后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甚至战而胜之。 一个金丹期的叶擎天,还不足以让他感到紧张或畏惧。 但不留,自有不留的理由。 其一,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寻访儒圣学宫,已然受挫。 听风楼楼主所言若为真,学宫已毁,道统不存,那他手中的刻刀该送往何处? 齐三笑的嘱托该如何完成? 他需要去更广阔的地域,寻找新的线索,或许能找到儒圣学宫流落在外的后人。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他与涂山女帝涂山雪兰的九年之约,如今已过去近一年。 时间看似充裕,但路途遥远。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打听到此地名为“天弃州”,地域广袤无比。 玄天城位于天弃州偏东一隅,而涂山狐族所在的青丘之地位于天弃州极西之地,两者相隔何止百万里! 若不借助那些被仙门巨头垄断、造价高昂的上古传送阵,光靠御空飞行或徒步跋涉,就算以他现在的脚程,日夜兼程,恐怕也需要三年之久! 他必须尽早动身。 涂山白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对什么儒圣学宫、约定路程没什么概念,但听到要离开,还是有点小失落,毕竟刚发现这么多好吃的。 不过她很快又被桌上香喷喷的点心吸引,乖乖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见涂山白晴吃得香甜,江晏也不催促,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心中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 玄天城并非交通枢纽,没有直接通往西部的超远距离传送阵,他需要先前往天弃州中部最繁华的“天枢城”,再想办法。 不过在那之前,还需将黑风寨的林虎兄妹安顿好...... 用完早膳,结算了房钱,江晏便带着涂山白晴下楼,准备离开客栈。 然而,刚走到客栈大堂,一位风韵犹存、笑容可掬的女掌柜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拦在了两人面前。 “呦,二位客官,这是要走了?”女掌柜笑容可掬。 “嗯。”江晏淡淡点头。 “那好,承惠,一百灵石。”女掌柜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江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客栈虽不算顶级,但也不算差,住一晚加上一顿早膳,正常价格也就二三十灵石顶天了。 他沉声问道:“掌柜的,这是何意?房钱昨日入住时已付清。” 经常开房的人应该都清楚,开房是需要先付钱的。 女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小哥说笑了,房钱是付了。这一百灵石,是今日早膳的钱。” “一百灵石?!” 还没等江晏开口,他身边的涂山白晴先跳了起来,瞪大了狐狸眼,一脸肉疼地惊呼,“你、你抢钱啊!那些东西明明就很普通!我在别处吃一顿最好的也就几颗灵石!你这也太黑心了!” 她可是记得昨晚江晏当掉鬼头刀才换了多少灵石,这一下就要一百? 江晏眼神微冷,看向女掌柜。 他立刻明白,这是遇到坐地起价、宰客的奸商了。 这女掌柜显然是看他们面生,又带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以为是好拿捏的肥羊。 女掌柜见江晏不语,只是冷冷看着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怎么?客官这是想吃白食?咱们开店做生意,讲究个诚信,该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手。 顿时,从客栈后堂和角落里,呼啦啦围上来四五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汉! 这些人个个眼神凶悍,气息沉稳,竟然清一色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他们将江晏和涂山白晴隐隐包围在中间,不善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 见到这阵仗,江晏心中了然。 这客栈果然不简单。 能在玄天城内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还圈养着这么多筑基后期的打手,这女掌柜的背景恐怕不一般,至少也是和城内某些势力有着深厚的勾结。 江晏心中快速权衡。 是破财消灾,息事宁人?还是.......直接动手? 虽说这几个筑基后期他并不放在眼里,但一旦动手,势必会暴露实力,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可能惊动城主府和叶家。 他倒不是怕,只是嫌麻烦。 就在他眼神渐冷,准备做出决定之时—— 客栈外原本熙攘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和惊呼声!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朴的老者,手持一根青竹杖,正缓步从街道尽头走来。 他步伐看似缓慢,却一步迈出便是数丈之遥。 所过之处,周围的行人修士无不面露敬畏之色,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叶老”,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老者径直走入了客栈,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了那女掌柜身上。 女掌柜一见到这老者,脸上那点倨傲和威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热情和谄媚,她连忙扭着腰肢迎上前,笑容如同菊花绽放:“哎呦!叶老哥!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您可是稀客!快请上座!” 老者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江晏桌面上那份丝毫未动的早膳,又看了看那几名筑基大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女掌柜温和一笑,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柜的,这位小友的早膳钱,算在老夫账上。” 说着,他袖袍一拂,一小堆晶莹剔透的极品灵石便出现在柜台上,足有十颗之多,相当于一万灵石! 女掌柜见状,脸色一变,连忙将灵石推了回去,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叶老哥!您这是做什么?打妹妹的脸不是?咱们谁跟谁啊?” “您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这点小事,哪能收您的钱?快快收回去!” 老者却态度坚决,将灵石又推了过去,淡淡道:“开门做生意,规矩不能坏。收下吧。” 女掌柜见老者坚持,这才“无奈”地收下灵石,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又嗔怪地白了江晏一眼,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老友:“哎呀呀!你看你这小哥,也真是的!” “既然认识叶老哥,怎么不早说一声?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闹出这么大个乌龙嘛!误会!都是误会!”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挥手让那些筑基大汉退下。 老者这才对女掌柜道:“掌柜的,老夫与这位小友有些话要谈,可否行个方便?” “当然!当然!叶老哥您请便!我这就去给您泡壶最好的‘云雾灵茶’!”女掌柜识趣地连连点头,带着手下迅速退了下去,大堂内顿时清静下来。 老者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江晏,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 江晏自这老者出现,心中警惕便已提到了最高! 这老者看似平和,但身上那股渊深似海、引而不发的气息,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虽说对方只是个金丹后期修士,可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 江晏不动声色地将涂山白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与老者对视。 老者对江晏的警惕似乎并不在意,他上下打量了江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晏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小友不必紧张。” “说起来,老夫与叶小友应是第一次见面,理应由老夫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吐露出了一个让江晏瞳孔骤缩的名字: “老夫.......叶擎天。” “叶玄的.......爷爷。” ....... ....... ....... 第73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擎天!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江晏耳边炸响! 玄天门太上长老!金丹后期大能!叶玄的亲爷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 是巧合? 还是......他早已洞悉一切?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江晏脑海中闪过。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气血在体内悄然加速流转,【见证者】词条全力运转,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和空间变化。 搬山境的力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雷霆一击! 然而,江晏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平静,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慌乱。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叶擎天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语气不卑不亢: “原来是叶前辈。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拦住在下去路,有何指教?” 叶擎天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中气十足,回荡在空旷了许多的客栈大堂内,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哈哈哈!指教?小友,你这话问得可真是有趣啊!” 叶擎天止住笑声,抚着雪白的长须,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仿佛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杀了老夫唯一的孙儿叶玄,如今却反过来问老夫......有何事?” 来了! 江晏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他体内力量暗自凝聚,准备随时暴起。 涂山白晴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江晏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然而,叶擎天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江晏的预料! 只见叶擎天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愧疚交织的神情。 他并未如江晏预想中那般暴起发难,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道袍,然后,在江晏和涂山白晴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对着江晏,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角度极大,态度诚恳,绝非作伪! “小友......” 叶擎天直起身,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这第一躬,是老夫以叶玄爷爷的身份,代我那不肖孙儿......向你,以及那林家兄妹,赔罪!” 他顿了顿,不等江晏反应,再次弯下腰,鞠了第二躬! “这第二躬,是老夫以玄天门驻守此地的太上长老身份,向小友,以及所有在玄天门势力范围内,曾受叶玄欺凌、遭受不公的修士与凡人......赔罪!!” “是老夫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致使门下出此孽障,祸乱一方,玷污了玄天门清誉!!” 紧接着,是第三躬! “这第三躬,是老夫叶擎天,以个人名义,向小友致歉!” “是老夫闭关日久,疏于管教,才让那孽障仗着老夫的名头,在外狐假虎威,为非作歹!最终自取灭亡,也是咎由自取!小友出手替天行道,是为玄天城除了一害,老夫......感激不尽!!!” 三次鞠躬,三次致歉! 角度一次比一次深,语气一次比一次沉痛! 叶擎天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管教不严”、“闭关疏于管教”上,将叶玄塑造成了一个死有余辜的纨绔子弟,而他自己,则是一个刚刚出关、得知噩耗后痛心疾首、深明大义的长者! 这番操作,直接把江晏给整不会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雷霆震怒、不死不休的追杀、阴险的陷阱......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种局面! 一位金丹后期大能,玄天门的太上长老,竟然会对他这个“凶手”,如此低姿态地连续鞠躬道歉? 还感谢他替天行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晏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提升到了顶点! 这叶擎天,所图甚大!其城府之深,远超想象! 叶擎天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又夹杂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沧桑:“玄儿他......走上歧路,落得如此下场,虽是他咎由自取,但终究是老夫血脉。他犯下的罪孽,老夫这个当爷爷的,难辞其咎。” “余生理应多积功德,广行善事,以赎其罪,盼他九泉之下,能得一丝安宁。”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心怀愧疚、致力于积德行善的悲情老人形象。 说完这些,叶擎天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将江晏当成了可以倾吐心声的晚辈,热情地邀请道: “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和胆识,实在令老夫钦佩。不知小友可否赏光,在玄天城多盘桓几日?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老夫有机会弥补玄儿犯下的过错,亲自向小友赔罪。” 江晏心中冷笑。 留下? 留在你这老狐狸的地盘上?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是缓兵之计,还是瓮中捉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婉拒,语气平静却坚定:“叶前辈言重了。” “晚辈尚有要事在身,需即刻离开玄天城,不便久留。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紧紧盯着叶擎天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然而,叶擎天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恼怒或不悦,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理解表情,点头叹道:“也是,小友非池中之物,岂会困于这浅滩?” “是老夫唐突了。” 说着,他竟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巴掌大小、通体流光溢彩、造型精巧如同一叶扁舟的玉质法器,散发着柔和的空间波动。 “小友既要远行,老夫身无长物,此物名为‘渡虚灵舟’,乃是一件代步的飞行灵宝,速度尚可,足以日行万里,便赠与小友,略表歉意,也预祝小友此行一路顺风!” 他将那件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飞行灵宝,直接递到了江晏面前! 这一下,连江晏都有些懵了。 杀了你孙子,你不报仇,还又鞠躬又道歉,现在还要送宝贝助我离开? 这......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叶擎天见江晏迟疑,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小友莫要推辞。此物留在老夫身边,睹物思人,徒增伤感。赠与小友这等少年英才,方能物尽其用。” “就算......算是老夫替玄儿积下的第一份功德吧。”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晏心念电转。 这灵舟,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是个陷阱;不接,反而可能激怒这老狐狸,横生枝节。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略一沉吟,江晏伸手接过了那“渡虚灵舟”,入手温凉,灵力充沛,确是宝物无疑。 他面色不变,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辈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叶前辈赠宝。” “哈哈,好!小友爽快!” 叶擎天抚须大笑,显得十分开心,“既如此,老夫就不多留小友了。来人,备车!不,老夫亲自送小友出城!” 就这样,在叶擎天一路热情相送、甚至亲自开启城门阵法的情况下,江晏和依旧处于懵懂状态的涂山白晴,带着满腹的疑虑和警惕,顺利地离开了玄天城。 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叶擎天脸上的和煦笑容才缓缓收敛。 他站在城头,负手而立,遥望着江晏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悲戚与歉意,只剩下一种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因果已种下......鱼儿,可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身影缓缓消散在城头。 ...... ...... ...... 第74章 得把它,变成我的形状 高空中,江晏全力催动“渡虚灵舟”。 玉舟化作一道流光,速度极快,远超他自身飞遁。 但他并未直接赶往涂山方向,而是绕了几个大圈,同时全力运转【见证者】词条,仔细感知灵舟内部和周围虚空。 果然,他在灵舟核心处,发现了一道极其隐晦、与叶擎天气息同源的神念印记! 这印记并非追踪之用,更像是一个......坐标信标。 江晏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以自身磅礴气血之力,结合【他化自在大法】的玄妙,强行将那缕神念印记磨灭、封印! 同时,他反复确认身后并无任何追踪痕迹后,这才调转方向,朝着黑风寨所在的山脉飞去。 数个时辰后,渡虚灵舟悄然降落在黑风寨外的密林中。 江晏带着涂山白晴步行回到寨子。 经过一夜休整,寨子显得安静了许多。 刚走进寨门,就看到林曦月正拿着扫帚,在认真地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少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虽然朴素,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江晏和涂山白晴,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而真诚的笑容,放下扫帚快步迎了上来: “恩公!白晴姐姐!你们回来啦!” 听到寨门口的动静,正在屋内巩固修为的林虎也快步跑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武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身上那股因经脉尽断而萎靡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旺盛、更加凝练的气血之力! 江晏目光落在林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虎的气息比昨日强大了数倍不止,体内气血奔腾如溪流,隐隐有贯通经脉、形成小周天的迹象! 这分明是.......突破了武道第二境——通脉境的征兆! “林教头,你.......突破了?”江晏有些意外地问道。 这才一夜功夫,而且是在身受重伤、刚刚被接续经脉的情况下,竟然能一举突破? 该说是厚积薄发呢?还是天赋异禀呢? 林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恩公,您看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昨晚按照您传的法门调息,修复伤势,后半夜就感觉浑身气血自己就冲开了一些原本淤塞的经脉,稀里糊涂地就.......就这样了。” 他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武道修行,尤其是打熬气血、贯通经脉,向来是水磨工夫,讲究循序渐进。 他卡在锻体境巅峰已经好些年了,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重伤濒死被恩公救回,又得了高深传承,竟然一举冲破了关卡! 江晏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这林虎不仅心性坚韧,天赋根骨也确实不错,而且似乎极为契合兵家煞气炼体、战意催发气血的路子。 否则,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凭借一部基础法门就自行突破。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或许他随手布下的这步闲棋,未来真能有些用处。 这时,林曦月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努力平复情绪,走到江晏面前,带着一丝希冀和忐忑,小声问道:“恩公.......玄天城那边.......怎么样了?叶玄他.......我们以后,还能回去吗?” 江晏看着她那双依旧泛红、却努力保持坚强的眼睛,心中微叹。 他从林曦月刚才打扫院落时那细致、甚至带着一丝不舍的动作就能看出,这是个极其恋家的孩子。 威远武馆是林家祖辈的心血,是她们兄妹唯一的根,她舍不得。 但现实往往残酷。 江晏没有隐瞒,也没有用委婉的话语安慰,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叶玄已死。叶擎天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玄天城.......你们暂时,乃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回不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江晏口中得到确认,林曦月娇躯还是猛地一颤,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瘦削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祖传的基业,唯一的家,就这么.......没了? 断送在了他们这一代? 林虎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妹妹,粗声安慰道:“曦月别哭!武馆没了,家还在!有哥在,就有家!等哥以后变强了,一定带你风风光光地回去!把咱们的林家武馆,重新开起来!开得比以前更大,更气派!”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武者不屈的信念。 林曦月靠在兄长坚实的臂膀上,感受着那份温暖和承诺,心中的悲伤才稍稍缓解了一些,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晏没有打扰他们兄妹倾诉,默默带着涂山白晴走到一旁,来到了停放在寨子空地上的那艘“渡虚灵舟”前。 玉舟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灵气盎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涂山白晴仰着小脸,看着飞舟,又看看江晏,好奇地问:“江晏,我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呀?” 江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玉质舟身,眉头微蹙。 叶擎天此举太过反常,赠予如此珍贵的飞行灵宝,他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前世作为金丹修士,他太清楚那些高阶修仙者的手段有多么诡异莫测了。 各种追踪印记、隐秘禁制、甚至是远程操控的后手,防不胜防。 武道修行,前期更侧重于自身气血与力量的开发,对于炼器、阵法、符箓等外道手段,涉猎不深,确实逊色不少。 他虽然凭借【见证者】词条和强横的神念,仔细检查并抹除了那道明显的神念印记,但以他谨慎的性格,总觉得还不够稳妥。 万一叶擎天在其中留下了更隐蔽、更匪夷所思的后手呢? “走是要走,但在那之前.......” 江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得把它,彻底变成我的形状。” ....... ....... ....... 第75章 它到底是怎么运行起来的啊?! “啊?” 涂山白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怎么变呀?” “重新炼制一遍。” 江晏言简意赅。 他要将这艘飞舟里里外外,所有的结构、阵纹、材料配比,都用自身的气血之力重新洗练、重构一遍! 就如同打铁百炼成钢,他要将这飞舟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抹去一切属于叶擎天的痕迹! 届时,任那老狐狸有千般手段,只要其核心禁制被彻底替换,也终将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也无法感应和操控! 涂山白晴闻言,却歪着脑袋,用那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带着一丝明显的不信任,上下打量着江晏,小声嘀咕道:“重新炼制?你.......你会炼器吗?我听姐姐们说,炼器可难了,比炼丹还复杂呢!” 江晏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看得一噎,老脸有些挂不住。 想他前世好歹也是金丹剑修,虽然不精于炼器,但基本的原理和手法还是懂的! 更何况,他有【见证者】词条,可以剖析万物本质,再加上如今搬山境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 他当即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炼器有什么难的?” “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上跟打铁不是一个道理吗?无非是控火、提纯、塑形、刻阵!以你江晏哥哥我惊天的智慧、无双的悟性,区区炼器之道,还不是手到擒来,志在必得,手拿把掐!” 说着,他也不再多言,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之前收集的、品质尚可的炼器材料,又搬来林虎打铁用的火炉和铁砧,然后便围着那艘精美的玉舟,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是尝试用自身气血催动火焰,温度倒是够了,但控制起来颇为生疏,差点把玉舟一角给烤化了。 接着,他试图用神念引导材料融入玉舟,重构阵纹,结果阵纹没刻成,反而把原本流畅优美的舟身弄得坑坑洼洼。 他又想起【见证者】词条,开始疯狂解析玉舟内部的结构和能量回路,结果信息量太大,差点把自己脑袋撑爆....... 时间就在江晏各种手忙脚乱、抓耳挠腮、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怀疑人生的尝试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星斗满天。 涂山白晴早就靠在一边的大石头上,抱着从寨子里翻出来的果干,一边小口啃着,一边看着江晏在那里“叮叮当当”、时而冒起一股黑烟,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打个可爱的小哈欠。 江晏则是满头大汗,身上沾满了烟灰和玉屑,看着眼前这艘被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说它是飞舟都嫌寒碜的“不规则玉疙瘩”,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对啊.......这里应该用‘叠浪锻打法’.......咦?这个能量节点怎么和《基础炼器纲要》上说的不一样?.......该死,气血之力太霸道,又把阵纹冲散了!.......难道要先学《符文初解》?.......” 就在江晏盯着那堆“杰作”,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先去哪个炼器宗门偷师学艺几年再回来继续时—— 忽然! 那艘被他折腾得灵光黯淡、几乎快要散架的“玉疙瘩”,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舟身上那些被他胡乱刻画、歪歪扭扭、他自己都看不懂是什么玩意的“阵纹”,竟然如同活过来一般,自行流淌、连接起来! 一股微弱却异常稳定、与他自身气血隐隐共鸣的灵光,自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原本坑坑洼洼的舟身,在灵光流转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虽然依旧称不上美观,甚至有点.......抽象,但结构却变得异常坚固、浑然一体! 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建立在了江晏和这艘“飞舟”之间。 他心念微动,飞舟便晃晃悠悠地.......离地漂浮了起来! “成.......成功了?!” 江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居然真的瞎琢磨成功了?! 但下一秒,狂喜就被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他围着漂浮的飞舟转了两圈,挠着被烟熏火燎得乱糟糟的头发,眉头紧紧皱起,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啊.......这玩意.......它到底是怎么运行起来的啊?!” “我刻的那些鬼画符.......到底是什么原理?!” 尽管心中充满了对那堆“鬼画符”阵纹原理的巨大困惑,但眼前这艘歪歪扭扭、却实实在在被自己鼓捣得飞了起来的“渡虚灵舟”,还是让江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至少,经过他这一番“回炉重造”,这飞舟算是彻底变成他江晏的形状了,与那叶擎天再无半分瓜葛。 安全性,应该是有保障了。 “走,白晴,我们上去试试!”江晏压下心中的嘀咕,有些兴奋地招呼涂山白晴。 涂山白晴早就等得无聊了,闻言立刻丢掉手里的果干,拍了拍小手,雀跃地跑到飞舟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模样大变的“新玩具”。 江晏心念一动,那悬浮的玉舟便缓缓降低高度。 他率先踏了上去,舟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 他转身,向涂山白晴伸出手。 涂山白晴看着江晏伸来的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柔软的小手放了上去。 江晏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拉上了飞舟。 飞舟内部空间不算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原本精致的玉质座椅早就被江晏“炼”没了,现在就是光秃秃的甲板。 江晏也不在意,直接盘膝坐下,示意涂山白晴坐在自己身边。 “坐稳喽,我要起飞了!” ....... ....... ....... 第76章 赏月 “坐稳喽,我要起飞了!” 江晏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尝试着将一缕精纯的气血之力注入脚下飞舟的核心阵纹之中。 他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控,完全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感觉和与飞舟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系。 嗡—— 飞舟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表面的那些抽象纹路亮起柔和的光芒。 下一刻,玉舟缓缓升空,起初有些摇晃,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深邃的夜空。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和夜晚的凉意,吹动了两人的发丝衣袂。 脚下是沉睡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远处玄天城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而头顶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洒下月华如瀑。 “哇——!” 涂山白晴和第一次乘坐飞行法器似的,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叹。 她趴在舟舷边,好奇地向下张望,又仰起头看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月亮和星辰,小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快乐。 “飞起来啦!好高呀!江晏你看,下面的山变得好小!” 江晏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灵动的侧脸。 分心操控着飞舟,在夜空中平稳地滑翔,绕着黑风寨所在的山脉缓缓飞行。 月色如水,静谧流淌。 除了风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喧嚣远离,万籁俱寂,一种难得的安宁氛围弥漫开来。 飞了一会儿,涂山白晴的新鲜劲过去,也安静下来,学着江晏的样子,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仰着小脸,静静地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 江晏也放松了心神,任由飞舟自行循着一种简单的轨迹漂浮。 他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前世今生,两段人生,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唯有这轮明月,依旧这般清冷地照耀着大地,见证着人世的悲欢离合,王朝兴衰。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低声吟诵出一句诗句,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诗句出口,他才猛然惊觉。 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文化结晶,在这个修真世界,恐怕无人能懂其意。 他自失地一笑,摇了摇头,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话题。 然而,他转过头,却意外地发现,身边的涂山白晴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茫然或不解。 她依旧仰着头望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狐狸眼中,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月华,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动人的光采。 她似乎......听懂了? 江晏微微一愣。 是了,这丫头心思纯净,感知敏锐,或许未必理解诗句的字面意思,但却能本能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意境。 狐族寿命悠长,她虽看似天真烂漫,但身为涂山皇族,或许也见证过族群的变迁,感受过时光的流逝? 这句诗,恰好触动了她心底某根柔软的弦? 江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涂山白晴的侧脸仿佛散发着莹白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如同沾染了露水的花瓣。 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而美好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夜风吹拂,带着凉意。涂山白晴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江晏犹豫了一下,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他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试图为她挡住一些风。 他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涂山白晴放在身侧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江晏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凉而细腻的触感,像是最上等的丝绸。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 而涂山白晴,在感受到手背上传来那温暖而略带薄茧的触感时,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好在有夜色和月光的掩护,并不明显。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是怀里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砰砰乱撞,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张力。 江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身边少女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那细微的颤抖。他偷偷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涂山白晴一眼。 月光下,她依旧保持着仰头望月的姿势,侧脸线条柔和,表情......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羞涩地低下头,也没有惊慌地躲开,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是她......没在意? 还是......根本没感觉到? 江晏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还有一丝自嘲。 也是,这丫头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或许根本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吧? 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他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的波澜,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来。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微一动,即将离开的刹那—— 一只微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小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反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很轻,很轻,轻得仿佛羽毛拂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怯懦。 江晏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瞬间石化!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涂山白晴。 少女依旧仰着头,固执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那轮明月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根本不是她做的一般。 但是...... 江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身后。 月光下,少女那五条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不知何时,早已不受控制地、欢快地、毫无章法地......摇来!晃去!左摇右摆!上蹿下跳! 那剧烈摇摆的幅度,那几乎要甩出残影的频率,无比清晰、无比诚实地......暴露了它们主人此刻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紧张无措、以及......一丝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欢喜! 原来......她不是没感觉。 原来......她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原来......那看似无意的触碰和勾连,是她用尽了全部勇气,做出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回应。 江晏怔怔地看着那几条“叛变”的、疯狂摇摆的尾巴,又看了看涂山白晴那强装镇定、却连耳垂都红得滴血的侧脸,心中那点失落和自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想笑。 这个傻丫头......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柔的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轻轻翻转手腕,将那只勾住他小指的、微凉而柔软的小手,完全地、坚定地......握在了掌心。 温暖,瞬间将微凉包裹。 涂山白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过电一般。 她终于再也无法维持“看月亮”的伪装,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只露出两个红得快要冒烟的、可爱的耳朵尖。 而她身后的那五条尾巴,摇得更欢了,简直像五朵在夜风中凌乱绽放的蒲公英! ...... ...... ...... 第77章 儒道 玄天门深处,一座灵气氤氲、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密殿内。 太上长老叶擎天垂手而立,面色恭敬地站在下首。 在他前方,一张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云床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优柔与愁苦之色的男子。 他便是玄天门当代掌门——孔昭。 孔昭的修为,乃是金丹中期。 在玄天门内,论修为,他远不及金丹后期的叶擎天,更别提门中那几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元婴老祖。 他能坐上掌门之位,更多是因其出身于玄天门内一个极为古老、却早已式微的支脉,加之性格温和(或者说软弱),便于各方势力平衡掌控,这才被推到了台前。 此刻,孔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云床边缘,听着叶擎天的禀报,脸上满是迟疑和不安。 “叶师叔......” 孔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您是说......那柄象征着儒圣学宫正统的‘圣心刻刀’,已然现世?而且,就在那个杀了叶玄师侄的武夫小子手中?” “千真万确!” 叶擎天语气肯定,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掌门明鉴!那柄刻刀,乃是孔慎之那老鬼贴身之物,更是儒圣学宫掌教信物!其中蕴含的浩然正气与学宫气运,做不得假!” “此物重现天日,那些犹如阴沟老鼠般藏匿了百余年的儒圣余孽,必然按捺不住!只要盯紧那小子,顺藤摸瓜,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掌门!” 孔昭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忧色更重,他叹了口气:“师叔,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为剿灭儒圣余孽,我玄天门已耗费太多心力。如今既然已确定学宫道统已断,何必再赶尽杀绝?” “况且,那持刀少年能杀叶玄师侄,实力不俗,背后是否另有高人?贸然行动,万一打草惊蛇,或是引来更强敌手,岂非得不偿失?” 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一副胆小怕事、息事宁人的模样。 叶擎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但脸上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掌门!糊涂啊!岂不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儒圣学宫虽灭,但其思想流毒未尽!那些余孽一日不除,便是我玄天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心腹大患!您忘了当年‘灭儒之战’的惨烈了吗?忘了那些腐儒是如何斥责我等修真之士为‘国之大贼’、‘逆天乱序’的吗?” 他踏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他们儒道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认为力量应用于建立人间秩序,视我等追求个体超脱、长生久视的修真者为洪水猛兽!”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道统之争,是你死我活的立场问题!容不得半点仁慈!” 叶擎天死死盯着孔昭,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意味:“掌门,您可要想清楚。剿灭儒圣最后余孽,可是大功一件!” “届时上报宗门,老祖们也定然龙颜大悦,甚至凌驾我宗之上的‘四大圣地’都会对我宗多加青睐,到时赏赐、好处少不了您的。” “可若是放任不管,日后万一出了纰漏,让儒道死灰复燃......这责任,您担待得起吗?” 孔昭被叶擎天连哄带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还想争辩,但最终还是在叶擎天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下,颓然低下了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一切......但凭叶师叔做主便是。” 叶擎天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掌门深明大义!既然如此,老夫便着手去安排了。” “请掌门放心,此事老夫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说完,叶擎天对着看似失魂落魄的孔昭微微拱手,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密殿,背影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绝。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密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镶嵌在四壁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辉。 良久。 云床之上,一直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颓丧窝囊气息的玄天门掌门孔昭,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优柔、怯懦、愁苦之色,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静、深邃,以及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睿智与......威严!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 周身那股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悄然隐去,一股更加纯粹、更加磅礴、更加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密室! 这气息,恢弘正大,与修真者的灵力截然不同,却丝毫不弱,甚至更加深邃玄奥!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叶擎天离开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懦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一网打尽?呵......” 孔昭,或者说,应该称之为——儒圣学宫最后一任宫主,儒圣孔慎之嫡系血脉,当代儒圣学宫隐脉的真正执掌者,五境大儒·孔昭。 他低声自语,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叶擎天啊叶擎天,还有玄天门内,以及当年参与‘灭儒’的诸多势力......你们费尽心机,想要以刻刀为饵,钓出我学宫最后血脉,永绝后患。” “可你们又怎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看到了那柄由齐三笑送出、如今在江晏手中的刻刀。 “这柄刻刀,这缕火种,本就是老夫......故意让你们发现的呢?” “齐师叔当年叛出学宫,自毁前程,忍受屈辱,半疯百年,所为的,不就是师尊(孔慎之)临终前的嘱托——‘弃庙堂之儒,开江湖之儒’。” “为儒家道统,在庙堂之外,寻一条能扎根于市井、流传于民间的新路吗?” “这柄刻刀,既是信物,更是火种。齐师弟将它交给那个叫江晏的少年,便是认为他......或许是那条新路的希望所在。” 孔昭缓缓站起身,走到密殿一侧的墙壁前。 墙壁上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此刻渊渟岳峙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墙面,仿佛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 “你们以为灭了我学宫山门,屠戮我明面上的弟子,便断了儒道传承?真是......天真。” “这玄天门,掌门一脉,世代皆我儒圣子弟!贼喊捉贼百余年,等的......便是刻刀重现,火种归位的这一天!” “叶擎天,尔等‘灭儒派’......不过是师尊棋盘上,用来筛选杂质、凝聚新火的......柴薪罢了。” “引我们出来?” 孔昭转身,望向窗外玄天门连绵的仙山楼阁,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正好。” “老夫......也想借此良机,将尔等这些蛀虫,聚而歼之!将这玄天门......彻底清洗,重归我儒道门下!” “若时机得当,或许......还能从那四大圣地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毕竟,儒道之兴,岂能无‘立威’之祭?” ...... ...... ...... 第78章 澡堂(上) 渡虚灵舟化作一道流光,载着江晏四人,日夜兼程,飞越了无数崇山峻岭、大江大河。 数日之后,终于彻底离开了玄天门势力笼罩的范围。 这一日,日渐西斜,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轮廓渐渐清晰。城墙高耸,隐约可见阵法符文流转,虽不如玄天城那般煞气凛然,却也透着一股仙家气象。 城门口车水马龙,修士与凡人混杂,秩序井然。 “云梦城......” 江晏看着城门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云梦宗。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是记忆深处一个颇为重要的节点。 当年,就是这个宗门的长老,来到他所在的那个偏僻小镇,检测灵根,挑选弟子。 也正是那一次,他被判定为“毫无灵根,仙路无缘”,彻底断送了修仙的念想。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阴差阳错之下,他竟会以如今这般姿态,再次来到与云梦宗相关的城池。 而且,还是以一位踏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搬山境武夫的身份。 “世事当真奇妙。” 江晏心中暗叹。 他不由得想起了赵青瑶父女。 不过他有个问题想不明白,那云梦宗的赵青瑶父女是如何进来的? 总不会是村长故意放进来,为了告诉自己没有仙缘,让自己断了念想,自此心无旁骛,一心修行武道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休整,打探一下消息,确定下一步的行程。 缴纳了入城费,飞舟在城外僻静处降落收起。 四人步行进入云梦城。 城内街道不算宽阔,但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与玄天城的肃杀压抑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尤其是涂山白晴和林曦月两个女孩子,早就有些吃不消了。 一看到街上那些热气腾腾的小吃和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涂山白晴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拉着林曦月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暂时忘却了离家的愁绪。 “江晏江晏!我要吃那个糖人!” “曦月姐姐你看!这个簪子好漂亮!” 看着她们雀跃的样子,江晏笑了笑,由着她们去了。 反正从叶玄和他那些手下身上“捡”来的灵石颇为丰厚,足够他们挥霍一阵子。 所以说啊,赚钱哪有捡钱快? 只是那种跳脸送钱的冤大头似乎不多...... 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后,涂山白晴就拉着林曦月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江晏:“江晏,我们想去泡澡!身上都快臭掉啦!” 连续赶路,虽然有清洁法术,但终究比不上泡在热水里舒服。 林曦月虽然矜持些,但眼中也流露出渴望之色。 江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爽快地掏出灵石:“去吧,找个好些的浴池,好好放松一下。” 女孩子爱干净,他能理解。 “耶!江晏最好啦!”涂山白晴欢呼一声,拉着林曦月就往外跑。 “哎!等等!” 林虎连忙喊住她们,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曦月,白晴姑娘,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找个近点的、口碑好的浴堂,别走太远!我出去补充些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很快就回来。” “知道啦哥!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错路不成?”林曦月回头应了一声,两个姑娘笑嘻嘻地手拉手下了楼。 江晏和林虎相视一笑。 林虎也起身道:“恩公,那我也去集市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和地图。” “嗯,小心些,尽早回来。”江晏点点头。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江晏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心中有种久违的宁静感。 离开了玄天门那个是非之地,暂时摆脱了叶擎天那老狐狸带来的不安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坐了会儿,他也觉得身上有些黏腻,便也决定去泡个澡解解乏。 问过客栈伙计,得知附近就有一家不小的浴堂,口碑不错,分男女浴池。 江晏溜溜达达地朝着浴堂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男澡堂......还是女澡堂? 这是个问题! 按理说,他当然是去男澡堂。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涂山白晴和林曦月可能就在隔壁的女澡堂里,他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太和谐的画面。 雾气氤氲的水池,若隐若现的......打住,这个不能想,会过不了审的! 江晏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旖旎的念头驱散。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可是与赌毒不共戴天的正人君子!” 江晏在心里对自己强调,“再说了,要是被那傻狐狸知道我偷看......不对,我根本没想偷看!是怕她们走错了澡堂遇到麻烦!对,就是这样!我得去......呃......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去看看?怎么看?难道还能闯进女澡堂不成?那不成流氓了? 江晏站在浴堂门口,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去男澡堂,心安理得,但总觉得......有点亏? 纠结了半天,江晏一咬牙一跺脚:“妈的,想那么多干嘛!泡个澡而已!当然是去男澡堂!” 他努力做出目不斜视、正气凛然的样子,迈步走进了浴堂大门,按照标识,径直朝着男浴区的方向走去。 男浴区入口有布帘遮挡。 江晏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衣间,摆放着一些木柜子,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湿气混合的味道。 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刚才真是想多了。 他找了个空着的衣柜,开始脱去外袍,准备换上浴堂提供的简易浴衣。 然而,就在他脱下外袍,随手拉开一个空衣柜,准备把衣服放进去的时候——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眼睛死死地盯着衣柜里面,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衣柜里,赫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女子的贴身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绣着精致兰草的、水红色的......肚兜! 材质柔软,颜色鲜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淡淡馨香! 这香味......是类似于山间野花和阳光混合的清甜气息!很像......是她的,绝对不会错! 江晏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女孩子的肚兜......怎么会出现在男澡堂的更衣柜里?!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 这两个傻姑娘......该不会是......走错澡堂了吧?! 她们压根就没分清男女浴区的标识,直接跑到男澡堂这边来了?! 那,她们现在......人呢?! 江晏猛地抬头,心脏狂跳,目光惊恐地投向更衣室尽头那扇通往浴池的、雾气缭绕的木门! 坏了! ...... ...... ...... 第79章 澡堂(下) 坏了! 就在江晏盯着衣柜里那件水红色肚兜,大脑一片空白,心中警铃大作之际—— “曦月~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对,就放在外面凳子上的那个小瓶子,好像是花瓣精油?” 涂山白晴那带着水汽、慵懒又娇憨的声音,清晰地从更衣室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内部浴池的木门后传了出来! 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江晏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猛地一个缩身,如同受惊的狸猫,闪电般钻进了自己刚刚打开的那个、放着肚兜的衣柜里! 然后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将柜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勉强能窥视外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透过门缝,他看到林曦月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浴堂提供的白色棉布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肌肤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寻找涂山白晴说的精油瓶子。 突然,林曦月的目光似乎顿了一下,朝着江晏藏身的这个方向,也就是那一排衣柜看了过来!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是刚才江晏躲进来时带起的微风? 还是柜门没有完全关严实? 总之,江晏透过门缝,发现林曦月正朝这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目标明确! 江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体内气血悄然运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要被发现了! 若是林曦月真的走过来,打开这个衣柜......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届时,他唯一的选择,恐怕就只有......瞬间出手,将林曦月制住,打晕! 虽然这绝非他所愿,但为了不暴露行踪、避免更尴尬和无法收拾的局面,他别无选择! 辣手摧花,也是被逼无奈! 心中腹诽之际,林曦月距离他仅有三五步之遥,一双玉手探出。 握住把手。 用力。 江晏的视线逐渐扩大,衣柜即将被打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曦月!快点嘛!水要凉啦!”浴池内,涂山白晴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曦月闻言,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衣柜的方向,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快步走到旁边的长凳旁,拿起一个小瓷瓶,应了一声:“来啦!”便重新推开门,走进了雾气缭绕的浴池内。 “呼......” 衣柜内的江晏,直到听到木门重新合上的轻微声响,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比面对李铁山时还要紧张! 好险!差一点就社会性死亡,外加可能被迫“行凶”了! 惊魂稍定,江晏才敢再次透过门缝小心观察。 更衣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浴池内隐约传来两个女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哎呀!白晴你别闹!水弄我眼睛里啦!” “嘻嘻,曦月姐姐你皮肤好滑呀!” “死丫头!看我不挠你痒痒!” 听着里面传来的、毫无顾忌的嬉戏声,江晏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象门后的旖旎风光,不断默念“非礼勿视,我是正人君子”;另一方面,一个疑问也浮上心头: 这澡堂里,怎么好像只有她们两个的声音? 没有其他客人? 按理说,这个时辰,不该如此冷清才对。 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梦城习俗所致,或许本地男子少有傍晚来公共浴堂泡澡的习惯? 或者,这间浴堂档次较高,收费不菲,寻常百姓消费不起? 再或者......纯粹就是巧合? 总之,目前看来,这男澡堂里,暂时只有她们两位“不速之客”。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场面更难以收拾。 然而,这份“清净”对此刻的江晏来说,却成了一种煎熬。 两个女孩子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嬉闹的声音越来越响,动作幅度听起来也越来越大,偶尔夹杂着娇嗔和清脆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断冲击着江某人的耳膜和意志力。 江晏蜷缩在狭小黑暗的衣柜里,闻着身边那件肚兜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门后传来的、令人浮想联翩的动静,只觉得度秒如年,浑身燥热不安。 “武道误我啊!” 江晏在心中哀嚎,“若我当年测出有灵根,拜入仙门,如今至少也是个筑基修士,随便一个隐身术、敛息诀,何至于如此狼狈?!何至于在此受这等煎熬?!” 当然,他也只是口嗨下。 毕竟里面的涂山白晴,如今已是五境,比自己还高一境,若自己真的动了歪念,她岂会察觉不到? 就在江晏心猿意马、备受煎熬之际,手下意识地在衣柜里动了一下,无意中又触碰到了另一片柔软丝滑的布料。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感温软,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他鬼使神差地将其拿了起来,凑到门缝透进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又是一件肚兜! 样式素雅,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花,材质同样上乘,但风格与上一件活泼娇艳的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婉约气质。 ‘这......这件肯定不是她的。那......就是她的了......’ 江晏心跳没来由地又漏了一拍。 他赶紧像烫手山芋一样,将两件肚兜胡乱塞回原处,心中默念罪过。 这时,浴池内的嬉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声的交谈和窸窸窣窣的撩水声。 听起来,她们似乎快要洗完了。 “等等!” 江晏一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们快洗完了!马上就要出来换衣服了!到时候来开衣柜,看到我一个大男人躲在里面,手里还......还拿着她们的......那我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必须马上离开!趁她们还没出来! 这个念头一起,江晏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推开柜门,先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了一下更衣室,确认安全后,才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自己的外袍,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叫什么事儿啊!明明是她们两个傻丫头走错了澡堂,为什么搞得像是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偷偷摸摸溜走?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是正人君子!” 但吐槽归吐槽,现实是残酷的。 留下来解释?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唯一的出路,就是溜! 他三下五除二系好衣带,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猫着腰,踮着脚尖,就朝着更衣室的出口摸去。 经过那扇通往浴池的木门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门上镶嵌着磨砂的琉璃,里面蒸汽氤氲,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窈窕的身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具体细节根本看不真切。 “成也薄纱白雾,败也薄纱白雾......” 江晏心中莫名地闪过这个念头。 有了这层遮挡,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鬼鬼祟祟的他;可也因为这层遮挡,他啥“风景”也看不到...... 当然,他江晏堂堂正人君子,与赌毒不共戴天,就算没有遮挡,也绝不会偷看! 对,绝不会!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 江晏深吸一口气,终于移开目光,下定决心,准备正式开溜。 他轻轻拉开更衣室通往外面的布帘,一只脚刚踏出去,心中正为即将脱离“险境”而暗自庆幸—— 突然!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就在更衣室入口旁边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刚刚沐浴完毕,浑身散发着湿热香气和水汽的女子! 那人穿着一身浴堂提供的宽松白色浴袍,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侧对着他,拿着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发梢上的水珠。 一张精致绝伦、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着桃花般粉晕的侧脸,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涂山白晴又是谁?! 她似乎早就洗完了,正坐在这里悠闲地擦着头发等着林曦月! 而此刻,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好奇地......转过了头! 那双纯净灵动、仿佛会说话的狐狸眼,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看向了刚刚从男澡堂更衣室里、做贼一般溜出来、还保持着蹑手蹑脚姿势的......江晏!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江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完!犊!子!了! ...... ...... ...... 第80章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全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被发现了!彻底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眼睁睁看着涂山白晴那双纯净的狐狸眼,从最初的好奇,瞬间转变为极致的惊愕,随即又涌上难以置信的慌乱,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羞愤、紧张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白晴?你洗好了吗?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呀?” 林曦月的声音从浴池方向传来,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 她似乎也洗完了,正朝着更衣室走来!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将石化状态的两人惊醒! 涂山白晴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林曦月脚步声临近的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少女也顾不上擦头发了,一个箭步冲到还僵在原地的江晏面前,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江晏往旁边一个放置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半人高的狭小储物隔间里推去! “快!进去!别出声!”涂山白晴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焦急。 江晏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求生......或者说避免社会性死亡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不堪地钻进了那个堆放着拖把、水桶、散发着淡淡霉味和皂角气的狭窄空间里。 等等...... 我才刚才出来,怎么又被关进去了? 不等江晏多想,隔间的门被涂山白晴“砰”地一声迅速关上,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 几乎就在隔间门关上的同时,林曦月裹着浴袍,用干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池那边走了出来。 她看到涂山白晴背对着自己,站在储物隔间前,身体似乎有些僵硬,脸颊红得异常,不由得好奇地问道:“白晴?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泡太久不舒服了?” 涂山白晴猛地转过身,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储物隔间的门,双手紧张地绞着浴袍的带子,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林曦月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啊?没、没有啊!我、我很好!就是......就是水太热了!对!水太热了,泡得有点晕乎乎的!”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心虚。 林曦月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走到涂山白晴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担忧地说:“真的很烫耶!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她总觉得今天的白晴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不、不用!真的不用!” 涂山白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曦月姐姐,你、你不是说要回去早点休息吗?明天还要赶路呢!你快去换衣服吧!我、我在这里吹吹风,凉快一下就好!”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支开林曦月,好让某个“不速之客”有机会溜走。 然而,林曦月却摇了摇头,很自然地挽住了涂山白晴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软软地说:“不急嘛~时间还早呢!我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呀!白晴,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好不好?我刚才看到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可香了!我请你吃!” 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和这个可爱又投缘的“妹妹”单独相处,才不想这么快就分开。 涂山白晴一听,心里更急了! 逛什么街啊!隔间里还藏着个大活人呢! 她赶紧又找了个借口,语速飞快:“啊?逛、逛街?不行不行!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回去躺着!而且......而且江晏不是说让我们早点回去吗?他要是发现我们乱跑,会生气的!” 她试图搬出江晏来“镇压”林曦月。 躲在狭小、黑暗、充满杂物的隔间里的江晏,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利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现在只希望地面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林曦月听到江晏的名字,果然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轻轻晃着涂山白晴的胳膊,软语相求:“就逛一小会儿嘛~就买串糖葫芦,很快就回去!江晏大哥人那么好,不会真的生气的~好不好嘛,白晴~”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涂山白晴看着林曦月那纯真无邪、满是期待的眼神,心里简直是天人交战! 一边是姐妹情深,一边是隔间里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真、真的不行!” 涂山白晴狠下心肠,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坚决,“我、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可能是晚上吃坏东西了!我得赶紧回去......对!回去休息!曦月姐姐,你自己先去换衣服吧,我、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缓一缓就好!” 她捂着肚子,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林曦月见她脸色确实红得不太正常,又听她说肚子不舒服,这才信了几分,虽然还是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关心:“啊?肚子不舒服?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涂山白晴连忙拒绝,推着林曦月往衣柜那边走,“你快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我坐一下就好!” 林曦月见她坚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朝着存放衣物的那排衣柜走去。“那......好吧。白晴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哦!”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去吧!”涂山白晴几乎是把她“赶”走的。 看着林曦月终于走向衣柜,涂山白晴这才长长地、偷偷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虚脱。 她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天啊!刚才真是太惊险了! 而躲在储物隔间里的江晏,听着外面两个女孩的对话,也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自己衣柜前的林曦月,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声:“咦?” 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打开的衣柜,微微歪了歪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尤其是那件月白色的、绣着兰花的肚兜。 “奇怪......” 林曦月小声嘀咕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我记得......我叠好放进去的时候,这件小衣......好像是放在最上面的呀?” “怎么现在跑到下面来了?” “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应该啊。”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对这些贴身衣物摆放的细节。 刚才离开去泡澡前,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把这件肚兜平整地放在最上层,方便洗完澡后拿取的。 可现在,它却似乎被压在了中衣的下面,折叠的棱角也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规整了? 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掠过林曦月的心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 ...... ...... 第81章 淫贼 躲在储物隔间里的江晏,听到林曦月的嘀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他惊慌失措地把两件肚兜塞回去的时候,太过慌乱,根本没注意顺序和叠放! 难道.......被发现了?! 站在储物隔间外的涂山白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颊瞬间又变得煞白。 她强作镇定,连忙快步走到林曦月身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曦、曦月姐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林曦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细看了看衣柜里的衣物,尤其是那件月白色肚兜的位置,秀眉蹙得更紧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肚兜,语气带着不确定:“白晴,你看.......这件小衣,我记得我放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的。” “可现在.......它好像被压到下面去了,边角也有些歪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啊?这个.......这个.......” 涂山白晴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一个蹩脚到极点的理由,“可、可能是.......是刚才柜子门没关严,有、有风吹进来,把它吹乱了吧?” 话一出口,涂山白晴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什么破理由!衣柜门关得紧紧的,哪来的风?还是能精准吹乱一件肚兜的风? 果然,林曦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少女特有的、近乎执拗的细致和严谨:“不可能的,白晴。这衣柜门闩得很牢,缝隙极小,根本不可能有风能吹进来。” “而且,就算是风吹,也应该是把轻的东西吹到上面,或者吹散,怎么会把放在上面的肚兜吹到厚重的衣服下面去呢?” “这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和推理,语气愈发肯定:“我从小跟着娘亲学女红,打理衣物,对这些细节记得很清楚。” “刚才放衣服的时候,我特意把这件小衣放在最上面,方便待会儿取用。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是我放进去时的样子。” 涂山白晴被林曦月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驳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着急,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躲在隔间里的江晏,听到林曦月这番逻辑清晰的推断,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没想到观察力如此敏锐,心思如此缜密! 这下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林曦月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猛地一变! 原本只是疑惑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混合着警惕、惊慌和一丝羞愤的情绪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尽管身上还裹着浴袍,但她还是感觉仿佛有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窥视一般,紧张地左右张望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 “白晴.......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曦月的声音压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涂山白晴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怎、怎么了曦月姐姐?哪里不对劲了?” 林曦月凑近涂山白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紧张兮兮地说道:“我怀疑.......可能不是风吹的!而是.......而是有淫贼!有淫贼偷偷潜入了女澡堂!” “他、他翻动了我的衣柜!” “淫贼?!” 涂山白晴失声惊呼,随即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神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那个紧闭的储物隔间门,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天啊!曦月姐姐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猜得好像.......也没全错? 江晏在隔间里听到“淫贼”两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心中疯狂腹诽: “有没有搞错!谁是淫贼啊!明明是你们两个傻丫头自己走错了澡堂好不好!” “我才是误入者!我才是受害者!”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是正人君子啊!怎么反倒成了淫贼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们男生真是弱势群体啊,有苦说不出!” 然而,林曦月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脸色也越来越白。 她迅速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用来舀水的木瓢,紧紧握在手中,当做临时的“武器”,眼神变得坚定而警惕。 “白晴,你别怕!我们仔细找找!这淫贼肯定还没走远,说不定就藏在这更衣室的某个角落里!”林曦月压低声音,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 涂山白晴一看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 她连忙上前拉住林曦月的胳膊,急声道:“曦月姐姐!你、你别瞎猜了!怎么可能有淫贼呢?” “这澡堂管理这么严,肯定是你看错了!” “或者.......或者是打扫的伙计不小心碰到的?” “不可能!” 林曦月斩钉截铁地摇头,道心之坚,让涂山白晴都感到绝望,“管理再严,也难免有疏漏!” “而且,伙计怎么会随便翻动客人的私密衣物?” “这绝对是淫贼所为!” “白晴,我们不能大意!必须把他找出来,不然以后谁还敢来洗澡?” 她挣脱涂山白晴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检查起更衣室。 她先看了看高大的屏风后面,又弯腰看了看长凳底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 涂山白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劝解:“曦月姐姐,算了吧!可能真是我们想多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江晏该等急了!” “不行!此等龌龊之徒,绝不能放过!” 林曦月态度异常坚决,她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个.......紧闭的、堆放杂物的储物隔间门上!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整个更衣室,只有那里还没有检查! 而且,那里空间虽狭小,却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看到林曦月朝着储物隔间走去,涂山白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隔间门前,张开双臂,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曦月姐姐!别、别看了!那里都是扫把拖布,脏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林曦月看着涂山白晴异常激动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被“捉拿淫贼”的正义感所取代:“白晴,你让开!越是脏乱的地方,越可能藏污纳垢!” “让我检查一下,也好安心!” “不行!真的不行!” 涂山白晴死死挡在门前,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里面.......里面有老鼠!对!大老鼠!” “我刚才好像看到一只大老鼠钻进去了!吓死人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老鼠?” 林曦月将信将疑,但看涂山白晴那副快要急哭的样子,不像是完全说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有老鼠更要看看!万一那淫贼和老鼠是一伙的呢?” 涂山白晴:“.......” 她简直要被林曦月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打败了! 淫贼和老鼠是一伙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曦月可不管涂山白晴心里想什么,她今天是打定主意了,一定要将那偷摸潜入女澡堂淫贼一个教训! 这么想着,她推开了涂山白晴,如临大敌的看着面前的隔间门。 随后...... 握住把手。 打开! ...... ...... ...... 第82章 今晚,我可没见过你 眼见林曦月的手已经握住了储物隔间冰冷的门把手,吱呀一声,就要打开—— 涂山白晴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只见她突然“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双手死死地捂住小腹,蜷缩成一团,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声音虚弱而凄惨地呻吟起来: “痛.......好痛啊.......我的肚子.......突然好痛.......曦月姐姐.......救、救我.......”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演技逼真到了极点! 正准备开门的林曦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引! 她立刻松开了门把手,惊慌失措地蹲下身,扶住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涂山白晴,连声问道:“白晴!白晴你怎么了?哪里痛?” “是不是刚才泡澡着凉了?还是真的吃坏肚子了?” 涂山白晴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不知道.......就是突然.......绞痛.......痛死我了.......” “曦月姐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别胡说!不会的!” 林曦月看着涂山白晴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刚才“捉拿淫贼”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手足无措地抱着涂山白晴,急得眼圈都红了,“怎么办?怎么办?白晴你别吓我啊!” 她努力回想哥哥林虎以前肚子疼时是怎么做的,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对了!热水!多喝热水!我哥说,肚子疼或者.......或者那个来的时候,喝点热水就会好很多的!” “白晴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热水!” 躲在隔间里的江晏,听到林曦月这经典的“多喝热水”建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林虎,就是这么教妹妹照顾人的? 真是.......人才啊! 涂山白晴此刻正“沉浸”在表演中,听到“多喝热水”,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她硬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求生欲没有笑场,反而呻吟得更大声了: “不.......不行.......热水没用.......” “曦月姐姐.......快、快去找江晏.......只有他能救我.......他懂医术.......快去找他来.......”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林曦月支开! “找江晏大哥?” 林曦月有些犹豫,看了看怀里“痛苦不堪”的涂山白晴,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门口,“可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我不放心啊.......” “快去啊!” 涂山白晴猛地抓住林曦月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垂死”的挣扎,“再不去.......我、我就要痛死了.......快去找江晏.......只有他能救我.......” 说着,她又发出一阵更加凄厉的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林曦月被她这副样子彻底吓坏了,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点头:“好好好!白晴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我跑着去!你千万别乱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涂山白晴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像一阵风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更衣室,边跑边喊:“江晏大哥!江晏大哥!你在哪?” “白晴出事了!” 听着林曦月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更衣室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躺在地上的涂山白晴,几乎是瞬间就停止了呻吟。 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林曦月真的走了,这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番“表演”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而储物隔间的门,也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江晏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一丝哭笑不得的尴尬。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涂山白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这才小心翼翼地、如同做贼般从那个逼仄的隔间里钻了出来。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寂静的更衣室里,再次四目相对。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和暧昧。 他张了张嘴,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解释一下这个荒谬的误会:“那个.......白晴,我.......”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地上的涂山白晴却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动作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浴袍和头发,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江晏,径直朝着女浴区出口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江晏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带着一丝赌气、又带着九分刻意疏离和“划清界限”意味的话语,随风传入江晏的耳中: “什么今晚?” “江晏,今晚.......我可没见过你。” ....... ....... ....... 第83章 黑锅 另一边,林曦月心急如焚,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冲出澡堂,慌不择路地跑上街道,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江晏来救“危在旦夕”的涂山白晴。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疏。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冷不防一头撞在了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上。 “哎哟!” “曦月?你怎么了?跑这么急做什么?” 被撞的人正是刚采购完物资回来的林虎。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到妹妹脸色煞白、眼眶泛红、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顿时皱紧了眉头,关切地问道。 “哥!” 林曦月看到兄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被撞得生疼的额头,一把抓住林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急声问道:“江晏大哥呢?你看到江晏大哥了吗?他在哪?快告诉我!” 林虎被妹妹问得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恩公?我没看见啊。” “我和恩公在客栈分开后,我去集市买东西,这才刚回来。” “怎么了曦月?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慌成这样?” 一听林虎也不知道江晏的去向,林曦月更急了,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跺着脚道:“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白晴......白晴她出事了!” “急需江晏大哥救命!你快想想,他可能去哪了?” “白晴姑娘出事了?” 林虎闻言也是心里一紧,但看妹妹这六神无主的样子,知道问她也问不清楚,只好先安抚道:“曦月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晴姑娘怎么了?是旧伤复发还是遇到麻烦了?” “你跟哥说清楚,哥也好想办法!” 然而,林曦月此刻满脑子都是涂山白晴“痛苦”翻滚的画面和那个可能存在的“淫贼”,哪里还有心思详细解释? 她没好气地甩开林虎的手,带着哭腔埋怨道:“哎呀!跟你说有什么用嘛!你又不懂医术!” “快帮我找江晏大哥啊!” 林虎被妹妹这带着嫌弃的语气说得一愣,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傻傻地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讷讷道:“我......我怎么没用了......小时候你磕了碰了,不都是哥给你上药......” 他感觉妹妹长大了,好像和自己这个粗人哥哥没那么亲了,说话都带着不耐烦,这......这么真实的吗? 就在兄妹俩一个急得跳脚,一个懵在原地的时候,澡堂方向,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涂山白晴。 她似乎已经整理好了仪容,除了脸颊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外,看起来并无大碍,脚步甚至有些匆忙。 “白晴!” 林曦月一眼就看到了她,立刻挣脱林虎,飞奔过去,一把抓住涂山白晴的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打量,语气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你没事了?肚子不痛了?刚才吓死我了!” “你怎么出来的?江晏大哥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涂山白晴被林曦月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含糊其辞道:“没、没事了......就是突然抽筋了一下,现在好多了......江晏他......他可能一会儿就来了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江晏也从澡堂那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淡然,只是发梢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水汽。 林曦月看到江晏竟然从自己身后的澡堂方向出现,顿时傻眼了,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江、江晏大哥?” “你......”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了?” 她明明是从那边跑过来找人的,怎么江晏反而从那边过来了? 江晏干咳一声,走到近前,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哦,我刚才在附近转了转,熟悉下环境,正好从那边绕回来。” 林曦月将信将疑地看着江晏,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眼神躲闪的涂山白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拉着涂山白晴的手,关切地问:“白晴,你真的没事了?刚才可吓坏我了!” “真的没事了,曦月姐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涂山白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心里却暗暗叫苦。 唯独一旁的林虎,看着这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尤其是妹妹对江晏和涂山白晴那过分关切的态度,以及江晏和涂山白晴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尴尬,完全是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个......恩公,曦月,白晴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才曦月火急火燎地说出事了,可吓死我了!”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转移注意力,江晏提议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边走边说吧。正好也逛逛这云梦城的夜景。” 于是,四人便沿着华灯初上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林曦月挽着涂山白晴的胳膊,心有余悸地开始讲述刚才在澡堂的“惊魂遭遇”。 她先从自己发现肚兜位置不对开始讲起,然后说到自己的推测...... “......所以我就怀疑,肯定是有不要脸的淫贼,偷偷潜入了女澡堂!翻动了我的衣物!”林曦月说到最后,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慨。 “噗——!!!” 她话音刚落,旁边正在喝刚从路边摊买的、用来压惊的酸梅汤的江晏,毫无征兆地、一口汤汁全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喷了走在他身旁、毫无防备的林虎一脸! “咳咳咳!咳咳!” 另一边的涂山白晴,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林虎被喷了个正着,酸酸甜甜的汤汁顺着他的络腮胡往下滴,他愣愣地抹了把脸,一脸无辜加茫然地看着江晏:“恩公......你......你这是?” 江晏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给林虎擦脸,尴尬得无以复加:“对不住对不住!呛、呛到了!失误!纯属失误!” 林曦月看着反应如此剧烈的两人,秀眉微蹙,眼中狐疑之色更重了。 她看看剧烈咳嗽、脸红的异常的涂山白晴,又看看一脸尴尬、忙着给林虎擦脸的江晏,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怎么一提到“淫贼”,他们两个反应这么大? 而林虎,在经过最初的懵逼后,注意力终于被妹妹话里的关键词吸引了回来! 淫贼?!潜入女澡堂?!翻动曦月的贴身衣物?! 一股无名怒火“噌”地一下就冲上了林虎的脑门! 他瞬间忘了脸上的酸梅汤,古铜色的脸庞因愤怒而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虎目圆睁,声如洪钟地怒吼道: “什么?!竟有如此下作无耻的淫贼?!” “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翻......翻动曦月的......岂有此理!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恩公!曦月!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去,把那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打断他的狗腿!”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澡堂方向冲,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哎!林教头!且慢!冷静!冷静!” 江晏见状,头皮发麻,赶紧一把拉住暴怒的林虎。 这要是真让他冲回去,找不到“淫贼”事小,万一澡堂伙计说漏了嘴,或者林虎自己发现那里其实是男澡堂......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尴尬和荒唐感,用尽可能平静和理性的语气说道:“林教头,你先别激动。”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什么隐情?”林虎瞪着眼。 江晏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试图引导真相:“我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嗯......非常小的可能......就是,其实并没有什么淫贼潜入女澡堂。” “而是......而是曦月姑娘和白晴,一时不察,走错了......误入了......男澡堂呢?” 这个推测,江晏自认为已经非常委婉和给面子了。 然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虎想都没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测,语气中充满了对妹妹无条件的信任和......迷之自信: “我妹妹曦月,从小就聪明伶俐,心思细腻,怎么可能连男女澡堂都分不清?” “走错澡堂?这种低级的错误,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林曦月也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被小瞧了的些许不满和笃定:“就是!江晏大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澡堂门口那么大的字写着‘男’、‘女’,我怎么可能会看错嘛!” “一定是有人偷偷溜进去了!” 江晏:“......” 他看着这对信心爆棚的兄妹,一阵无语。 他把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了现场唯一的知情人——也是“走错澡堂”的另一位当事人,涂山白晴。 此刻,涂山白晴已经止住了咳嗽,但脸颊依旧红扑扑的。 她接收到江晏那充满“求助”和“你懂的”意味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身板,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曦月姐姐说得对!我们绝对没有走错!就是女澡堂!我可以作证!” “一定是......是有坏人溜进去了!” 江晏看着涂山白晴那副“铁骨铮铮”、“义正辞严”的模样,听着她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彻底石化在了原地,心中仿佛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自信”、“笃定”和“正义”的脸庞,尤其是涂山白晴那“无辜”又“坚定”的眼神,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充满了无力感和荒谬感的叹息。 “............” 行吧。 你们开心就好。 这口“淫贼”的黑锅,看来他是不背也得背了...... 至少,在这三位心里,这案子算是“铁证如山”了。 江晏抬头望天,只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让人心塞,就像自己身上背的这口黑锅一样。 ...... ...... ...... 第84章 三顾苦寻终无迹,一朝惊现儒圣宫 四人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夜色下的云梦城别有一番繁华景象。 路边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 林曦月渐渐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和涂山白晴手挽着手,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新奇玩意儿。 林虎则像个忠实的护卫,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只是眼神偶尔会警惕地扫视四周,似乎还在为那个“莫须有”的淫贼耿耿于怀。 江晏走在稍前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灵觉早已散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只见一座三层高的茶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门口挂着的幌子上写着“聚贤茶楼”四个大字。 二楼临街的窗户大开着,一个身穿长衫、手持折扇、唾沫横飞的说书人,正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地讲着故事,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听众。 不少路过的人也被吸引,驻足聆听。 “......话说那千载之前,天下纷乱,道统林立!” “有那儒生,自诩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手无缚鸡之力,空谈误国!” “更有那武夫,逞凶斗狠,只知好勇斗狠,依仗蛮力,扰乱纲常,视人命如草芥!” 说书人的声音极具煽动力,一下子吸引了四人的注意。 林曦月和涂山白晴好奇地停下脚步,朝着茶楼里张望。林虎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说书人话中贬低“武夫”的言辞有些不满。 江晏心中微动,也驻足倾听。他隐约觉得,这说书的内容,恐怕不简单。 只听那说书人继续慷慨陈词,唾沫横飞: “幸得天佑苍生!我修真仙门诸位大能,悲天悯人,不忍见天下黎民受苦于儒武乱世之下!” “遂联合诸派,发动那惊天动地的‘灭儒之战’与‘灭武之战’!” “那一战,直打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终将那迂腐误国的儒道,与那凶残暴戾的武道,连根拔起,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茶楼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附和声,显然不少听众对此论调深以为然。 说书人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了对修真之道的推崇和对其他道统的鄙夷: “自此,天下才得享太平!” “诸位且看如今,仙凡和睦,秩序井然!” “为何?皆因有我修真仙门,制定规则,维护秩序!” “传下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飞升之无上大道!此乃顺应天理,追求长生之正途!” “唯有修真,方能超脱轮回,得享逍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带着明显的指向性: “反观那些不开眼的,至今还有些许余孽,或是躲在山沟里教几个莽夫舞枪弄棒,开些不上台面的武馆,或是藏着几本破书之乎者也,妄图复辟旧道!” “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尔等说,此等冥顽不灵之辈,是不是阻碍天下太平的蛀虫?” “该不该彻底清除?!” 这话一出,茶楼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不少人跟着起哄:“该!清除蛀虫!” 站在茶楼外的林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就是开武馆出身,一身本事都在拳脚兵刃上,虽然如今得了江晏传授的兵家正法,但“武夫”二字,依旧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说书人将天下武夫一概贬低为“逞凶斗狠”、“扰乱纲常”的莽夫,甚至将开武馆谋生的人都骂成“阻碍太平的蛀虫”。 这地图炮开的,直接轰到了他脸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发白,一股怒气直冲顶门,忍不住就要上前理论:“放他娘的屁!武夫怎么了?保家卫国、行侠仗义的好汉多了去了!怎么就成了蛀虫?!” “哥!你小声点!” 林曦月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死死拉住林虎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别惹事!这里不是玄天城!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涂山白晴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激动的林虎和焦急的林曦月,又看了看茶楼里群情激奋的听众,歪了歪小脑袋,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打架厉害就是厉害,读书多就是聪明,好像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呀? 江晏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说书人的这套说辞,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自从离开村子,踏上外界,这种刻意抹黑儒道、武道,无限拔高修真仙门的言论,几乎无处不在。 这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仙门巨头千年来不断进行“文化输出”和舆论控制的结果,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断绝儒武两道的复苏之望。 对这几个被洗脑的说书人和听众发怒,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暴露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江晏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狗朝你吠,你难道还要吠回去不成?” 他转身欲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林曦月也连忙拉着兀自气愤难平的林虎跟上。 涂山白晴虽然没太搞懂,但也乖巧地跟在江晏身边。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即将汇入人流离去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正所谓,那儒圣学宫覆灭之夜,火光冲天,哀嚎遍野......”茶楼内,说书人正讲到高潮处,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呃......咯......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破碎而痛苦的嗬嗬声! 整个人僵立在说书台后,保持着挥舞手臂的姿势,双眼圆睁,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不仅仅是他! 整个清韵茶楼,一楼、二楼、三楼......所有的茶客、伙计、掌柜......所有人! 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动作、表情、甚至扬起的尘埃,都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喧嚣的街市声音也仿佛被隔绝,茶楼内外,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唯有江晏和涂山白晴,两人身形微微一滞,却并未被完全禁锢! 江晏只感到一股庞大而晦涩的法则之力笼罩了茶楼,但这力量似乎对他和涂山白晴有所“豁免”? 或者说,他们的本质,超出了这法则之力完全禁锢的范畴? 江晏猛地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穿透凝固的人群,锁定在说书台旁! 只见在那僵直如木偶的说书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样式奇特的襦裙,虽看似普通,可一举一动,却暗合天道韵律。 她梳着双丫髻,面容精致得如同玉琢,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顽皮而又高深莫测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拿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笔,笔尖正点在那说书人面前摊开的、写着“剧本”的宣纸上。 少女对周围凝固的时空恍若未觉,她歪着头,看着宣纸上的文字,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似乎对上面的内容很不满意。 然后,她抬起那支神奇的玉笔,轻轻地在宣纸上勾画、涂抹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纸上的墨迹竟然如同活物般流动、改变、重组! 她一边修改,一边还小声地嘟囔着,声音清脆,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哼!胡说八道!” “儒圣爷爷明明是为了庇护苍生,才主动兵解,化道封天,阻住了域外天魔!” “怎么到你这张破嘴里,就成了被仙门剿灭的余孽了?” “歪曲史实,该打!” 她修改完一段,似乎意犹未尽,又看向下一段关于“武道粗鄙”的描写,撇了撇嘴:“武圣大叔一拳能打爆星辰的时候,你们家祖师爷还在玩泥巴呢!” “就知道抹黑!” “改掉改掉!全都给你改掉~!”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心满意足。 然后,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凝固的时空,精准地落在了茶楼外、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的江晏身上! 四目相对。 少女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对着江晏,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其狡黠、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灿烂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师叔莫急,这段历史不对,我改改。’ 师叔? 江晏虽惊不惧,反倒有些好奇对方的身份,毕竟他已认出那少女的手段。 加之她对自己的称呼,江晏很自然的联想到了一个已经消失了数百年的势力,一个他苦寻已久的势力...... 儒道,儒圣学宫! ...... ...... ...... 第85章 孔灵 与此同时,云梦城中心,那座最为宏伟、象征着云梦宗最高权力的宫殿深处。 一间布满了精密阵盘、灵光闪烁的静室内,两位老者正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身穿云纹道袍,鹤发童颜,正是赵青瑶的父亲,赵长老。 ——他幸获机缘,结丹成功,如今金丹中期,跻身云梦宗太上长老之位。 另一人,则是一身玄色道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玄天门的太上长老,叶擎天! 就在方才,少女干涉现实、修改说书人“剧本”的那一瞬间,那股独特儒家意蕴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荡开,清晰地被这两位老者所捕捉! “嗡——” 叶擎天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眼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他“嚯”地站起身,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将密室内浓郁的灵气都搅动得一阵翻涌! “浩然正气!” “是儒圣学宫独有的浩然正气!如此精纯!绝非寻常儒修所能拥有!” 叶擎天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他们......他们果然沉不住气了!上钩了!终于上钩了!” 一旁的赵长老也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即迅速转化为极致的恭敬和谄媚,他连忙起身,对着叶擎天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阿谀: “恭喜叶长老!贺喜叶长老!功夫不负有心人!您老人家运筹帷幄,布下天罗地网,如今这儒圣余孽果然按捺不住,自投罗网了!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赵长老此刻的态度,与当初在偏远小镇招收弟子时那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嘴脸,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深知,眼前这位叶擎天长老,如今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自从叶擎天将儒圣刻刀重现、疑似儒圣学宫后人出现的消息,通过玄天门掌门孔昭禀告给背后的靠山——四大圣地之一的紫府圣地后,立刻引起了圣地高层的极大重视! 紫府圣地当即下令,命麾下所有附属宗门,包括他云梦宗在内,全力配合叶擎天的一切行动,务必要将儒圣学宫的余孽一网打尽,夺取其传承奥秘! 这道命令一下,叶擎天的身份瞬间水涨船高! 他不再仅仅是玄天门的一个太上长老,而是代表着紫府圣地的意志! 手持圣地谕令,有权调动紫府圣地势力范围内的大量资源和人手! 这种感觉,让叶擎天恍惚间有种凡俗王朝中,被皇帝钦点、手握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般的无上权威! 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连他这位云梦宗的长老,在叶擎天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小心伺候着。 毕竟,若是此事办成,叶擎天得到圣地重赏,突破元婴甚至化神指日可待,他赵长老也能跟着沾光,分一杯羹。 若是办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长老过誉了。” 叶擎天捋了捋胡须,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得色却掩饰不住,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不过,此番若能成功擒获这儒圣余孽,尤其是......方才那出手之人,观其手段,竟能小范围干涉现实,扭曲认知,绝非寻常儒修!” “极有可能是儒圣学宫的核心人物,甚至......有可能是当年‘灭儒之战’中失踪的那位末代宫主一脉的重要传人!” “若是能将其拿下,逼问出儒圣传承的核心奥秘......” 说到这里,叶擎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那元婴大道,乃至化神机缘,或许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他寿元将尽,若是不能在坐化前突破元婴,百年苦修便将化为黄土! 正是这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才让他甘愿冒险,接下这寻找并剿灭儒圣余孽的凶险任务。 如今希望就在眼前,他如何能不激动? 赵长老闻言,更是马屁如潮:“叶长老洪福齐天,定能马到成功!” “届时突破元婴,寿延千载,甚至一窥化神妙境,成为我紫府圣地又一位擎天巨擘,指日可待啊!” 叶擎天被这番马屁拍得身心舒畅,哈哈大笑。 不过,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之辈,激动过后,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收起笑容,神色一肃,吩咐道:“赵长老,闲言少叙!立刻动用你云梦宗在城内的所有眼线,全力追踪方才那股浩然正气的源头!” “务必找出那出手之人的藏身之处!” “是!叶长老!老夫这就去办!”赵长老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取出数枚传讯玉符,神识沉入,将命令迅速下达。 然而,片刻之后,赵长老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和难看起来。 他收回神识,有些忐忑地看向叶擎天,讪讪道:“这个......叶长老,城内的眼线回报......说......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的踪迹,那股气息出现得极其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这......” 追踪失败了? 赵长老心中暗骂手下人废物,同时也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叶擎天怪罪。 出乎意料的是,叶擎天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尽在掌握的冷笑。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戏谑: “无妨!” “搜不到才是正常的。” “若是轻易就被我们找到,那还配称得上是儒圣学宫的核心传人吗?” 叶擎天负手而立,望向密室窗外云梦城的万家灯火,眼神睥睨,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一种给予对手“施舍”般的优越感: “躲吧,尽管躲藏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几日,好好享受这最后的自由时光。” “毕竟,钓鱼......也需要足够的耐心。” “我们,给他们一点时间。” ...... 另一边,云梦城某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阴影里。 方才在茶馆施展神通、戏弄了说书人的神秘少女——孔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用小靴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她撅着小嘴,脸上写满了“不开心”三个大字。 “唉......真没劲!” 孔灵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爹爹也真是的,说得那么严重,什么‘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害得人家紧张了半天!” 她奉父亲孔昭之命前来,主要有两个任务: 一是找到并暗中保护那位手持三笑师叔祖刻刀的“小师叔”江晏。 二嘛,就是要想办法营造出儒圣学宫传承未绝、即将重现世间的“假象”,把玄天门里那些讨厌的“灭儒派”大鱼给引出来,一网打尽! 刚才在茶馆,她故意干涉现实,除了是想跟那位看起来有点意思的“小师叔”打个俏皮的招呼之外,更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云梦城的深浅! 看看这潭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条“大鱼”,有没有值得她孔大小姐亲自出手的“硬茬子”? 可结果呢? 除了察觉到小师叔和他身边那个狐族小姑娘气息有些不凡之外,她放出神识仔细感应了半天,愣是没发现这云梦城里有什么像样的高手! 别说元婴化神了,就连个金丹后期以上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几个! 唯两个稍微强点的老头气息,还缩在城中心的宫殿里,反应迟钝得很,等她都收工溜号了,那边才有点微弱的灵力波动传来,跟乌龟爬似的。 “就这?也太让人失望了吧!” 孔灵踢飞了一颗石子,小脸上满是扫兴,“这点阵仗,连给本姑娘热身都不够!” “还引蛇出洞?洞是有了,可蛇呢?难道是冬眠还没醒?” 她原本还期待着能遇到几个厉害角色,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上演一出“儒圣传人智斗群魔”的好戏呢! 结果......就这? 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 孔灵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算了算了......” 她学着刚才感应中那个稍微强点的老头那自以为是的语气,用一模一样的句子,但带着完全不同的、充满了无聊和嫌弃的情绪,小声嘀咕道: “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等他们把‘厉害’点的家伙叫来再说,不然也太无聊了!” ...... ...... ...... 第86章紫府圣地,宋归鹤 就在孔灵如同青烟般消失在巷弄阴影中后不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小巷入口处,光线微微一暗。 一位身着华贵紫貂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公子,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入。 宋归鹤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脚下似乎都有一圈淡紫光晕荡漾开来,将巷内的尘埃与杂音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天地。 月光洒落,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肤色和一双狭长深邃、瞳孔边缘隐隐泛着紫芒的眼眸。 少年王爷气质尊贵而慵懒,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宋归鹤停在巷子中央,正是方才孔灵消失前最后停留的位置。 微微仰头,闭上双眼,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沉吟。 狭长的眼眸缓缓睁开,紫芒一闪而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和地面。 “好精纯的浩然气......虽极力收敛,但那一丝‘春秋笔’干涉现实的痕迹,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本王。” 宋归鹤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缕......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狐骚味?” “呵,涂山一脉,你们果然也按捺不住了吗?”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紫色星云流转的玉佩。 玉佩正微微散发着温热,指向这个方向。 “定位没错,气息的源头......应该就在此处残留最浓。” 宋归鹤微微蹙起眉头,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怪哉......方才明明感应到此地有强烈的因果扰动和浩然正气爆发,怎么转眼间就......消失得如此干净?连一丝遁走的空间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再次仔细感知四周,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条小巷乃至周边区域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缕浩然正气和因果扰动的痕迹,如同被最高明的抹布擦拭过,干净得令人心惊。 “是察觉到了本王的到来,提前遁走了?” “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隐匿手段,连本王的‘紫极星瞳’都能瞒过?”宋归鹤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紫色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蝼蚁挑衅了威严的不悦。 圣地高层对儒圣学宫残留的传承极为重视,岂会真的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寿元将尽、潜力有限的玄天门金丹长老身上? 叶擎天,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棋子,用来降低那些可能存在的儒圣余孽的戒心罢了。 而他宋归鹤,才是奉紫府圣地高层密令,暗来确保“钓儒”计划万无一失的负责人。 本以为此次任务不过是手到擒来,顺便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刚循着线索追踪至此,目标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宋归鹤十分不喜。 不过,这种不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为了更加浓郁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漠。 “倒是有点意思......看来,这躲藏了千年的老鼠洞里,还真藏着几只比较机灵的老鼠。” 少年王爷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轻蔑,“懂得藏头露尾,懂得故布疑阵......比叶擎天那条老狗汇报里描述的,要狡猾那么一点点。” 宋归鹤缓缓抬起头,望向云梦城深邃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扫过一个个形形色色的人......最后定格在茶楼前,江晏身上。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收回目光,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既然你们喜欢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那本王,便陪你们玩玩。” “东躲西藏了上千年的败犬,惶惶不可终日,想必也憋闷坏了吧?如今好不容易敢露头,想必是自以为有了几分底气?” “也好。” “就让你们再苟延残喘几日,好好享受这最后的‘自由’时光。” “希望......你们能给本王带来些许惊喜,莫要让这场狩猎,太过无趣才好。” “毕竟,一下子捏死,就不好玩了。” “本王......” “便给你们一点时间。” 话音落下,宋归鹤周身空间微微扭曲,那件华贵的紫貂裘袍无风自动。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水墨般,悄然淡化,消失无踪。 小巷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另一边。 茶馆内,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喧嚣与嘈杂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耳膜。 说书人还在台上结结巴巴、满头大汗地试图圆回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台下听众的起哄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虎依旧愤愤不平地瞪着茶楼方向,林曦月则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声安抚着兄长。 方才那短暂的、诡异的时空凝滞,仿佛只是所有人共同经历的一场集体幻觉,除了残留的惊悸外,并未在现实中留下任何痕迹。 江晏的目光,从说书人那张惶惑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涂山白晴身上。 少女似乎也刚从那种奇特的“断片”感中回过神来,清澈的狐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好奇。 她似乎察觉到了江晏探寻的目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凑近江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认真地说道: “江晏......刚才那个......嗯......感觉有点奇怪。” “不过,那个改字的人......她身上的味道,和三笑叔有点像,暖暖的,香香的,应该是好人。” 江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涂山白晴心思纯净,感知敏锐,尤其对于气息的辨别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她说“味道像”,那基本就八九不离十了。 齐三笑身为儒道亚圣,其浩然正气中正平和,自有其独特的“韵味”。 那神秘少女能施展类似干涉现实的神通,又身负与齐三笑同源的“味道”,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定是儒圣学宫一脉的核心传人! “所见略同吗?”江晏轻轻笑了笑,低声自语。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没错。 儒圣学宫并未真正消亡,而是以某种方式隐藏了起来,如今,也开始有所动作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窗外,望向孔灵消失的那条小巷方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夜色。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倒映着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就在孔灵离开后不久,一道身着华贵紫貂裘袍、气息尊贵而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中,停留片刻后,又悄然隐去。 “五境体修......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将肉身与某种星辰之力淬炼到极致的紫府圣体......” 江晏在心中默默判断着那紫袍青年的实力,脸色依旧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对方虽然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和强大肉身的独特压迫感,在江晏这位同样走肉身成圣路线的搬山境武夫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辨。 这紫袍青年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达五境,其天赋、资源、背景,都堪称恐怖。 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还清晰地感应到,从城池中心那座最宏伟的宫殿方向,有两道熟悉的灵识波动,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全城,似乎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呵......” 江晏心中不由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虽初临此地,但也知玄天门身后是紫府圣地。 如今叶擎天跟到云梦宗领地,还有个紫府圣地的五境体修,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我离开,是我不想节外生枝。” 江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深处,一丝凛冽的寒芒一闪而逝。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若你们执意要撞上来......” “便休怪江某......” “手下无情了。” 少年平静的外表下,是已然绷紧的弓弦,是蓄势待发的雷霆。 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对身旁仍在气鼓鼓的林虎和惊魂未定的林曦月温和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好了,一点口舌之争,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回去吧。” “今晚......可不会太平啊。” ...... ...... ...... 第87章 爹来! 回到下榻的客栈,将依旧对茶馆说书耿耿于怀的林虎和惊魂甫定的林曦月安顿好。 江晏回到自己房间,眉头微蹙。 那股源自紫袍青年的气机如同跗骨之俎,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紫府圣地,儒圣学宫,玄天门叶擎天...... 江晏心知自己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意欲何为,否则心中始终被压着,难以入睡。 “白晴,你留在这里,照看好林虎他们。我去去就回。” 江晏转向一直跟在他身后,小脸也带着一丝忧色的涂山白晴,温声吩咐道。 然而,涂山白晴却猛地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小手紧紧攥住了江晏的衣角,纯净的狐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固执: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去。那个人.......感觉好危险。” “听话,我去探查一下,不会有事。”江晏试图安抚。 “不要!这次的人,很强,真的很强.......” 涂山白晴眼圈一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仰着小脸,倔强地看着江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然.......不然我就偷偷跟着!”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江晏心中叹了口气。他深知这小狐狸的性子,一旦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强行留下她,说不定她真会偷偷跟来,反而更危险。 “罢了。” 江晏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决断,“那你必须答应我,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冲动。” “嗯嗯!”涂山白晴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为防万一,江晏又来到林虎兄妹房间,在他们窗外和门口布下了几道简易的隐匿和示警阵法,以防不测。 做完这些,他才带着涂山白晴,收敛气息,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两道影子,悄然离开客栈,朝着之前紫袍青年气息出现和孔灵最后消失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就越发清晰,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的余韵—— 一种中正平和却暗藏锋芒,另一种尊贵冰冷、煌煌如星。 终于,在城西一处废弃已久的石料场附近,江晏远远看到了场中的情景。 月光下,一片狼藉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正激烈交锋,速度快如鬼魅,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爆响,气浪翻滚,碎石四溅。 其中一方,正是之前见过的神秘少女孔灵。 此刻她发髻微散,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血迹,显然已受内伤。 她手中那支散发金辉的“春秋笔”挥舞出道道玄奥轨迹,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个古朴的文字——“定”、“困”、“封”、“镇”! 每一个文字浮现,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引动无形的法则之力,化作枷锁、屏障、泥沼,试图限制对手的行动。 然而,她的对手,那位身着华贵紫貂裘袍的公子哥宋归鹤,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宝,仅凭一双肉掌,便轻易撕裂、拍散了那些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文字锁链。 他身法飘忽不定,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紫光隐现,轻而易举地避开孔灵最凌厉的攻击。 他那双泛着紫芒的眼眸,始终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春秋笔?” “儒圣一脉的圣物,果然有点门道,可惜,你区区四境修为,火候太浅!” 宋归鹤声音带着磁性,却冰冷刺骨。 他屈指一弹,一道紫星般的指风破空,瞬间击溃了一个“镇”字,余波狠狠撞在孔灵的护体灵光上,让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气息又萎靡一分。 孔灵紧咬银牙,眼中满是不甘和倔强。 她修为不过四境,仗着“春秋笔”的神异和家学渊源,勉强能与寻常五境初期周旋,但面对宋归鹤这等圣地嫡传、根基雄厚的五境体修,还是力不从心。 若非“春秋笔”玄妙,能干涉现实、扭曲攻击,她恐怕早已落败被擒。 江晏眼神一凝,看出孔灵已是强弩之末。 他不再犹豫,对涂山白晴低喝一声“待在此地,见机行事!”,随即身影一晃,体内搬山境气血轰然爆发,如一头人形凶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扑战场中心! 目标直指宋归鹤! “又来一只小老鼠?有点意思。”宋归鹤感知到江晏那磅礴的气血之力,眼中紫芒一闪,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趣。 他舍弃孔灵,反手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紫气缭绕,隐隐有星辰幻灭之象,与江晏轰来的拳头悍然对撞! “轰——!!” 宛如平地惊雷! 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地面硬生生刮去一层! 江晏身形剧震,向后滑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手臂一阵酸麻,心中暗凛:“好强的力量!不愧是圣地嫡传的五境体修!” 宋归鹤亦是身躯微晃,眼中讶色更浓:“搬山境武夫?气血竟如此凝练?有点门道!” 就在江晏准备再次上前,与孔灵联手对敌之时—— “看来,今晚的收获,只有这些了。” 一个淡漠、倨傲、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响起。 话音未落,虚空中涟漪荡开,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料场三个不同的方位,呈品字形,将江晏、孔灵、涂山白晴三人隐隐包围在中心。 三人气息皆晦涩如海,赫然都是五境修为! 且功法气息迥异,显然分属不同势力。 东侧一人,身着赤红道袍,面容阴鸷,周身燃烧着近乎透明的烈焰,空间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乃是离火圣地高手,擅御火,焚天煮海。 西侧一人,背负古朴剑匣,面容冷峻如冰,双眸开阖间剑气森然,乃是无极圣地长老,人剑合一,杀伐无双。 北侧一人,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身形模糊,气息飘忽不定,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乃是幽冥圣地冥差,行踪诡秘,擅长袭杀与诅咒。 加上中央紫府圣地的宋归鹤,四大圣地,竟齐聚于此!只为围猎区区几人! “呵,为了对付我们这几个小辈,紫府圣地还真是大手笔,连其他三家都请来了?”孔灵抹去嘴角血迹,冷笑一声,眼中却满是凝重。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捕,而是绝杀之局! “束手就擒,交出儒圣传承,可留全尸。”背负剑匣的无极剑宗长老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跟他们废话作甚!拿下搜魂便是!”离火圣地老者脾气暴躁,周身烈焰猛然高涨。 江晏将涂山白晴护在身后,面色沉静,体内气血奔腾如江河,已然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涂山白晴也感受到了那四道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小脸发白,但依旧紧紧站在江晏身侧,周身隐有五色光华流转。 四大五境高手的气息如同四座大山,牢牢锁定了三人,空气凝滞得如同铁板。 孔灵咬牙支撑,春秋笔光华明灭不定。 江晏肌肉紧绷,寻找着可能的破绽。 涂山白晴的五色光华也越来越亮,显然也在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孔灵,忽然一跺脚,仰起小脸,气鼓鼓地对着虚空某处大声喊道: “爹——!你就知道躲在你的乌龟壳里算来算去!你女儿都快要被人打死啦!” “你到底管不管啊!!!” ...... ...... ...... 第88章 儒圣复苏 “爹——!” “你就知道躲在你的乌龟壳里算来算去!你女儿都快要被人打死啦!” “你到底管不管啊!!!” 声音清脆,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撒娇,在这肃杀凝重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四大圣地高手皆是一愣,随即面露不屑。 爹? 这时候喊爹有什么用? 莫不是吓傻了? 然而,下一瞬—— “唉.......” 一声悠长的、带着浓浓无奈和宠溺的叹息,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 “罢了罢了。” “看来,今晚的收获,只有这些了。” 虚空再次荡漾,一道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随和的老者身影,凭空出现在场中,恰好站在了江晏、孔灵与四大圣地高手之间。 他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气鼓鼓的孔灵,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是“你呀你,又给我惹事”的慈父责备。 随即,他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四大圣地高手,最终落在江晏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 “小友,我们终于见面了。” “老夫孔昭,儒圣学宫当代宫主,有礼了。” 儒圣学宫宫主?! 除了早有猜测的江晏,其余三大圣地高手皆是瞳孔骤缩! 宋归鹤亦是眼神一凝,紫芒闪烁不定。 江晏心中虽惊涛骇浪,但面上不显,同样躬身还礼,不卑不亢:“晚辈江晏,见过孔宫主。多谢宫主解围之恩。” “小友言重了。” 孔昭摆摆手,笑容和煦:“你手持儒圣刻刀,是齐师叔的传人,按辈分,你我当以师兄弟相称,何来前辈晚辈之说?” 此言一出,宋归鹤等人脸色再变! 齐三笑的传人?! 这小子竟与儒圣学宫有如此渊源?! 孔昭仿佛没看到那四道足以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转向江晏,如同老友叙旧般问道:“江师弟,不知.......齐师叔托你转交的‘圣心刻刀’,可还在身边?” 江晏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孔昭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柄齐三笑所赠的、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浩然正气的古朴刻刀,双手奉上:“刻刀在此,请孔师兄过目。” 孔昭接过刻刀,手指轻轻拂过刀身,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惜,但很快便收敛。 他一手持刻刀,另一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方色泽温润、非金非玉、上面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古朴印章。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又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冥冥中不可知的存在。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齐师叔,你以身为引,点燃星火,漂泊百载,终未负师尊所托.......” 孔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今日,师叔信物已归,火种重燃!” “弟子孔昭,不肖,未能光复学宫,愧对先圣!” “然,贼寇欺我学宫无人,辱我先圣道统,步步紧逼,欲绝我道统!” 他猛地低头,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骤变的宋归鹤等四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与滔天的恨意: “既如此.......” “弟子斗胆,以此残躯,借先圣遗泽,伏请——” 他双手高擎刻刀与残印,对着虚空,深深拜下! 周身那原本温和内敛的浩然正气,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炽白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光芒中,仿佛有无数先贤的虚影在诵读,有文明的火焰在燃烧! “儒圣——降临!!!” 最后一个字落下,刻刀与残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两道流光,直冲云霄!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仿佛来自岁月长河源头的气息,开始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 ....... ....... 第89章 五境之上 随着孔昭那一声“伏请儒圣降临”响彻夜空,他手中高举的儒圣刻刀与那方布满裂纹的古朴残印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光华! 那光芒并非刺眼,反而温润如玉,却蕴含着一种浩瀚、古老、仿佛承载了万古文脉、无数先贤智慧与气节的磅礴意志! 光芒冲天而起,并未散去,反而如同天河倒灌,浩浩荡荡,尽数没入了一旁面色苍白、气息萎靡的少女孔灵体内! “不好!” “拦住他!” “他要唤醒残魂!” 宋归鹤、无极圣地长老、离火圣地老者、幽冥圣地冥差四位五境高手脸色剧变,再顾不得什么圣地风度,齐齐怒喝出声! 他们从这光芒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威胁与恐慌!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另一种截然不同、却足以撼动他们根基的道统的恐惧与排斥! 四道磅礴无匹的气息轰然爆发! 宋归鹤紫气冲霄,化作一只遮天巨掌,引动星辰伟力,悍然拍下! 无极剑宗长老背后剑匣洞开,一道煌煌剑气如天河倒悬,斩断空间! 离火圣地老者双手结印,焚天烈焰化作火龙,咆哮而至! 幽冥教冥差身影如鬼魅消散,下一刻,无数幽魂厉啸从阴影中扑出,直取孔灵神魂! 四位五境大能,联手一击! 威势之盛,足以瞬间抹平一座山峰,将这片区域化为齑粉! 然而——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即将触及孔灵娇小身躯的刹那—— 孔灵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眼眸,不再有之前的狡黠、灵动、或是不甘,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平静、仿佛包容了万古沧桑、洞察了天地至理的.......漠然! 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 她,或者说,此刻占据了她身躯的存在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袭来的遮天紫掌、裂空剑气、焚天火龙、噬魂幽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毁天灭地的碰撞。 仅仅是.......一眼。 那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攻击,在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最本源的能量粒子,消散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位五境大能,包括那位自视甚高的宋归鹤,在这一眼之下,身形齐齐僵住! 如同被最古老、最强大的法则所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惊骇、恐惧,甚至是.......一丝绝望!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仅仅是目光一瞥,便让他们这些站在下三境之巅、足以在一方称王作祖的存在,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孔.......慎.......之.......”宋归鹤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只见,一道虚幻、却凝实无比、身披儒衫、头戴儒冠、面容清矍、眼神深邃如古井星河的男子虚影,缓缓从孔灵的头顶天灵处,如同水波荡漾般,升腾而起,最终脱离了她的身躯,悬停于半空之中。 正是儒圣学宫末代宫主,曾以一身浩然气独对天劫、最终力战域外天魔而兵解封天的儒道至圣——孔慎之! 他虽只是一道身外化身,此刻却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 那浩如烟海、纯正无瑕的浩然正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涤荡世间一切污秽与邪祟。 空中,那支“春秋笔”与“儒圣刻刀”,如同乳燕归巢,化作两道流光,乖巧地飞入他的手中。 笔,是他书写春秋、勾勒人间的笔;刀,是他雕刻道理、开辟道路的刀。 此刻,重现人间。 孔慎之虚影手持笔刀,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没有看那四个被禁锢的圣地高手,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尘埃。 他的目光,先落在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的孔昭身上,微微点头;又落在眼神重新恢复灵动、带着劫后余生惊喜的孔灵身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拜见师尊/先祖!”孔昭与孔灵同时躬身,声音带着哽咽与崇敬。 江晏见状,深吸一口气,也拉着涂山白晴,对着空中那道伟岸身影,郑重躬身行礼:“晚辈江晏,见过儒圣前辈。” “晚辈涂山白晴,见过儒圣前辈。” 孔慎之虚影的目光,这才落到江晏身上,微微颔首,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但并未多言。 他缓缓转头,目光终于落向了那四个如同琥珀中飞虫般、动弹不得的圣地高手。 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却让宋归鹤等人感觉灵魂都要冻结了。 就在这时,孔昭直起身,走到江晏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低声而快速地解释道: “江师弟,实不相瞒。当日儒圣刻刀重新现世,与此界气机交感,我便第一时间通过学宫秘法感应到了。” “此物乃是师尊当年留下的一道‘引子’,亦是其分身的寄存之所,只有此物回归,并与另一信物‘学宫残印’结合,再辅以血脉献祭,师尊这道身外化身,方有重现世间之机。” “只是师尊当年为封天阻魔,兵解道化,这道分身虽存,力量却并非无穷无尽,每一次显化,皆需消耗本源。” “且过早暴露,恐引来仙门巨擘围杀,于学宫复辟大业不利。” 孔昭苦笑一声,继续道:“故而,我与灵丫头商议,将计就计,借叶擎天等人追索刻刀、布局钓‘儒圣余孽’之机,反其道而行之,以你为引,以刻刀为饵,将紫府、离火、无极、幽冥四大圣地派来追索传承的核心力量,一并引出,聚而歼之!” “如此,既可重创四大圣地,令其短期内无暇他顾,为我儒圣学宫重开山门赢得喘息之机,甚至.......有机会趁其空虚,一举灭掉其中一两家,彻底扬威!” 他看向江晏,深深一揖:“此计利用了你,将你置于险地,是我孔昭之过。” “无论师弟要打要罚,孔昭绝无怨言。” 江晏心中已有所猜测,如今得知倒是没多少意外。 他连忙伸手扶住孔昭,摇头道:“孔师兄言重了。” “三笑叔于我有点化传法之恩,此刀亦是前辈所托,护送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师兄布局深远,以身为饵,引蛇出洞,乃是为学宫大计。” “能助一臂之力,是晚辈的荣幸。” “至于利用与否.......若此计能成,重开儒圣学宫,完成三笑前辈遗愿,了却他老人家与儒圣宫主当年未竟之志,江晏便是被利用,也心甘情愿。” 孔昭闻言,眼中歉意之色更浓。 我真该死啊! 师弟如此通情达理,而我却......哪怕是为了学宫,也罪无可恕。 “只是.......” 江晏话锋一转,看向空中那道威压天地的虚影,又看了看身旁脸色已恢复红润、正偷偷对自己眨眼的孔灵,疑惑道,“儒圣前辈当年不是.......已然陨落了吗?如何还能.......” 孔昭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追忆与悲痛:“此事说来话长。” “千百年前,仙门巨头便已视我儒道为眼中钉,认为我等讲求‘秩序’、‘人定胜天’,阻碍其超脱逍遥。” “只是彼时学宫有我师尊与齐师叔两位六境大能坐镇,加上仙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才隐忍未发。” “后来,师尊惊才绝艳,于不可能中踏出一步,跻身七境!” 他眼中露出崇敬之色:“师尊成就七境,本该震慑天下,令仙门彻底绝了心思。” “然而,就在此时,域外天魔降临,意图侵蚀此方天地。师尊为护佑苍生,为争取时间,不得已.......主动兵解,以自身道果与无边浩然气,化道封天,将那天魔连同其通道一并封印!” “化道封天.......”江晏心神震动,这是何等悲壮与决绝! “师尊在化道前,便知学宫危矣。” “他暗中将一道身外化身,封于‘儒圣刻刀’与‘春秋笔’之中,又将齐师叔送出,并暗中布局留下玄天门掌门一脉传承,令学宫隐匿于世。” “为的,便是留下这最后一道后手。” “无论哪一脉先寻到契机,或遇到无法抵御之危,皆可两物合一,以血脉为引,召唤师尊分身临世,为学宫.......再争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江晏恍然大悟。 这一切的布局,竟是从千年前便已开始! 孔慎之的深谋远虑,令人叹服。 一旁的涂山白晴听得小嘴微张,大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低声对江晏道:“儒圣前辈.......好厉害呀!”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为了苍生牺牲自己、还留下后手庇护后人的行为,很了不起。 江晏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轻哼。 只见孔慎之虚影只是对着那被禁锢的四大圣地高手屈指一弹。 没有任何光华,没有任何声响,但那四人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齐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竟是被一指废去了大半修为,殒命当场! 七境之威,恐怖如斯! 做完这一切,孔慎之虚影的气息似乎也黯淡了一丝,显然此举消耗不小。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投向了江晏一行人。 孔昭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师尊,四大圣地贼子已伏诛,此地不宜久留。” “是否趁其不备,直捣黄龙,先灭其一二,以扬我学宫之威,震慑宵小?” 他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和重振学宫的渴望。 然而,孔慎之却微微摇头,目光越过孔昭,直接落在了江晏身上。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达本质。 “江小友,” 孔慎之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如同清风拂过山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走的,是武道之路?” 江晏心中一凛,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确是武道中人。” 孔慎之微微颔首:“武道艰难,逆天而行,尤为不易。” “此方天地,对武道压制甚重,你欲入五境,已是难如登天。” “至于六境乃至上三境.......更是希望渺茫。” 江晏沉默。他深知此言不虚。 搬山境已是天劫加身,后面的路,必定更加坎坷。 “我儒圣学宫,此番借你之手,行此险计,虽是为大义,却也陷你于险境,更利用了你的信任。” 孔慎之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此非君子所为。” “我儒道,讲究有恩必偿,有亏必补。”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直视江晏:“小友,老夫观你根基深厚,心性坚韧,乃璞玉良材。” “如今,我愿赠你一场机缘,一则弥补亏欠,二则.......也算结一善缘,望日后学宫有难,小友在能力范围内,帮衬一二。” “不知小友,可愿接受?” 此话一出,孔昭、孔灵,乃至懵懂的涂山白晴,都瞬间明白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儒圣亲口许诺的机缘!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造化! 孔昭连忙用眼神示意江晏赶紧答应。 孔灵更是急得直跺脚,要不是怕打扰先祖,都要喊出来了。 涂山白晴也紧张地抓住江晏的胳膊,大眼睛里满是催促。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迎着孔慎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问道:“不知前辈所说的机缘是.......?” 孔慎之虚影脸上露出一丝淡然而自信的微笑,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助你,破开此方天地对武道的枷锁.......” “踏足,五境之上。” ....... ....... ....... 第90章 这才是我孔慎之 “助你.......踏足五境之上。” 孔慎之话音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江晏心间。 饶是江晏心志坚韧,早已料到儒圣现身必有深意,此刻听闻此言,依旧忍不住心头狂震,如翻江倒海! 五境·化境! 那是真正的武道中三境,是真正打破凡躯桎梏,迈向生命跃迁的关键一步! 是横亘在无数武夫面前的绝望天堑! 是这方天地对武道最严苛的诅咒与封锁! 而此刻,这位已然陨落、仅存一道身外化身的儒圣,竟愿以残存之力,助他打破这道枷锁! 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相比之下,之前学宫利用他作饵、引来四大圣地高手的些许算计与风险,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对着空中那道光芒已略显黯淡、却依旧伟岸的身影,郑重其事,深深一揖到地,语气诚挚无比: “前辈大恩,江晏.......没齿难忘!” 孔慎之虚影微微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望向了遥远天际外,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追忆:“无需如此。三笑.......我那小师弟,当年本可随我同去,却因我之过,自毁前程,叛出学宫,流落凡尘,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乃至神魂残缺,浑噩度日。” “如今他选中了你,将刻刀与你,此乃莫大因果。” “老夫此番出手,既有补偿学宫利用你之亏欠,亦存了几分弥补对三笑愧疚之心。” “你,不必挂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坦然。 江晏闻言,心中更是感慨,再次躬身:“无论如何,前辈恩同再造。” “不知.......前辈何时方便?可需准备一二?” “晚辈定当全力配合。” 他知道,强行助人破境,尤其还是对抗天地压制的武道破境,所需付出的代价必然难以想象,他不想让儒圣前辈为难。 然而,孔慎之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与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决断: “此时,此地。”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片狼藉的石料场,又望向乌云渐聚的夜空,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 “江小友,无需准备。” “天时地利,不过外物。” “你心志已坚,道基已固,所欠者,不过临门一脚,与那一线天机!” “此时不破,更待何时?” “开始吧。” 江晏心神一震,从孔慎之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慷慨赴死的从容!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地,五心向天,搬山境巅峰的气血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奔腾咆哮,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却厚重如山的壁垒! “轰——!!!” 仿佛感应到逆天者的挑战,九天之上,风云骤变! 比之上次突破搬山境时更加厚重、更加压抑、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劫云,以惊人的速度汇聚而来! 漆黑如墨,覆盖方圆百里,劫云中,不再是单一的雷霆,而是呈现三种截然不同、却又交织融合的恐怖天象。 ——足以吹散神魂的赑风、灼烧魂魄的阴火、湮灭肉身的万雷! 三劫齐至,其威能远超上次十倍不止! 而且,劫云深处,隐隐有一双冰冷、漠然、仿佛天道意志凝聚的巨眼虚影,正在缓缓睁开! 天公化身,竟再次被引动! “天妒武道,竟至如此.......” 孔昭仰头望天,脸色凝重。 涂山白晴更是小脸煞白,死死抓住江晏的衣角,却又不敢打扰。 就在第一波赑风劫刚刚凝聚成形,带着消融万物神魂的恐怖威能,即将落下之时—— “镇。” 孔慎之虚影一步踏出,挡在了江晏与天劫之间。 他手持春秋笔,虚空一划,一个古朴恢弘的“镇”字凭空浮现,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金色光幕,将那无形无质、却足以吹散元婴修士元神的赑风,牢牢抵住! “嗤——!” 光幕剧烈震荡,孔慎之虚影明显黯淡了一分,但他身形岿然不动。 紧接着,阴火劫至! 无声无息的幽绿色火焰凭空自江晏体内、神魂深处燃起,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成虚无! “散。” 孔慎之口吐真言,手中儒圣刻刀轻轻一点,一股浩然正气如同甘霖,洒落江晏周身,将那诡异阴火悄然扑灭。 他身影又黯淡三分,几乎透明。 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万雷劫! 万千紫色雷霆如同天罚之矛,带着天道之怒,轰然落下! 誓要将这逆天而行的蝼蚁彻底抹杀! 孔慎之虚影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他将手中春秋笔与儒圣刻刀同时抛向高空,两件圣物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融为一体! 他双手掐诀,周身那仅存的、代表着儒圣学宫最后气运与功德的浩然正气轰然燃烧! 他目光如炬,直视劫云深处那双天道之眼,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响彻天地: “诸般因果,尽加吾身!” 轰——!!! 言出法随! 冥冥之中,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降临! 那足以将江晏轰杀成渣的万道雷霆,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扭转了目标,尽数朝着孔慎之虚影轰击而去! 而江晏身上的破境因果、逆天业力,也仿佛被一股伟力强行剥离,转移到了孔慎之的身上! “师尊!不可!” 孔昭目眦欲裂,悲呼出声! 他岂能不知,师尊这具身外化身,本就力量有限,先前弹指斩杀四大高手已消耗不少,此刻再以“神言术”强行替江晏承担所有天劫与因果,这简直是在自毁根基! “前辈!”涂山白晴也惊呼出声,泪光盈盈。 万千雷霆,轰然落下,将孔慎之虚影彻底淹没! 刺目的雷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方才缓缓散去。 雷光散尽,孔慎之的身影重新出现,却已淡薄如烟,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春秋笔与儒圣刻刀光芒尽失,哀鸣一声,飞回孔昭手中。 而空中的劫云,似乎也因为目标“消散”而失去了锁定,开始缓缓散去。 与此同时,盘坐在地的江晏,体内传来一声清晰的、仿佛枷锁断裂的“咔嚓”声! 一股磅礴浩瀚、远超搬山境十倍百倍的气息冲天而起! 气血如龙,直冲霄汉! 筋骨齐鸣,道音自生! 周身毛孔喷薄出璀璨霞光,隐隐有山岳虚影、江河奔流之异象浮现! 武道五境——化境,成! 然而,江晏却无暇体会破境带来的无上喜悦与力量暴涨。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空中那几乎要消散的虚影,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前辈!您.......” 孔慎之虚影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身影虽淡,眼神却依旧清澈平和,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烟尘般逐渐消散的身躯,又看了看下方焦急的众人,忽然笑了笑。 “也罢,既已如此,这千年功德,留着也无用了。” 他目光转向江晏身边,那正泪眼汪汪看着自己的涂山白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慈和。 “小狐狸,你与江小友因果牵连颇深,福缘亦是不浅。” “老夫观你已至五尾巅峰,血脉纯正,根基扎实,所缺者,无非机缘与功德。” “今日,便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抬起那几乎透明的手指,对着涂山白晴遥遥一点。 一点纯粹到极致、蕴含着无尽智慧、教化、守护苍生之念的璀璨金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涂山白晴眉心! “嗡——!” 涂山白晴娇躯剧震,身后五条雪白的狐尾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迎风摇曳! 紧接着,在那五条狐尾之旁,第六条狐尾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生长! 不过数息之间,第六条凝实、灵动、散发着更加强大灵韵的狐尾,赫然成型! 六尾天狐! 成! 不仅如此,那点金光融入涂山白晴体内后,化为海量精纯无比的功德之力,沉淀于她的血脉深处! 这些功德,乃是孔慎之生前教化万民、守护苍生、乃至最后兵解封天所积累的无量功德! 其数量之庞大,品质之高,足以让她在将来冲击更高境界、尤其是渡过狐族至关重要的“地劫”时,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涂山白晴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血脉沸腾,灵台清明,修为暴涨,对天地的感悟也瞬间清晰了无数倍! 她惊喜地感受着自身的变化,看向孔慎之虚影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做完这一切,孔慎之虚影几乎淡不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 “前辈!”江晏再次上前,声音沙哑。 孔慎之虚影看向江晏,声音已然微弱,却依旧清晰:“江小友,神言术虽助你挡劫,却也令你自身气运与天地交感出现剧烈波动,短期内气数有亏。” “未来数年,宜静不宜动,当闭关潜修,稳固境界,躲避灾厄,切莫轻易涉险。” “晚辈谨记!”江晏重重点头。 “至于前往涂山之事.......”孔慎之虚影顿了顿,看向孔昭。 孔昭立刻会意,躬身道:“师尊放心!待学宫重开,掌控一域,上古传送阵自可调用,送江师弟与白晴姑娘前往涂山,不过等闲之事!” 孔慎之微微颔首,最后看向自己的弟子孔昭,眼中带着一丝歉然,更多的却是欣慰与决绝。 孔昭看着师尊那即将消散的身影,心如刀绞,哽咽道:“师尊!您.......您这又是何苦!” “若您留存此身,至少可庇佑学宫百年平安,徐徐图之啊!” 孔慎之虚影闻言,却是洒脱一笑,那笑容中,再无生前身为学宫之主、肩负重任时的沉重与算计,只有一种看破生死、了无挂碍的从容。 “昭儿,世人皆言我孔慎之,胆小如鼠,只知龟缩一隅,精于算计,苟全性命。”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生前,我为学宫存续,为儒道香火,确是如此。” “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他抬起头,望向那劫云散尽、重新露出星光的夜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但.......” “死过的人,难道还会怕再死一次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孔昭,看向江晏,看向这片天地,眼中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 “百年太久.......” “我孔慎之——” “只争朝夕!!!” 话音落下,他那已然淡至虚无的身影,化作点点璀璨的星光,开始缓缓升腾、消散。 但在彻底消散前,他看向孔昭,用仅剩的浩然正气加持徒儿,令其有一个时辰的七境之威。 做完一切,孔慎之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深深吐出了一口气,转身望向云梦城下的万家灯火。 明明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声音,却如同黄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个人心头,回荡在天地之间: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我孔慎之——!!!” 星光彻底消散于夜空。 天地间,一片寂静。 唯有那四句震古烁今的誓言,仿佛还在夜风中回荡,久久不息。 孔昭早已泪流满面,对着师尊消散的方向,重重叩首。 江晏肃然而立,对着那片星空,深深一揖。 他心中震撼莫名,这四句话,道尽了儒道精髓,更道尽了这位儒圣一生的追求与遗憾,以及最后的.......无悔与超脱。 涂山白晴也似懂非懂,但觉得那话语中蕴含的力量让她心潮澎湃,也跟着江晏一起行礼。 良久,孔昭抹去眼泪,站起身,脸上悲戚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然。他看向东方,那是紫府圣地方向,眼中寒光凛冽。 “师尊,您放心。” “弟子,这便去.......” “为您,为学宫,讨回这笔血债!” “启程——” “紫府圣地!!!” ....... ....... ....... 第91章 我们……都很想你 紫府圣地一战,凄惨非凡。 仙道一脉,四大圣地齐出,饶是如此,依旧不敌有着儒圣加持的孔昭。 七境之威,唯有七境可敌! 不过一炷香功夫,传承万年的圣地,号称不朽的道统,于今夜消散在世间,这曾出过飞升者的紫府圣地,自此不过历史中的黄土一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随着一位六境紫府一脉的炼虚真君被灭,四大圣地的联盟不攻自破。 今夜,孔昭宛若神明。 为报儒圣再造之恩,江晏又岂会退居后方? 一位化境武夫,一尊六尾天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剩下三大圣地一退再退。 直至无极圣地前,随时间推移,儒圣所予的浩然正气终于消散,孔昭气息陡落,自七境一路跌至五境。 眼见身为四大圣地之首的无极圣地即将被攻下,孔昭虽不甘,但也只能脚底抹油。 仙道一脉,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可他们被打怕了,谁也不敢赌。 孔昭这个老狐狸,天天躲在乌龟壳里,岂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同为老狐狸,孔昭早已料到他们的心思,准备借他们迟疑之际,退回紫府,借其地利,重开儒圣学宫。 可千算万算,却漏了一人...... 赵无极! 没错,就是那个惜败于武圣之手,无望上三境,却被称为六境第一人的赵无极! 世间只知无极圣地贵为四圣地之首,高悬世间万万年,却鲜有人知那位曾与武圣一争高低的赵无极也出自无极圣地。 赵无极的无极二字,便是由此而来。 孔昭势颓一瞬,赵无极如老猎见逃兔,紧咬而来! 而随着浩然正气消散,儒道一脉仅剩涂山白晴这位刚晋升的六尾天狐具备六境战力。 好在,孔昭手上还有“春秋笔”和“圣心刻刀”两件圣物。 凭借它们,江晏等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退回紫府圣地。 但不幸的是,最后的最后,为破五境气运尽散的江晏却中了赵无极一拳! 原本他是不信气运一说的,但经此一役,江晏改变了想法。 须知,赵无极那一拳对准的是儒圣学宫宫主孔昭,唯有杀了他,方可令儒道大乱。 赵无极身为化境武夫,灵觉超常,体魄如御,拳出无回,却阴差阳错落在江晏身上。 对此,他只能将其归于气运一说。 三圣地承受重创,中三境修真者陨落超过七成,尽管知道儒圣学宫于紫府故地重开道统,且搞的锣鼓喧天,人尽皆知,但为了疗养生息,他们默契的选择...... 忍! 江晏虽未伤根基性命,却谨记孔慎之叮嘱,为求稳妥,闭入死关。 涂山白晴亦为炼化千年功德,随之闭关。 这一闭,便是七年。 ...... ...... 光阴如梭,岁月似箭。 昔日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紫府圣地废墟之上,早已不见那场惊天大战的痕迹。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一座座古朴庄严、散发着浩然正气的殿宇拔地而起,依山傍水,错落有致。 朗朗读书声取代了厮杀呐喊,往来皆是身着儒衫、手持书卷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戾气,而是淡淡的墨香与宁和的气息。 这里,已不再是紫府圣地,而是——儒圣学宫! 后山禁地,一座清幽洞府的石门,在沉寂了七年后,缓缓开启。 江晏从中走出。 七年闭关,他身上的气质愈发内敛深沉,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璞玉,光华不显,却温润而厚重。 原本因强行破境、气运亏空而带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虚弱与滞涩感,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无碍、生机勃勃的饱满感,仿佛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强大的生机与力量。 他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咆哮、远超当年的磅礴气血,化境大圆满的修为稳固如山,只是始终不得要领,对于六境毫无头绪。 更重要的是,那份曾经因天劫、因果、连番大战而消耗殆尽的气运,终于重新凝聚、恢复如初,甚至.......更加浑厚绵长。 “七年了.......” 江晏深吸一口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书卷与草木清香的空气,心中感慨万千。 闭关疗伤,稳固境界,修补气运,不知不觉,已是七个寒暑。 他信步走出禁地,漫步在这焕然一新的学宫之中。 看着那些朝气蓬勃、或埋头苦读、或激烈辩论的年轻学子,看着那些在讲坛上侃侃而谈、传道授业的儒门师长,看着那巍峨耸立、供奉着孔慎之与历代先贤的圣贤殿.......江晏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安宁与欣慰。 儒圣学宫,终究是重建了。 孔慎之的夙愿,齐三笑的牺牲,孔昭的隐忍,无数儒道先贤的期盼,终于在这一代,重现世间。 “江师叔!” “江长老好!” “见过江师叔!” 一路上,不断有学子或执事向他恭敬行礼。 江晏虽不常在学宫露面,但他“儒圣传人挚友”、“助学宫重建、力抗圣地”的名声早已传开,加之他本身化境武夫的修为,在学宫中地位超然,备受尊敬。 江晏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学宫深处一处僻静清雅的竹林小院。 五境武夫灵觉之强,令他这一路上,通过耳边的交谈、八卦声早已对这七年儒圣学宫所经历的风雨有大概的了解。 儒圣学宫重开的第四年,赵无极等三圣地强者便开始活跃起来。 孔昭无奈之下,根据师尊的交代,去了趟小镇觐见村长,请回半疯的六境大儒齐三笑。 自此,除非七境出世,否则儒圣学宫,道本永固。 而这竹林小院,便是宫主孔昭特意为迎回齐三笑后,为他安排的静修之所。 行至院外,江晏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时高时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呓语声,夹杂着几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或叹息。 他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小院内,翠竹掩映,石桌石凳,简单朴素。 一个身穿破旧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背对着院门,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对着地面胡乱划拉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是破碎的句子,时而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正是齐三笑。 看到这副模样,江晏心中微微一酸。 当年在村口,虽然也是疯疯癫癫,但那时他眼中偶尔还有清明睿智的光芒闪过。 可如今,或许是取出圣心刻刀,又或许是这具残念之身离开了滋养他百年的白石村,反噬加重,齐三笑的状态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糟糕,眼神浑浊,神智也越发不清了。 “三笑叔。”江晏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齐三笑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枯枝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江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竹林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齐三笑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 良久,江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三笑叔,我回来了。” “这次闭关,用了七年。学宫.......已经重建起来了,孔昭师兄做得很好。” “您看,这里像不像当年的儒圣学宫?” 齐三笑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江晏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根本不认识他,继续低头划拉着。 江晏并不气馁,继续说道:“我在学宫很好,白晴也很好,她已经完全炼化了儒圣前辈所赠的功德,修为大进。” “林虎兄妹也在学宫安顿下来,林虎修炼勤勉,已是通脉境巅峰,曦月也拜入了丹堂,借紫府功法,踏上修行路,她很有天赋,中三境指日可待。” “只是.......不知小镇中,李叔的铁铺生意可好?” “柳姨的酒馆是否还开着?小药她.......是否又研究出了新的方子?还有村长爷爷.......他身子骨,可还硬朗?” 江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思念。 那偏僻却温暖的小镇,那四位性格迥异却待他如亲的“师父”,那位总是笑呵呵、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老人,是他踏入这个陌生世界后,最初也最深的羁绊。 七年闭关,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他刻意不去打听,怕扰了心境,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此刻出关,第一件事便是来见齐三笑,除了看望,也是想从这位与村子有着最深联系的前辈口中,探听一二。 然而,齐三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歪着头,看着地上被自己划得乱七八糟的图案,时而皱眉,时而傻笑。 江晏等待了片刻,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又是不凑巧,三笑叔的神魂,沉疴难愈。 他站起身,对着齐三笑的背影,深深一揖:“三笑叔,您多保重身体。江晏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院门槛的刹那—— 身后,那一直含混不清的呓语声,忽然停住了。 一个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传入江晏的耳中: “我们.......都很想你。” 江晏的脚步,瞬间僵住。 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消失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仿佛生怕动作快一点,就会惊散这幻听般的呓语。 竹影摇曳,阳光斑驳。 石凳上,那个枯瘦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手中的枯枝也依旧垂在地上。 江晏沉默良久,躬身一礼。 ....... ....... ....... 第92章 出关 离开竹林小院,江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正欲去寻孔昭询问传送阵之事,便见一道清矍的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正是感应到他出关的孔昭。 “江师弟!恭喜出关!” 孔昭远远便笑着拱手,上下打量了江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欣慰,“看师弟气机圆融,气血沉凝,想必不仅旧伤尽复,修为也更进一步了。” “七年静修,师弟根基越发稳固,可喜可贺!” “孔师兄过誉了,全赖师兄和学宫照拂,方有今日。” 江晏抱拳还礼,态度谦和。 七年闭关,学宫为他提供资源,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寒暄两句,他直接切入正题:“师兄,不知那通往涂山的古传送阵,如今是否已修复妥当?” “师弟放心!” 孔昭闻言,抚须一笑,语气笃定,“自七年前灭紫府、立学宫后,为兄第一时间便命人着手修复圣地内残存的几座上古传送阵。” “其中通往西荒青丘方向的传送阵,已于三年前彻底修复,阵法核心已替换,运行稳定。” “师弟与白晴师妹随时可以启用!” “有劳师兄费心。”江晏闻言,心中一定,七年等待,终是有了着落。 “师弟客气。” “若非师弟鼎力相助,哪有学宫今日?” 孔昭摆摆手,随即又关切道,“只是.......涂山雪兰毕竟是半步七境,修为深不可测,且涂山狐族底蕴深厚,非同小可。” “师弟与白晴师妹此去,虽有九年之约在前,仍需万分谨慎。” “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学宫,为兄定当倾力相助!” 他需借古传送阵一用,就是不说,孔昭也能猜到一二,反正此事并非隐秘,江晏便干脆承认了 “多谢师兄。” 江晏点头,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略作交谈,得知涂山白晴的闭关之处仍在学宫深处灵气最为充裕的“漱玉洞”后,江晏便辞别孔昭,径直前往。 算算时日,涂山白晴闭关炼化儒圣所赠的功德之力,也已接近尾声。 那功德蕴含儒圣一生教化苍生、护佑天下的无量伟力,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炼化过程必然漫长。 七年过去,应是功成之时了。 漱玉洞位于一片幽静的灵泉旁,洞外灵气氤氲成雾,奇花异草遍地。 江晏刚至洞外,便见那笼罩洞口的七彩禁制光幕一阵波动,随即如水纹般向两侧分开。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洞中缓步而出。 依旧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裙,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纯净无瑕的脸庞。 但七年未见,涂山白晴身上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那双纯净灵动的狐狸眼,依旧清澈,却褪去了几分昔日的懵懂与天真,多了几分沉淀的宁静与通透。 眉宇间,少了一丝跳脱,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疏淡。 她缓步走来,身姿袅娜,步履从容,周遭的灵气都随之隐隐呼应,更隐隐有六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灵韵非凡。 她虽早已凝聚了第六尾,可直到这一刻,修为才算得上稳稳踏入六境! “江晏。” 她站定,目光落在江晏身上,轻声唤道,声音依旧是那带着一丝软糯的调子。 ...... ...... ...... 第93章 初入涂山 “白晴。” 江晏微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你来了。” 涂山白晴也看着江晏,眼神复杂。 七年闭关,她不仅仅是炼化功德,更是在那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看到了太多太多。 看到了王朝更迭,看到了人世沧桑,看到了英雄末路,也看到了红颜枯骨。 千年时光,弹指一挥,让她对许多事情看得更淡,也更明白了一些。 但唯有眼前这个男子,在她“旁观”千年后,依旧清晰而深刻。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洞外灵泉叮咚,花香浮动,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七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也足以沉淀许多。 曾经的依赖与亲近,在时光与经历的洗礼下,似乎蒙上了一层欲说还休的薄纱。 最终还是江晏打破了沉默,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看样子,收获不小。六尾天狐,化神之资,恭喜了。” 他的动作依旧亲昵,却少了些从前的随意,多了些克制与尊重。 涂山白晴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宽厚手掌传来的温暖,看着他眼中依旧如故的温和与笑意,心中那点因“旁观”千年而生出的疏离感,忽然冰雪消融。 她鼻尖微微一酸,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再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昔的清澈,只是深处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独属于成年狐妖的柔媚与坚定。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往前凑近一小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少女仰起脸,看着江晏,忽然问道:“江晏,这七年.......你可有想过我?” 问得直白,带着一丝她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在意。 江晏微微一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容颜,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淡淡花香与一种奇异道韵的气息,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认真:“想过。” “有多想?” 涂山白晴不依不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小狐狸。 “.......” 江晏被她问得语塞,耳根微微有些发热,目光飘向一旁,“咳.......就是.......会想起。” 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窘迫模样,涂山白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刹那间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那份因炼化功德而带来的疏离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熟悉的欢喜与依赖。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江晏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开,背过身去,只留下泛红的耳尖和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 “这还差不多.......走吧,不是要去涂山吗?” 江晏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软湿润的触感。 他看着涂山白晴故作镇定、却连脖子都红了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七年时光,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在孔昭的亲自引领下,江晏与涂山白晴来到了学宫深处,一座被重重禁制保护、通体由古老玉石构筑而成的巨大祭坛前。 祭坛上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空间阵纹,中央镶嵌着数颗散发着浓郁空间波动的极品灵石。 “师弟,师妹,此阵可直达西荒青丘外围的‘落月谷’,距离涂山核心地域尚有数千里,但已是最接近的传送点了。” 孔昭神情郑重,将两枚特制的、用以稳固空间通道的玉符交给二人,“一路保重!” “师兄,保重。学宫之事,有劳了。”江晏抱拳。 “孔师兄,后会有期。”涂山白晴也敛衽一礼。 两人并肩踏上祭坛中心。 孔昭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磅礴的浩然正气注入阵眼。 刹那间,祭坛上所有阵纹逐一亮起,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光芒,将江晏二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一阵强烈的空间扭曲与拉扯感传来,四周景象光怪陆离地飞速变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光芒散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淡淡妖异气息的荒野之风,扑面而来。 江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与中州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空是奇异的暗红色,大地呈现赭石般的色彩,远处山峦起伏,形态怪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驳杂的天地灵气,其中夹杂着明显的妖气。 而极目远眺,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庞大、几乎接天连地的巨大山脉轮廓,若隐若现。 山脉笼罩在朦胧的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一股磅礴、浩瀚、古老而又威严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眠的太古巨兽,静静盘踞在那里,俯瞰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涂山! 青丘之国的核心,九尾天狐一族的祖地,涂山雪兰的所在,也是他与涂山白晴的九年之约,最终需要面对的地方。 江晏静静地望着那座遥远而雄伟的山脉,心中波澜起伏。 “终于.......到了。” 江晏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与决然。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足以撼动山岳的磅礴力量,眼神锐利如刀。 七年闭关,不仅是为了疗伤与稳固境界,更是为了这一天所做的最后准备。 如今,他状态已至巅峰,气运已然恢复,身边更有炼化功德、晋升六尾的涂山白晴相伴。 实力,足够了。 时机,也到了。 是时候,为这一切,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了。 “我们走吧,白晴。”江晏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凝望着涂山方向、眼神复杂的少女,轻声道。 涂山白晴收回目光,看向江晏,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握住了江晏的手。 “嗯。” ....... ....... ....... 第94章 女帝欲入七境 涂山白晴贵为九尾天狐的嫡系血脉,更是被族长涂山雪兰亲自抚养长大的妹妹,在涂山地界,几乎没有任何不开眼的妖族敢轻易挑衅她的威严。 加上涂山雪兰似乎早有交代。 因此,江晏与涂山白晴这一路行来,堪称畅通无阻。 沿途所遇的妖族,无论是巡山的狐卫,还是栖息于山间的妖禽异兽,远远望见涂山白晴,皆是恭敬垂首,自动让开通路,眼神中透着天然的敬畏与亲近。 偶尔有些道行高深、能化作人形的妖族长老远远望见,目光在江晏这个陌生的人族身上短暂停留,也未曾上前阻拦或盘问,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自顾离去。 “看,那边是云海洞,是族里存放典籍和史册的地方,我小时候最喜欢偷偷溜进去看那些画着上古奇闻的图册.......” “那边是流霞涧,里面有好多好多漂亮的灵鱼,还有能发光的水母,晚上可好看啦!我以前经常和二姐去那里捉鱼玩,结果被大姐抓住训了好几次.......” “那边是百草园,是族里种灵药的地方,不过看管的老婆婆可凶了,小时候偷摘了颗朱果,被追着打了好几条街.......” 重新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涂山白晴仿佛变了个人。 那因炼化功德、旁观千年沧桑而带来的些许沉静与疏离,在踏上涂山土地的那一刻,便被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灵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亲近感的小狐狸,叽叽喳喳地拉着江晏的衣袖,为他指点着沿途的山川景物,讲述着儿时的趣事,眼中闪烁着回家的喜悦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外人注视而害羞、紧紧跟在江晏身后的少女,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的小主人,热情地为江晏介绍着这里的一切。 江晏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回应几句。 看着涂山白晴眉飞色舞的模样,他心中也感到一阵轻松。 无论在外经历多少风雨,能回到让她感到安心和快乐的地方,总是好的。 就这样,在涂山白晴的“导游”下,两人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一路攀上了涂山主峰。 主峰之上,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 奇花异草遍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风格与中州截然不同,更显空灵、精致,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妖族韵味。 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宫门与长廊,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座位于峰顶、俯瞰云海的清雅宫殿前。 宫殿以白玉和某种青色琉璃构建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尊贵与缥缈。 “这里是‘揽月宫’,是大姐平时处理族务和修炼的地方。”涂山白晴小声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两人在殿前等候片刻,殿门无声开启,走出两位身着淡青色宫裙、容貌秀丽的狐女侍者,对着涂山白晴盈盈一礼:“见过三公主。” “宫主正在闭关,暂时无法相见,但二公主已在偏殿等候公主与贵客。” “二姐在?”涂山白晴眼睛一亮,拉着江晏便向偏殿走去。 偏殿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有宁神静气之效的檀香。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一袭水蓝色的流云广袖长裙,身姿曼妙,容貌绝美,与涂山白晴、涂山雪兰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不同于涂山雪兰那种清冷如冰、威仪天成的高高在上,也不同于涂山白晴的灵动纯净、不谙世事,眼前这位女子,给人一种温润如玉、沉静如渊的感觉。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睛弯弯的,仿佛永远眯着,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只觉得深不可测。 “二姐!”涂山白晴看到女子,立刻松开江晏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对方的胳膊。 “晴儿,回来了。” 涂山夏岚微笑着拍了拍涂山白晴的手背,声音温和悦耳。 随即,她那双弯月般的眼睛,目光落在了缓步走入殿内的江晏身上。 目光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恶意,也没有多少热情,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这位,便是江晏小友吧?” “在下涂山夏岚,是晴儿的二姐。”涂山夏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在下江晏,见过夏岚殿下。” 江晏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他能感觉到,这位涂山二公主,气息沉凝如水,修为虽称不上深不可测,但也不在孔昭之下,且心思之缜密深沉,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温和无害。 “小友不必多礼。晴儿在外的这些年,有劳小友照拂了。”涂山夏岚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我与白晴是朋友,互相扶持,理所应当。”江晏回答得滴水不漏。 简单的寒暄后,涂山夏岚便吩咐侍者:“带江晏小友去‘听涛小筑’歇息。晴儿,你也先回你的‘晴雪阁’梳洗一番,一路风尘仆仆,想来也累了。” “二姐.......”涂山白晴有些不舍,还想说什么。 涂山夏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去吧,江小友是我涂山贵客,不会怠慢的。你们稍后再叙不迟。” 涂山白晴这才乖巧点头,对江晏道:“江晏,你先去休息,我晚点去找你!” “好。”江晏点点头。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侍者引领他来到的住处“听涛小筑”,竟是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小院,与涂山白晴的“晴雪阁”仅一墙之隔,甚至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彼此的庭院。 傍晚时分,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宫装的涂山白晴,又恢复了那副光彩照人、活泼明媚的模样,跑来听涛小筑找江晏。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涂山的规矩和趣事,又缠着江晏讲述他闭关七年的经历。 直到月上梢头,涂山夏岚身边的侍者前来相请,两人才一同前往揽月宫。 偏殿内,涂山夏岚已备好了简单的灵茶。她示意二人落座,屏退了左右。 “江小友。” 涂山夏岚放下茶盏,那双弯月般的眼睛微微睁开一丝缝隙,露出里面深邃如古潭的眸光,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关于你与家姐的九年之约,家姐闭关前曾有过交代。” 江晏神色一肃,正襟危坐:“夏岚殿下请讲。” “家姐正在为冲击七境做准备。” 涂山夏岚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闭关之地,就在这揽月宫深处的‘天狐秘境’之中。” “而冲关之时.......”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宫殿最深处。 “就定在今晚,子夜时分。” 江晏瞳孔微微一缩。 冲击七境!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上三境,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存在! 涂山雪兰,竟要在今晚冲击此境? “大姐要破境了?!” 涂山白晴也惊呼出声,小脸上满是担忧与紧张。 冲击七境,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她如何不知? 涂山夏岚看向江晏,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家姐让我问你,可愿旁观?” “旁观?”江晏一怔。 “不错。” 涂山夏岚点头,“冲击七境,除去我狐族独有的‘功德地劫’外,还需渡‘心魔劫’、‘道则劫’、‘天罚劫’三重难关。” “其中‘道则劫’,乃是引动天地本源道则洗礼,重塑己身道果,最为凶险,却也最为直观。” “届时,天地道则显化,万象纷呈,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一场莫大的机缘与感悟。” “尤其是对于你等卡在瓶颈、或是寻求自身道路的修士而言,观此劫,或可触类旁通,印证己道。” 她看着江晏,那双眯起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家姐言,你与她有九年之约,她不愿占你便宜。” “此番冲关,无论成败,其‘道则劫’显化之景,你可观之。” “是福是祸,是机缘是心魔,全在你自己。” “也算是对你这些年照拂晴儿,以及.......对齐三笑前辈的一个交代。” 江晏点头,他心知涂山雪兰此举,看似给了他一个观察上三境强者冲关、感悟大道的天赐良机,但实则.......也是一种考验,一种无形的威压! 让他亲眼目睹,她涂山雪兰,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让他明白,不久后,他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这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无声的、带着绝对自信的“战书”! “如何?小友可愿一观?”涂山夏岚轻声问道,语气听不出波澜。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直视涂山夏岚,沉声道:“如此机缘,江某求之不得。多谢雪兰殿下,也多谢夏岚殿下告知......” “江某,愿往一观。” “好。” 涂山夏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对江晏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站起身,“子时将至,随我来吧。” 三人离开偏殿,穿过重重回廊与禁制,来到揽月宫最深处一面光滑如镜、雕刻着九尾天狐图腾的玉璧前。 涂山夏岚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玉璧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缓缓洞开,露出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泛着朦胧白光的通道。 一股浩瀚、古老、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通道深处隐隐传来。 江晏握了握拳,眼中闪过决然之色,迈步而入。 涂山白晴咬了咬嘴唇,紧紧跟在他身后。 涂山夏岚最后看了一眼通道,随即也踏入了其中。 子夜,将至。 ....... ....... ....... 第95章 天狐秘境 天狐秘境,别有洞天。 这里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阙,而是一片浩渺无垠、仿佛悬浮于星海之中的奇异空间。 脚下是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琉璃地面,头顶是无尽星河,无数星辰明灭闪烁,垂落丝丝缕缕的星辉。 秘境中心,一座由九条栩栩如生的玉白色狐尾盘绕托举的莲台静静悬浮,莲台之上,一道身着月白色宫装的清冷身影盘膝而坐。 正是涂山当代女帝,涂山雪兰。 她身着一袭素白宫装,不施粉黛,墨发如瀑垂落,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俗,只是那双凤眸紧闭,周身气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寂然无声,却又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火山欲发的极致压抑感。 在莲台周围,以玄奥的轨迹,盘坐着整整一百零八位气息沉凝、神情肃穆的涂山狐族! 他们中,最弱的也是金丹期修为,强的甚至达到了元婴圆满,其中更有数位气息如渊似海的化神期大妖! 此刻,他们皆双手结印,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莲台下方,激活一道道古老繁复的阵纹,将整个莲台与秘境核心的地脉之力、乃至整个涂山地脉隐隐相连,为涂山雪兰渡劫,提供着磅礴的根基支撑。 江晏、涂山白晴、涂山夏岚三人,站在秘境外围一处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涂山白晴紧张地抓着江晏的袖子,小脸发白。 江晏神色凝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秘境、乃至整个涂山都在隐隐震颤,那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地脉、灵气、气机在被一种恐怖的力量所牵引、压缩、蓄势! 这,便是冲击七境——这方世界绝巅的威势! 涂山夏岚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仰头,望着莲台上那道孤绝的身影,眯起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与期待。 “开始吧。” 莲台上,涂山雪兰红唇微启。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座秘境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沉睡中苏醒!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而恐怖的咆哮! 不是山崩地裂,而是一种源自地脉、源自地煞、源自无数岁月沉积的污秽、邪祟、怨念、劫气的共鸣与爆发! 整个涂山山脉,地脉之气骤然紊乱、暴动! 一道道漆黑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煞气烟柱,从秘境地面、从涂山各处灵脉节点、甚至从更深处的地心,冲天而起! 化作无数张牙舞爪、扭曲痛苦的邪魔怨灵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朝着莲台中心的涂山雪兰扑去! 地劫! 狐族七尾,乃天狐大成之始,需与大地之力深度契合,明悟自身根源及在世间的立足之道。 地劫,便是大地对欲要更进一步的天狐的考验与洗礼! 需以无边功德、浩然正气,镇压、净化、甚至驾驭这地脉深处积累千年的邪祟与怨气,方能得到大地的认可! “镇!” 涂山雪兰凤眸骤然睁开,眸中寒光迸射! 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刹那间,她身后虚空之中,七条巨大的、洁白如雪、灵动神圣的狐尾虚影骤然展开! 每一条狐尾之上,都缠绕着璀璨夺目、厚重如山的功德金光与纯净无瑕的浩然正气! 那光芒如此神圣堂皇,竟将整个灰白的秘境映照得一片辉煌! 功德金光所过之处,漆黑的煞气烟柱如同冰雪消融,邪魔怨灵的尖啸化为青烟! 无数玄奥的金色符文自涂山雪兰体内飞出,落入地脉,所过之处,暴动的地煞被抚平,紊乱的地脉被梳理,污秽的邪气被净化! 她仿佛化身执掌大地权柄的神明,以无上功德与正气,涤荡乾坤,梳理地脉! “好强!” 江晏瞳孔骤缩,心中震撼莫名。这股功德之力,磅礴浩瀚,远超想象! 这绝不仅仅是涂山雪兰一人之功,恐怕是她身为涂山女帝,统御狐族,教化妖民,庇护一方,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无量功德! 此刻全力引动,才有此惊天动地之威! 不仅如此,随着地煞邪祟被净化,一股精纯、厚重、充满生机的磅礴地气,如同潮水般反哺而来,融入涂山雪兰体内,也扩散至整个秘境,乃至整个涂山山脉! 江晏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隐隐变得更加凝实、稳固,整座涂山的气运,似乎都厚重了一分! 涂山夏岚眯着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此为‘地劫’反哺。” “成功渡过一次,道场所在的地脉便凝实一分,气运便厚泽一层。” “自我涂山有史以来,雪兰大姐已是第十二次引动地劫,并.......尽数功成。” “如今这涂山山脉,早已被大姐梳理得固若金汤,地脉稳固,气运绵长,纵是上三境修士亲临,也休想轻易撼动分毫!” 地劫渐息。涂山雪兰的气息愈发深邃莫测,身后七尾虚影更加凝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紧接着,心魔劫至! 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但江晏能清晰地看到,涂山雪兰那绝美的脸庞上,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表情——喜悦、悲伤、愤怒、爱恋、憎恶、彷徨、不甘....... 仿佛在瞬间经历了红尘百态,万丈情劫。传闻她当年为冲击四尾,曾化凡入世,渡“人劫”,于滚滚红尘中争渡,却也欠下了无数因果情债。 此刻,这些尘封的情愫、心结、执念、妄念,尽数化为最凶险的心魔,从她灵魂最深处涌出,要将其拖入无边幻境,万劫不复! 江晏屏住呼吸。 心魔劫,最是无形,也最是凶险,多少天骄便是倒在这一关。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涂山雪兰脸上所有的复杂表情尽数收敛,化为一片冰封万古的极致冷漠! 她双眸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动摇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斩断一切、唯我独尊的绝对意志! “斩!” 她樱唇微启,吐出一字。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斩断红尘、破灭虚妄的决绝! 身后七条狐尾猛然绽放出刺目的白光,如七柄绝世天刀,对着虚空狠狠一斩!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碎了。 所有的心魔幻象,所有的情愫纠缠,在这一“斩”之下,烟消云散! 心魔劫,过! 江晏看得心驰神摇,又感到一丝寒意。 这是何等坚定的道心! 为了大道,竟能将七情六欲、红尘因果,尽数视为阻碍,一剑斩之! 这份决绝与冷漠,令人胆寒。 心魔劫一过,天地骤然变色! 整个秘境,不,是整个涂山上方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无数道则的虚影凭空显化,有雷霆,有烈焰,有寒冰,有罡风,有山岳,有江河.......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的法则、规律、力量,仿佛都在暴动,都在排斥,都在向着莲台上那道身影,倾泻下毁灭性的力量! 这是天地规则对欲要超脱者的反噬与拷问——道则劫! “吼——!” 涂山雪兰长身而起,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她不再保留,身后七尾彻底凝实,每一根都如同撑天之柱,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璀璨神光! 她双手结印,引动整个涂山地脉之力,引动自身无量功德,引动那斩断一切的坚定道心,与那漫天显化的道则轰然对撞! “轰!轰!轰!” 恐怖的爆炸声响彻天地,整个秘境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那守护莲台的一百零八位狐族修士,齐齐喷出鲜血,脸色惨白,但依旧咬牙坚持,将自身妖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中! 涂山夏岚眯起的眼眸彻底睁开,眼中满是凝重与担忧。 涂山白晴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抓住江晏的胳膊。 道则劫的威力,远超想象! 涂山雪兰虽强,但在天地道则的碾压下,也显得岌岌可危! 她身上的白衣开始出现裂痕,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气息开始剧烈波动,仿佛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涂山雪兰,将死! ....... ....... ....... 第96章 再次闭关 就在涂山雪兰将死之际...... “嗡——!” 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古老狐鸣,骤然响起! 涂山雪兰眉心处,一点殷红如血的印记骤然亮起,爆发出浩瀚、古老、尊贵到极致的恐怖气息! 一道模糊不清、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九尾天狐虚影,自她身后一闪而逝,对着那碾压而来的道则劫,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轰——!” 仿佛君王降临,万法退避! 那漫天狂暴的道则,竟在这声咆哮与那虚影的注视下,微微一滞,威力骤减三分! 趁此间隙,涂山雪兰娇叱一声,身后七尾合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逆冲而上,硬生生在道则劫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她身形一闪,从那缺口中冲天而起,虽狼狈不堪,气息萎靡,但终究是.......闯过去了! “上界先祖庇佑!” 涂山夏岚长舒一口气,但眼中担忧更甚。 她知道,大姐动用了最后的底牌,那枚传承自远古九尾天狐先祖的本命印记! 此物用一次便少一次威能,且对自身负荷极大。 江晏心中却是翻起惊涛骇浪。 上界九尾天狐出手相助! 果然,能修炼到这一步的,哪个背后没有点跟脚后台? 没有逆天的机缘与庇护,想在绝巅之路上走远,几乎不可能。 不过...... 他心中苦笑,自己好像最没资格腹诽别人有后台。 毕竟细数下来,自己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贵人”似乎也不少.......铁山叔、柳姨、小药姐、村长、齐三笑、孔昭、甚至儒圣孔慎之....... 自己这后台好像也有点硬得离谱? 然而,道则劫虽过,最恐怖、最无情的“天罚劫”,却接踵而至! 那是真正的天威! 是此方天地对逆天而行者,降下的最终审判! 没有道则显化,没有心魔丛生。 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湮灭万物的黑暗,自九天之上垂落,将涂山雪兰彻底笼罩! 那是劫雷,是最本源的毁灭之力凝聚而成的灭世之雷! 涂山雪兰身处黑暗中心,七尾尽碎,白衣染血,气息跌落谷底。 她抬头望天,那双冰冷的凤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疲惫、不甘,以及一丝.......无力。 她已手段尽出,底牌用尽,先祖印记也已黯淡。面对这最终的天罚,她.......力竭了。 “噗——!” 黑暗劫雷无声地轰击在她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万物归墟般的寂灭。 涂山雪兰娇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蕴含着大道碎片的金色血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无力坠落。 “大姐!”涂山白晴失声惊呼,就要冲上去。 “别动!”涂山夏岚一把拉住她,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天罚之下,旁人插手,只会引来更恐怖的劫数,形神俱灭! 莲台周围,一百零八位狐族修士齐齐闷哼,阵法破碎,东倒西歪,气息萎靡。 黑暗缓缓散去。 莲台上,涂山雪兰勉强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地,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周身灵力紊乱不堪,道基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渐渐恢复平静、却仿佛带着无情嘲讽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黯淡下去。 天罚劫,失败。 冲击七境,功败垂成。 她缓缓闭上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莲台上,只留下一句微不可察的传音,回荡在涂山夏岚与几位核心长老耳中: “闭关.......疗伤.......无事.......勿扰.......” 秘境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余的狂暴灵气在呼啸,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却以失败告终的冲击。 涂山白晴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涂山夏岚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滔天的怒火,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颓然。 道基受损,若无逆天机缘,终身无望上三境.......这对心高气傲、志在巅峰的大姐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高台上,江晏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空无一人的莲台,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涂山雪兰失败了。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毕竟,若她真的成功踏入七境,成为此界绝巅,那所谓的十年之约,便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面对一位七境天狐,他除了跪下唱征服,别无选择。 然而,此刻的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他亲眼目睹了冲击七境的全部过程! 看到了那毁天灭地的地劫,看到了那斩情断欲的心魔劫,看到了那引动天地道则反噬的恐怖道则劫,更看到了那令人绝望的、纯粹毁灭的天罚劫! 而涂山雪兰,这位涂山女帝,半步七境的恐怖存在,在动用了整个涂山狐族之力,动用了无量功德,动用了上界先祖印记的情况下.......依旧失败了! 重伤濒死,道基受损,前途断绝! 那等威势,那等艰难,那等绝望.......仅仅是旁观,就让他灵魂战栗,心生无力! 这就是上三境的门槛吗?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涂山雪兰真正的实力吗? 即便她冲击失败,身受重伤,道基有损.......可她在渡劫过程中所展现出的力量、意志、底蕴,依旧是他目前望尘莫及的! 半步七境,依旧是半步七境! 与六境巅峰,有着本质的差距! 两年!只剩下不到两年时间! 以他如今的五境后期修为,凭什么去挑战这样一位存在? 凭一腔热血?凭几分机缘? 不够!远远不够! 江晏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传来刺痛,却不及心中那股冰冷绝望的万分之一。 差距.......太大了。大到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涂山雪兰冲击七境失败,对他而言,并非幸事,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因破入五境、因得到儒圣机缘而滋生出的些许自信与侥幸,彻底浇灭! 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面对陆青元、面对文山老祖时的那种无力与渺小。 不,甚至更甚!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了目标的高度,也看清了自己与目标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宛若天堑的鸿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秘境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江晏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深处,所有的震撼、恐惧、无力、绝望,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如同火山岩浆般灼热、不惜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依旧沉浸在悲伤与震惊中的涂山夏岚。 “夏岚殿下。” 涂山夏岚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请为我准备一间静室。”江晏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闭关。” “两年之内.......” 他顿了顿,望向莲台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那个冰冷而强大的身影。 “我必须,踏入六境。” “否则.......” “必败无疑。” ....... ....... ....... 第97章 心魔劫 两年时光,对凡人而言或许漫长,但对踏入修行、动辄闭关数十上百载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白驹过隙。 天狐秘境深处,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幽谷洞府之中。 江晏盘膝而坐,身姿挺拔如松。他双目微闭,周身气血内敛,肌肤晶莹,隐隐有宝光流动。 体内,搬山境大圆满的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浩瀚磅礴,奔腾不息,已然达到了此境的极致。 经脉宽广如江河,气血凝练如汞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之中,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力量。 然而,那层通往武道第六境“不灭境”之上的无形壁垒,却如同一道天堑,坚不可摧,横亘在前。 两年苦修,日夜打磨,各种体悟心得,乃至儒圣遗留的些许感悟,都被他融入己身,但境界壁垒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缺了最关键的一点“契机”。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深邃如古井。 伸出手掌,感受着体内那已经达到极致、甚至有些“过盈”的磅礴力量,眉头微蹙。 “五境圆满,进无可进.......是缺了什么呢?”江晏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 武道修行,越到后期,越重感悟与“契机”。 前几境可水到渠成,靠积累便可突破,但到了中三境,便需要对“力”与“意”有更深层次的融合,对“道”有更清晰的认知,甚至需要与天地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早已摸到了那道门槛,甚至感觉一脚已经踏入其中,但就是无法彻底跨过去。 是感悟不够吗? 不,他历经生死,见证沧桑,儒圣赠道,已远超同阶。 是积累不足吗? 不,他根基之雄厚,气血之充沛,堪称同境无双。 “是了.......” 江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战意,“是.......压力。” “是足以将我逼入绝境、将一切潜能压榨到极致的.......生死之战的压迫感。” 寻常的切磋、苦修,已无法撼动这层壁垒。 他需要的是在真正的绝境中,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以身为炉,以战为火,淬炼意志,融合所学,打破极限,于生死间窥见前路! “十年之约.......” 江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石壁,望向了秘境深处,那座冰冷的宫殿,“涂山雪兰.......半步七境.......” 她的压迫感,应该足够了。 哪怕她道基有损,实力十不存一,哪怕她曾渡劫失败,但那毕竟是曾经触及上三境门槛的存在! 与她一战,所面临的压力与危险,将是前所未有的! 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磨刀石,最需要的.......破境契机! 想到这里,江晏非但没有丝毫畏惧,眼中反而燃起了熊熊战意。 他重新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调整状态,等待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 ...... 几日后,约定的时日,终于到了。 天狐秘境中心,那座曾经承载了涂山雪兰渡劫、如今被清理平整的宽阔莲台之上。 莲台方圆千丈,以某种温润如玉的奇石铺就,布满天然形成的莲花纹理,能承受极强的能量冲击。 四周是灰白空旷的秘境空间,寂寥无声。 今日,莲台周围并无外人观战。 涂山雪兰有言在先,此乃涂山家事,关乎涂山皇女未来,亦关乎她自身名誉与道心,无论结果如何,皆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允许被当做谈资八卦肆意传播。 因此,仅有寥寥数人得以在场。 莲台一侧,涂山白晴紧紧攥着小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担忧与紧张。 在她身旁,涂山夏岚静静站立,依旧是一身水蓝宫装,眯着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在她们身后,还站着几位面色凝重的狐族长老,皆是涂山核心中的核心,此刻也都屏息凝神,目光紧锁莲台。 莲台中央,两道身影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一袭素白宫装,身姿窈窕,容颜绝代,气质清冷如万古寒冰,正是涂山雪兰。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远不如当年全盛时期那般浩瀚如海,但那股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半步七境道行的无形压迫,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你来了。”涂山雪兰的目光落在缓步走上莲台的江晏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雪兰前辈,久违了。”江晏抱拳一礼,神色平静。 两年的闭关沉淀,让他面对这位曾经需要仰望、如今依旧高山仰止的存在时,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沉稳。 “两年时间,从化境后期到大圆满,进境尚可。” 涂山雪兰淡淡点评,随即话锋一转,“但,仅此而已。” “若你只有这点本事,今日之约,可以作罢了。” 她的话语中没有丝毫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她而言,一个五境大圆满的武夫,与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即便她道基有损,实力不复巅峰,但对付一个五境,百分之一二的力量,便已足够。 江晏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摆开一个起手式,体内《他化自在大法》悄然运转,气血开始如地火奔涌,蓄势待发。“请前辈赐教。” “如你所愿。” 涂山雪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玉手轻抬,对着江晏,隔空虚虚一按。 她并未施展任何花哨神通,仅仅是玉手轻抬,对着江晏遥遥一按。 “轰——!” 刹那间,天旋地转! 江晏只觉周围空间瞬间凝固,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压制,而是法则层面的禁锢与排斥! 仿佛整个秘境、整个天地都在与她共鸣,在向她臣服,要将江晏这个“异类”彻底碾碎! “开!” 江晏双目圆睁,怒吼一声,体内气血轰然爆发,搬山境大圆满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周身气血狼烟冲天而起,化作一尊巍峨山岳的虚影,硬生生撑开那无形的法则禁锢! 他一步踏出,脚下莲台青玉崩裂,一拳轰出,拳意如火山爆发,携带着崩山裂地的无匹巨力,直捣涂山雪兰!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现出道道细微的裂痕! 面对这足以轰杀普通元婴修士的一拳,涂山雪兰神色不变,只是屈指一弹。 “啵——”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江晏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拳罡,在距离涂山雪兰三尺之外,便被一股无形的屏障轻易挡住,随即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江晏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体内气血翻腾,脏腑震荡! 仅仅一指!轻描淡写的一指!便让他全力一击化为乌有,还受了不轻的内伤! 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太弱。”涂山雪兰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更深的漠然。 她身形一晃,仿佛融入了虚空,下一刻已出现在江晏上空,纤足轻轻向下一踩。 “嗡——!”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狐爪虚影,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粉碎万物的威能,朝着江晏当头落下! 这一脚,已用上了她所言“三分力”中的一成半!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江晏! 他浑身汗毛倒竖,灵魂都在颤栗,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 “就是现在!” 江晏在心中狂吼! 他不再压制,不再保留,将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力量、所有感悟、所有意志,全部燃烧、引爆! “轰隆——!!!” 他体内,那层坚固如神铁的瓶颈,在这极致的压迫与生死一线的刺激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一股比之前磅礴了十倍、百倍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开始在他体内苏醒、咆哮! 他要借涂山雪兰这绝杀一击的生死压力,强行冲击开天境! “嗯?” 涂山雪兰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江晏体内那不同寻常的狂暴波动。 但她并未收手,狐爪虚影依旧无情落下! 对她而言,无论江晏是临阵突破,还是垂死挣扎,结果都一样。 “不好!” 莲台边缘,涂山夏岚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丝惊疑。 她敏锐地感知到,江晏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本质的蜕变,一股远超五境、甚至隐隐触及六境门槛的狂暴力量正在疯狂滋生! 而且,这股力量的性质.......似乎与寻常的武道破境有所不同? 然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江晏开始冲击瓶颈,突破的征兆显现,莲台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汇聚,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昏暗,仿佛整个天穹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幕布! 紧接着,一股引动过往遗憾,勾动七情六欲的无形力量直指心灵,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莲台,瞬间将江晏的意识淹没! “心魔劫?!” 涂山夏岚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武道破六境,引动天劫,最多不过是‘风、火、雷’三劫,乃是针对肉身、气血、神魂的考验!为何.......会直接引动针对道心、拷问本我的‘心魔劫’?!这不合天道常理!” 涂山雪兰那始终淡漠如冰的绝美脸庞上,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抬头望向天空,秀眉微不可察地一蹙。 “......天公,你当真如此厌恶武道,非要斩尽杀绝不可吗?” “这是.......心魔劫?” 江晏的念头刚刚升起,便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下沉,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拖入心魔劫构筑的幻境世界。 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反而升起一丝明悟。 是了,他走的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他经历的一切,背负的一切,早已远超寻常武夫。 这心魔劫,是他在向更高层次跃迁时,必须面对、必须斩断的枷锁与执念! 但江晏心中,同样没底。 第一次破四境,是铁山叔六境武夫之躯,舍身相救,为了争取到喘息之机。 第二次破五境,是儒圣孔慎之燃烧残存之力,以“神言术”替他承担天劫因果,强行为他开辟前路。 而这一次....... 面对这诡谲莫测的“心魔劫”,他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能成功吗?” ....... ....... ....... 第98章 小女孩 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与混沌,无数光影碎片、声音、情感、记忆的残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飞速退去。 江晏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小村庄路口,泥泞的小路延伸向远方,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干燥气味和隐隐的饭香。 “这是.......哪里?”他茫然四顾,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仿佛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可偏偏想不起来这是何处,自己为何在此。 脚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沿着小路前行。穿过几户人家,拐过一个弯,一座由篱笆围起的小小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笆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但也很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堆着些柴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 粉白的桃花簇拥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落英缤纷,给这简朴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气与温柔。 他望着那株桃树,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钝痛了一下,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 “师父!发什么呆呀?饭都要凉啦!” 一个带着点埋怨的清脆童音打断了他的怔忡。 江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的小脸粉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叉着腰,鼓着腮帮子看他。 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小女孩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就去拉他的衣袖: “师父,发什么呆呀?今快来快来!” 小女孩跑过来,很自然地伸出小手,拉住江晏垂在身侧的手,就往屋里拽。 江晏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女孩,脑中一片嗡鸣。 “哎呀,师父你今天怎么慢吞吞的!菜要凉啦!” 拉不动他,小女孩似乎有点生气了,绕到他身后,一双小手抵在他背上,开始用力地推他。 “走嘛!走嘛!吃饭啦!”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发出“嗯——嘿!”的用力声。 她的力气很小,但江晏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她推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屋里。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得有点焦黑的土豆丝,里面零星点缀着几片肥肉。 饭菜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小女孩把江晏按在桌边坐下,自己麻利地爬上对面的凳子,拿起一个豁了口,却很干净的粗瓷碗,踮起脚尖,费力地给江晏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又用一双短短的竹筷,笨拙地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放在江晏碗里的饭上。 然后,她双手捧着自己的小脸,趴在桌上,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晏,充满了期待,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我做的饭.......好不好吃?” 江晏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混合着土豆丝和零星油花的米饭,又抬眼,看向对面那张写满了忐忑、渴望得到认可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试了几次,才用近乎哽咽的颤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吃.......昭昭做的.......肯定好吃.......” 小女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无数星辰在里面炸开。 她满足地笑了,笑容干净,纯粹,不掺杂一丝杂质,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嘿嘿,我就知道师父最爱吃我做的饭了!” 她开心地拿起筷子,自己也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晏看着她,也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米饭,混着土豆丝,送进嘴里。 如果江晏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做饭,味道.......很普通,算不上好吃,甚至有点咸,土豆丝也炒老了。 但这一刻,这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慢慢地咀嚼着,每一口,都仿佛在吞咽着滚烫的过往,吞咽着无尽的酸楚与.......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进了碗里。 ...... ...... 莲台之上,外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笼罩在江晏身上,代表心魔劫的诡异波动越来越弱,天空中那片不断变幻着各种可怖景象的扭曲劫云,也开始缓缓收缩,变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心魔劫云.......在消散!” 涂山夏岚眯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心魔劫,无形无质,最是凶险。 若劫云散尽,他神魂仍困于心魔幻境,未能堪破、斩断执念,道心便会彻底沉沦,神魂湮灭,身死道消! 涂山白晴死死盯着莲台上那道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少女的心揪得紧紧的,几乎无法呼吸。 江晏.......他到底在心魔劫中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还不醒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 劫云越来越淡,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不.......不要.......” 涂山白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 她想要冲过去,却被涂山夏岚死死拉住。 “别动!心魔劫中,外人无法干预!强行唤醒,只会让他神魂俱灭!” 涂山夏岚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那最后一丝劫云即将彻底消散,连涂山夏岚都以为希望渺茫,准备出手尝试一搏的刹那—— “嗡——!” 莲台之上,江晏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几乎沉寂的神魂气息,如同枯木逢春,骤然爆发! 一股经历了千锤百炼、洗尽铅华、褪去所有迷茫与软弱、只剩下最坚定信念的意志,轰然冲霄而起! 与此同时,那即将消散的最后一丝心魔劫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 江晏,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迷惘、痛苦、挣扎,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斩断过往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磨灭的哀伤与怅惘。 “醒了!”涂山白晴喜极而泣,差点瘫软在地。 涂山夏岚也长长松了口气,但她的目光却落在江晏身上,带着一丝惊疑。 就在刚才江晏睁眼的瞬间,她似乎隐约感觉到,有一道极其柔和、充满了慈爱与不舍的、女子虚影,轻轻拂过江晏的神魂,将他从那沉沦的边缘,温柔地“推”了回来,然后消散无形....... ....... ....... ....... 第99章 终入不灭 那女子......是错觉吗? 还是.......心魔劫中残留的幻象? 亦或者...... 没等她细想,天穹之上,异变再起! 心魔劫云刚刚散去,一股更加恐怖、仿佛要毁灭一切、重定秩序的煌煌天威,骤然降临! 虚空之中,无数道则锁链的虚影浮现,雷霆、烈焰、寒冰、罡风、山岳、江河.......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的法则力量,疯狂汇聚,化作一道道毁灭性的洪流,朝着刚刚苏醒、气息尚且不稳的江晏,轰然砸落! 道则劫!降临! 可就是在这一刻...... 江晏猛地起身,周身气血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暴外放,而是骤然向内坍塌、凝聚、升华! 一股不朽不灭的意志,自他神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武道第六境——不灭境!成! 刹那间,他体内每一滴血液、每一寸筋骨、每一丝肌肉纤维,都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磅礴的生命精气在体内奔流不息,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生机! 这便是“不灭境”的奥义——滴血重生,肉身不坏! 只要有一滴精血、一缕神魂尚存,便可汲取天地元气,重塑肉身,近乎不死不灭! “轰隆——!!!” 道则劫的毁灭洪流,瞬间将他吞没! 雷霆炸裂,烈焰焚身,寒冰封魂,罡风蚀骨.......各种恐怖的法则力量疯狂地破坏着他的身躯,要将他从肉身到神魂,彻底抹杀! 然而,江晏屹立不倒! 《他化自在大法》运转到极致,体内气血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疯狂地吞噬、分解、转化着轰入体内的道则之力! 他的身体一次次被撕裂、焚毁、冻结,又一次次在磅礴的生命精气与不灭意志的支持下,顽强地重组、新生! 破碎,愈合,再破碎,再愈合.......仿佛一尊在毁灭中不断涅槃的神祇! 这个过程痛苦到了极致,如同千刀万剐,凌迟炼魂,但江晏的眼神,却始终清明而坚定! 他的道心,坚如磐石!他的意志,百炼成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道则劫的毁灭洪流,终于开始减弱、消散。 江晏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他浑身浴血,衣衫尽碎,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可怕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有些焦黑一片,有些覆盖着寒霜.......但他依旧站着! 腰杆挺得笔直! 周身气血虽然虚弱了许多,但那股不灭的意志,却如同经历烈火淬炼的真金,愈发璀璨夺目! 他,成功渡过了道则劫! 真正踏入了不灭境! 然而,还没等他喘一口气—— “轰——!!!” 一股比之前道则劫恐怖十倍、百倍、仿佛代表着天地最终审判、万物终焉的毁灭气息,骤然降临!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不是黑夜,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明的绝望黑暗! 在那黑暗的中心,一道模糊不清、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仿佛天道化身般的默然虚影,缓缓凝聚! 天罚劫! 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一劫!天道对逆天者的最终抹杀! “不好!是天罚劫!真正的天罚!” 涂山夏岚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天罚劫,与心魔劫、道则劫不同,它并非考验,而是纯粹的毁灭! 是天道规则对“逆天者”的最终裁决!威力远超想象,几乎有死无生! “江晏——!” 涂山白晴撕心裂肺地呼喊,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别过去!!”涂山夏岚死死抱住她,声音都在颤抖,“天罚之下,万物俱灭!触之必死!” 黑暗中的天公虚影,没有任何情感,它缓缓抬起了手指,对着江晏,轻轻一点。 “嗤——!” 一道纯粹到仿佛能湮灭时间、空间、物质、能量、乃至“存在”本身的黑色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化为虚无! 江晏瞳孔骤缩! 他从这道黑色光束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 比面对涂山雪兰时,强烈百倍、千倍!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这是天地的抹杀!是规则的否定! “吼——!!!” 他发出不甘的怒吼,将不灭境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气血疯狂燃烧,化作最坚固的屏障挡在身前! 《他化自在大法》运转到极限,试图“化”去这天罚之力! “噗——!”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黑色光束如同热刀切牛油,轻易洞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洞穿了他那号称“不灭”的躯体! 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出现在他的胸膛! 伤口边缘,没有任何鲜血流出,只有一片焦黑的虚无,并且这虚无还在疯狂蔓延,要将他整个人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抹去! 不灭境的强大生机,在这绝对的“湮灭”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滴血重生? 在这股力量下,连构成他存在的“基础”都在被抹除,何谈重生? “呃啊——!” 江晏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气息瞬间萎靡到谷底,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点点擦除! 意识开始模糊,生机飞速流逝。 “第二次.......不灭重生.......”他咬牙,燃烧最后的气血与神魂,发动不灭境的核心能力! 胸口的血洞开始艰难地蠕动,试图愈合。 然而,天空中的天公虚影,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再次抬起了手指。 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黑色光束,蓄势待发!不死不休! 这是天道的意志,是规则的铁律! 逆天者,必遭天谴! 直至彻底湮灭! “完了.......” 江晏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不灭境的重生是有极限的,是建立在“存在”不被彻底抹除的基础上。 而此刻,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这天罚之力从根源上否定、抹杀! 重生一次,消耗的是他最后的生命本源!重生两次、三次.......又能如何? 不过是延缓片刻的死亡罢了! 面对这煌煌天威,这绝对的毁灭,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哪怕他踏入了不灭境,哪怕他意志如铁,在心魔劫中斩断过往,在道则劫中淬炼己身.......在这真正的天罚面前,依旧如同蝼蚁面对苍天! 儒圣已逝,铁山叔、柳姨、小药姐、村长他们远在万里之外,齐三笑前辈疯疯癫癫,孔昭师兄远在学宫.......谁能救他? 谁又能抗衡这代表了部分天道意志的天罚? 这一生,历经艰险,穿越而来,苦修武道,背负因果,挣扎求存,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罢了。 六境修为,若是就此结束,也算不枉此生了。 就在江晏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准备放弃抵抗,坦然接受这最终命运的时刻...... 异变陡生! 天空之中,那冰冷漠然、正要降下更多黑色光束的天公虚影,动作忽然微微一滞! 它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涟漪”?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同源却不同频的力量,干扰了它的“专注”? 分走了它的一部分“注意力”? “这......” 江晏心中惊疑不定。 紧接着,在莲台另一侧,距离自己不远处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另一片规模稍小、但气息同样恐怖骇人、带着煌煌天威的劫云,开始疯狂汇聚、凝聚! 雷霆在其中闪耀,道则在其中交织,毁灭的气息毫不掩饰! 这新出现的劫云,并非针对江晏,而是.......锁定了莲台边缘,那道正泪流满面、不顾一切想要冲过来的身影——涂山白晴! 她竟在此时此刻,毫无预兆地,开始引动属于她自己的天劫! 她要.......强行冲关! 江晏模糊的视线,猛地转向涂山白晴的方向,残存的意识瞬间明白了什么! 天公,并非完整的天道,它只是一部分天道意志的显化,是天地规则对“逆天者”的自动抹杀程序! 它没有情感,没有思维,只有执行“抹杀”的本能! 而它的“力量”或者说“注意力”,在同一时间,似乎是有限的! 或者说,天道的“惩罚”规则,是“排队”执行的? 当有新的符合“惩罚”条件的目标出现时,它会遵循某种底层逻辑,分出一部分“算力”去处理新的目标? 涂山白晴此刻引动天劫,正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成为了一个新的、需要被“天道”关注和“处理”的目标! 这无形中,分散了锁定江晏的这部分“天公意志”的力量! 或者说,为江晏争取到了一线.......喘息之机?! “白晴.......你.......” 江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边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 这个傻丫头.......她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他明悟的这一刻—— “嗡——!” 锁定在他身上的、那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骤然减轻了大半! 天空中,天公虚影似乎“犹豫”了一瞬,那即将射出的更多黑色光束,停滞在了指尖。 它的“目光”,似乎在江晏与涂山白晴之间,微微“摇摆”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虽然天罚的毁灭力量并未完全消失,江晏胸口的湮灭之力仍在蔓延,但那股必杀无疑、令人窒息的锁定感,确实.......松动了! 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骤然亮起! 然而,还没等江晏心中升起丝毫庆幸—— “轰隆——!!!” 涂山白晴头顶,那新汇聚的劫云,轰然劈下了第一道水桶粗细,带着恐怖狐族化形与心魔双重劫力的紫色天雷! 狠狠砸向下方那娇小却决绝的身影! 属于涂山白晴的天劫,开始了! ....... ....... ....... 第100章 九尾天狐 当最后一丝湮灭之力在体内被不灭境的磅礴生机艰难磨灭。 当胸口的虚无空洞在气血燃烧下缓缓愈合。 当天空中那道代表天罚的天公虚影,目光似乎因某种规则限制,带着不甘与恼怒从他身上移开时。 江晏知道,自己终于,扛过了这九死一生的道则劫与天罚劫! 不灭境,彻底稳固!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周身布满可怖的伤痕,新生的肌肤下隐隐有金色气血流转,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脱胎换骨,历经了一场生死轮回的洗礼。 他顾不得调息,目光立刻投向了莲台另一侧。 那里,涂山白晴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一片蕴含着无量功德之光的金色光茧之中! 光茧之上,时而浮现山川地脉之象,那是“功德地劫”被浩瀚功德轻易消弭的痕迹。 时而闪过心魔幻影,却被一股如赤子琉璃般的道心涤荡一空,那是“心魔劫”的轻松渡过。 最后,是道则显化,天雷地火,风霜雨雪,种种异象交织,那是“道则劫”! 光茧剧烈震颤,涂山白晴的小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嘴角溢血,显然并不轻松。 但最终,在光茧即将破碎的刹那,她眉心那枚九尾天狐的血脉印记骤然亮起,一股源自上古、尊贵而神圣的气息轰然爆发,硬生生抵住了道则劫的最后冲击! 光茧虽布满了裂痕,却终究没有破灭! 道则劫,过! 江晏心中并不意外。 涂山白晴心性纯良,心思通透,几无心魔,心魔劫对她而言反而是最简单的。 有儒圣孔慎之馈赠的无量功德护体,加之身为涂山皇族,血脉非凡,底蕴深厚,渡过地劫、心魔劫、道则劫虽有凶险,但希望极大。 只是,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在目睹自己险死还生、自身也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毅然引劫,并且真的连过三劫,这份决断与潜力,依旧超出了江晏的预料。 要知道,强如涂山雪兰,当年渡道则劫也险死还生,最终是靠上界先祖印记才得以喘息。 而自己,更是仗着《他化自在大法》的玄妙和不灭境的“血厚”,硬生生熬过来的。 然而,渡劫成功,并不意味着结束。 江晏、涂山雪兰、涂山夏岚,以及几位狐族长老,脸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着天空中那道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涂山白晴渡劫成功而愈发凝实、愈发暴怒的“天公虚影”! 天罚,并未结束! 或者说,天罚的目标,只是暂时转移了! 此刻,天公虚影那冰冷无情的目光,正缓缓地从气息虚弱的江晏身上,移向下方那刚刚渡劫完毕、气息不稳、正处于最虚弱状态的涂山白晴!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毁灭气息,正在疯狂汇聚、酝酿! 显然,这代表天道部分意志的“天公”,被接二连三的“挑衅”彻底激怒了! 它要将所有“逆天者”,统统抹杀! “不好!”涂山夏岚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其他,便要冲上去。 涂山雪兰也霍然起身,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眼中寒光四射,玉手微抬,似乎要不顾一切出手干预! 哪怕引来更恐怖的反噬,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天罚轰杀! 江晏更是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气,便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哪怕是用身体挡,也要为涂山白晴争取一线生机! 但,他们都晚了! 或者说,在那代表了部分天道规则的“天公”意志面前,他们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 天公虚影,对着下方那璀璨光茧中、气息萎靡的涂山白晴,缓缓抬起了手指。 指尖,一点浓缩了无尽毁灭、代表着最终审判的黑色光芒,开始凝聚! 其威能,远超之前轰击江晏的任何一道! 这是要将涂山白晴连同其神魂、血脉、存在,彻底从这世间抹去的、真正的终结一击! “不——!” 江晏、涂山雪兰、涂山夏岚齐声嘶吼,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那毁灭黑光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异变,再次陡生! 并非来自涂山,也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九天之上!那更高、更遥远、仿佛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维度! 涂山雪兰眉心,那枚暗淡的、来自上界九尾天狐先祖的本命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辉! 这光辉并非攻击,而是一种超越位面、穿透界壁的.......呼唤与共鸣! 紧接着,在涂山白晴头顶,那片被天罚劫云笼罩的虚空,猛地被撕开了一道绚丽到极致、也深邃到极致的.......裂缝! 一只完美无瑕、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力量的玉手,自那裂缝之中,缓缓探出! 这只手,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超越了时光与空间的限制! 它无视了天罚劫云的阻隔,无视了天公虚影的毁灭意志,就那么轻柔地轻轻一拂—— 如同春风拂面,又如同神祇拂去尘埃。 那凝聚了恐怖毁灭力量、足以湮灭一切的天罚黑光,在这只玉手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溃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冲击波,就那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成功了?!! 江晏等人心头狂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界狐仙!涂山白晴的母亲! 那位传说中的第一位飞升者,九境妖仙! 她竟然真的出手了!? 横跨两界壁垒,强行干预下界天劫! 而且,成功了?!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轰——!!!” 天空中的天公虚影,似乎被这彻底的、无视规则、越界而来的干预彻底激怒! 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让所有人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咆哮! 那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有雷霆般的怒火在燃烧! 它不再是针对涂山白晴,而是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天道怒火,倾泻向了那只跨界而来的玉手! 或者说,是倾泻向玉手背后,那位敢于挑衅天威的九境狐仙! 一道足以将一方世界都化为虚无的恐怖灰芒,自天公虚影指尖迸发,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劈在了那只玉手之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只蕴含着无上伟力的玉手,在灰芒劈中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焦黑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迅速扩大、蔓延! 小半截手掌,连同其上的三根手指,竟被硬生生斩断! 脱离了主体! “呃.......”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无上痛苦与一丝惊怒的闷哼,自那九天裂缝中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断掌与三指,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芒与晶莹的仙光,化作一道流光,自裂缝中坠落,朝着下方的涂山山脉落去! “嗡!” 天公虚影似乎对那断掌极为“渴望”。 那是由一位九境妖仙的部分肉身所化,对天道而言,乃是无上大补之物! 若能夺取、炼化,足以让这部分天道意志得到巨大补益,甚至可能发生某种难以预测的进化! 它暂时放弃了对涂山白晴的“抹杀”,转而伸手,朝着那坠落的断掌抓去! 只要得到此物,放过这两个“蝼蚁”,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唉.......” 九天裂缝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奈与一丝疲惫的叹息。 是那位九尾狐仙的声音。 “罢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孩子.......娘亲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此物,便助你一臂之力吧.......望你能.......走得更远.......” ....... ....... ....... 第101章 沉眠 “此物,便助你一臂之力吧.......望你能.......走得更远.......” 随着这声叹息,那正在坠落的、缠绕着灰芒与仙光的断掌与三指,骤然爆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光芒中,断掌与手指迅速消融、分解,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如同无数星辰,无视了天公虚影抓来的大手,纷纷扬扬,尽数没入了下方光茧之中、涂山白晴的体内! “吼——!!!” 天公虚影发出无声的、暴怒到极致的咆哮! 到嘴的“补品”飞了!被一个“蝼蚁”吸收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它似乎受到某种更深层的规则限制,或者是因为跨界一击消耗过大,又或者是因为那断掌已与涂山白晴融合,夺取无望....... 最终,它那模糊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扭曲,最终化作漫天光点,不甘的消散在天地之间。 天空中的劫云,也随之迅速褪去,露出朗朗晴空。 天劫,终于彻底结束了。 九天之上的裂缝,也在一声复杂的叹息中,缓缓闭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莲台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包裹着涂山白晴的光茧,在吸收了漫天仙灵光点后,变得愈发璀璨、神圣,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强大韵律!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其中缓缓孕育、壮大! “八尾.......” 涂山雪兰看着那光茧,冰冷的眸中闪过无比复杂的神色,低声自语。 有震撼,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母亲.......终究还是偏爱妹妹更多一些。 哪怕付出如此代价....... 江晏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光茧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停在半空。 他能感觉到,光茧中涂山白晴的气息正在飞速攀升、蜕变,变得浩瀚、神圣,但她的意识,却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与外界的联系,微乎其微。 “她.......怎么样?”江晏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担忧。 涂山夏岚走了过来,眯起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仔细探查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白晴她.......无碍。” “不仅无碍,反而.......获得了天大的造化。” “母亲.......不,是上界那位狐仙先祖,以自身部分仙躯本源,为她强行灌顶,助她稳固根基,升华血脉。” “此刻,她正处于一种最深层次的‘胎息’状态,在消化、融合这股磅礴的力量。一旦彻底消化完毕醒来.......她便是真正的八尾天狐,血脉返祖,潜力无穷。” “胎息?要多久?”江晏急切追问。 “这个.......” 涂山夏岚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眼神飘忽,似乎想转移话题,“嗯.......这个嘛,吸收先祖本源,乃逆天机缘,耗时自然会长一些,具体多久,要看她自身的血脉天赋和造化了.......” “快则千八百年,慢则.......三五万年吧。”一个冰冷、平静、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涂山雪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她依旧一袭白衣,气息清冷,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显然刚才天罚的余波对她也有影响。 她看着江晏怀中的涂山白晴,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什.......什么?!” 江晏如遭雷击,抱着涂山白晴的手臂猛然一紧。 这对于寿元悠长的妖族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人族,尤其是他这样的武夫,即便踏入不灭境,寿元大增,也不过堪堪万年! 三五万年? 那是何等漫长的岁月?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涂山夏岚瞪了姐姐一眼,似在怪她说话太直,但也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事实。 江晏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感受着她体内那缓慢而坚定增长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 惊喜、后怕、庆幸、茫然、失落.......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涂山雪兰,眼神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坚定。 “雪兰前辈。” 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与您的十年之约,结果如何?” 涂山雪兰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他此刻会问这个。 她看了一眼江晏,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涂山白晴,淡淡道:“你于绝境中破入不灭,扛过道则劫,虽借了她引劫分力之机,但终究是凭自身渡过天罚。” “而我,冲击七境失败,道基受损。此战,是你赢了。” 她语气干脆,没有丝毫不甘或狡辩,坦然地承认了失败。 “既如此。” 涂山雪兰看向江晏,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释然,“按照约定,晴儿.......你带她走吧。” “从今往后,她与你之间的事,我涂山,不再过问。” 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承认失败,并放开对涂山白晴的约束。 然而,江晏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说道,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却依旧灵秀的秘境,扫过远处巍峨神秘的涂山主峰,最后落回怀中少女的脸上,“我不走。” 涂山雪兰和涂山夏岚同时一怔,看向他。 江晏将涂山白晴轻轻横抱而起,让她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自己怀中,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涂山雪兰那双冰冷的凤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涂山,贵为妖族圣地,底蕴深厚,更有先辈十三次地劫反哺,地脉稳固,气运绵长,可谓固若金汤。” “此地,是她的故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有她的血脉至亲,有她熟悉的山水草木。” “我想,天下虽大,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她沉眠、蜕变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以,雪兰前辈,江某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借住涂山。” “在她醒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守着她。” 江晏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了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未来: “她沉眠一年,我便等一年。” “她沉眠百年,我便等百年。” “她若沉眠千年、万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在这寂静的秘境中缓缓回荡: “我便等千年,万年。” “直至.......” “我生命尽头。” ....... ....... ....... 第102章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 百年光阴,对涂山而言,不过是桃花开了又谢的几个轮回。 对陷入深度沉眠的涂山白晴而言,更是弹指一瞬。 她的气息愈发深邃莫测,背后第八尾的虚影已近乎完全凝实,只是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苏醒。 这百年,江晏寸步不离,他倒也不急,就这般守着。 只是,江晏心中对心魔劫那一幕,始终存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愧疚。 那声“师父”,那碗土豆丝,那个名叫“昭昭”的小女孩....... 以及最后时刻,将他从沉沦边缘温柔“推”回现世的、隐约的女子虚影....... 他知道,那是陆雪昭。 是他上一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亏欠。 心魔劫对准了自己这个弱点,江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知自己必将.......永堕幻境。 可她却不愿,不愿因自己,害了“师父”。 江晏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己欠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 ...... 这日,涂山夏岚难得地亲自来到听涛小筑。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一副眯眼浅笑的模样,只是神情中,多了几分亲近。 百年相处,加之江晏对涂山白晴的痴守,早已让她将其视为“自家人”。 “江师弟,” 涂山夏岚开口,“三日后,是我妖族百年一度的‘万妖祭祖’大典。” “此番祭拜的,非一族之祖,而是历代为妖族存续、强盛做出不朽功绩,被万妖共尊的诸位妖祖。” “大典将在‘万妖祖地’举行,意义非凡。你.......可愿同往?” 江晏闻言,心中明了。 涂山夏岚这是真正将他当成了涂山的一份子,甚至可能是未来“姑爷”来对待,才会邀请他参与如此重要的妖族盛事。 这份信任与接纳,让他心中微暖。 但,他终究是人族。 沉吟片刻,江晏还是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夏岚殿下厚爱,江某心领。” “只是.......我终究是人族之身。参与万妖祭祖,恐惹来非议,徒增涂山麻烦。” “还是.......不去了。” 他考虑的是涂山的立场。 妖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涂山身为九尾天狐一脉,地位超然,但也树大招风。 他这个人族武夫,若堂而皇之出现在祭祖大典上,难免会被某些敌视人族的激进妖族拿来做文章,攻击涂山“勾结人族”、“亵渎祖地”。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涂山陷入不必要的争议。 “也罢,师弟考虑周全。” 涂山夏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并未强求,只是点了点头:“那便留在涂山,照顾好晴儿便是。” 她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涂山夏岚离去的背影,江晏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他对这位二公主的了解,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虽然细微,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三日后,万妖祭祖大典如期举行的日子。 涂山夏岚并未再出现,涂山上下也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肃穆与紧张气氛。 江晏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又过了几日,涂山夏岚再次来到听涛小筑。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寒芒,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杀意! “江师弟。”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悸,“有件事,需告知于你。” 江晏心中一凛,正色道:“夏岚殿下请讲。” 涂山夏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情绪,缓缓道:“三日前,万妖祭祖大典,在‘万妖祖地’举行之时.......人族,动手了。” “什么意思?”江晏眉头微邹。 “三大圣地,离火、无极、幽冥,不知以何手段,竟瞒过了我妖族大部分警戒,暗中潜入祖地深处!” 涂山夏岚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他们的目标,是祖地核心供奉的、由远古龙龟大圣遗蜕所化的无上神药——‘龙龟长生药’!” “此药关乎我妖族气运,乃镇压祖地灵脉、福泽万妖的至宝!他们竟敢觊觎!” “被发现后,那潜入的几人狗急跳墙,竟动用了一件上古流传的、威力恐怖绝伦的秘宝——【天机晷】!” 涂山夏岚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悸与滔天恨意,“此宝威能爆发,固然将那几人连同长生药一同送回了人族疆域,可其爆发的余波.......却当着参加祭祖大典的,万妖代表的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 “将.......万妖祖地.......大半核心区域.......彻底.......从世间.......抹!去!了!” “轰——!” 江晏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万妖祖地! 妖族的精神图腾与圣地,竟在人族祭祖之时,被当面摧毁! 这已不仅仅是夺宝,这是对整个妖族最赤裸、最恶毒、最无法忍受的挑衅与亵渎! 是刨了所有妖族的根! 是践踏了所有妖族的尊严与信仰! “此等行径.......” 涂山夏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绝,“已非一族一地的恩怨。” “这是对我妖族全族的宣战!是对我等血脉源头的亵渎!” “如今,妖族内部所有矛盾,皆因此事而烟消云散!” “刀锋所指,唯有人族!” 全面战争! 无法避免的.......全面战争! 江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大圣地!他们竟敢如此? 如此丧心病狂!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是了,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江晏苦笑一声。 上古时期,人族先贤血战妖族,终将其逐出中原沃土。 那一战后,人族大能们与妖族残部立下血契,将其永世囚禁于蛮荒绝域。 更倾尽举族之力,耗费百年光阴,在蛮荒与中原交界处筑起一道巍峨巨关。 其名...... 镇妖关! 他们或许认为,凭借那上古遗留、从未被正面攻破的“镇妖关”天险,足以将妖族的怒火挡在关外。 战争的成本,将由边境的修士和凡人王朝承担,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圣地,依然可以稳坐仙山,保存实力,甚至.......坐收渔利! 可是.......那些被放弃的边境修士呢? 那些世代生活在边境、无力迁移的千千万万凡人百姓呢? 战火一旦燃起,谁能幸免?! “夏岚殿下!” 江晏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三大圣地死有余辜!可边境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与世无争的修士,他们是无辜的!” “涂山.......能否.......” “不能。” 涂山夏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如铁,“江师弟,我知你心善,顾念旧情。” “但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此非我涂山一族之事,而是万妖共誓!” “涂山身为妖族圣地,九尾天狐一脉,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绝无退缩之理!” “此战,涂山必参加,而且,必将冲锋在前!” 江晏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 妖族被触及了逆鳞,动了根本,此仇已是不死不休。任何劝阻,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良久,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内室榻上,依旧沉眠不醒的涂山白晴身上。 她的睡颜依旧恬静,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 江晏看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涂山夏岚,深深一揖。 “夏岚殿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江某.......有一事相求。” 涂山夏岚看着他:“说。” “我要离开涂山一段时间。” 江晏直起身,目光清澈,“在我回来之前.......白晴,就拜托殿下,代为照看了。” 涂山夏岚瞳孔微缩,眯起的眼眸彻底睁开,锐利的目光直视江晏:“你要去哪?” 江晏望向东方,那是人族疆域的方向,缓缓吐出三个字: “镇妖关。” 涂山夏岚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隐隐的怒意:“你可知如今形势?” “仙门已开始后撤,放弃边境,收缩力量固守核心!” “镇妖关虽是天险,但面对暴怒的万妖联军,能守多久尚未可知!” “你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与送死何异?!” 她心中已将江晏视为涂山之人,更是妹妹托付终身之人,岂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江晏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 他走到屋外,仰头,望向东方,那是人族疆域的方向。 江晏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总得有人,去做......” “不是吗?” ...... ...... ...... 第103章 不天倾 离开涂山,一路向东。 沿途所见,与百年前的平和景象截然不同。 妖气冲天,战云密布。 无数妖族部族正在紧急集结,妖兵妖将如潮水般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铁血与仇恨的气息,每一个妖族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祖地被毁,彻底点燃了这个古老种族的战意与怒火。 江晏收敛了气息,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妖族大军调动的间隙。 他在涂山百年,虽深居简出,但“姑爷”的名头,早已在涂山乃至亲近部族中悄然传开。 加上他并未刻意隐藏行踪,所过之处,虽有妖族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但感受到他那深不可测的气机,又得知他是从涂山方向而来,终究无人上前阻拦。 或许,涂山方面早已有了交代。 令他意外的是,直至他离开涂山势力范围的核心区域,那位清冷孤高的涂山女帝,涂山雪兰,始终未曾现身,更无任何阻拦。 以她的性子,以她对涂山白晴的在意,以眼下人妖两族势同水火的情势,江晏原以为,她至少会将自己“请”回涂山,或是直接打入地牢。 等到人族被彻底击垮、沦为妖族附庸之后,再放自己出来,与完成蜕变的涂山白晴“完婚”,彻底断绝自己与人族的瓜葛。 可她,没有。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离开涂山地界前,江晏停下脚步,回望那隐没在云雾深处的巍峨涂山主峰,对着涂山雪兰所居的“揽月宫”方向,郑重的躬身一礼。 这一礼,谢她百年容身之恩,谢她此刻放手之德。 礼毕,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天地的模糊虚影,朝着东方人族疆域,全速掠去。 六境不灭境的修为,在此方世界已是顶尖。 江晏有意隐藏,一路无惊无险,数日后,那座横亘在苍茫大地之上、仿佛自开天辟地便已存在的巍峨雄关,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镇妖关。 上古年间,人族“仙、儒、武”三道先祖,联手将妖族驱逐至苦寒西荒,并倾尽人族之力,建造此关,以镇妖族,开万世之太平。 关墙高耸入云,绵延万里,通体由一种奇异的黑色金属与阵法加持的巨石垒砌而成,历经无尽岁月风霜、战火洗礼,依旧散发着一种厚重、不屈的意志。 然而,当江晏飞近,看得更真切时,心中却不由一沉。 关墙之上,许多地方早已斑驳陆离,爬满了岁月的裂痕与苔藓,部分阵法节点光芒黯淡,甚至彻底熄灭。 曾经驻守关上的、纪律严明的仙门修士、王朝边军,此刻已是十去七八,人去楼空。 只剩下一些练气、筑基的低阶修士,以及大量未曾修炼、或是仅有粗浅武艺在身的凡人兵卒、民夫,正在惶恐不安地修补着破损的阵法,搬运着守城器械。 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他们不想走。 那些修为达到金丹、元婴,足以御空飞行、有资格被仙门接纳的中三境修士,早在消息传来、或是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便已跟随各自师门、或是依附的势力,撤往后方更为安全的仙山福地,或是直接龟缩进山门大阵之中。 留下的这些,要么是修为低微、无足轻重、被当作弃子的边缘弟子,要么是世代居住于此、祖祖辈辈守卫此关、无处可去的边军后裔与平民。 他们,走不了。 “先祖披荆斩棘,以血筑关,方有后人安寝之地。” “如今.......后人却弃关如敝履。” 江晏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与讽刺。 这便是如今的人族仙门。 自私、短视、傲慢,为了一己之私,盗药毁地,惹下泼天大祸,事到临头,却第一时间抛弃了那些本该被他们庇护的普通修士与亿万黎民,只求自保。 他身形落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镇妖关内,一座还算完好的瞭望塔楼顶端。 目光扫过关内,只见街道上挤满了从附近村庄、城镇逃难而来的平民,拖家带口,面带菜色,眼神空洞而绝望。 孩子哭嚎,老人叹息,一片末日将至的惶然景象。 就在这时—— “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自关外极远处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仿佛来自九幽的召唤,带着无尽的杀意与蛮荒气息!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并非地震,而是无数沉重、整齐的步伐踏在大地上引发的共鸣! 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无边无际、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潮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镇妖关汹涌而来! 那是.......妖族的先锋大军! 妖气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无数奇形怪状、狰狞可怖的妖兽身影在妖云中若隐若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战鼓擂动,声震百里! 黑云压城城欲摧! 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了! 关隘之上,残存的守军与关内的无数平民,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祈祷声,响成一片。很多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人心崩溃、绝望弥漫的关头—— 一道流光自东方天际急速射来,眨眼间便停在了镇妖关上空,云气散开,显露出一位身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癯、元婴中年修士。 他脚踏祥云,手持拂尘,周身灵光缭绕,仙风道骨,与下方混乱绝望的景象格格不入。 正是奉命前来、做最后“清理”与“劝退”工作的仙门特使。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如同蝼蚁般慌乱的人群,最后,落在了瞭望塔楼上,那道独自屹立青衫身影上。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即将沦为死地的关隘中,竟还藏着一位修为似乎不弱于自己、甚至可能更高的存在。 “这位道友。” 仙门特使开口,声音清冷,借助灵力传遍半个关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规劝”: “妖族势大,倾巢而来,此关已不可守。” “凡俗生死,自有天命定数,非你我所能逆。” “道友既有这般修为,当知天道贵生,惜此有用之身,方为正道。” “不如随本使暂离这是非之地,退回后方仙山,从长计议,以图后效。” “在此徒作牺牲,不过螳臂当车,自误仙途罢了。” 他的话,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耳中。 许多低阶修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期盼地看着江晏。 而更多的平民,眼中则只剩下更深的绝望与麻木。 仙使的话,无疑是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仙门,放弃了这里,放弃了他们。 江晏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中那位仙风道骨的特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 他看到了挤在破败屋檐下、紧紧抱着啼哭婴儿、浑身发抖的年轻母亲。 看到了相互搀扶、眼神浑浊、默默望着关外黑潮的年迈夫妇。 看到了紧握着生锈柴刀、挡在家人身前、虽然双腿打颤却不肯后退半步的瘦弱少年。 看到了那些虽然恐惧、却依旧死死握着武器、守在各自岗位上的低阶修士和边军....... 他们的眼中,有绝望,有恐惧,但也有不甘,有对生的最后一丝渴望。 然后,江晏重新看向那位仙门特使,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漫天的妖风与哭嚎,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的道,不在仙途,不图长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而在.......” “心安。” 话音落下,在仙门特使愕然、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冥顽不灵”的鄙夷目光中,在下方无数道或茫然、或震惊、或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注视下—— 江晏向前一步,迈出了瞭望塔楼。 他并未御空,而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步,一步,踏着虚空,如同行走在无形的阶梯之上,从容不迫地,走向了那斑驳、古老、仿佛随时会崩塌的镇妖关城墙。 最终,他稳稳地,落在了那面象征着人族不屈意志、此刻却显得如此孤寂无援的城墙最高处。 狂风呼啸,卷动他青衫猎猎。 前方,是百万妖族组成的、毁灭一切的黑色狂潮。 身后,是无数双充满恐惧、却又隐隐带着最后期待的眼睛。 他孑然一身,赤手空拳。 缓缓抬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妖云,望向那无数狰狞的妖兽,望向那冥冥中注视着此地的、冰冷的天道,亦或是.......那些早已逝去的、曾在此洒下热血的先辈英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下一刻—— “武道!” 一声长啸,如同惊雷乍起,撕裂长空! 声浪滚滚,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惨烈与不屈,瞬间压过了百万妖族的咆哮,盖过了震天的战鼓,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宁玉碎——” “不、天、倾!” 三字出口,仿佛触动了冥冥中某种沉寂已久的规则。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战意、煞气、与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意志,轰然自江晏体内爆发! 冲天而起!竟在瞬间,将那漫天压城的恐怖妖云,都冲开了一道缺口! 阳光,透过那缺口,恰好洒落在他独立城头的身影之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神圣的金边。 一人,一拳,一墙。 直面,百万妖族。 不天倾。 ...... ...... ...... 第104章 我已垂垂老矣,而你风采依旧 镇妖关,西段城墙,第三十七号烽火台。 这里是关墙防御相对薄弱、却又直面妖族冲击锋面的一处角落。 烽火台本身早已残破,阵法十不存一,只余下最基础的警戒与传讯功能。平日里,这里由几名低阶弟子轮值守卫。 说是守卫,不过是好听的说法。 谁都知道,当妖族真正兵临城下时,这种位置,与送死的炮灰无异。 一位老妪佝偻着身子,用一块沾了清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烽火台内壁上镶嵌的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灵气黯淡的“玄光镜”。 镜面勉强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一个皱纹深刻、鬓发如霜、眼神浑浊、穿着洗得发白的云梦宗制式道袍的老妪。 她一身筑基期的修为,在百年前或许还算不错,可在这寿元将尽的晚年,不过让她比练气修士稍显硬朗些罢了,因此被安排了后勤工作。 她叫赵青瑶。 百年前,也曾是云梦宗内门弟子,有个金丹期的父亲赵长老,前途看似光明。 那时的她,青春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仙门弟子的矜持与朝气。 直到百年前,那场席卷云梦城、震动整个修真界的“儒道复兴”之战。 她的父亲,云梦宗赵长老,连同那位来自玄天门的叶擎天,以及许多当时在城中的仙门高手,一夜之间,尽数陨落。 据说,是儒圣学宫的余孽与神秘武夫和涂山狐妖所为。 父亲死了,她在云梦宗的靠山也就倒了。 昔日的同门渐渐疏远,宗门资源不再倾斜,她从内门被边缘化,最终被打发到各种吃力不讨好的外派任务中。 百年蹉跎,修为停滞在筑基后期,再无寸进,寿元却一点点耗尽。 这一次“增援”镇妖关,明面上是“捍卫人族疆土”,实则,不过是宗门将她这等无足轻重、又耗着资源的老迈弟子,丢出来充当消耗品的最后“利用”罢了。 对此,赵青瑶心知肚明。 她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心中一片死寂,只等着妖族攻来,便在这座父辈也曾守卫过的雄关上,默默了此残生,也算全了云梦宗弟子最后一点虚名。 “师父!师父!挡住了!挡住了!” 一个清脆却带着喘息的少女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烽火台狭窄的阶梯下传来。 这是她的徒弟,一个叫小芸的练气后期女弟子,年方二八,心思单纯,是被分配来跟着她这个“老废物”一起等死的。 小芸连滚爬爬地冲上烽火台,小脸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赵青瑶枯瘦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师父!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妖族.......妖族的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 “是一位.......是一位有着大神通的前辈!” “他就在城墙上!一个人!就站在那儿!那些妖怪冲上来,他.......他一拳,不,好像挥了下手,天地都变了颜色!好多妖怪就没了!剩下的都吓跑了!” “我们有救了!一定是上苍开眼,派了仙人来救我们了!” 赵青瑶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抬起,看了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徒弟一眼,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与怜悯。 傻孩子。 她心中暗叹。 练气期,终究是见识太浅。 能击退妖族第一波试探性攻击的,或许是位修为高深的元婴,甚至化神前辈。 可那又如何? 妖族此番倾巢而来,势在必得,岂会被一人所阻? 那位前辈或许能逞一时之威,可他能守多久? 一天? 两天? 等到妖族真正的精锐、那些化形大妖、甚至妖王出手,他又能如何? 终究是螳臂当车。 至于“上界仙人”? 更是无稽之谈。 仙门那些真正的大能,此刻怕不是早已缩回自家山门,紧闭大阵,哪会管这注定沦为修罗场的边关死活? “莫要胡言,扰了前辈清静。” 赵青瑶拍了拍小芸的手背,声音沙哑而平静,“守好本分便是。该来的,总会来。” “可是师父!是真的!” “那位前辈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您不去看看吗?”小芸不依不饶,眼中满是崇拜与希冀,拼命想拉着赵青瑶去城墙上看。 赵青瑶本不欲动。 看与不看,结局已定。 可架不住小徒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央求,又或许,心底最深处,那早已熄灭的、对“生”的最后一丝微弱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撩拨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粗布。 “罢了,扶为师上去看看。” 在小芸的搀扶下,赵青瑶沿着陡峭的阶梯,一步步挪上烽火台顶部的瞭望口。 寒风凛冽,夹杂着关外飘来的、浓郁的血腥与妖气。 她眯起昏花的老眼,朝着关墙主防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妖云滚滚,兽影幢幢,恐怖的妖气如同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但令人惊异的是,在镇妖关那斑驳的城墙之外,约莫数里的地方,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巨大的坑洞、以及无数妖兽的残肢断臂。 显然,不久前这里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而此刻,妖族大军似乎暂停了攻势,在远处重新整队,妖云翻腾,显然在酝酿更可怕的冲击。 真正吸引赵青瑶目光的,是城墙之上。 在主城门楼最高的那块垛口处,一道青衫身影,孑然而立。 狂风呼啸,卷动他的衣袍与发丝,背影挺直如松,面对百万妖军,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无可撼动的奇异感觉。 虽然他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凝如海、却让赵青瑶这筑基期的神识都感到阵阵心悸。 这绝非普通修士! 至少是元婴,甚至.......更高! “看!师父!就是那位前辈!”小芸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那道身影。 赵青瑶微微颔首,心中那点死寂,似乎也因这道身影的出现,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在绝望降临前,还有人愿意站在这必死之地,为身后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争取片刻喘息。 这份气概,已远超那些龟缩后方的仙门“大能”。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妖族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那道青衫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漫长的城墙,扫过那些残破的烽火台,扫过关内惶恐的人群。 然后,那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与烽火台上,赵青瑶那双昏花的老眼,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青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她猛地瞪大双眼,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那张转过一半的侧脸! 尽管隔着数百丈距离,尽管岁月流逝,尽管对方气质已然天翻地覆.......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唇角.......尤其是那双眼睛! 是他?! 怎么可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时光倒流百年! 偏僻贫瘠的小镇,一群衣衫褴褛、眼中带着渴望与怯懦的孩童。 她和父亲奉命前来,检测灵根,为云梦宗补充新鲜血液。 一个瘦削、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将手按在测灵石碑上。 石碑,毫无反应。 没有灵根。 仙路,就此断绝。 少年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抹失落与茫然,却清晰可见。 那时的她,刚入仙门不久,尚存几分少女的良善。 见少年如此,心中有些不忍,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弯下腰,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用半是玩笑、半是安慰的语气说道: “这位小哥,测灵碑结果确实如此,灵根本天成,谁也强求不得。” “不过,我观你气血充沛,体魄强健,虽无仙缘,却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小家伙,说不定呀,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你已是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了呢?” 当时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太过虚无缥缈。 武圣? 那是何等传说中的存在? 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称谓。 不过是给一个绝望孩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罢了。 后来,听说那少年跟着村里一个打铁的铁匠学了门手艺。 再后来,便是修真界各种风波,父亲陨落,自己沦落.......那个没有灵根的少年,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可是....... 可是....... 赵青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凉的墙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地盯着远处城墙上,那道青衫如松、仿佛能撑起这片即将崩塌的天空的身影。 江晏....... 那个被她检测出没有灵根、被她用一句玩笑话安慰过的山村少年....... 整整百年了。 她从一个青春正茂、前途无量的仙门女修,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被宗门抛弃的筑基老妪。 寿元将尽,气血衰败,道途断绝,在这必死的边关,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而他....... 那个本该碌碌无为、老死山野的“无灵根”凡人....... 却踏上了另一条早已被天地所弃、被世人遗忘的武道之路! 并且,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人,独立于倾倒的天地之间,面对百万妖族,气吞山河! 那句百年前,她随口说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当真的玩笑话....... “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 竟在百年之后,以这样一种她做梦都未曾想到的方式,成了真。 仙凡有别? 是啊,仙凡有别。 她是仙,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是“凡”,却站在了连仙都不敢站的位置。 赵青瑶看着那道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 感受着体内那日渐枯竭、行将就木的生机,再抬头,望向那道依旧挺拔的青衫背影....... 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撼、荒谬、苦涩、欣慰、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浑浊、见证了百年兴衰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深深皱纹纵横的脸颊,无声滚落。 “师父?您.......您怎么哭了?”一旁的小芸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赵青瑶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抬起手,用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袖口,用力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那决堤的泪水。 她望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重复着百年前那句戏言,又像是在对这荒谬而壮阔的命运,发出最后的叩问与叹息: “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 “小家伙......” “我已垂垂老矣.......” “而你.......” “风采依旧啊.......” ....... ....... ....... 第105章 援军 三日,不眠不休。 当江晏再次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跌跌撞撞退回镇妖关内时,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青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染成深褐色,又被自身的火焰和敌人的术法烧灼得千疮百孔,勉强挂在身上。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了前胸后背,隐约可见跳动缓慢的心脏。 脸上更是布满血污与尘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却也难掩深入骨髓的疲惫。 短短三十六个时辰,妖族万精锐尽出。 三大妖族圣地、七大皇族的战旗在妖云中猎猎作响。 五位修为臻至六境的妖皇轮流出手,配合着潮水般的妖兵,对镇妖关发动了连绵不绝、一波强过一波的猛攻。 他们不再奢望一击破关,而是用最残酷的消耗战,要将江晏这唯一的支柱,活活磨死! 江晏成了整个镇妖关的救火队长。 三千多个防御节点,哪里告急,他的身影就必须出现在哪里。 以一人之力,硬撼百万妖军,独对五大同阶强敌! 若非上古“仙、儒、武”三道先祖倾力铸造的镇妖关本身足够坚固,残留的阵法与禁制还能提供些许庇护,这脆弱的防线,早在第一日便已土崩瓦解。 他能撑到现在,能一次次从必死的围攻中杀出重围,退回关内,除了自身不灭境的强横体魄,还要“感谢”其中一位六境强者。 ——涂山雪兰。 在关键时刻,她的攻势总会微妙地迟缓一丝,封锁会出现不易察觉的缝隙。 若非如此,江晏根本无法如此“轻松”地突围。 这份“手下留情”,能有一次,能有两次,却不可能次次都有。 妖族高层不是傻子,围攻的配合也在迅速磨合、调整。 江晏很清楚,自己突围的难度,一次比一次大,受的伤,一次比一次重。 他站在城头,夜风如刀,割在伤口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望着关外绵延百里、篝火如星海的妖族大营,望着那五道如同山岳般盘踞在妖云深处的恐怖气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人族无援。 仙门龟缩。 妖族势在必得。 举世皆敌,莫过于此。 江晏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这便是所谓的天命吗? 武道断绝,儒道初兴,仙门腐朽。 人族内耗,而妖族.......团结一致,倾力而来。 “仙人,您在想什么呀?” 一个清脆又带着怯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那个叫小芸的女弟子,她不知何时又溜上了城头,手里捧着一件还算干净但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袍,小心翼翼地为江晏披上,又递过来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带着土腥味的浑浊凉水。 “喝.......喝点水吧。” 江晏接过碗,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看着小芸那双清澈却因连日的恐惧与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有些无奈。 自己是武夫,是逆天而行的武道修士,与那些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的“仙人”截然不同。 可这丫头,还有关内许多幸存下来的凡人、低阶修士,都固执地称他为“仙人”,仿佛这个称呼能带来最后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我在想......” “我会.......倒在什么地方。” 江晏的声音沙哑低沉,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那无尽的黑暗与隐约的妖气。 ...... ...... 又是四天过去。 妖族的进攻频率越来越高,强度越来越大。 镇妖关的存粮早已见底,灵石储备更是早已在开战头几日便消耗一空。 食物,可以猎杀冲入关内的低阶妖兽,茹毛饮血。 可水源.......关内仅有的几口灵泉早已干涸,普通水井出水量急剧减少,且混杂了妖气与血腥,凡人饮用极易生病。 虽有几位水灵根修士勉强凝聚水汽,但杯水车薪。 更因缺乏灵石补充,修士们自身灵力也濒临枯竭。 缺水,成了比妖族更紧迫的催命符。 而瘟疫,也悄然而至。 许多修士、凡人因长期生食妖兽血肉、饮用不洁之水,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绝望与死亡的气息,在关内每一个角落弥漫。 江晏自己,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三十二次。 整整三十二次被打碎肉身,依靠不灭物质重塑! 每一次重生,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消耗的本源也更加巨大。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点赖以维系的“不灭物质”,已经稀薄如雾,几近干涸。 他的气血衰败,神魂黯淡,每一次挥拳,都仿佛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在最近几次的围攻中,他再也没有看到涂山雪兰的身影。 “看来,是打假赛引起众怒,被抓包了啊.......” 江晏苦笑。 他倒是不担心她。 涂山女帝,终究是涂山女帝。 背靠上界九尾狐仙,自身实力也摆在那里,就算被孤立,性命应当无虞。 只是,少了她的“放水”,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次突围,都将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 ...... 第十三天。 黎明未至,天色如墨。 镇妖关内,寂静得可怕。 不是安宁,而是死寂。 饥饿、干渴、伤病、恐惧,已经抽干了大多数人最后的力气。 连孩子的哭声都微弱下去。城墙之上,守卫的修士和兵卒寥寥无几,大多依着墙垛,目光空洞地望着关外。 江晏独自站在主城楼最高处,身形依旧挺直,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能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不灭物质也已耗尽,连维持基本的伤势不再恶化都难以做到。 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开始渗出暗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脓血。 城墙上,象征最高警戒的、仅存的几盏灯光也是忽明忽灭,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最后的补给,断了。 最后的希望,灭了。 “嗡!嗡!嗡!” 妖族大营,战鼓再起! 这一次,鼓声沉闷而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必杀的决心。 妖云翻滚,无数道如山如岳的恐怖气息不再遮掩,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总攻,要来了。 江晏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血、火、绝望与死亡的味道。 他攥紧了双拳,心知镇妖关城破,就在今日。 但他,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在城破之际,在自身濒死之时,他将强行引动天劫,冲击那虚无缥缈的武道第七境! 以他这逆天而行的武道根基,冲击上三境引来的天劫,其威力,足以让这关前百里之地,化为真正的绝地! 即便自己身死道消,也要拉上足够多的妖族陪葬! 为身后这片土地,争取最后一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时间”。 “遗憾吗?” 江晏心中自问。 他望向西方,涂山的方向。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沉睡的、恬静的容颜。 “对不起,我终究是.......等不到你醒来了。” 他又望向东方,人族疆域的深处。 “可惜了,若早知有今天,我宁愿终身不破五境,也要让儒圣前辈将你们这些蛀虫清理干净!” 罢了。 遗憾,就遗憾吧。 “江小友且慢——!!!” 就在他准备跃下城楼,大开城门,进行这最后的冲锋之时,东方天际,那被厚重妖云与绝望笼罩的漆黑天幕,骤然被数道璀璨夺目的神虹撕裂! 神虹如龙,贯穿长空,速度奇快无比,带着一种煌煌正大、直奔镇妖关而来! 为首两道神虹,气息尤为恐怖,赫然都是六境层次! 而且,其中一道的气息,江晏熟悉无比!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充满了焦急与关切的声音,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镇妖关上空,瞬间压过了妖族战鼓的闷响! “儒圣学宫宫主孔昭,携六境一位,五境两位,四境若干,前来助阵——!!!” 声浪滚滚,如同甘霖,瞬间浇灌在每一个濒死绝望的心田! 江晏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那数道神虹已然飞临关前,光芒散去,露出其中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儒衫飘飘、面容儒雅却带着风尘仆仆之色的孔昭! 而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眼神清澈睿智、再无半分疯癫之色的老者,竟是...... 清醒的儒道亚圣·齐三笑!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道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抖的身影! 一个独臂的彪形大汉,浑身煞气冲天,正是李铁山!他肩头扛着一个鼓鼓囊囊、巨大麻袋。 一个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凌厉杀气的绝美妇人,是柳轻烟! 一个气质清冷、眼神温和,面色老成的小萝莉,是白小药! 而她手中,如同提小鸡仔般,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而最后,从神虹中缓缓踱步而出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脸皱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老人。 村长,陈无咎! “你们.......” 江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视线瞬间模糊。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冲垮堤坝的情绪狠狠压下。 “哎呀呀,江小弟,这才百来年不见,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柳轻烟掩口娇笑,眼波却飞快地扫过江晏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调侃,“你不会是嫌弃姐姐们来得太晚,在这儿生闷气吧?” “哪、哪敢.......”江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砰!” 李铁山将肩头那巨大的麻袋重重掼在城墙上,袋口松开,哗啦啦倾倒出一大堆光芒闪烁的法宝、飞剑、丹药瓶、以及堆积如小山的极品灵石! “后方收拾那三大圣地剩下的杂鱼,收缴战利品,费了点功夫!” 李铁山声如洪钟,独臂拍了拍江晏没受伤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晏晃了晃,“你小子!一个人在前头打生打死,浴血奋战,后头那些龟孙子却想坐享其成、甚至落井下石?”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老子先把他们的老家抄了,东西都给你带来了!” “看够不够你用!” 江晏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资源,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是把三大圣地的库藏全搬空了?! “咚。” 白小药随手将昏迷的赵无极丢在江晏脚边,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个药篓,语气平静:“喏,赵无极。” “顺手抓的,听说你要冲关?” “这家伙修为勉强,神魂坚韧,用来分散天劫,应该有点用处。” 江晏:“.......” 村长陈无咎笑眯眯地走到江晏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伸手。 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晏沾满血污的脸颊,就像百年前,拍着那个懵懂少年的头。 “江小子啊江小子。” 村长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欣慰与骄傲,“这么大事,也不晓得捎个信,告诉我们几个老家伙一声?” “真当我们老得走不动道了,管不了你了?” “要不是孔昭这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急火燎地跑到村里,说你可能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怕是真要给你准备后事喽!” 江晏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他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哽咽着,却努力想笑:“村长.......您、您老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 村长用力点头,笑容愈发灿烂,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温暖的光芒,“老头子我啊,还没看到你和涂山那个小丫头成亲,还没抱上重孙子,可舍不得闭眼哦~” 温暖,如同寒冬里的炭火,瞬间包裹了江晏早已冰冷疲惫的身心。 援军,终于来了。 不是仙门,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是他的师长,是他的亲人,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家人。 他缓缓举起军旗,旗尖直指妖云深处,声音不再沙哑,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与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诸位——” “随我,守关!!!” ...... ...... ...... 第106章 苏醒 涂山,天狐秘境。 万年玄冰玉榻上,氤氲七百载的九色仙光如潮水退去,尽数没入榻上女子体内。 睫毛微颤,双眸倏睁。 眸底澄澈,八条雪白狐尾在她身侧自然舒展。 八尾天狐。 足以与上古儒圣、武圣比肩之境。 “晴儿?” 守候在侧的涂山夏岚瞬息出现在榻边,眉眼弯弯,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激动与一丝担忧。 她伸出手,想触碰妹妹确认。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涂山白晴极轻地侧身,避开了。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涂山夏岚脸上,带着一丝久远记忆回溯般的生疏与审视。 静默片刻,樱唇微启,嗓音因长眠初醒而微哑: “二姐?” 涂山夏岚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了一瞬,随即舒展开,轻拍心口:“吓着姐姐了,还以为你提前醒转,是融合出了岔子,连我都认不得。” “无事便好。” 她再次伸手,想像过往那般揉揉妹妹的发顶。 涂山白晴依旧微微偏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不曾移开。 那眼神太过平静,太过通透,让涂山夏岚心中那点异样感悄然放大。 “并非不认得。” 涂山白晴缓缓坐起,八尾垂落榻边,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初醒,神魂与肉身尚在调和,记忆需片刻重聚。” “现在,我记起了,二姐。” 解释合情合理,可涂山夏岚总觉得,妹妹似乎不止是“记忆重聚”那般简单。 果然,不待涂山夏岚再开口,涂山白晴的目光已掠过她,投向秘境之外,那东方遥远的天际。 “江晏呢?”她问得直接,声音依旧平稳。 “江晏”二字入耳,涂山夏岚面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去、凝滞。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望向秘境一角的玉树,语气变得轻飘:“他.......甚好。” “你方苏醒,当先稳固境界,姐姐去为你取些灵泉.......” 她欲转身。 “二姐,你在隐瞒何事?” 涂山白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不容回避。 涂山夏岚脚步顿住。她缓缓回身,眯起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端坐玉榻、气质已然截然不同的妹妹,惊疑不定。 “你.......”她迟疑道,“似与从前.......不同了。”不止是修为气度,更是一种心智上的沉静与敏锐。从前的晴儿,绝不会如此直接地勘破她的情绪。 涂山白晴轻轻摇头,八尾随动作荡开柔和光晕,仿佛能抚平心绪涟漪。 “非是变‘聪明’了,二姐。”她看着涂山夏岚,眸中了然,“融合娘亲馈赠、晋入八尾时,我触及因果心念本源,悟得‘他心通’雏形。” “虽不能尽窥你所思,但你心绪剧烈动荡时,我能感知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镜,映出涂山夏岚试图掩饰的痕迹:“方才,我问及江晏,你心念骤紧,下意识想转移话题。” “那份紧张与.......愧意,瞒不过我。” “江晏......” 涂山白晴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他究竟如何了?” 涂山夏岚沉默。与妹妹那双褪去所有稚嫩、只剩平静执着的眼眸对视片刻。 她知晓,瞒不过了。 良久,一声悠长叹息,承载了七百载时光的尘埃与重量。 “你当真要听?” 她望着涂山白晴,声线低沉,“即便.......知晓了,或许也无力改变什么?” 涂山白晴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一股冰冷寒意悄然攥紧心脏。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更坚,用力颔首。 “嗯!” 涂山夏岚侧身,同望向东方那片染血疆域,眼神变得悠远,仿佛望穿了七百载光阴,回到一切崩坏的起点。 “他的事.......不,是后来那场席卷两族、血染山河、至今未息的旷世之战,皆始于一个开端。” 她的声音在空旷秘境中缓缓流淌,带着叙述史诗的沉凝与悲凉: “那便是.......七百年前,我妖族共祭先祖的‘万灵祭祖’。” “你沉眠前,当知儒圣学宫复兴,于云梦城灭紫府,重立道统。那一战,人族四大圣地去其一,震动天下。” “然少有人知,彼时起,天地间的灵气浓度,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缓慢却持续之势.......下降。” “于修士而言,灵气乃根本。” “灵气稀薄,意味着修行愈艰,破境愈险,诸多上古传承渐次失效。仙道根基,悄然动摇。此乃所有仙门,从散修至圣地老祖,深入骨髓的根本焦虑——‘道将不存’。” “他们惶恐,挣扎,用尽手段延缓‘道衰’,收效甚微。” “直至.......将目光,投向我妖族。” 涂山夏岚声线渐冷,浸着刻骨恨意: “他们不知从何探得,我妖族供奉于‘万灵祖地’核心的圣物——‘龙龟长生药’,蕴含一缕近乎不朽的先天生命本源与延寿大道,或可.......延缓乃至逆转灵气衰颓对其道途之损。” “于是,一场精心谋划、卑劣无耻的阴谋,就此铺开。” “他们动用了可蔽天机的禁忌秘宝,绕过祖地重重防御,由当时仅存的三大圣地核心高层亲率,潜入祖地至深处,盗走了‘龙龟长生药’。” “事发,我妖族强者尽出围堵。” “他们本可交还圣物,或有一线转圜。可他们.......竟丧心病狂,动用了另一件足以崩坏时空、湮灭存在的禁忌之物——【天机晷】!” 涂山夏岚身躯微颤,即便七百载过去,那日惨状与屈辱,依旧锥心刺骨: “他们当着我们所有赶去的妖族之面,激活了【天机晷】!非是攻我等,而是.......对准了我妖族的‘万灵祖地’!” “光晷轮转,法则崩乱!” “我妖族传承无尽岁月、供奉历代先祖英灵、铭刻万族历史与荣耀的祖地核心.......在【天机晷】伟力之下,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去大片!化为永恒的虚无混沌!” “那一刻,万妖血脉同悲,灵魂泣血!此乃比死更甚之亵渎!是绝不可恕、断绝血脉根源之深仇!” 涂山夏岚猛地转回头,望向涂山白晴,那双总眯着的眼眸此刻燃着熊熊恨火: “自那日起,什么部族恩怨,什么利益纠葛,在祖地被毁的滔天血仇前,尽化飞灰!整个妖族,前所未有地同仇敌忾!” “唯有一念——血债血偿!灭其道统,亡其种姓!” “而面对万妖联军,仙门只得退避三舍,放弃边境镇妖关,龟缩后方。” “至于江晏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她声线低沉下去,浸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敬佩、惋惜与深深的无奈: “他.......一人独守镇妖关。” ....... ....... ....... 第107章 没有他的仙路,不是我要走的路 “所以......” 不久后。 了解完一切来龙去脉的涂山白晴沉寂的心猛然一跳,连带着那清冷绝伦的脸上,都因急切而晕开一丝少女般的鲜活,“他还没死?” “的确。” “儒圣学宫来援后,江晏不再孤身一人。他们于镇妖关一步不退,寸土不让,就这样.......” 涂山夏岚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坚守了.......七百年。” 这语气,听的涂山白晴心头骤然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什么意思?” “算算时日......” 涂山夏岚的目光重新投向东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今日,应是镇妖关.......城破之日。” “城破,他.......死。” “不——!” 涂山白晴霍然起身,八尾张扬,磅礴气势瞬间冲霄而起,搅动得秘境风云变色! 她要去找他! 立刻!马上! 如今她已是八境,与儒圣、武圣同阶,天下无敌! 谁敢杀他?谁能杀他?! “晴儿。” 涂山夏岚却轻轻摇头,拉住了她的衣袖,那双总是含笑眯起的眼眸中,此刻只有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悲悯,“别白费力气了。你.......到不了镇妖关的。” 涂山白晴猛地扭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焦灼:“为何?!” “你看。” 涂山夏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眸,望向秘境之上那片澄澈如洗的苍穹,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近乎向往的复杂情绪,“他们来了。” “来接你.......上界飞升成仙了。”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异变陡生! 苍穹深处,毫无征兆地,绽放出无量瑞彩! 霞光万道,紫气东来,无数金莲自虚空涌现。 仙乐阵阵,道音袅袅。 一道恢弘、璀璨、由最纯粹的天道规则与无上仙灵之气凝聚而成的通天阶梯,自冥冥高处缓缓垂落,一端连接着不可知的上界。 另一端,正正指向涂山秘境,指向.......涂山白晴! 成仙路! 阶梯两侧,云雾翻涌,显化出无数身披金甲、手持神兵的天兵天将虚影,列队肃立,威仪无边。 更有仙鹤衔芝,神龙盘绕,鸾凤和鸣,一派庄严神圣、不容亵渎的飞升气象。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不容违逆的规则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枷锁,骤然降临,将涂山白晴牢牢锁定! 它在呼唤她的神魂,牵引她的道果,诱惑她踏上那条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强迫她接受这份“天赐”的仙缘,即刻飞升! “这是.......成仙路?接引飞升?”涂山白晴周身八尾光华大放,奋力抵抗着那股规则的牵引,眼中却满是震惊与恍然。 “正是。” 涂山夏岚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带着一丝苦涩的解释,“你可知,为何下界万古以来,上三境强者如此罕见,且大多昙花一现?” 她的目光复杂地扫过那条辉煌仙路:“这成仙路,便是答案。” “凡修至上三境,触及此界天道所能容纳的极限,便会引动上界感应,降下成仙路接引,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此乃.......规则,亦是此界对上三境存在的‘驱逐’与‘收容’。” “那些拒绝飞升,执意滞留人间的上三境.......” 涂山夏岚看向涂山白晴,一字一句,“大多.......命不久矣。” “比如.......那位对你有再造之恩的儒圣,孔慎之。” “他当年为封天阻魔兵解,执意拒绝此路。” “就算儒圣侥幸不死,也迟早会被上界巨头清算。” “若非如此,仙道怎敢轻易发起‘灭儒之战’?” “须知,强行滞留,便要时刻承受规则反噬与上界‘注视’,道途断绝是小,身死道消才是寻常。” 就在此刻,成仙路尽头,瑞气霞光最盛处,一尊身披璀璨仙甲、手持拂尘、面容笼罩在神圣光辉中的天将虚影,越众而出。 他居高临下,俯瞰涂山,声如洪钟大吕,带着无上威严,响彻天地: “下界涂山氏女,涂山白晴听旨——” “汝身负九尾天狐至纯血脉,得蒙上界先祖福泽,又经红尘砥砺,功德圆满,今证得八境道果,已臻此界极致。” “天道有感,仙路自开。” “此乃汝累世修行、福缘深厚所致,亦为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吾等奉仙帝法旨,特来迎汝,踏上仙路,飞升上界,录入仙箓,享无极逍遥,证大罗道果!” “仙缘已至,莫要迟疑。” “速速斩断尘缘,了却因果,登临仙路,方为正道。” “若自恃修为,违逆天命,滞留凡尘,恐有不测灾殃,悔之晚矣!” “望汝,慎思,明择,莫要.......自误!” 天将声音隆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与压迫感,直击灵魂深处。那规则的牵引之力也随之猛然增强,如同无数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要将涂山白晴“托举”上仙路。 涂山白晴仰望着那条金光璀璨、通往无数修士梦寐以求永恒仙界的阶梯,感受着那无时无刻不在诱惑、强迫她飞升的规则之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东方那血火交织的关隘,那道独立城头、浴血百战、即将迎来最终时刻的青色身影。 七百年的坚守....... 今日的城破....... 江晏.......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震惊、茫然、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 那束缚、牵引她的无形规则枷锁,在她那纯粹而强大的八尾天狐意志与血脉之力冲击下,轰然崩断! 她周身九色仙光骤然爆发,八条狐尾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霞光瑞气! 一股凌驾于此界规则之上的、源自上界九尾天狐先祖的至高血脉威严,轰然扩散! “我——” 涂山白晴清越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层层仙乐祥瑞,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也传入那高高在上的天将耳中: “拒绝飞升!” “什么?!” 天将虚影似乎一震,威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涂山白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乃仙帝法旨,天命所归!” “违逆仙谕,滞留凡尘,乃逆天之行!” “你将承受规则反噬,永绝仙路,甚至.......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涂山白晴对天将的警告置若罔闻。 她缓缓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东方,望向那片她感知中正在被血色与战火吞噬的疆域。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那天将,看向那条辉煌的仙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无尽讥诮与温柔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有他的仙路.......” “不是我要走的路。” ....... ....... ....... 第108章 镇妖关城破 八色神虹撕裂长空,无视了身后那兀自璀璨的成仙路,也抛下了天将震怒的呵斥与规则的隐隐反噬,涂山白晴以无可匹敌的速度,朝着东方那片被战火与血气浸透的疆域,疾驰而去。 成仙路上,霞光依旧,仙乐未歇,只是那接引的目标已然消失。 先前出声询问的那名新晋天兵,望着涂山白晴消失的方向,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面色阴沉如水、周身仙光都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主将,低声请示: “将军,那狐女已然遁走,抗旨不尊,藐视天威,我等.......该如何行事?” “哼!” 那天将冷哼一声,声如金铁交鸣,震得周围祥云都为之溃散。 他目光森然地望向涂山白晴离去的方向,眼中杀机毕露,“区区下界狐女,侥幸得了些造化,修成八尾,便敢如此狂妄,忤逆仙谕,视我天庭法旨如无物!” “此风断不可长!” 他猛地一甩手中拂尘,厉声道:“传本将令!” “速调十万天兵,点齐雷部、火部诸将,布下天罗地网!本将要亲自领兵下界,擒拿此獠!必要将此忤逆之辈,擒回斩仙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让这下界众生都看看,违逆天命,是何下场!” 那天兵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踌躇道:“将军,是否.......再从长计议?” “那涂山白晴毕竟是八境天狐,且其血脉似有奇异,能挣脱成仙路规则束缚,恐有倚仗。” “卑职听闻,下界涂山一脉,似与上界某位.......” “住口!” 天将不悦地打断,脸上满是不耐与自负,“倚仗?什么倚仗能大过仙帝法旨,大过我天庭天威?” “一个下界狐女罢了,就算有些奇遇,侥幸入了八境,又能强到哪里去?” “本座乃是八境巅峰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窥探九境玄妙,统率天兵十万,执掌天罚神雷,难道还拿不下她?” “可......”那天兵似乎还有顾虑。 天将见此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可什么可!难不成,她背后还能有位九境狐仙不成? “速去点兵,莫要再多言!” ....... 与此同时,东方,镇妖关。 曾经巍峨如天堑的雄关,此刻已沦为一片巨大的、燃烧着的废墟。 绵延万里的关墙,十之八九已然崩塌,断壁残垣间,堆积着如山如海的尸骸,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妖兽,层层叠叠,血肉模糊,难以分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连狂风都无法吹散。 仅存的、最后一段尚在激烈交战的关墙之上,那道独守了七百年的青衫身影,依旧挺立。 只是,与七百年前相比,此刻的江晏,已是一头如雪白发。 那不是衰老的灰白,而是一种仿一次次生死挣扎的霜白。 涂山白晴撕裂空间,隔着亿万疆域遥望时,恰好看到的,便是这城破在即、他独立废墟之上的最后景象。 江晏对她的注视毫无所觉,缓缓闭上了眼睛。 并非放弃,也非恐惧。 只是在最后时刻,任由那些沉淀了七百年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心间流淌而过。 ....... 第一个走的,是村长爷爷,陈无咎。 那个总是笑眯眯、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头。 他撒谎了,他说要看着自己和白晴修成正果,可他却没能等到。 天公震怒,降下恐怖天罚欲抹杀自己时,是村长爷爷,那道早已该消散的武圣残念,强行显化,硬撼天威,从天道锁链下,抢回了被卷入天罚中心、几乎神魂俱灭的李铁山。 为此,村长爷爷本就虚幻的残念,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而后,妖族久攻不下,竟以秘法沟通上界,不惜代价,请下了一位真正的妖祖分身! 那是超越此界极限的力量,一但降临,必将摧毁整条防线。 是村长爷爷,燃烧了最后的本源,以一道残念之躯,强行拖拽着那位妖祖分身,连同战场上所有参战的六境妖皇,一起.......撞进了时空乱流的最深处,同归于尽。 那一战,妖族顶级战力几乎被一扫而空,被迫修养了近三百年。 ....... 第二个走的,是柳轻烟。 那个总爱穿着大红衣裙、风情万种、喜欢逗弄自己的未亡人。 妖族休养三百年后,卷土重来,攻势更猛。 一次蓄谋已久的突袭,撕开了镇妖关侧翼一道至关重要的防线缺口。 当时,所有高端战力都被妖族主力死死缠住,无人能够抽身。 是柳轻烟,这个平日看似最不着调、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女子,提着她那柄细长的软剑,独自一人,守在了那道即将崩溃的缺口前。 三十六个时辰。 不眠不休,血战三十六时辰。 等江晏终于拼死击退面前的妖王,浑身浴血地赶到时,那道缺口前,尸积如山。 柳轻烟背靠着残破的阵旗,大红衣裙几乎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看到他来,她涣散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竟努力挤出了一个带着点戏谑的、虚弱的笑容。 “臭小子.......总算.......来了.......” 她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姐姐我.......这次.......可没给你丢人吧?” 江晏跪倒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 “别.......别这副样子.......” 柳轻烟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脸,却无力地垂下,“我那个.......短命的相公.......当年.......也是死在这镇妖关.......” “说不定.......我们这对倒霉夫妻.......死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呢.......” “这样.......也好.......黄泉路上.......不孤单.......” 她的手,终究没能抬起,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 第三、第四个走的,严格来说,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学宫。 孔昭,齐三笑,以及整个儒圣学宫。 在一次妖族不计代价、动用禁忌秘术发动的总攻中,镇妖关多处防线同时告急,核心阵法节点岌岌可危。 是孔昭,这位隐忍百年、重开学宫,本可坐镇后方享清福的儒圣宫主,带着恢复神智的齐三笑,带着学宫所有能战的门人弟子,倾巢而出。 他们以浩然正气为基,以自身血肉神魂为引,在核心阵法节点外围,布下了一座“殉道大阵”。 “江师弟。” 孔昭在阵成前,对浴血奋战归来的江晏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学宫重开,儒道不灭,师尊与齐师叔的夙愿已了。” “如今人族存亡系于此关,我儒圣一脉,岂能坐视?” “这最后一道屏障,交给我们了。” 齐三笑没有多言,只是对江晏点了点头,眼神清明而决绝。 大阵启动,光华冲天,如同黑夜中最璀璨的星辰,却也如同最悲壮的焰火。 它挡住了妖族最疯狂的一波冲击,却也燃尽了孔昭、齐三笑,以及所有入阵儒生的生命与神魂。 学宫.......空了。 ....... 第五个走的,是白小药。 她是为了救他。 在一次与数位妖皇的惨烈搏杀中,江晏被一种诡异歹毒的妖族诅咒侵入神魂,道基动摇,几近入魔。是白小药,以身为炉,以毕生道行为引,强行将那道诅咒连同她自己大半本源,一同炼化、剥离、封印。 她成功了,江晏得以保全。 而她,耗尽了所有生机,身体如同燃尽的灯油,迅速干枯、透明、消散。 临消散前,她看着恢复清醒的江晏,眼中没有不舍,只有一丝淡淡的、如愿以偿的宁静。 “好好.......活着。” “替我们.......多看几年.......这人间。” ....... 回忆的潮水,戛然而止。 江晏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再无丝毫悲戚与软弱,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轰隆隆——!!!” 最后一段关墙,在无数妖兽的疯狂冲击与妖族强者的轰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伴随着妖族震天的咆哮与欢呼! 镇妖关,破了! “就是现在!” 江晏白发狂舞,仰天长啸! 体内那压制、酝酿、沉淀了七百年,隐隐触摸到七境门槛的磅礴气血、战意、煞气、以及这七百年来所有牺牲者的意志与信念,轰然爆发! 不再有丝毫保留,不再有丝毫迟疑,朝着那横亘在六境与七境之间、这方天地所不允许的天堑,悍然撞去! 他要在此刻,在这城破人亡、举世皆敌的绝境之中,冲击武道——上三境! “嗡——!!!” 天地骤然失色! 并非劫云汇聚,而是整个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扭曲! 一种比七百年前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天劫都要恐怖、都要纯粹。 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骤然降临! 锁定了下方那意图“逆天”的身影! 不再是虚影,不再是化身。 苍穹最高处,混沌翻涌,缓缓凝聚出一只.......巨大无比、漠然无情的——眼睛! 天公,真身亲至! ....... ....... ....... 第109章 第九尾 当涂山白晴撕裂虚空,赶到那片已成炼狱的废墟上空时,镇妖关的最后一段城墙,正在她眼前轰然崩塌。 烟尘如血色的蘑菇云升腾,混杂着妖族震天的咆哮与.......生灵彻底灭绝前的最后悲鸣。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烟尘中心,那道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无力坠落的身影。 青衫尽碎,白发染血,周身遍布着焦黑与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生命之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唯有那双依旧睁着的眼睛,望向苍穹,平静,释然,又带着一丝.......遗憾。 是江晏。 七百年前离别时,他虽经历苦战,却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 而此刻,他像是被这七百年无休止的烽火、离别、重担,彻底熬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和一口不肯咽下的气。 “江晏——!!!” 涂山白晴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化作一道九色流光,瞬间出现在他坠落的下方,伸出双臂,将他稳稳地、轻柔地接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冰凉。 血腥气混合着一种肉身与神魂过度透支后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轻得不像话,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江晏!江晏你醒醒!看着我!” 涂山白晴声音颤抖,八条狐尾疯狂舞动,磅礴精纯的八尾天狐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体内,试图修复那些狰狞的伤口,滋养他枯竭的生机。 然而,那些伤势太重了。 不仅仅是肉身的破碎,更有强行冲击七境、引动天公真身降罚带来的道伤,以及这七百年血战积累下的疲惫与衰败。 她的力量涌入,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不散,却无法逆转那必然走向寂灭的趋势。 江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暖气息,和涌入体内的、试图挽留他的磅礴生机。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终于聚焦在抱着自己的人脸上。 那张脸,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多了几分沉淀的威仪与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惊恐、心痛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白.......晴.......”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似乎想给她一个笑容,“你.......醒了啊.......真好.......” “别说话!保存体力!” 涂山白晴的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他染血的脸颊上,“我能救你!我一定可以救你!” “我已是八尾,我有通天修为!我愿以一尾为代价,换你.......” “不.......用。” 江晏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异常清明,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跨越了七百载沉眠、刚刚苏醒便不顾一切赶来、甚至要以自损道行为代价救他的傻狐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遗憾,是不舍,是欣慰,也有一丝.......歉意。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八尾天狐的一尾,蕴含着她至少千年的道行本源,或许真能为自己逆天改命,续上生机。 可那代价太大了。 他江晏此生,欠下的情、承下的恩,已经太多太多,多到压得他喘不过气,多到需要用七百年的血与火、生与死来偿还。 他不能再欠她的,更不能.......让她为了自己,折断那象征着她苦修与机缘的狐尾。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 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道反噬,道基崩毁,生机已绝.......强留无益。你的尾巴.......很珍贵,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 涂山白晴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散,泪水涟涟,“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要等我醒来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江晏,我求求你,不要放弃.......对我许愿吧,无论是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哪怕.......哪怕代价是要我的命!” 愿望? 江晏混沌的脑海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焦急万分的模样,看着她身后那八条光华流转的雪白狐尾。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突兀而清晰地闪现。 是了,狐妖有传说。 八尾灵狐,虽已修得通天彻地之能,却始终差那最后一着未能圆满。 若要证得那至高无上的九尾天狐之境,须得寻得一位身负天命之人。 待机缘至时,那天命者需心甘情愿,对她许下一个令其长出第九尾的心愿。 江晏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涂山白晴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涂山白晴.......”他看着她,目光专注。 “我的愿望是.......”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在他生命尽头的愿望: “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涂山白晴整个人僵住,泪珠挂在睫毛上,忘记了坠落。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气息奄奄、却眼神无比认真的男子。 第九条.......尾巴? 他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这生死关头,在她愿意付出一切救他的时候,他许下的愿望,竟然不是求生,不是复仇,不是任何与她想象中相关的恳求....... 而是.......希望她.......长出第九尾? 荒谬。 难以置信。 却又.......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血脉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悟的传承记忆! 为何涂山狐族,自亘古以来,唯有她母亲一人成就九尾,飞升成仙? 为何八尾天狐冲击最终境界时,会面临那最为神秘莫测、被称为“天命之劫”的最后一关? 原来....... 原来所谓的“天地人”三劫,最后一劫“天命”,并非天降灾厄,而是.......心之所系,愿之所归! 当八尾狐妖修为臻至巅峰,触及那层冥冥中的屏障时,便会不受控制地,感知到一个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因果纠缠极深之人的存在。 并且,会清晰地知晓此人内心深处,一个最强烈、最真实、近乎不可能实现的终极愿望。 这个愿望,便是她的“天命之劫”。 狐妖必须倾尽所有,动用全部神通,乃至消耗自身最核心的道行本源,那一身修为的结晶,一条狐尾,去帮助此人实现这个愿望。 愿望若成,则狐尾消散,修为跌落,退回七尾之境。 可晋升九尾的先决条件,却又偏偏是.......拥有九尾! 这形成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修炼至八尾巅峰→感知天命愿望→消耗一尾实现愿望→跌落七尾→重新苦修至八尾巅峰→感知新的愿望....... 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绝大多数八尾天狐,便是在这无尽的循环中耗尽寿元,或是心灰意冷,最终止步于此。 唯有真正勘破这“天命”本质,或是.......遇到一个“特别”的愿望,一个“特别”的人,才有可能跳出这宿命的轮回。 而她涂山白晴,这个被姐姐认为“傻”,被江晏称作“呆”的小狐狸,却偏偏....... 偏偏遇到了江晏这个“蠢货”! 在她修为已达八尾、触及那层屏障的此刻,在她心急如焚、愿意付出一切救他的时刻,他许下的愿望,不是为她,也不是为己。 而是.......愿她,长出第九尾!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涂山白晴的灵魂与血脉最深处,轰然破碎,又骤然重组! 一股磅礴力量,自她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魂中苏醒、奔涌、升华! 她身后,那八条光华璀璨的雪白狐尾,无风自动,疯狂摇曳!璀 璨的九色霞光自她体内喷薄而出,直冲霄汉,将这片血色废墟映照得一片神圣辉煌! 在第八条狐尾的旁边,虚空扭曲,光芒汇聚...... 第九条狐尾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幻到凝实,从微小到茁壮,迅速生长、延伸! 没有消耗,没有跌落。 有的,只是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圆满与超越! 九尾天狐! 成! 涂山白晴抱着怀中气息依旧虚弱的江晏。 原来.......这便是九尾之秘。 原来.......她的“天命之劫”,是他。 原来.......破劫的关键,是他那颗在生命尽头,依旧只记挂着她、祝福着她的.......“蠢”心。 “江晏.......” 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我.......长出来了。” “第九尾。” ....... ....... ....... 第110章 模拟结束 晋升九尾,血脉返祖,力量滔天。 可涂山白晴心中并无太多突破的喜悦,只有一片被冰冷海水淹没的惶恐与急切。 “江晏.......”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九尾之力毫无保留地渡入,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流逝的生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九尾之力能否稳住你的伤势?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江晏躺在她的臂弯里,白发铺散,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无奈笑意。 “咳咳.......别.......别那么紧张。”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却清晰:“我觉得.......我好像.......还能再抢救一下。” 这句带着他惯有调侃语气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涂山白晴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巨大的希望瞬间涌上心头,她眼中含泪,却又带着光:“真的?那.......那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回涂山!不,去任何地方!找个最安全、灵气最足的地方,我一定.......” “等一下。” 江晏却轻轻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像是在做一个任性的决定。 “在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本体?” “啊?” 涂山白晴一愣,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九尾天狐的本体,乃是至高血脉的显化,威严神圣,却也.......最为原始本真。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尤其是.......他。 涂山白晴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本、本体?看那个.......做什么.......” 江晏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落寞无比:“唉.......原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重要吗?连个本体.......都不给看。” “相识相伴这么久,生死与共,到头来,连你真正的样子都没见过.......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的!江晏!” 涂山白晴急了,也顾不得害羞,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本体.......没那么好看.......我怕.......” “不必解释。” 江晏黯然地垂下眼帘,挣扎着要从她怀中起身,动作虚弱却带着决绝的意味,“反正我在你心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用完了就丢的工具人罢了。” “既如此,又何须多言?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别!你别动!” 涂山白晴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他,生怕他真的挣开。 看着他那一脸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的表情,她脑子彻底乱了浆糊。 饶是她有他心通,此刻也分不清他这“伤心”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只知道自己心里又急又痛,还夹杂着被他话语刺中的委屈。 “我变!我变还不行嘛!”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话音落下,怀中的男子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皮毛光华如最上等绸缎的.......九尾天狐! 她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却匀称优美到了极致,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天地造化的神韵。 四肢修长有力,爪垫粉嫩。 头颅小巧精致,额间有一道天然的九色光华的奇异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身后那九条蓬松、灵动、如同九道雪白瀑布般垂落的狐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 江晏只觉得身下一软,原本被抱着的姿势,变成了.......骑在了这只绝美九尾狐的背上。 他低头,看着身下这具美丽得不似凡间应有的生灵,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 涂山白晴有些不安地微微动了动,狐狸脑袋低垂,不敢回头看他,细声细气地问:“怎、怎么了.......是不是.......很丑?”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再也不变了.......” “不。” 江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脖颈后那柔软顺滑、带着温暖体温的皮毛,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很美。” 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涂山白晴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狐狸耳朵轻轻抖了抖,一抹羞涩的红晕仿佛透过雪白的皮毛都能透出来。 她不好意思地将脑袋扭向一边,小声嘟囔:“那.......我们现在去哪?回涂山吗?” 江晏想了想,目光望向遥远的、记忆中的方向,轻声道:“回.......小镇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反正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涂山九尾天狐的姑爷是谁了。在你态度明确前,想必.......没有哪只妖,敢再越雷池一步。” “好!” 涂山白晴不再犹豫,四足踏空,九尾轻摇,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那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刚飞出去没多远,江晏忽然闷咳一声,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 那里,原本实体的血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 仿佛阳光下的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而且,这种“透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正沿着双腿,向着腰腹、胸口.......无情地蔓延。 时间.......不多了。 他心中一片清明,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甚至,还刻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嫌弃又满是宠溺的语气,开始“数落”起身下的九尾狐: “说起来,你这个傻狐狸,毛病还真是一大堆。” “吃饭总是急吼吼的,米粒沾到嘴角都不知道,像只贪吃的小花猫。” 涂山白晴狐狸耳朵一竖,有些不满地晃了晃脑袋,似乎在抗议。 “还有,以前给你买新衣服,你总是分不清正反,好几次把里子穿在外面就跑出来,傻乎乎的。” “.......” 涂山白晴狐脸似乎更红了些。 “脑子里整天就想着吃鸡,吃鸡,还是吃鸡!除了烧鸡,就是烤鸡,炖鸡,白切鸡.......就没点别的追求?” 涂山白晴终于忍不住了,九条尾巴有些烦躁地甩了甩,瓮声瓮气地打断:“哎呀!你、你别说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 “我现在早就不那样了!” 她有种长大后,所有黑历史都被家长在大庭广众下拉出来反复鞭尸的羞耻感,偏偏还无法反驳。 江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虚弱,却充满了怀念。 他伸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背,动作温柔。 涂山白晴气鼓鼓地飞着,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扭了扭脖子,疑惑道:“江晏,我怎么觉得.......身上好像变轻了?” 江晏抚摸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哦,没什么。” “这是我在试着运转一门疗伤的功法,需要调整气息,可能稍微影响到了你。别担心,专心赶路。” “疗伤?”涂山白晴闻言,立刻就想回头看看他的情况。 疗伤? 涂山白晴将信将疑。 她如今是九尾天狐,感知敏锐无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想回头看一眼,确认他的状况。 “别回头!” 江晏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毛茸茸的脑后,“这门功法.......有些特殊,施法时不能被旁人目光直视,否则便会前功尽弃,甚至有反噬之危。” 涂山白晴动作一僵。 “那.......我用神识感知一下?”她试探道。 “也不行!” 江晏立刻否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神识探查同样会干扰功法运行,一样会功亏一篑!” “你只管向前,尽快回到小镇便是。” 涂山白晴半信半疑,但关乎他的“疗伤”,她不敢大意,只好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担忧,不再回头,只是将速度又提升了几分。 风声呼啸,山川河流在下方飞速倒退。 沉默了片刻,江晏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随风飘散: “白晴。” “嗯?” “我杀了那么多妖,其中不乏你的同族.......甚至,可能有涂山的狐。”他顿了顿,“你.......当真不怨我?” 涂山白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她轻轻晃了晃那美丽的狐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风声传来: “你觉得你杀了我很多同族,可我的同族,难道就没有杀你的族人吗?这七百年的仗打下来,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袒: “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不认识的、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同族.......你更重要啊。” “她们是‘涂山的狐狸’。可你.......你是我涂山的姑爷呀。” 说到“姑爷”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娇憨,还轻轻“哼”了两声。 “涂山的狐狸有很多很多,但姑爷.......只有一个呀。” 这个答案,简单,直白,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江晏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而开怀的笑。 “说得对。” 他低声道,目光愈发温柔,“我这个涂山的姑爷.......好像,还从来没对涂山的姑娘,好好表达过心意呢。” 此时,那无情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脖颈以下,尽数化为虚无,只有头颅和双臂还维持着虚幻的轮廓,看起来诡异而悲凉。 小镇,已然在望。 那熟悉的、低矮的土墙,歪斜的村口老树,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宁静而破败,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七百年。 涂山白晴在村口落下,白光一闪,重新化作了人形,依旧是那绝美的少女模样,只是眼中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担忧。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扶“落地”的江晏。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江晏,虽用法术尽力遮掩,为半透明的身躯披上一件青衫,可这岂能瞒过她这位九尾天狐? “江、江晏?!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涂山白晴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触碰他,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就散了。 江晏脸上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甚至还眨了眨眼:“之前不是说了吗?这是我那门疗伤功法的特殊状态,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笑意。 可涂山白晴看着他这诡异的样子,心中的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死死盯着他那张看似“完好”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江晏却不给她细看的机会。 他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她披散在肩头的雪白长发上。 伸出手,指尖灵巧地捻起一缕发丝。 “借你一根头发用用。”他笑道。 不等涂山白晴反应,他已用那虚幻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匠人,以那缕狐毛为材,飞快地编织、缠绕起来。 不多时,一朵洁白无瑕、甚至还带着淡淡清香的.......白玫瑰,出现在他虚幻的掌心。 他“拿”着这朵特殊的玫瑰,目光认真地看着眼前已然呆住的少女,声音轻缓,却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涂山白晴。” “现在,我想问.......” 他微微欠身,将手中那朵狐毛白玫瑰,郑重地递到涂山白晴面前,用尽最后的力量,清晰地说道: “你愿意.......” “嫁给我吗?” 涂山白晴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朵用自己头发编成的玫瑰,看着那张在夕阳下近乎透明、却写满了真诚与期待的脸庞,听着那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听到的求婚话语....... 巨大的震惊、狂喜、羞涩、茫然.......以及那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拼命地点头,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愿意! 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她想说,想喊出来。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刹那,就在她颤抖着手,想要接过那朵玫瑰的瞬间....... 江晏那只递出玫瑰的、虚幻的手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猛地...无力地....... 垂落下去。 “叮.......” 那朵洁白的、带着她发香的狐毛玫瑰,从他消散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了村口干燥的黄土路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与此同时,江晏那张带着温柔笑意、定格在求婚瞬间的脸庞,连同那仅剩的、虚幻的头颅轮廓....... 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如同阳光下最后一缕水汽....... 就在涂山白晴的眼前,就在她点头应允、泪水涟涟的注视下....... 悄无声息地....... 化为点点细微的、闪烁着最后微光的尘埃....... 然后,彻底....... 消散在了.......带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晚风里。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那朵孤零零的、洁白依旧的狐毛玫瑰,和村口呆立当场、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失去所有神采的少女....... 晚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卷起几缕尘土。 自此,这个世界....... 再无江晏。 【你死了,死在她的面前。】 【模拟结束。】 ....... ....... ....... 第111章 骗子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缓缓上浮。 江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天牢穹顶。 假的。 都是假的。 涂山白晴,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嗔怪.......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逼真到令人心碎的数据与幻象。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 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呵.......” 江晏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想将那些鲜活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这时,半透明面板在眼前打开。 【系统正在结算奖励,在此期间,宿主可以“观测者”的身份进入模拟世界,观看“涂山白晴”之后的人生轨迹。】 注1:观测者不可干预、改变未来。 注2:人生结算后,第一次模拟世界将对宿主永久关闭。 【是否再次进入模拟世界?】 熟悉的选项,如同上一次模拟结束时的复刻。 江晏的目光落在“观测者”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是。” 他没有犹豫,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想看。哪怕只是看看。哪怕心会再痛一次。 “唰!” 系统面板爆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没有穿梭时空的眩晕感,只有一阵轻盈的恍惚。 再次“睁开眼”,江晏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地方. ——小镇村口,那棵歪斜的老树下。 时间,仿佛就定格在他“消散”后的下一刻。 夕阳依旧,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晚风依旧,带着未散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而“她”,就站在他眼前,几步之遥。 涂山白晴僵在原地。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此刻却空洞得让人心碎的眼眸,呆呆地望着他刚刚“消散”的位置,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虚影。 她的双手,以一种极其珍视、又极其脆弱的姿态,紧紧护在胸前. ——那里,安然躺着的,正是那朵用她发丝编织而成的、洁白无瑕的狐毛玫瑰。 江晏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那干涸的泪痕,想告诉她....... 别哭。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直直地.......穿过了涂山白晴的脸颊。 触手所及,一片虚无的空气。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从温柔怜惜,转为一片茫然的错愕。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半透明、没有任何实体、如同幽灵般的手掌,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永恒时空的少女。 啊....... 他忘了。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他已经“死”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江晏,已经“随风消散”,不存在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悲哀的“观测者”。 一个.......死去的幽灵。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呆立,看着她空洞,看着她脆弱得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人偶。 万籁俱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涂山白晴依旧没有动,一言不发,仿佛真的就此化作了石像。 江晏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得能数清她纤长睫毛上未落的细小泪珠,能看清她眼底最深处的茫然与.......逐渐堆积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触碰,不能言语,不能给她一个拥抱,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在“看”着她。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千军万马,比濒死消散,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多么希望,她能抬起头,哪怕只是无意识地,朝他这边看一眼,一眼就好....... 然后....... 仿佛真的有心有灵犀,一直低垂着眸子的涂山白晴,眼睫忽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空洞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方向,只是无意识地、茫然地,掠过了江晏“站立”的位置。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带着浓重鼻音,甚至因为哭得太久而有些沙哑模糊的字眼,从她苍白的唇间,飘了出来: “骗子。” 江晏浑身猛地一震! 涂山白晴当然没有看见他。 她的目光穿透了他虚幻的身影,落向更远处荒芜的田野,似乎只是想骂,却又不知该如何骂。 她本就不善言辞,情绪激动时更是语塞。 憋了半晌,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也只是咬着唇,用那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次稍微清晰了些: “骗子。”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气。 不像控诉,不像怨恨,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孩童般的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打情骂俏似的嗔怪意味。 仿佛在责怪一个失约晚归的爱人。 “骗子.......”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从一开始的细微,渐渐带上了哽咽,带上了哭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比她之前点头答应求婚时,流得更加汹涌,更加无声,也更加绝望。 可她始终,紧紧地,用双手护着胸前那朵狐毛玫瑰。 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那个“骗子”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系。骂得越凶,哭得越凶,那护着玫瑰的双手,就收得越紧。 江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在他面前,一遍遍,用那破碎的声音,骂着“骗子”。 看着她泪如雨下,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手背,也仿佛要打湿这干涸的土地。 他的心,从最初的剧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他听着那一声声“骗子”,嘴角,竟然缓缓地,扯起了一个极淡、极苦、却又带着释然的弧度。 是啊,骗子。 从头到尾,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未来,最后.......用一个虚假的求婚,骗走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该骂的。 能这样骂出来,也好。 总比.......憋在心里,彻底化为顽石要好。 他多么希望,她能一直这样骂下去,哭出来,发泄出来。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沉浸于悲伤的时间。 ....... ....... ....... 第112章 天兵天将 “轰隆隆——!” 远方的天际,传来沉闷如雷鸣的响声,伴随着耀眼的神光,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一股磅礴、威严、充满肃杀之气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自九天之上,滚滚压下! 江晏和涂山白晴同时抬头。 只见霞光被更炽烈的金光驱散,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一片金光璀璨、甲胄森然的天幕! 无数身披金甲、手持神兵、气息强悍的天兵天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金色的潮水,遮蔽了半边天空。 旌旗招展,神光烁烁,肃杀之气令大地都在震颤。 为首一员天将,身高数丈,金盔金甲,面如重枣,手持一柄宣花巨斧,气息赫然是八境巅峰!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荒芜的村庄,最终牢牢锁定在村口那个孤零零的、泪痕未干的白色身影上。 “妖狐涂山白晴!” 那天将声如洪钟,蕴含着雷霆之威,滚滚传下,“汝触犯天条,祸乱人间!” “今奉天帝法旨,率十万天兵,特来擒汝!” “还不速速伏法,更待何时!” 声浪滚滚,震得断壁残垣簌簌发抖。十万天兵齐声怒喝:“伏法!伏法!伏法!” 声威震天,仿佛要直接将下方那看似渺小的身影碾碎。 若是寻常,乃至是八尾境界的涂山白晴,面对如此阵仗,恐怕也要心神剧震,思虑退路。 然而此刻—— 涂山白晴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可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在抬起的瞬间,骤然亮起两点幽深的.......九色火焰! 她轻轻松开了护着玫瑰的一只手。 然后,用那只空出来的、纤白如玉的手,缓缓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动作很慢,很轻。 但当她放下手时,那张绝美的脸上,已再无一丝一毫的脆弱、悲伤、茫然。 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绝对的冰冷,与.......仿佛压抑了千万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滔天的戾气与凶狠! 她看向了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十万天兵,看向了那气势汹汹、仿佛执掌生杀大权的金甲天将。 然后。 “呵.......” 一声极轻、极冷,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天兵天将耳中的轻笑,从她唇边逸出。 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洪荒的恐怖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九道通天彻地的、凝若实质的雪白狐尾虚影,在她身后骤然展开! 每一条狐尾,都缠绕着璀璨的九色神光,轻轻摇曳间,空间扭曲,法则哀鸣! 属于九尾天狐的巅峰威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十万天兵联合威压,在这股古老尊贵的九尾威压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崩溃! “什么?!” 为首那名手持宣花巨斧、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金甲天将,脸上的威严和杀气瞬间凝固。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涂山白晴身后那九道接天连地的狐尾虚影,感受着那让他神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八境巅峰的他,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九尾天狐! 货真价实的、血脉彻底返祖的、传说中的九尾天狐! 他妈的....... 刚才……不还是八尾吗?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那成仙路上,他看得清清楚楚,是八尾没错啊! 怎么……怎么一转眼……就……就九尾了?! 九尾天狐! 那是与上古大能、与他天庭某些顶尖仙尊同层次的存在! 是真正触碰到了此界乃至上界某种本源规则的至高血脉! 即便在上界,也屈指可数,地位尊崇无比! 他身后,那十万原本喊杀震天的天兵,此刻也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怒喝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下方那看似娇小、却散发着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恐惧气息的白色身影,手中的神兵都在微微颤抖。 肃杀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诡异。 金甲天将额头上,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还打吗? 他握着宣花巨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刚才那番“速速伏法”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让他一个八境巅峰,带着十万普通天兵,去擒拿一尊疑似九境战力的九尾天狐? 这跟赶着一群羊去围攻一头史前凶龙有什么区别? 送菜吗?! 江晏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天将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心中却没有半分想笑的感觉。 他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预感。 果然。 下方,涂山白晴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无数度。 她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让她觉得无比吵闹、无比碍眼的“东西”,看着那个刚才还对她大呼小叫的“金甲废物”,嫣红的嘴唇,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绝美,却冰冷刺骨,蕴含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可以肆无忌惮、可以倾泻她此刻心中那滔天悲恸、无尽怒火与彻骨绝望的....... 发泄点。 “你们.......” “吵死了。” ....... ....... ....... 第113章 欢迎回家 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快。 金色的甲胄碎片如同暴雨般从天空洒落,伴随着残肢断臂和点点消散的神魂光屑。 十万天兵天将,在九尾天狐那不讲道理的、近乎规则层面的碾压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崩溃。 百息。仅仅百息。 方才还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的天庭大军,已然溃不成军。 侥幸未死的,早已魂飞魄散的,三五成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九天之上、那正在缓缓闭合的通道亡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多的,则化作了这荒凉村口上空,一缕缕逸散的能量,和这片焦土上新增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个手持宣花巨斧、话最多、也最先显露出惊恐的金甲天将,死得最快。 战斗的过程中,涂山白晴用得最多的神通,便是愿力。 用近乎无穷无尽的愿力,来进行“许愿”。 愿杀人,人便死。 愿空间破碎,空间便塌陷。 愿雷霆降世,便有万道天罚神雷为她所用。 这神通,在凡俗传说中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言出法随。 九尾天狐,道行圆满,血脉返祖,与天地大道亲和到了极致。 只要她的愿望不涉及动摇此界根本、逆转时空长河等禁忌,几乎不会引来任何反噬。 对她而言,改变现实,扭曲规则,如同呼吸般自然。 十万天兵天将,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在她面前,与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充当了一块最合适的“磨刀石”和“试功人”。 他们用自己鲜血淋漓的覆灭,让刚刚晋升、心绪激荡、甚至有些茫然于自身力量的涂山白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此刻拥有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多么......不可思议。 强到......一个在此之前她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如同梦幻泡影般掠过的念头,此刻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轰然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这力量,既然能轻易抹杀十万天兵,能言出法随改变现实...... 那...... 是不是也意味着...... 可以做到那件......她最最渴望、却又最最绝望、认为绝无可能的事情? 复活! 是的,复活江晏! 九尾天狐的言出法随,根源是愿力,是触及世界本源的规则共鸣。 只要愿力足够,只要承受得起“改变”带来的因果与反噬,理论上,可以让愿望成真!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而已。 对于浩渺无垠的天地,对于恒久运转的规则来说,有什么区别? 说干就干! 涂山白晴没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些侥幸逃回天庭的残兵败将,没有去管天空正在缓缓弥合的空间裂缝,没有去思考自己刚刚屠戮十万天兵会引来何等后果。 她只是猛地转过身,身影一闪,便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小镇村口,那棵歪斜的老树下,江晏“消散”的地方,也是他“求婚”的地方。 她站定,双手依旧紧紧护着胸前那朵狐毛玫瑰,仿佛那是她与即将实现的奇迹之间,最重要的“信物”与“锚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杂念排除,将心神沉入那浩瀚无边的九尾愿力海洋之中。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极致的期盼,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在这片刚刚被血洗过、又被寂静重新笼罩的天地间响起: “我愿......” “以九尾天狐涂山白晴之名......” “动用我所有的愿力,所有的功德,所有的气运,所有的因果......” “祈愿天地,祈愿大道,祈愿这世间一切有灵与无灵......” 她的声音仿佛与冥冥中的某种宏大意志产生了共鸣。 身后的九条雪白狐尾无风自动,疯狂摇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九色神光,直冲霄汉! “......让江晏......” “回来!” “让他复活!让他重新存在于此世!让他......回到我身边!”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空空如也的空气,眼神中充满了希冀、疯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那个刚刚在她眼前化为虚无的人,重新凝聚出身形,对她露出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温柔的笑容,对她说:“傻狐狸,我回来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虚空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晏消散的地方,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卷起几缕带着血腥味的尘土。 涂山白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咬了咬牙,眼神更加凶狠,也更加执拗。 “我愿!江晏复活!” “我以九尾本源为祭!换江晏归来!” “天地为证!大道可鉴!我涂山白晴,今日必令他重现世间!” 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遍又一遍地“许愿”。 声音从高亢到嘶哑,从坚定到带上了一丝凄厉的绝望。 然而...... 没有回应。 那片虚空,依旧死寂。 江晏的“因果”,似乎比他想象中,比涂山白晴想象中,都要“沉重”得多。 他不仅仅是“死亡”,他是在冲击上三境、引动天公真身降罚、道基彻底崩毁、生机完全断绝后,在规则的层面被“抹除”。 这已不再是简单地“多一个人”,而是触及了此界时空与因果的深层禁忌! “轰隆——!” 仿佛是被涂山白晴这不顾一切、试图逆转禁忌的祈愿彻底激怒,苍穹之上,刚刚因天兵退去而稍显平静的天空,骤然再次变色! 比之前天公真身降临时更加厚重、更加压抑、蕴含着纯粹毁灭与惩戒意志的劫云,疯狂汇聚! 一道道水缸粗细、颜色漆黑如墨、散发着湮灭气息的恐怖天罚神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朝着下方一遍遍祈祷、试图“逆天改命”的九尾天狐,狠狠劈落!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八境圣人都色变的天罚,涂山白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口中喃喃重复着祈愿,对那轰然落下的黑色雷霆,视若无睹。 “嗤——!” 雷霆及体的瞬间,她周身自然腾起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九色光晕。 足以湮灭万物的天罚神雷,击打在这光晕上,仅仅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伤到。 九境修为,圆满道果,下界的天罚对她而言,充其量......也就是冷水冲脸,有点凉罢了。 连让她分心都做不到。 她一次次许愿,一次次引来天罚。 天罚一次次落下,一次次被她无视。 她眼中只有那片虚空,只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江晏就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她在天罚雷光中,一遍遍徒劳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又被更深的执拗点燃。 心如刀绞。 不,比刀绞更痛。 他多么想告诉她:停下吧,白晴。没用的。我不值得你这样。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无法让一片落叶,为她改变飘落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道格外粗大的黑色天罚雷霆,在她身侧的九色光晕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后,江晏再也忍不住了。 他明知道自己触碰不到,明知道自己只是个“幽灵”。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缓缓地,屈膝,单膝跪地。 让自己的视线,能稍微与低垂着眸子、神情倔强又脆弱的她,平齐一些。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朝着她低垂的脑袋,轻轻地......抚去。 尽管知道,这注定是一场徒劳。 他的指尖,穿过了她额前的空气,朝着那光滑的额头落下......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虚影的刹那...... 异变陡生!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虚无的空气。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 触感! 微凉。柔软。带着她发丝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江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是半透明的,属于“观测者”的虚影状态。 可此刻,这只虚影般的手,却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涂山白晴的额头! 这......这是...... 就在江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违背“观测者”规则的触感而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 一直低垂着头、紧闭着眼、口中喃喃祈祷的涂山白晴,身体,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所有的祈祷声,戛然而止。 那疯狂摇曳的九尾,瞬间静止。 然后。 涂山白晴那长长的、被泪水打湿过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再一下。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噩梦中,被一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可能出现的触感,强行唤醒。 她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自己身前空无一物的地面。 然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缓慢地,顺着那只“触碰”到她额头的、半透明的手臂...... 向上移动。 最终...... 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她以为早已化为尘埃、随风消散、只在记忆和泪水中才能见到的...... 江晏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雷歇了。 连远处荒原上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不见。 天地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她那双骤然收缩到极致、瞳孔深处倒映着他虚幻身影的、盛满了无边震惊与茫然的眼眸。 和他那双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却又在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时,瞬间柔和下来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看着他。 他看着“看到”他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涂山白晴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翕动了几下。 “欢迎...回家......” ...... ...... ...... 第114章 最后的一分钟 江晏,彻底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观测者”! 是系统规则下,被允许旁观、但绝对无法干预、也无法被这个世界任何存在感知的“幽灵”! 涂山白晴怎么可能让他回归?! 这无异于......你的纸片人老婆伸出手,把沉迷二次元的你,一把拽进了她的世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怀中那个正死死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剧烈翻涌的少女。 涂山白晴可不管他有多震惊,多不可思议。 在她“看见”江晏、并且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所有的茫然、惊疑、不敢置信,都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淹没! 愿望......成真了! 她的祈愿,她的坚持,她不顾一切的尝试......真的......把他带回来了! 虽然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奇怪,半透明,虚幻,仿佛随时会再次消散。但他是真实的! 他能被她触碰到!他能被她看见!他就在这里! 这就够了!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 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扑进了江晏那半透明、却意外能提供坚实“触感”的怀抱中! 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心碎的美梦。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虚幻的衣襟。 江晏被她撞得微微后仰,怀中突如其来的、真实无比的重量和温度,让他从极致的震惊中稍稍回神。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因为哭泣而微微抖动的脑袋,感受着她紧紧箍住自己的力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泪水和淡淡花香的熟悉气息...... 一双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掌心朝外,手指微微蜷曲,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现在,问题来了....... 抱? 还是不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玩弄感情的混蛋。 玩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嘎啦给木,在最高潮、最悲情的地方强行下线,留对方在虚拟世界里肝肠寸断。 然后,因为某种不可知的bug,又莫名其妙地“诈尸”上线,出现在哭成泪人、刚刚手撕了十万天兵发泄完的女友面前...... 这算什么? “白晴......”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浓浓的愧疚和不知所措,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抚她,“我......” “不要说话!” 涂山白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手臂收得更紧,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道歉,“不许说对不起!不许再消失!不许再骗我!” 一连三个“不许”,霸道又委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深的后怕。 江晏哑然。 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轻轻落下,一只手环住她纤细却紧绷的腰肢,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丝,像很久以前那样,笨拙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好,不说对不起。” “不消失。” “不骗你。” 他低声承诺,语气宠溺。 涂山白晴似乎感受到了他动作的温柔和言语中的妥协,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死死抱着他不放。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开始自顾自地、语速飞快地规划起来,仿佛生怕说慢一点,这失而复得的幸福就会再次溜走: “我们不去涂山了!也不去什么上界当神仙!那里规矩多,烦死了!” “这里就很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附近!以后我们就隐居在这里!”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点,露出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盖两间小房子,一间我们住,一间给以后......嗯,反正先空着!” “院子要大的,种满桃花,就像你心魔劫里看到的那样!” “我还要养鸡,养很多很多鸡!这样就有吃不完的鸡了!” “我们什么都不管了!什么人族妖族,什么深仇大恨,什么武道修行,什么天庭地府......统统都跟我们没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安宁美好的未来: “我们每天就睡到自然醒,我給你做早饭——这次我保证不把饭烧焦!” “然后我们去山里摘果子,去溪边抓鱼,去看日落,数星星......你想练功就练一会儿,不想练我们就躺着晒太阳!” “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话本,我念给你听!” “或者你教我写字,虽然我可能学不会......但你要有耐心!” “对了对了,我还要学会做衣服,给你做很多很多新衣服,保证不会再穿反了!” “我们每天每天都要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她仰着小脸,眼睛因为憧憬和泪水而格外明亮,鼻尖红红的,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勾画出一个带着泪痕的、无比灿烂、又无比脆弱的笑容。 “江晏,你说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全心全意的依赖与期盼,等待着他的肯定,等待着他和她一起,踏入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避世桃源般的美梦。 江晏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听着她絮絮叨叨、却无比认真描绘的每一个细节,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好。” “都听你的。” “你说什么都好。” 他想,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可以停留的梦,哪怕只是多一秒,他也愿意陪她做下去。 她微微蹙起了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和不安,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嘟囔道:“你答应得好敷衍......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离开?” 女人的直觉啊...... 在某些时候,准得可怕。 江晏心中一凛,刚想摇头否认,想说些更坚定的话来安抚她,嘴唇刚刚张开—— “嗡!” 一面半透明的面板,突兀的出现。 【警告:系统结算即将完成。】 【距离强制脱离模拟世界剩余时间:60秒】 【59】 【58】 【57】 ...... ...... ...... 第115章 永生之迷 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你会做什么? 江晏此刻很想掏出个手机,发个帖子,问问那些神通广大的、无所不能的网友们,汲取一点“临终”前的灵感。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的人生,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分钟......更精确地说,是55秒。 不! 已经52秒了!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怀中依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抖、却还在因为他不“坚定”的承诺而有些不满的涂山白晴。 “傻丫头......”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诱哄,“还记得我刚才答应你的事吗?” 涂山白晴闻言,抬起头,眼眶和鼻尖依旧红红的,但眼神已经带上了她特有的、一旦认定某事就异常执拗的认真。 她盯着江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复述: “不说对不起。” “不消失。” “不骗我。”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念完后,她便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下一句就想出什么狡猾的借口来违背、来狡辩。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对我始乱终弃,我就......我就把你绑回涂山,关起来,当一辈子压寨夫君!哪里也不许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凶狠”的威胁了。 可江晏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又在那片温柔的底色下,清晰地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那样浓烈的,即将永别的哀伤。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 她懂了。 全都懂了。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安,他笑容里的沉重,他答应的敷衍......原来都不是她的错觉。 他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多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极致的绝望面前,被冻结、压缩,变成了这简短的三个字。 “47秒......” 江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的系统面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会儿,45秒了。” 涂山白晴不知道“秒”是什么计时单位,但她从他那精确到个位数的报时,和他眼神中那分秒必争的紧迫感里,明白了时间的残酷与所剩无几。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再次失去他的准备,在他“消散”的那一刻,在她一遍遍徒劳祈愿、承受天罚的时候。 可当这最后的时限真的以如此冰冷、如此精确的方式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未来,所有的“每天每天都要在一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苍白可笑的泡影。 只剩下......45秒。 不,是44秒。 下意识地,她体内那浩瀚的功德愿力再次开始疯狂涌动! 她要再试一次! 用更强的愿力!用更多的本源!哪怕拼着道果破碎,魂飞魄散,她也要把他留下来! 把这该死的、最后几十秒的时间,拉长,再拉长! “别!” 江晏似乎瞬间洞察了她的意图,一直温柔环抱着她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催动愿力的动作。 他看着她,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释然的笑容。 “没用的,白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 “时也......命也......” 有些东西,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抗拒,只会让她承受更多无谓的反噬和痛苦。 他不想在最后时刻,看到的还是她为了挽留他,而遍体鳞伤、甚至可能道基崩毁的模样。 倒计时的数字,在他视野的角落,冷酷地跳动着:【37】。 37秒。 江晏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那沉重的悲哀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没心没肺的、带着点痞气的嬉皮笑脸。 他微微歪头,看着涂山白晴,用一种近乎调戏良家妇女的轻佻口吻,笑嘻嘻地问道: “姑娘,在人生的最后37秒,可以给小生一个膝枕吗?” 他顿了顿,还刻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揉了揉根本不存在的黑眼圈,语气委屈巴巴: “镇妖关守了七百年,没睡过一天好觉,可困死我了。” “就......让我枕着你的腿,眯一小会儿,行不行?” 涂山白晴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在生命最后三十几秒,不想着说点感人肺腑的情话,不想着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反而......反而只想要个膝枕睡觉的男人。 一股荒谬绝伦的、又夹杂着无尽心酸与怒其不争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她的心头。 她笑了。 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江晏!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都快死了!你就只有这点追求?!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可吐槽归吐槽,埋怨归埋怨。 涂山白晴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时间去跟他争辩,去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出息”。 在倒计时跳到【33】的瞬间,她猛地松开了环抱着他腰的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然后,在江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一把将他从怀里“薅”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强势地,将他整个上半身,牢牢地、紧紧地,按在了自己并拢的双膝之上! 江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鼻尖瞬间被一股清甜的、混合着她体香的桃花气息笼罩。 视线所及,是近在咫尺的、微微起伏的、被白色衣裙包裹的、线条惊人的......嗯,风景。 桃花眸,傲人的弧线。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视角,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 可奇怪的是,这场景,这角度,这气息......却令他莫名的熟悉? “还有多久?”涂山白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带着强行压抑的哽咽,但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江晏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令人心跳加速的风景上移开,瞥向视野边缘。 【21】。 “21秒。”他回答,声音有些闷。 “好短......” 涂山白晴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诉说,“真的好短......短得......什么都做不了......” 她偏过头,看向远处荒芜的田野,试图掩饰再次汹涌而出的泪水。 可那晶莹的液体,还是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江晏的额发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喂,姑娘。” 江晏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悲伤氛围,他甚至还努力扯了扯嘴角,“我这还没死呢,魂儿还在这儿躺着呢,你哭成这样......真的合适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哭丧呢。” 他试图逗她笑。 就像以前很多次,她难过、委屈、生气时,他总会用一些笨拙的、甚至有些欠揍的方式,试图让她破涕为笑。 可这一次,他的“幽默”似乎彻底失效了。 涂山白晴依旧泪眼婆娑,甚至,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着哭泣的声音。 江晏脸上的那点强装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缓缓敛去。 他静静地躺在她的膝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属于她的温暖和柔软,也感受着那滴落在他额发上、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滚烫泪水。 倒计时,如同死神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又无可阻挡。 【12】。 “最后12秒了。” 江晏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白晴,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等会儿......可就真的......听不到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涂山白晴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正仰望着她,目光平静,却又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加速到极致。 【5】 【4】 在那最后的三秒,两秒,甚至可能只有一瞬的刹那—— 江晏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再是哭泣,不再是哽咽。 而是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带着一种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的愿望,最后一个愿望: “活下去。” 三个字。 在江晏意识彻底模糊、眼前最后的画面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他看到了。 看到了涂山白晴的满头青丝,就在他眼前,就在那吐出“活下去”三个字的瞬间......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成雪! 她真的是个......很不听话的女孩。 明明叫她不要再用那损耗本源的愿力神通了。 明明知道这可能只是徒劳,甚至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反噬。 可她还是在最后,在明知他即将“死去”、系统即将将他彻底带离这个世界的时刻,赌上一切,用她九尾天狐的无上愿力与功德,用她作为九境强者的全部气运与本源...... 许下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只关乎他,不关乎她自己的愿望。 ——活下去。 为他,向这不公的命运,索要一线......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于未来的、“生”的可能。 代价则是......一夜白头,功德尽散,气运凋零! “笨蛋......” 江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在系统那冰冷的【0】跳出的瞬间...... 他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为何会对这膝枕的场景,感到如此熟悉,如此......痛彻心扉。 这个画面...... 他早已在梦中...... 见过。 千千万万次。 【叮——】 【模拟世界“涂山白晴”人生轨迹观测结束。】 【结算完成。】 【请宿主脱离模拟世界,返回主空间,领取相应奖励。】 ...... ...... ...... 第116章 她要打过来了? 问道宗,天牢。 江晏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刚刚被捞上岸。 他怔怔地望着头的玄铁穹顶,恍惚了许久,许久。 他明白了。 又好像......更加糊涂了。 梦中女子予我无尽生机,延绵寿元......而那梦中女子,就是涂山白晴! 是那个在模拟世界里,与他生死与共,最终为他许下“活下去”宏愿、一夜白头的九尾天狐! 可......这怎么可能? 模拟世界,不是假的吗? 就算模拟经历会对现实中的自己产生影响,比如获得奖励、提升修为、增强感悟,那也是在自己“领取奖励”之后,由系统“兑现”的成果。 这不合理。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系统”和“模拟”的基本认知。 除非......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在江晏心中涌现。 总不可能...... 涂山白晴,陆雪昭......她们...... 她们......都是真的? 是在某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不不不!” 这太离谱了。 比系统本身的存在还要离谱。 江晏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过于惊世骇俗、也过于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一定是模拟过程太过投入,情感共鸣太强,导致自己心神恍惚,产生了混乱的联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 【第二段模拟人生结算完成。】 【你出身小镇,本为凡俗,因未能获得仙缘而沮丧,所幸得遇良师,踏上武道逆天之路。】 【于镇妖关前,仙门退避,万灵皆寂,唯你一人,独守雄关十三日,鏖战百万妖,可谓功德无量,气冲霄汉。】 【离世时,你是人间武圣,七境武夫,虽身死道消,其名永镇边关。】 【你的个人评价:A+】 【奖励结算中......】 【获得:1次模拟机会。】 【获得:1次选择模拟目标的机会。】 “A+?” 江晏眼眸微微一亮,心中的混乱被这意料之外的评价稍稍冲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上一次模拟,最终评价仅仅是C。 而这一次,评价却跃升到了A+。 至于奖励...... “1次模拟机会”很好理解,和上次一样。 但“1次选择模拟目标的机会”? 江晏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选择模拟目标?” “什么意思?难道......不再是系统随机分配,我可以......自己指定模拟对象?或者,选择进入哪个‘世界’进行模拟?”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动。 还不等他细想,系统面板上的黑色文字再次开始滚动,结算似乎还在继续,而且......内容超出了他个人的范畴。 【你的道侣,涂山白晴,自你“死后”,于小镇旧址立下衣冠冢,并发下天道宏愿:无论百年,千年,万年,踏遍诸天万界,逆转生死轮回,也定要找到你残存的一缕真灵,令你重现世间!】 【然,宏愿虽立,前路荆棘。在你“死后”,她尚有一桩关乎此界两族亿兆生灵存亡的泼天大麻烦,亟待解决。】 【人妖之争!】 【此战绵延七百余载,血染山河,仇深似海,早已非一家一姓之恩怨。】 【面对此两难困局,涂山白晴并未如寻常女子般沉溺悲伤,亦未选择偏袒任何一方。】 【她首先以九尾天狐的绝对实力,雷霆手段,强势镇压、震慑了两族内部所有主战派与激进分子,令其不敢妄动。】 【随后,于两族最高层会盟之地,她一针见血,指出了这场绵延千古、看似无解的血仇背后,真正、的根源——】 【灵气衰竭!】 【人族仙门当年为何甘冒奇险、行那盗药毁地、自绝于妖族之绝事?灵气衰竭。】 【妖族又为何在祖地被毁后,能如此同仇敌忾、不惜举族之力也要灭亡人族?表面是复仇血恨,深层驱动力,同样是因灵气衰竭导致的生存空间挤压、资源争夺与对未来的绝望。】 【“尔等以为,夺回故土,驱逐外敌,便能复兴族群,永享安乐?”】 【“尔等以为,死守关隘,闭关锁国,便可保全血脉,延续道统?”】 【“皆错!”】 【“此方天地,早在你我沉睡、争斗、内耗之时,其本源便已如风中残烛,行将就木!非是寻常灵气潮汐涨落,而是整个‘天弃州’界域,即将迎来彻底的灵力枯竭、大道凋零、万物归墟之终局!”】 【“唯一生路,便是摒弃前嫌,两族结盟,整合所有资源与力量,离开这即将衰亡的‘天弃州’,举族迁移,前往外界尚有生机的新天地!”】 江晏看到这里,心神震动。 原来......那方世界,竟已走到了如此绝境? 整个州陆都将消亡? 难怪涂山白晴会说,困守只有死路一条。 【然,两族血仇积攒七百余年,摩擦不断,互信全无,矛盾根深蒂固,绝非一番道理便可轻易化解。纵有涂山白晴无上威严压服,暗流依旧汹涌。】 【关键时刻,涂山白晴自身的特殊身份,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既是妖族圣地涂山的女帝,九尾天狐,血脉至尊;同时,她也是为人族战死、受亿万人族敬仰的“武圣”江晏未过门的妻子,于人族有莫大恩义与牵连。】 【加之,人族仅存的巅峰强者之一,李铁山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一个跨越种族隔阂、旨在寻求共同生路的、于此死境中诞生。】 【而他们选定的迁徙目标,整合两族所有古老记载、推演天机后确定,尚有生机、且距离“天弃州”相对“较近”的新世界是——】 【天离州。】 “天离州?” 江晏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眉头紧锁。 “听着......有点耳熟啊......”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模拟世界,而是......现实?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天离州......天离州...... 等等! 江晏猛地从冰冷的石床上坐起,瞳孔骤缩! “天离州?!” “这不是......我现在所在的......问道宗的山门所在地,这个大州的名字吗?!” 这么说...... 她岂不是要打过来了? ...... ...... ...... 第117章 两幅画卷 巧合。 对,一定是巧合。 江晏沉思良久,还是否认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虽自幼被囚于这暗无天日的天牢,但并非完全隔绝外界。 偶尔送饭的杂役会带来只言片语的传闻,定期更换的破损书籍中也夹带着描绘外界风物的残页,令他知晓天离州广阔疆域、各方势力、奇闻异事的零星信息。 他从未听说过“天弃州”这个名字。 一片即将彻底灵力枯竭、大道凋零、万物归墟的死亡州陆? 若真存在,且与人妖两族举族迁徙这等泼天大事相关,怎会在此界毫无记载,毫无传闻? 至于涂山白晴率领人妖联军打过来…… 江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更是无稽之谈。 天离州广袤无垠,问道宗虽是一方霸主,但也绝非顶尖。 其上更有圣地皇朝,隐世仙门,古老世家,大妖巨擘……势力盘根错节,水深不可测。 一个来自“模拟世界”、由系统虚构出的、所谓“天弃州”的流亡联盟,想要穿越不知多么遥远、充满未知凶险的界域壁障,成功抵达并在此界站稳脚跟,甚至掀起波澜? 这概率,比他在天牢里原地飞升成仙还要渺茫。 对,一定是巧合。 系统只是随机生成了一些听起来合理的“背景设定”和“结局推演”,恰巧用了“天离州”这个他熟悉的名字,以增加模拟的“真实感”和“宿命感”,或者说,只是系统数据库里恰好有这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悸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系统面板上。 【涂山白晴,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以无双智勇促成旷古联盟,为人妖两族开辟可能之未来。其心可昭日月,其功可载千秋。】 【个人评价:S+】 【基于宿主与模拟目标的深度羁绊及对世界线的重大影响,本次模拟综合评价提升。】 【综合评价:S】 S级评价!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评价!上次A级评价就让他继承了全部修为,以万法源种这等奇物。 这次S级评价,岂不…… 江晏眼中燃起期待的光芒。 【额外奖励结算中……】 【1.模拟人生中的巅峰修为(武圣)。注:武道七境对应修真七境·合道境】 【2.《他化自在大法》完整传承】 【3.一朵狐毛玫瑰。】 【额外奖励结算完成。】 【第三次模拟已准备完成。】 【宿主当前拥有:模拟机会x1,选择模拟目标机会x1。】 【是否消耗一次“选择”机会,在以下两幅画卷中,选择其一,作为下一次模拟的世界?】 注:画卷仅作为选择参考,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注:未被选择的画卷,将自动作为第四次模拟的世界备选。 系统提示音刚落,江晏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同时铺开了两幅无比清晰、却又风格迥异的动态“画卷”。 第一幅: 月华如水,倾泻在一株虬结苍劲的古树之上。 树下,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长裙,裙摆如云雾般铺散在粗壮的枝干上。 她斜倚树干,姿态慵懒而寂寥,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只青玉酒壶,正仰头,对着空中那轮孤高清冷的圆月,默默独酌。 第二幅: 画面骤然从清冷月夜切换至金碧辉煌、威严肃穆的庞大宫殿。 帝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玄黑龙袍。 而帝座之下,偌大的殿堂之中,肃然林立、躬身垂首的,并非文武百官,而是一个个身着各色道袍、僧衣、或奇装异服,周身缭绕着或强或弱灵光、脚踏祥云或法器、气息晦涩深沉的……修士! 他们如同臣子般,恭敬地立于这女帝座前,气氛凝重而压抑,仿佛在等待女帝的最终裁断。 两幅画卷,一静一动,一寂寥一威严,一仙气一皇权,对比无比鲜明。 江晏的目光在两幅画卷上来回扫视,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选择机会只有一次,另一个会自动成为下次的备选,这意味着他需要权衡。 更重要的是,他得先领取这次的奖励,看看S级评价到底能带来怎样的提升。 【是否领取奖励?】 “是。” 江晏心念一动。 刹那间,一股浩瀚磅礴的暖流,自冥冥中注入江晏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 这力量磅礴如海,带着武道七境特有的、凝练到极致的血气、战意、以及对肉身、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仿佛拥有了移山填海、拳碎星辰的伟力,体内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骨骼隐隐发出玉质光泽,神魂也凝实壮大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武道七境,足以比肩真仙......不,足以斩仙之力,顷刻炼化! 紧接着,关于《他化自在大法》后续心法的庞大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他的识海。 最后。 他的掌心,微微一沉。 一朵洁白无瑕、触手柔软微凉、仿佛还带着淡淡桃花清香的……玫瑰,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狐毛玫瑰。 涂山白晴的发丝所化。 模拟世界中,他未能送出的求婚信物。 此刻,却以“奖励”的形式,真切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江晏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白玫瑰,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那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莫名。 这算什么? 恶趣味吗?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 将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来。 事已至此,他决定…… 先睡一觉。 有什么事情,等睡醒了再说。 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 与此同时,问道宗,青云峰之巅。 一座清雅简约的竹舍内,一面光可鉴人的水月镜前。 一位身姿绝代、气质清冷如月宫寒霜的女子,正对镜梳妆。 她玉手持着一柄通体碧绿、灵气盎然的玉梳,动作优雅而缓慢地梳理着那垂至腰际、如上好绸缎般顺滑的及腰青丝。 忽然。 她的动作,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持着玉梳的手,停在半空。 镜中,倒映出她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绝美容颜。 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清冷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波动。 她微微蹙起了秀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遥远、却又与她自身气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异动。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保持着梳妆的姿势,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掐指,卜算。 片刻之后。 她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 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混合着惊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于冰冷之下的……悸动。 “这是……” 她朱唇微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我的……气息?” “那朵……白玫瑰?”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竹舍的墙壁,穿透了青云峰的层层禁制与云雾,穿透了问道宗的重重山峦与殿宇…… 笔直地,望向了宗门最深处、最阴暗、也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天牢的方向!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看”到了天牢深处,那间狭窄、潮湿、冰冷的囚室。 看到了囚室石床上,那个正闭目沉睡、呼吸均匀、面容依稀带着少年青涩却又隐隐透出历经沧桑般坚毅的……年轻男子。 以及…… 被他无意识地、轻轻握在手中,贴在胸口的…… 白玫瑰。 找到了。 原来…… 在这里。 白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映照着天牢中沉睡的男子与他怀中的白玫瑰,仿佛化作了两汪深不见底、却又暗流汹涌的寒潭。 千年寻觅,一朝得见。 却是……如此情形。 …… …… …… 第118章 陆雪昭与涂山白晴(上) 与此同时。 天离州,桃源村。 陆雪昭离开了江家小院,告别了那位眉眼温和、对她热情款待的江母,离开了这个安宁得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村。 她并未御风,也未施展任何缩地成寸的神通,只是沿着被薄雪覆盖的村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雪很薄,落在枯草和泥土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她拥有瞬息跨越州陆的神通,却选择用脚步去丈量这短短的距离。 来时匆匆,是千年寻觅后终于抓住一丝痕迹的急切,是想要立刻确认他是否安好的本能。 如今缓行,却是心绪难平,是近乡情怯,是茫然无措。 历经轮回,忘却前尘,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 这一世的他,是崭新的生命,拥有全新的记忆、经历和可能全然不同的心性。 那个曾为她遮风挡雨、笨拙温柔、最终为她燃尽一切的师父,真的还在吗? 而她,这个背负着滔天罪孽、手染至亲鲜血、在绝望和悔恨中活了千年的“魔头”,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去敲开这一世他平静生活的大门? 是以故人?是以弟子? 还是以一个……带来未知与可能的“麻烦”? 她不知道。 千年修炼,道心早已坚如磐石,可唯独面对与他相关的一切,那冰封的心湖总会泛起无法控制的波澜。 她没想好,所以只能在这风雪中缓步前行,用这短暂的路程,试图理清那团乱麻。 不知不觉,她已踏足一处远离村庄、视野开阔的山巅。 从此处俯瞰,能遥遥望见远方山峦环抱中,一片规模颇大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云雾缭绕间隐约有灵光闪烁。 正是东洲三大宗门之一的问道宗。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熟悉的宗门轮廓,心中那莫名的、许久未曾有过的“不安”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就像……就像当年第一次被师父领着,怯生生地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据说叫做“家”的地方。 “盟、盟主?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陆雪昭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暗自一叹。 自己真是……一涉及他,总是心绪起伏,灵台蒙尘,竟被一个小姑娘跟踪到如此近前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 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如同凡人,但这般失神,也确实不该。 她转过身,只见侧后方一棵积雪的松树后,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灵动异常的大眼睛瞅着她。 待确认无误后,那身影“嗖”地一下跳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此刻正拍着胸口,一脸“可算找到你了”的兴奋表情。 陆雪昭认出了她。 这是她多年前游历某州时,随手救下并点化的一只颇有灵性的山雀精。 那山雀后来修炼勤勉,加上些机缘,如今已踏足八境,加上其天赋神通与一些特殊手段,战力足以比肩寻常大乘期修士,是松散却遍布诸州的“渡尘盟”中,几位核心元老之一。 眼前这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正是那山雀元老最宝贝的妹妹,名唤黄灵儿,性子活泼跳脱,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 念及此,陆雪昭觉得额头有些隐隐作痛。 她生平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心思单纯、热情过头、且脸皮似乎特别厚的小孩子。 陆雪昭面色清冷,语气平淡地纠正:“我说过,我并非渡尘盟的盟主,莫要如此称呼。” “好的,盟主!”黄灵儿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笑容半点没减。 陆雪昭:“……” 她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转移话题:“你怎会在此处?” 以黄灵儿的修为和其姐姐的宝贝程度,不应孤身出现在东洲这等相对“偏僻”的大州。 “我怎么会在这儿?” 黄灵儿歪了歪头,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坦然道:“自然是帮盟主你找相公啊!” “……” 陆雪昭清冷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黄灵儿没注意她的细微反应,继续掰着手指头,小嘴叭叭地开始邀功:“为此我们渡尘盟上下可是煞费苦心呢!” “姐姐和几位元老伯伯分了工,各自负责几片大州,连画像和气息感应玉简都复刻了好多份下发呢!” “你看,连天离州这等灵气贫瘠、消息闭塞的地方我们都没放过,地毯式的搜索……对了,这问道宗就是本姑娘的第一站......诶,盟主你去哪儿?”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直静静听着的陆雪昭,忽然衣袖微拂,竟是不再听她聒噪,转身便要向山下问道宗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方才坚定了些许。 陆雪昭没有理会黄灵儿后半句的喋喋不休,径直下山,“既然来了,便跟着。少说话。” 黄灵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小跑着跟上:“是!盟主!保证不说话……呃,少说话!” 陆雪昭清冷的目光微微流转,望向山下宗门的方向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喜。 师父,我好像…… 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一世的你了。 …… …… …… 第119章 陆雪昭与涂山白晴(中) 问道宗外。 黄灵儿觉得后背有点冒汗,心里有点打鼓,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眼尖”,非要跳出来跟盟主打招呼。 就在刚才,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陆雪昭突然对她下了指令: 在这问道宗内,她不是什么渡尘盟的盟主,也不是什么绝世剑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渡尘盟“弟子”。 更让黄灵儿头皮发麻的是,盟主居然让她……喊她“妹妹”?! 黄灵儿的小脑袋瓜差点当场宕机。 她本是奉了姐姐的死命令,硬着头皮跑来天离州这公认的“修行荒地”,大海捞针般帮着寻找那位传说中的“盟主相公”。 结果,相公的影子还没摸着,盟主本人居然先一步降临了! 降临就降临吧,还非要玩什么“微服私访”、“扮猪吃虎”的戏码,还要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晚辈”喊她妹妹? 这……这.....也太棒了! 短暂的震惊和惶恐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恶作剧般的窃喜,如同泡泡般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她眨巴着大眼睛,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即便收敛了所有气势、依旧清冷出尘得不像凡间客的“盟主妹妹”,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悄然滋生。 她左右瞄了瞄,见四下无人,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踮起脚尖,飞快地伸出小手,在陆雪昭那如瀑青丝上……轻轻摸了一下。 “嘿嘿……”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以下犯上”的刺激感和“我竟然摸到了盟主脑袋”的莫名欣慰感,让黄灵儿差点笑出声,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叉腰仰天长笑: 姐,我出息了! 我摸到盟主头了! 回去能吹一辈子! 陆雪昭的额角,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袋前,似乎垂下了一道道无形的黑线。 清冷的面容更显冰寒,周遭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但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那山门之后可能存在着的人,她还是将那股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雀儿冻成冰雕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为了师父……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再次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一会儿入宗,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我就是一个寻常的内门弟子,跟随你来此历练。” “记住,莫要暴露我的身份,可明白?” “安心吧,妹子!” 黄灵儿还沉浸在“摸头杀”的余韵里,下意识拍了拍自己一马平川的胸膛,答得那叫一个豪气干云,仿佛在说“包在姐身上”。 陆雪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黑了一层。 她开始深深怀疑,带这个“活宝”一起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讨厌这种自来熟、没大没小、还总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小女孩! “……那就走吧。” 陆雪昭不再多言,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破功,率先向山下那云雾缭绕的宗门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许,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好嘞,妹子!姐……咳,我是说...我在前面带路!” 黄灵儿总算找回点“前辈”的感觉,兴冲冲地跑到前面,昂首挺胸,努力摆出一副“我是靠谱大前辈”的模样,领着陆雪昭朝着问道宗山门而去。 ...... 另一边,问道宗内。 “宗主,渡尘盟的前辈已经到了,正在山门外等候。”一名执事弟子匆匆入殿禀报。 端坐于主位的白宗主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这么快?竟比预计还快了好几日!” 她心中虽然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便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在她看来,渡尘盟这等庞然大物竟能答应他们这小宗门的求助,并如此迅速地派人前来,简直是天降鸿运,是她问道宗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大机缘! 至于对方为何来得如此之快这等细枝末节,在巨大的利益和憧憬面前,已无暇深究。 “快!快开中门,有请渡尘盟的前辈们!”白宗主激动地起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既想立刻亲自去迎,又觉得该先整理仪容,准备措辞。 “母亲。” 一个清越柔和的声音响起。 坐在下首的一位白衣女子款款起身,她容颜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疏淡。 正是白宗主之女,白晴。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住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温言道:“母亲稍安,渡尘盟前辈既已至山门,我们前去相迎便是。” “女儿陪您一同前去,可好?” 白宗主看着自己这个向来懂事、资质心性皆属上乘的女儿,心中又是一动。 若晴儿能在此番接触中被渡尘盟的前辈看中,哪怕只是收为记名弟子,或是结下一份善缘,那问道宗可真是“鸡犬升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好,晴儿,你随为娘一同前去。” “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女儿明白。”白晴微微颔首,眼神平静。 她也很好奇,贫瘠荒地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为何会引起渡尘盟这等势力的注意。 他们背后的那位“长生仙”,找了一千年的相公,究竟是谁? 不多时,白宗主带着白晴以及几位宗门长老,匆匆赶至宗门大殿前的广场。 而黄灵儿也正好领着“低调”的陆雪昭,踏过了山门,步入广场。 双方在殿前相遇。 白宗主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正要开口代表宗门欢迎。 而跟在母亲身后的白晴,也习惯性地抬起清澈的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两位“渡尘盟来客”。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前面那个看起来活泼灵动、修为气息却深不可测的鹅黄衣衫少女身上,心中暗暗记下。 随即,视线自然地移向落后半步、那位身着素白裙裳、低眉垂目、气息似乎只有筑基期左右的女子。 恰在此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位一直微垂着头的白衣女子,缓缓抬起了眼眸。 两双眸子,于空中悄然交汇。 白晴清澈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虽然只有一瞬,但两人都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人妖共主,涂山女帝,天地间最后一位九尾天狐,她怎会在此处?!” “在世长生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渡尘盟盟主,她怎会来此?!” …… …… …… 第120章 陆雪昭与涂山白晴(下) 大殿前,气氛有些微妙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黄灵儿和白宗主。 黄灵儿此刻正努力扮演着“渡尘盟资深前辈”的角色,虽然她实际年龄在妖族里可能还算“青少年”,但架不住修为高、背景硬,派头倒是拿捏得十足。 白宗主则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间尽是恭维与试探。 “黄前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更能代表渡尘盟出行诸事,真是后生可畏,不,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白宗主搜肠刮肚地奉承着,试图拉近关系。 黄灵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她自动过滤了“代表渡尘盟”这种官方说法,只觉得“年纪轻轻”、“修为高”、“前途无量”这些词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白宗主过奖了过奖了!” “其实我也就一般般啦,主要是我姐姐......呃,是盟里长老们抬爱,给我个历练的机会。您放心,您宗门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她拍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这事儿简单”的模样。 白宗主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本意是恭维渡尘盟底蕴深厚、能人辈出,顺便探探这位“黄前辈”的底细和在盟中的地位,哪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真的把这客套话全盘接下,还大包大揽起来......这让她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气氛顿时透出几分古怪的尴尬。 而另一边,则是陆雪昭和白晴。 两人相隔数步,静立无言。 表面上,一个清冷如雪,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个安静的随从;一个温婉知礼,微微垂首以示对“前辈随从”的礼貌。 但若有修为高深者以神念细察,便能发现两人周身气息都凝练到了极致,并非对抗,而是一种无形的、极其细微的牵引与试探。 陆雪昭眸底冰蓝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闪,指尖在袖中悄然掐动。 千年修行,她于因果卜算之道虽非专精,却也远超寻常修士。 她想算算,这只九尾天狐,隐匿身份潜入问道宗这破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是巧合,还是也冲着......他而来? 几乎是同时,白晴那清澈平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 身为九尾天狐,她天生灵觉敏锐,更擅窥探人心、感知吉凶。 眼前这位长生仙,给她的感觉太过奇怪。 当她知道,陆雪昭的故事,知晓有如此痴情的女子。 她很难不共情。 可...... 你不找你的亡夫,跑我这干嘛? 两人暗中较劲,互相朴算。 神识,因果在无形的层面悄然碰撞、消融,却都如泥牛入海,算不到对方半点根底,也算不出对方来此的真实目的。 这种旗鼓相当的、充满未知的对峙感,让两人心中都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时,黄灵儿那边又传来声音,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白宗主的尴尬,反而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渡尘盟在某某大洲的“丰功伟绩”,以及她姐姐多么厉害,听得白宗主额头隐现汗珠,想插话转移话题都找不到空隙,只能陪着干笑,连连称是,气氛愈发诡异。 最终还是白晴看不过去了。 她太了解自己这“母亲”,看似精明强干,实则在这种与真正高层次势力打交道时,容易失了方寸。 她莲步轻移,上前半步,声音清越柔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黄灵儿单方面的“演讲”:“黄前辈,家母近日为筹备小女婚事,甚是操劳,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宗门俗务繁杂,不如先请前辈入内奉茶,稍事休息,再议正事可好?” 她这话既给了白宗主台阶下,也暗示“我们还有正事要谈,您先歇会儿”,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白宗主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女儿递来的梯子往下爬:“对对对,晴儿说的是。” “黄前辈,陆......姑娘。” 她看了一眼安静立在黄灵儿身后的陆雪昭,虽然觉得这女子气质非凡,不似寻常弟子,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一路劳顿,还请先入殿用茶。” “小女的婚礼确还需老身亲自督促筹备,暂且失陪片刻,由小女白晴先行陪伴二位。” 说罢,她便想借机开溜,去冷静一下,想想怎么跟这位“不太按常理出牌”的渡尘盟使者沟通。 “不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仿佛背景板般的“陆姑娘”,缓缓抬起了眼眸,目光清澈地看向白宗主,又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安静侍立的温婉少女。 “是哪家公子,竟有幸能娶到白宗主的千金?”陆雪昭开口,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好奇。 她的确很好奇。 九尾天狐血脉何等尊贵,即便隐匿了身份,其心性眼光也绝非寻常。 能让她心甘情愿下嫁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宗主心里“咯噔”一下。 江晏之事,见不得光,如何能对外人言? 尤其还是渡尘盟的人! 她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试图搪塞过去:“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是宗门内一位还算不错的弟子,两情相悦罢了。” “届时若二位还在,定当奉上喜帖......”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白晴却忽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知女莫若母,白宗主瞬间察觉到了女儿这一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暗叫不好。 她这女儿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在某些事上,执拗得可怕。 果然,只见白晴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看向问话的陆雪昭,又看了一眼似乎也竖起耳朵听的黄灵儿,红唇微启,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直接打断了母亲的遮掩: “回前辈......” 她顿了顿,似乎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分量,需要郑重说出。 “是我问道宗的一位师弟,名叫......” 她的目光与陆雪昭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江晏。” 陆雪昭原本只是好奇,想问点八卦吃吃瓜,听闻此言,顿时瞳孔骤缩! ...... ...... ...... 第121章 一战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黄灵儿那堪比魔音贯耳的喋喋不休,饶是陆雪昭心性再冷,也被搅得心烦意乱。 趁着夜色,她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舍,独自一人踏入清冷的月光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求片刻清净。 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微凉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不知不觉间,她竟循着某种莫名的牵引,来到了一处山峰之下。 拾阶而上,峰回路转,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整座山峰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成双。 精致的宫灯沿着山路蜿蜒,映照着修剪整齐的花木,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喜庆。 山巅之上,几间雅致的竹舍更是被装点得格外醒目,窗棂上贴着精巧的剪纸,廊下悬挂着琉璃风灯,柔和的光芒透出,隐约可见屋内似乎也有人影在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青云峰。 这里是涂山白晴的住所,也将是她大婚的“新房”。 白晴那句清晰平静的“江晏”,再次无比清晰地回荡在陆雪昭耳边,与眼前这刺目的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冰封千年的心脏。 江晏...... 师父...... 这一世......真的要娶妻了。 娶的,是那只血脉尊贵、隐匿于此的九尾天狐。 陆雪昭沉默地立于月色与灯火的交界处,清冷的身影仿佛要融入这无边的夜色。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喜庆的竹舍,目光仿佛能穿透窗纸,看到里面那个为婚礼而隐隐带着欣喜与期待的温婉身影。 她的眼神起初是冰冷的,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但渐渐地,那冰层之下,开始有暗流涌动。 眼波流转,晦暗不明。 无数念头在她心中瞬息闪过,又被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似乎都归结为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选项。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仿佛在说服自己: “果然......” “还是杀了吧。” 语气平静得如同决定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刻意运转法力,只是心念微动,并指如剑,朝着身侧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随意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无质的凌厉剑气骤然迸发,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斩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唰——!” 剑气落空,斩在后方一块山石上,石头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陆雪昭剑气所指的那片阴影中侧身闪出,翩然落在数丈之外。 月光下,正是白晴。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此刻脸上惯常的浅笑已然消失,眸光清冷,对着陆雪昭拱手一礼,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雪昭仙子灵觉敏锐,无愧‘长生仙’之名。” 陆雪昭缓缓转身,面对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突兀而致命的一击并非她所发出。 她只是看着白晴,吐出四个字:“废话少说。” 白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仙子这是何意?非战不可吗?” “哼。” 陆雪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甘“传说中的涂山女帝,世间最后一位九尾天狐,隐匿修为,屈尊降贵,愿下嫁一个区区宗门师弟?” “白晴,或者我该叫你......涂山白晴?” “你究竟有何图谋?” 涂山白晴眼神微凝,对方果然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此事似乎与雪昭仙子无关吧?我与江晏师弟两情相悦,结为道侣,有何不可?” “两情相悦?” 陆雪昭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眼底寒意骤盛。 她不再多言,身形未动,并拢的剑指却已再次抬起,凌空一划!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斩断因果般决绝意味的璀璨剑罡,撕裂夜色,直取涂山白晴! “不管你有何目的。” 陆雪昭的声音随着剑罡一同响起,冰冷彻骨,“离开江晏。我陆雪昭,既往不咎。” 涂山白晴身法如烟,再次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这凌厉一击,剑罡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冰晶。 她站定身形,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陆雪昭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一丝恍然。 “这么急着让我离开他......” 涂山白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看来,我白日的猜测,果然不错。” 自上午初见,察觉到陆雪昭那不同寻常的反应,尤其是当自己说出“江晏”名字时对方那瞬间的异样,涂山白晴心中就存了疑。 一个痴情寻觅亡夫千载、几乎成为传说的人物,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偏僻东洲的小小问道宗,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再联系到对方对自己“婚事”那超乎寻常的关注和隐隐的敌意...... “你要找的人......也是他,对吗?” 涂山白晴直视着陆雪昭那双冰封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陆雪昭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没有言语,回应涂山白晴的,是骤然迸发的、比月光更冷的剑意。 无数道细密剑丝无声浮现,如星河倾落,又似天网恢恢,顷刻封锁了整座青云山头。 涂山白晴的身影在剑光中飘摇不定,衣袂如云,每一次转折都险之又险。 她望了一眼身后灯色温软的竹舍,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抬眼看向陆雪昭,声音清冷如击寒玉: “此地不宜施展。可敢随我天外一战?” 陆雪昭长剑轻振,一缕剑气拂过檐下红绸,绸缎悄然齐整而断。 她抬眸,眼底似有霜雪凝结的星芒闪过。 “正合我意。” ...... 无垠深空之中,星辰原本循着亘古的轨迹静静流转。 忽然,一片星群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下一刻,另一侧天隅却有星辉大盛。 星子明灭不定,排列竟隐隐成纠缠之势。 遥遥望去,竟像有两股无形伟力,正以浩瀚星河为盘,以星辰为子,对弈厮杀。 ...... 人间,某处小院竹椅之上。 “娘,快看!” 一个总角孩童忽然指着夜空,“星星在打架!” 他身旁的娘亲抬头望去,见天穹深处星光流转、明灭不定,确有几分异样。 她莞尔一笑,顺手给孩儿拢了拢衣襟:“说不定啊,是天上的仙子在斗法呢。” “仙子为什么要打架呀?”孩童眨着眼。 那女子望着变幻的星空,眼波微动,似是想起什么,唇角笑意淡了些,又化开成一丝温柔的调侃: “说不定......是为了哪个狗男人呢。” ...... ...... ...... 第122章 出天牢 “呼——!” 一声短促的惊呼,江晏猛地从石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是梦。 只是个梦。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他做了个梦 梦中,陆雪昭踏破虚空而来。 涂山白晴白发如雪,九尾摇曳,撕裂界壁降临。 她们一言不发,见面便是惊天动地的厮杀! 剑气纵横三万里,狐火焚尽九重天! 打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星河倒悬,大道都被磨灭了。 而梦境的最后,就在那片破碎的虚空中......她们两人,齐齐停了手。 然后,齐齐地...... 转过头。 将目光...... 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江晏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怕,太可怕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模拟世界后遗症太严重了! 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些荒诞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嘎吱——” 就在这时,天牢厚重的大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开启声。 江晏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的,并非往日送饭的、表情麻木的杂役,而是一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神情肃然的年轻修士。 “江晏,出来。”那值守弟子声音平淡,公事公办,不带什么情绪。 出来? 江晏心中警铃瞬间大作!本能地就想抗拒,身体微微绷紧。 自己被关入这暗无天日的天牢近十年,被当成“血包”圈养至今。 如今突然要带自己出去? 能有什么好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文山那老东西,终于等不及,或者找到了什么“良辰吉日”,准备对他进行夺舍了! 若是以前,他自然如蝼蚁般无力反抗。 可现在...... 他感受着一身气血,武道七境,实力比之合道修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炼体期少年。 怕他个鸟的元婴老祖? 大不了......掀桌子!不吃牛肉了! 念头急转,江晏心中一定。他倒要看看,这问道宗,这文山老祖,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走向门口。 “走吧。” 那值守弟子见江晏配合,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迈出天牢大门的那一刻,久违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略微有些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江晏身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自由? 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狂喜。 他被关入天牢的这些年,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囚室,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被安排出来“放风”,在宗门划定的、有重重监视的范围内走动。 对于外界的景色、空气,他并不算完全陌生。 更重要的是...... 拥有了“模拟器”之后,他的眼界,他的追求,他的心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无比渴望能出去疯玩,可当你沉迷于某款游戏后,别人再叫你出去晒太阳、逛大街,你反而会下意识地想缩回被窝,继续玩游戏。 江晏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掉头回天牢,继续他的第三次模拟人生选择。 外面的世界,似乎......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但...... 来都来了! 江晏压下心中那点“宅”属性,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正好,也顺便看看,这问道宗到底在搞什么鬼,文山老祖把自己弄出来,意欲何为。 他跟着值守弟子,沿着宗门内蜿蜒的青石路径,不疾不徐地走着。 沿途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灵气氤氲,仙禽灵兽偶现,倒也是一派仙家气象。 只是江晏心境已变,看这些,也不过是寻常风景。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座格外高耸、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峰脚下。 峰峦叠翠,殿宇隐现,气象万千。 更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整座灵峰上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无数珍奇异宝点缀其间,灵光熠熠。 “青云峰?” 江晏认出了这座灵峰,正是问道宗主峰之一,历代宗主及其亲传弟子所居之地,地位尊崇。 他看着这喜庆的布置,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阵仗,倒像是......要办喜事? 他停下脚步,侧头问身旁那一直沉默带路的当值弟子: “这位师兄,青云峰这是......谁要成婚了?阵仗搞得这么大?” 那当值弟子闻言,脚步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像是憋屈,还带着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嫉妒? 他飞快地瞟了江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江晏莫名其妙。 “还能是谁?” 值弟子的声音有些苦涩,“自然是......宗主千金,白晴师姐了。” “哦......” 江晏恍然,随即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白晴师姐。 在他被囚天牢的这些年,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姐,是为数不多会愿意“屈尊降贵”,前来天牢“开导”他的人之一。 天牢中,虽常有师姐前来开导自己,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长年累月下来,他还能不知道吗? 白晴师姐对他不差。 如今,她要成婚了。 嫁作人妇。 从此,便是他人之妻,与他这阶下囚,更是云泥之别,再难有交集。 心中那点失落,虽淡,却真实存在。 “原来是她......” 江晏低语一句,很快调整好心态,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还生出了一点好奇,能配得上白晴师姐这等绝世天女、宗主千金的,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于是,他顺口又问了句: “那......不知是宗门哪位俊杰,亦或是外宗的哪位天骄,有此福分,能成为白晴师姐的......相公?” 他问得随意,带着点纯粹的八卦心态。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那当值弟子脸上的古怪神色,瞬间达到了顶点! 整张脸都像是皱成了一团,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死死地盯着江晏,仿佛在看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 在江晏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眉头都皱起来的时候,那当值弟子终于从牙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江晏耳边轰然炸响: “还能是谁......” “你、啊!” “......” “......” 江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那个离奇的梦。 他挖了挖耳朵,怀疑是不是天牢里待久了,听力出现了问题。 他看了看当值弟子那副“见了鬼了”、“生无可恋”、“凭什么是你”的扭曲表情,又抬头看了看青云峰上那盛大隆重、喜气洋洋的布置...... 最后,他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谬和难以置信,确认道: “......我?!” ...... ...... ...... 第123章 江晏,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 江晏指着自己的鼻子,足足愣了有十来个呼吸,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荒谬,到逐渐变得......古怪。 玩笑话? 不,看那当值弟子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憋屈模样,以及青云峰上下这倾尽宗门之力筹备的盛大婚礼......这玩笑的成本,未免太高了些。 不是玩笑。 那便是......局。 “原来如此......” 江晏心中冷笑,一切豁然开朗。 “江师弟。” 那当值弟子见江晏脸色变幻,最后归于平静,淡漠道,“宗主有令,你体内隐患已然拔除,无需再待在天牢。” “从今日起,你便是自由之身,可在宗门内自由行走。” “只是......大婚在即,还需多在宗门各处熟悉熟悉,也......让诸位长老、同门,多认认脸。” 话说得漂亮。 “自由之身”,“熟悉熟悉”,“认认脸”。 实则,不过是婚礼在即,需要他这个“新郎官”提前在人前亮个相,刷个脸熟,走个过场。 免得大婚当日,宾客们连新郎是谁、长啥样都不知道,徒增笑柄,也免得“新娘”白晴师姐脸上太过难看。 至于为何选中他,为何是“成婚”这种方式...... 江晏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双修! 采补! 他身怀特殊生机,生命力远超常人。 这等体质,对修士而言,简直是行走的人形大药,顶级鼎炉! 与宗主千金、天赋绝伦的白晴师姐“成婚”,以“道侣”之名,行双修之实。 通过双修秘法,让白晴师姐在“合卺”之时,名正言顺、水到渠成地......采补他体内的磅礴生机与特殊本源! 真是......好算计! 好手段! 一点都不浪费! “多谢师兄告知,也多谢宗门......厚爱。”江晏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拱手道。 “师弟客气了,以后还需师弟多多照拂。” 当值弟子连忙还礼,心中却暗暗摇头: 这傻子,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吧? 不过,能攀上白晴师姐那等高枝,就算被采补,至少也能享受几天荣华富贵和美人恩泽,也算值了? 呸,我在想什么! 值守弟子在前带路,只觉得亵渎了女神,心中悔恨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江晏跟在身后,心中寒意森森,对问道宗,对文山老祖,最后一丝因过往零星“善意”而产生的好感与涟漪,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戒备与浓烈的讽刺。 不过...... 成婚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和女色无关。 江晏一身正气! 作为问道宗弟子,为宗门作贡献,理所应当! 宗门赐下如此“良缘”,他岂能推辞? 心念电转间,那当值弟子已经引着他,来到了一处位于宗门外围、环境清幽、但规格显然不低的客舍院落前。 客舍不大,但比起天牢,已是天壤之别。干净整洁,灵气也还算充裕。 “你暂且在此休息,莫要随意走动。所需用度,自会有人送来。大婚事宜,自有专人操持,你只需听从安排即可。”值守弟子交代几句,便转身欲走。 “师兄留步。”江晏忽然开口,指了指客舍紧闭的房门,“这里面......” “哦,对了。”值守弟子似乎才想起来,拍了拍脑门,“里面已有贵客在等候你。你进去便是,莫要失礼。” 贵客?等候我? 江晏心中疑窦再生。 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门口静立片刻,整理了一下心绪和表情,这才抬手,轻轻推开了客舍的房门。 “吱呀——” 门开。 小院内,花木扶疏,灵气盎然,布置雅致。 显然,在“婚礼”前,他这个“准新郎”的待遇,被提升了不少。 院中石桌前,背对着他,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穿着素雅淡青色长裙的女子。 她似乎正在欣赏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灵植,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女子脸上罩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沧桑与智慧的眼眸。 她的气质很特别,既不似白晴师姐那般清冷如月、高不可攀,也不像寻常女修或娇媚或英气。 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淡淡的哀愁。 江晏的目光与她对上,心中莫名地......微微一悸。 熟悉。 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可偏偏,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都想不起丝毫关于她的信息。就像隔着一层浓雾看风景,轮廓依稀,细节全无。 他肯定,自己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位女子。 她是谁? 值守弟子口中的“贵客”,就是她? 江晏心中警惕骤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拘谨,拱手行了一礼:“晚辈江晏,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打扰。” 那面纱女子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哀伤,还有一种......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动听,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不必多礼。”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脸上,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接问道: “江晏......” “你......” “可愿......拜我为师?” ...... ...... ...... 第124章 选择 陆雪昭有点紧张。 昨夜与涂山白晴那场短暂交锋,并非分出身负。 她本体未至,重伤未愈;涂山白晴功德尽散,根基有损。 谁也奈何不了谁,便是一种僵持。 她们之间并无任何约定,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没有将对方的身份、乃至存在,向此界任何人,尤其是向“他”揭露。 原因有二。 其一,揭露无用。 无论是她“长生仙”的身份,还是涂山白晴“九尾天狐”的身份,在“他”如今这“忘却前尘”的情况下,贸然点破,除了徒增他的困惑、猜疑,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与麻烦外,并无实质好处。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她们都不想,或者说,不敢,轻易打破眼下这脆弱的、由“遗忘”和“陌生”构筑起的平静。 陆雪昭有她的顾虑。 历经轮回,神魂有损,记忆混沌,她与“师父”之间的羁绊,早已在无数次转生中变得模糊而复杂。 贸然以“故人”身份出现,带着过往的沉重与未知的因果,强行介入他现在的人生,带来的会是什么? 是欣喜的重逢,还是无法承受的负担,抑或是......更深的隔阂与抗拒? 她不敢赌。 涂山白晴,想必也有类似的思量。 跨越界域,白发寻人,其执念之深,感情之炽,陆雪昭能感受到。 但正因如此,那只狐狸恐怕更怕自己的出现,反而会吓到、伤到如今这个“脆弱”的师父。 维持现状,暗中观察,在合适的时机,以“合理”的方式介入,或许是她们这两个“外来者”之间,心照不宣的底线。 当然,这底线也是有条件的。 陆雪昭眸中,一抹凌厉的凶光极快闪过,又迅速隐没。 底线就是..... ——那只狐狸,别做得太过分! 如果涂山白晴真的敢仗着所谓“宗主千金”、“天定姻缘”的名头,跟师父行那“夫妻之实”...... 那她陆雪昭,就敢拼着魔祖复苏的风险,真身跨界降临,把这劳什子婚礼搅个天翻地覆! 把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揪出来打回原形! 反正看昨夜交手的情况,那狐狸精功德尽散,本源受损,状态比自己这身外身战力强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差。 若自己真身降临,全力出手,胜负......犹未可知! 这么一想,主动权似乎反而在自己这边? 陆雪昭心中稍定,那点紧张感也消退了不少。 既然暂时不用撕破脸,那她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于是,才有了眼下这番“收徒”的试探。 对于“将师父收入门下”这件事...... 紧张之外,陆雪昭心中,竟还诡异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罪恶感的...... 刺激! 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欺师灭祖?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若真能成功,看着曾经需要仰望、敬慕、依赖的师父,如今恭敬地唤自己“师尊”......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一种混合着愧疚、兴奋、报复的快意,在心底隐秘角落悄然滋生。 “我......” 江晏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疏离,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轻轻摇了摇头: “不愿意。” “......” 陆雪昭脸上的平静,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错愕。 随即,是更深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为什么?”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委屈? 他怎么能不愿意? “前辈,恕我直言,” 江晏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疏远,但话语却直白得有些“伤人”,“我们......很熟吗?” 他如今身负七境巅峰修为,说话的底气自然硬了起来。 面对这位来历不明,一上来就要收自己为徒的“前辈”,他没必要虚与委蛇,更不怕得罪对方。 他乃七境武夫! 谁敢杀他?谁能轻易杀他? 再说了,这女子行为着实古怪。 素未谋面,上来就要收徒? 这跟路上随便拉个人就让他叫“妈妈”有什么区别? 简直莫名其妙,强人所难。 【“我们......很熟吗?”】 陆雪昭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不熟...... 是啊,不熟。 在现在的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突然出现、戴着面纱、说着莫名其妙话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女子。 他们之间,横亘着轮回的迷雾,遗忘的深渊,以及......她此刻无法、也不敢诉说的,千年的执念与愧疚。 她有什么资格,以“师父”的身份,来选择他的未来? 来干涉他的人生? 她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想起来的,“过去”的幽灵。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瞬间淹没了陆雪昭。 昨夜与涂山白晴对峙时的冷静、算计、甚至那点“刺激”感,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怅然与自嘲。 这,就是她们不愿打破平静的原因。 “罢了......” 陆雪昭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萧索与释然。 或许,这样也好。 “你......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陆雪昭释怀了。 以陌生人的身份,从旁看着,在他需要的时候,再悄然伸以援手,未必不是一种更好的守护。 可下一秒...... 江晏那带着点无奈和提醒的声音响起: “前辈,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的住处?” 陆雪昭:“......” 她脸上那刚刚勉强维持住的平静表情,再次僵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是了,这里是宗门安排给他的客舍。 是她不请自来,在这里“等候”他。 该走的,似乎......是她才对。 陆雪昭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从竹椅上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江晏,只是对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仓促与落寞。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江晏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先是被告知要“成亲”,对象还是那位高不可攀的白晴师姐。 接着又冒出来个神秘的面纱女子,上来就要收自己为徒,被拒绝后还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最后尴尬离场...... 问道宗这几天,怎么这么多怪人怪事? “算了,不想了。”江晏摇摇头,将杂念抛开。 不过......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刚才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呢。 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不重要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及......模拟器。 他散开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间客舍,并谨慎地向四周蔓延。 确认那面纱女子的气息确实已经远离,且客舍周围并无其他窥探或监视后,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心念一动。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悄然展开。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的目光,落在意识深处那两幅静静悬浮的画卷上。 第一幅,月下独酌,清冷寂寥的仙子。 第二幅,高坐帝位,御使修士的女帝。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江晏的目光,便锁定了第一幅画卷。 “就选你了。” 江晏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系统面板上光芒流转。 【已选择模拟世界画卷一。】 【正在载入模拟世界......】 【第三次模拟即将开始。】 ...... ...... ...... 第125章 有缘人,第三次模拟 【第三次模拟准备完毕。】 【本次模拟中,你有且只能有一位道侣。】 【模拟结束后,将根据宿主和道侣在模拟世界的综合表现,结算并获得不同奖励。】 【请问宿主是否开启美好人生之旅?】 “是。” 江晏毫不犹豫,在心中确认。 距离那场荒诞的“大婚”还有几天时间,若是寻常新郎官,此刻怕是早已被各种繁琐礼仪、宾客应酬、以及对未来“娇妻”的忐忑期待,弄得焦头烂额,心神不宁了。 可他不一样。 他这“新郎官”本就是个傀儡。 所谓的婚礼筹备,自有宗门专人操办,他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适当的时候出场,扮演好“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的新郎角色,然后......躺平,等着那位“白晴师姐”来“动”就行了。 工具人,不需要有太多想法,也不需要忙碌。 闲着也是闲着。 与其在客舍里胡思乱想,或者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试探与麻烦,不如......来一场紧张又刺激的模拟人生。 至少,在模拟的世界里,命运暂时由自己掌控。 随着他的确认,系统面板光芒流转,熟悉的词条生成界面再次浮现。 【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查看:】 【有缘人(白)】:你将开局不利,命运多舛,劫难临身。 然天道不绝,冥冥中会有一位“有缘人”与你命运交织。 在她的帮助与牵引下,你或许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从劫难中幸存,甚至......改写命途。 福祸相依,缘法难测。 【绝世天骄(金)】:你生而不凡,天资奇佳,根骨绝顶,悟性超群。 修行路上,一法通万法明,瓶颈如纸,破境如水到渠成。 你将快速崛起,名动一方,最终横推当世,败尽天骄,无敌于三千州。 这是通往巅峰的坦途,亦是孤独与责任的开始。 【人见人爱(蓝)】:你容貌昳丽,气质出众,谈吐不凡,天生便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无论男女老少,见到你大多会心生好感,易于亲近。 此词条可助你广结善缘,化解部分敌意,在某些情境下或有奇效。 “......” 江晏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个词条,稍稍松了口气。 看起来,金色词条【绝世天骄】依旧耀眼,是妥妥的“爽文”开局,天才流路线。 有了这个,只要不自己作死,按部就班修炼,成为一方巨擘几乎是板上钉钉。 蓝色词条【人见人爱】则偏向辅助,在某些需要社交、谈判、或者“刷脸”的世界里,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这第一个白色词条【有缘人】...... “开局不利,命运多舛,劫难临身......” “在她帮助下,或许能从劫难中幸存......” 江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描述,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天煞孤星”、“灾星附体”、“开局扑街”的味道啊! 合着抽中了这词条,前半生就得在倒霉和逃命中度过了? 还得指望一个不知道在哪、是人是鬼的“有缘人”来救命? “这不坑——” 他下意识地就想吐槽。 然而,念头刚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瞬间切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第二次模拟启动中......】 嗡——!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仿佛灵魂要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抽离! 江晏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抛入一片光怪陆离、急速旋转的时空乱流之中! 【客舍中,,忽然你正在心中大骂词条坑爹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恶意锁定。】 【你意识到什么,当即施展身法,冲破屋顶,来到房顶,肌肉紧绷,气血暗自运转,警惕地扫视四周,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大运”。】 【不多时,夜空中,一点璀璨的、带着凄厉破空声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九天之上,朝着你所在的方位,轰然坠落!】 【就在那“流星”即将撞击地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其表面光芒骤然扭曲、变形,如同水银流动,竟在刹那间,化作一尊高达十丈、通体由奇异金属构成、关节处喷吐着炽热火焰、头颅狰狞、眼中红光爆射的......金属巨人!】 【你仓促间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头顶,将全部气血凝聚于一点!】 【“轰——!!!”】 【你只觉得一股完全超越你认知范畴的毁灭性力量,如同怒海狂涛,瞬间冲垮了你所有的防御!】 【你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这一拳狠狠砸进地面深处,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意识,在飞速远离。】 【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模糊的视线,仿佛看到两道身影,以快到极致的速度,撕裂烟尘,冲到了深坑边缘。】 【一道,白衣如雪,清冷绝艳,正是白晴。】 【另一道,水蓝长裙,面纱飘飞,正是方才要收你为徒的神秘女子。】 【她们看着深坑中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你,脸上那惯常的平静与清冷早已破碎,只剩下无边的惊恐、绝望,与......滚烫的泪水。】 【她们的声音,混合着哭腔,颤抖着,传入你即将彻底沉寂的耳中:】 【“为什么......为什么不躲开?!”】 【为什么......不躲开?】 【“我......避他......锋芒?”】 ...... 【你死了。】 【死在她们怀里。】 轰——!!!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滚了十几圈,再被捞出来时,整个世界都已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嗡...... 一点微弱的光亮,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 【恭喜获得“异世界转生”限定大礼包。】 【这一世,你是一名被父母遗弃在荒野的婴儿,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所幸,途经此地的云游富商夫妇心生怜悯,将你带回城中,悉心收养。】 【在你“养父母”无微不至的照料与珍贵药材的调理下,你先天不足、孱弱不堪的身躯,竟奇迹般地迅速恢复,变得健康红润。】 【养父母虽为凡人富户,却对你视如己出,教你识字明理,给予你温暖的家庭。你度过了几年平静而温馨的童年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 【第三年冬,一伙修为不低的恶僧,盯上了这座人口稠密的富庶城池。他们暗中潜入,花费数月时间,在城池地下及四周,布下了一座覆盖全城的、阴毒无比的血祭大阵!】 【大阵启动之日,黑云压城,血光冲天!】 【你的养父母,早年似乎也曾有过修行经历,虽修为浅薄,早已归隐田园,但在此生死存亡之际,他们率先察觉不对,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试图组织城中有武力的青壮,破坏阵法核心,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他们高喊着你的名字,让你快逃,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血光最盛之处。】 【然后......】 【死了。】 江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处倒塌的房屋废墟缝隙里,身上压着沉重的木梁和瓦砾,只露出小半个脑袋。 视线所及,是人间炼狱。 残垣断壁,尸横遍地。 鲜血如同小溪,在破碎的街道上汩汩流淌,汇聚成令人作呕的血泊。 天空中,一个巨大无比、由无数挣扎哀嚎的魂魄与精血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暗红色血滴,正在缓缓成型,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邪恶与死寂气息! 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被一股无形的、恶毒的力量,强行抽离! 顺着皮肤下的血管,逆流而上,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细线,汇入天空那巨大的血滴之中! 痛! 不仅仅是肉体被瓦砾压住的疼痛,更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被野蛮掠夺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耳边,是恶僧们得意而猖狂的大笑,是无数生灵临死前绝望的悲鸣。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和这满城的无辜百姓一样,成为那邪恶血祭的养料,魂飞魄散。 “这就是......【有缘人】词条下的......开局么......” 残存的意识里,划过最后一个苦涩的念头。 地狱开局,名副其实。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连最后一点感知都要消失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破空之声,自极远的天际传来! 那声音,清越,凌厉,带着一种涤荡污秽、斩破邪妄的煌煌正气! 江晏涣散的瞳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转动了一点点。 他看到了。 一道纯净无瑕的白色遁光,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自遥远的天边疾射而来! 所过之处,那弥漫天空的邪恶魔气与血光,如同冰雪遇到骄阳,纷纷退散、消融! 遁光敛去。 一道纤细、窈窕、身着月白色流仙长裙的身影,凭空而立,悬浮在城池上空,那巨大的、正在成型的邪恶血滴之前。 月白长裙,随风轻扬。 青丝如瀑,在身后飘散。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的背影,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涣散的视线,但那种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那种遗世独立、却又在此刻携带着无上威严降临的态势...... 与模拟前,他选择的那幅画卷中,月下独酌的女子身影......何其相似! 是她! 她没有迟到! 在最后的最后,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她......来了! 江晏心中,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混合着极致的疲惫与濒死的冰冷,彻底淹没了他。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至少......有缘人......没有迟到......” ...... ...... ...... 第126章 姐姐我心情好,带你回家~ 天地初开时,有仙族司理清浊,执掌生死轮回。 后来,不知何时,亦不知从何处,一尊自称为“佛”的腐尸,自众生无边业障中悄然“诞生”。 祂所经之处,法则崩坏,灵机污浊,万物凋零,尽数化为流淌的脓血与永恒的污秽,天地为之泣血。其名—— 【万业腐生尸佛】 为阻此灭世之灾,仙族举全族之力,血战不知多少岁月,终将尸佛本体,连同其大部分污秽本源,永镇于九幽之底,无尽深渊之中。 然此一战,仙族菁华尽丧,近乎......灭族。 自此,辉煌鼎盛的仙族,仅余最后一位纯血后裔,承载着全族的希望、责任存活于世,长生不死。 ——裴云渺。 自尸佛被镇,污秽未绝。 其散逸的邪力、恶念、业障,仍会不时侵染世间,形成各种“秽象”,若不及时清理净化,恐有引动尸佛复苏、封印松动之危。 于是,清理秽象,便成了裴云渺漫长生命中,唯一且重复的“职责”。 每隔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感应到某处秽气积聚,她便需前往,以仙族秘法,涤荡污秽,净化天地。 而每一次全力施为,引动仙族本源之力,对自身亦是巨大损耗。 清理完毕,她便会陷入深沉的沉眠,以修复损耗,抵御污秽侵蚀带来的负面影响。 短则数十寒暑,长则......千年一梦。 清理→沉眠。 苏醒→再清理→再沉眠。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时光对她而言,失去了意义。 此番自一场近百年的沉眠中悠悠转醒,灵台感应,便知东方秽气冲天,有浓烈血光与尸佛邪力交织。 ——是“秽土寺”的那帮疯子恶僧! 这帮邪修,不知从何处得了些许尸佛遗留的皮毛,便以“接引佛主归位”为名,行尽灭绝人性之事。 此番,竟敢布下血祭大阵,以满城生灵为祭品,试图接引一丝【万业腐生尸佛】的本源秽血降世!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亦是她职责所在,绝不可坐视! 裴云渺撕裂虚空,瞬移至这座已被血光笼罩、化作人间炼狱的城池上空。 下方,血祭大阵已然全功率运转,暗红色的污秽血光如同活物般蠕动,疯狂抽取着城中残存的生灵血气与魂魄。 天空中,那滴由无数生命精华与绝望怨念凝结而成的、散发着滔天邪恶气息的巨大秽血,已凝聚大半,隐隐有尸佛虚影在其中挣扎咆哮,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毁灭意志。 而主持阵法的几名秽土寺恶僧,周身缠绕着粘稠的血色秽气,面目狰狞,狂笑不止,正全力维持着阵法,接引那秽血彻底成型、降临。 裴云渺秀眉微蹙,没有半分犹豫,月白袖袍一挥,纯净浩瀚的仙灵之力化作道道匹练,如同九天银河倒卷,轰向那几名恶僧与天空中的秽血! “仙族余孽?!” “哼,来得正好!以你仙血为引,佛主降临更添威能!”为首的恶僧厉声嘶吼,操控着血祭大阵的力量,凝聚出污血巨手、秽气魔龙,悍然迎击! “轰!轰隆——!” 仙光与秽血激烈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能量余波将下方本就残破的城池进一步摧残。 裴云渺的仙灵之力至纯至净,对秽气有天然克制,但此刻那秽血已凝聚大半,又得血祭大阵加持,邪威滔天。 几名恶僧更是悍不畏死,以自身精血魂魄疯狂献祭,催动秽力,竟一时与她斗了个旗鼓相当,难以速胜。 “麻烦......” 裴云渺心中微沉。 她能感觉到,那滴秽血正在加速成型,一旦彻底降世,携尸佛一丝本源邪力,其污染与毁灭的范围将急剧扩大,方圆百里恐将化为不毛死地,且极难净化。 必须尽快解决! 她眼眸一凝,玉手掐诀,周身仙光大盛,背后隐隐有古老仙庭虚影浮现,一股仿佛能净化天地万邪的磅礴威压开始凝聚。 ——她准备动用一门消耗极大、但威力也绝强的仙族大神通,一举击溃秽血,诛杀恶僧! 然而,就在神通将发未发之际,她神念下意识地扫过下方已成废墟的城池。 大神通威力无匹,波及范围极广,且对污秽邪力有极强的净化湮灭效果。 若城中还有生灵残存,哪怕只是躲在废墟深处,也极有可能被神通余波波及,瞬间净化成虚无,魂飞魄散。 她本已不抱希望。如此规模的血祭,又是这般惨烈的战斗余波,凡人焉有幸存之理? 可就在神念即将收回的刹那—— “咦?” 裴云渺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 在城池边缘,一处被倒塌房梁和瓦砾半掩的、极不起眼的缝隙里。 一个...... 小小的、蜷缩着的、气息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孩童。 他还活着。 虽然生机正在被血祭大阵无情抽离,虽然身上压着沉重的杂物,虽然已濒临死亡边缘。 但,确实,还顽强地......活着。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裴云渺那双看惯了生死、早已古井不波的深邃眼眸中,极快地掠过。 若施展那大神通,他必死无疑,形神俱灭。 可不施展......秽血即将降临,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裴云渺已做出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即将爆发的大神通光辉,骤然一敛! 凝聚的恐怖威压被她强行压下,反噬让她绝美的脸庞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玉指如穿花蝴蝶,瞬间变幻了数十道繁复到极致的印诀! 仙灵之力不再追求极致的毁灭与净化,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如丝、灵动如烟的净化仙索,如同拥有生命般,避开那孩童所在的方位,从各个刁钻角度穿透了血祭大阵的防御,精准地缠上了那几名正在疯狂催动阵法的恶僧! “什么?!” “呃啊——!” 恶僧们猝不及防,被那至纯的净化仙索缠身,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他们身上的秽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蒸腾、消融,肉身与魂魄同时被纯净的仙力侵蚀、净化! 趁此机会,裴云渺屈指一弹,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破邪仙光,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没入天空中那即将彻底成型的巨大秽血核心!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雪。 秽血剧烈沸腾、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其中挣扎的尸佛虚影瞬间黯淡、崩散! 庞大的秽血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急速萎缩、蒸发,散发出最后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黑烟后,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被无处不在的、裴云渺散开的净化仙力中和、消弭。 血祭大阵,失去了主持者与核心秽血,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咔嚓”一声,彻底崩溃,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光点,迅速被天地灵气同化、稀释。 天地间,令人窒息的邪恶与血腥气息,为之一清。 战斗结束。 裴云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力竭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那孩童,而是先谨慎地以神念再次扫过全城,确认再无任何秽气残留,也无其他幸存者,以及那些恶僧确实形神俱灭后,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月白身影一闪,下一刻,已出现在那处倒塌的废墟旁。 纤尘不染的玉足,轻轻点地,落在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地面上,却仿佛踏在云端,不染半分污秽。 她蹲下身,伸出纤白如玉、指尖泛着淡淡仙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压在那孩童身上的几根沉重木梁移开,拂去他脸上的灰尘与血污。 是个约莫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小脸脏污,双目紧闭,嘴唇因失血和痛苦而微微颤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胸膛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裴云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拂过她的指尖。 真的......还活着。 裴云渺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带着点庆幸的弧度。 “长得还挺好看~” “小家伙......”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孩子,轻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调侃,“命挺硬嘛~” 在这等绝境下,不仅扛过了血祭抽魂,还在刚才那等层次的战斗余波中存活下来...... 这生命力,简直顽强得不像个普通孩童。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神色复杂。 救,还是不救? 她刚刚才亲手阻止了一场灭绝,难道转头就要对这一个侥幸存活的小生命,视而不见? 裴云渺抿了抿唇。 罢了。 她轻轻摇头,似乎是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感到好笑。 “相逢即是有缘。” 她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昏迷的孩子说,“既然让姐姐我撞见了,又恰巧心情还不错......” 她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地,将地上那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调整到一个让他稍微舒服些的姿势。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孩童脏污却难掩清秀轮廓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刚刚恢复清朗、却依旧带着大战后寂寥的天空。 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和恶趣味的笑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姐姐我心情好,带你回家~” ...... ...... ...... 第127章 人类幼崽 蓬莱仙岛深处,灵气氤氲成雾,奇花异草遍地,飞瀑流泉点缀其间,一派仙家气象。 岛心一片翠竹林深处,掩映着几间雅致的竹屋,清幽宁静,不染尘埃。 其中一间竹屋内,光线柔和。 江晏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竹屋简洁雅致的顶部结构,以及...... 一片近在咫尺的、欺霜赛雪的、光滑细腻的......玉背。 线条优美,肌肤莹润,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不染丝毫烟火气。 几缕如墨青丝随意散落在肩头,更衬得那片肌肤白得惊心动魄。 江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闭上了眼睛!非礼勿视! 可眼睛闭上了,耳朵却没闲着。 “窸窸窣窣......” 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显然,那位月白长裙的仙子,正在......褪去衣物。 洗澡? 江晏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他现在外表是个孩童,但内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灵魂! 该有的底线和羞耻心一点不少! 绝不可能仗着“年纪小”、“不懂事”就睁大眼睛去看,或者假装懵懂去占这种便宜! 他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再次昏睡过去,或者直接隐形。 然而,他刚才醒来时那细微的动静,还是被捕捉到了。 衣物摩擦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赤足轻轻点地的细微声响,朝着他躺着的竹榻方向靠近。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咦?醒啦?”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惊喜、又透着点玩味笑意的悦耳女声,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是她的声音。 江晏能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和好奇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清冷花香与某种独特体香的、非常好闻的气息,正随着她的靠近,萦绕在鼻尖。 他依旧死死闭着眼,装死。 “嘻嘻~” 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意味。 “醒了还装睡?小家伙不老实哦~” 话音刚落,江晏就感觉一只微凉、却异常柔软光滑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他...... 然后,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他被那只手,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轻轻松松地......薅了起来! “!” 江晏大惊,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秀挺,朱唇不点而赤。 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 她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质地轻盈柔软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以及......下方若隐若现的、惊心动魄的弧线。 湿漉漉的如瀑青丝披散在身后,发梢还滴着晶莹的水珠,更添几分出水芙蓉般的清艳与......撩人。 “你......你干嘛?!” 江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慌乱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从这只“魔爪”中挣脱出来。 然而,他这小胳膊小腿,在裴云渺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干嘛?” 裴云渺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这问题好奇怪”的表情,“当然是带你去洗干净呀~” “你看看你,脏得跟只小花猫似的,先前那身破衣服全是血污尘土,臭烘烘的,姐姐我都嫌弃~”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挺翘的鼻子,作嫌弃状,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自己能洗!”江晏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男子汉”的尊严。 让他被一个女人抱着去洗澡?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你自己洗?” 裴云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细瘦的、还没她手臂长的小胳膊小腿上扫过,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豆丁,站不站得稳都是问题,还自己洗?别把姐姐的洗澡水给祸害了。” “我......”江晏语塞。 他现在这身体状态,确实虚弱得可以,走路都飘,更别说自己洗澡了。 “行了,别墨迹,姐姐我忙得很,没空跟你讨价还价。” 裴云渺显然没什么耐心跟他“讲道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讲道理。 她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直接将他整个人,连同裹着的布巾轻松抱起,夹在臂弯里,转身就朝着竹屋后方走去。 “喂!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江晏徒劳地挣扎、抗议,小脸憋得通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说好的清冷出尘、遗世独立的仙子呢?! 这分明是个女流氓! “男女授受不亲?” 裴云渺脚步不停,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浴袍下的风光都跟着荡漾,“就你这小萝卜丁,毛都没长齐,还男女?” “在姐姐眼里,你跟后山那些灵宠幼崽没啥区别,顶多就是长得顺眼点~” “你!” 江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再说了......” 裴云渺抱着他,已经走到了竹屋后方一处被巧妙引入的、氤氲着热气、漂浮着各色灵花花瓣的天然温泉池边,语气随意又霸道,“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命都是我救的,那就是我的人了。” “我想给你洗就给你洗,想怎么洗就怎么洗,你有意见?” “......” 江晏彻底无言以对。 逻辑粗暴,但......似乎无法反驳。 裴云渺见他终于不吭声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他放了下来。 但不是放进温泉池,而是放在了池边一块光滑温润的玉石上。 “喏,自己把身上擦干净。” 她递过来一块散发着清新草木香气的柔软布巾,还有一块疑似用某种灵草炼制的“香皂”,“姐姐我没兴趣跟个小屁孩一起泡澡,你自己搞定。” “洗干净点,别留泥。” 说完,她自己也褪下了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袍,迈着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双腿,优雅地踏入了温泉池中,只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曼妙背影,和漂浮在水面上的、如海藻般铺散的墨发。 “呼......” 江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 还好,这“有缘人”虽然行事跳脱、言语大胆,但还算懂得最基本的“分寸”,没真把他扔进池子里跟她“共浴”。 事已至此...... 他看着手里香喷喷的布巾和香皂,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确实黏腻难受的感觉,以及这具虚弱身体传来的疲惫...... “罢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好好享受吧......” 至少,这温泉看起来很不错,灵花花瓣也很香,香皂闻着也舒服。 就当是......艰苦转生后,难得的福利和放松了。 他受限于幼童身体协调性,笨拙地用布巾沾湿温泉水,打上香皂,开始给自己擦洗。 温热清澈的泉水,带着淡淡灵气的香皂,洗去血污尘土,也洗去了一些疲惫。水温恰到好处,让人昏昏欲睡。 裴云渺背对着他,泡在池中,只露出光滑的肩头和优美的颈项,似乎真的在享受温泉,没再“骚扰”他。 一时间,竹屋后方,只有潺潺水声,和灵花淡淡的香气在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江晏总算把自己大致收拾干净了。 虽然洗得不算特别利索,但至少看起来清爽多了。 “洗好了?” 裴云渺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用一块更大的布巾擦干了身体,重新披上了那件月白浴袍,赤着足走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玉石上、裹着小布巾、露出一颗洗干净后显得格外白净可爱的小脑袋的江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这才像样嘛。” 她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蹙了蹙秀眉,“不过......你这小豆丁,也没合适的衣服穿啊......” 她沉吟了一下,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明显是女童式样的小裙子走了出来。 “喏,先将就穿这个吧。” “这是我......嗯,很多年前随手做的,小了,一直放着。” “你先穿着,等姐姐有空了,再给你弄合身的。” 她抖开那件明显带着小女孩风格的小裙子,不由分说地,就朝江晏身上套去。 “等等!这是裙子!” 江晏再次抗议,小脸涨红。 气抖冷! 让他一个大男人穿裙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裙子怎么了?有的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裴云渺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手法娴熟地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那件临时裹着的布巾扯掉,然后麻利地将那件小裙子套在了他身上,还顺手理了理领口和裙摆。 “看,多合身!”裴云渺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换上新“衣服”的江晏,眼睛越来越亮。 先前这孩子脏兮兮的,只觉得眉眼清秀,是个帅哥胚子。 如今洗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张小脸彻底显露出来。 ——肌肤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尤其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此刻因为羞愤和无奈而微微瞪着,更添了几分生动的稚气与......可爱。 裴云渺的少女心,瞬间被击中了! “哇——!”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惊叹的欢呼,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双手毫不客气地伸向江晏的小脸,像揉面团一样,轻轻捏住他两颊软肉,向两边拉扯,又揉了揉。 “小家伙,你也太可爱了吧~~”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波浪线,眼中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天哪,怎么可以这么萌!” “姐姐我捡到宝了!” 江晏被她揉得五官变形,一脸生无可恋。 他想把她的手拍开,可力气根本不够。 “长大了,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呢~” 裴云渺一边揉,一边继续发表着她的“高见”,语气里充满了某种“我家崽最好看”的自豪与......诡异的期待? “......”江晏已经懒得反驳了,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嫌弃和抗议。 然而,他这副“任君采撷”、“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落在裴云渺眼里,不仅没有让她收敛,反而觉得更加......可爱到爆! 果然...... 顺产的哪有顺手的快! “不行了不行了!太可爱了!让姐姐抱抱!” 裴云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张开双臂,将穿着小裙子、一脸嫌弃的江晏,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紧紧抱住! 柔软,温暖,带着沐浴后清新香气的怀抱,瞬间将江晏淹没。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小脑袋,被一双“魔爪”按在了一片更加柔软、充满弹性、规模惊人的......双峰之间! “唔!” 江晏闷哼一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不是害羞,是......窒息!物理意义上的窒息! 洗面奶! 传说中的洗面奶攻击! 还是加强版的! “可爱死了~让姐姐蹭蹭~么么哒~” 裴云渺完全没意识到怀中“幼崽”的“痛苦”,反而更加兴奋,用自己光洁的下巴蹭着江晏的头顶,抱着他左右摇晃,嘴里还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充满宠溺的拟声词。 江晏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是螳臂当车后,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生无可恋地瘫在裴云渺怀里,被迫享受着这“致命”的拥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个‘有缘人’......好像有点过于......自来熟了啊......” “而且......力气好大......” “我果然......最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了......” 救命...... ...... ...... ...... 第128章 为什么有人睡姿可以这么难看啊 面对裴云渺这个“痴女”般的狂热“喜爱”,江晏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玩坏了的、沾满口水的年糕。 脸颊、额头、甚至小鼻子,都被她用嘴唇“狠狠”地“盖章”了好几遍,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隐约的“草莓印”。 头发被揉成了鸟窝。 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小裙子,也在她兴奋的搂抱摇晃中变得皱巴巴。 他感觉......自己仿佛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了。 充满了这个女人的气息和“罪恶”的印记。 终于...... 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玩坏”的时候,她......停下了。 并非是裴云渺良心发现,或者玩腻了。 而是她...... 困了。 “哈啊——” 一个长长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哈欠,从裴云渺口中发出。 她揉了揉那双依旧闪烁着兴奋余烬、却已蒙上一层水雾的漂亮眼睛,方才那生龙活虎、精力过剩的模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到极致的疲惫。 “唔......好困......” 她嘟囔着,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折腾了一天,又是打架又是救人的......累死姐姐了......” 裴云渺松开抱着江晏的手臂,将他放回竹榻上,自己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月白色的浴袍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但她显然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把江晏这个在她眼里跟灵宠幼崽没区别的小豆丁,当成需要避讳的“男性”。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弥漫。 竹窗外,月华如水,星辰初现,万籁俱寂,唯有远处竹林传来细微的沙沙风声,和隐约的虫鸣。 “睡觉睡觉!” 裴云渺打着哈欠,走到竹榻边,先是弯腰,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般温暖干燥气息的崭新被褥,胡乱地铺在竹榻靠外的一侧。 然后,她伸出纤白的食指,在竹榻中间的位置,凌空虚虚一划。 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光痕,出现在竹席上,将一张并不算特别宽大的竹榻,清晰地分成了左右两半。 “喏,看见没?” 裴云渺指着那道银白光痕,对坐在竹榻里侧、一脸生无可恋的江晏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条线,就是‘三八线’!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不许过线!听到没有?” 她顿了顿,为了增加威慑力,还故意板起脸,挥了挥小拳头: “要是敢偷偷过线,或者半夜踢被子吵到姐姐......哼哼,小心你的小屁股开花!” 江晏:“......” 他看着那道所谓的“三八线”,又看了看裴云渺那故作凶狠、实则眼角眉梢都带着困意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跟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划三八线,还威胁要打屁股? 这女人的脑回路,果然清奇。 不过,他现在也确实累得不行。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白天经历了生死大劫,又被这女人当成玩具揉搓了半天,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极限。 脑袋一沾到柔软蓬松的枕头,困意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眼皮一沉,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竹屋内,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而...... 好景不长。 或者说,江晏太天真了。 他以为,睡着就是解脱。 可现实是......新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半个时辰。 江晏在一种......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胸口、呼吸困难的感觉中,艰难地......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竹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华和星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天边,繁星点点,静谧而遥远。 而他自己身上...... 重如山岳!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向下看去。 只见自己身上,原本盖得好好的、蓬松柔软的被褥,早已不翼而飞,可怜兮兮地堆在床下的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 一条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女子玉腿,正大剌剌地、毫不客气地,横跨过那道银白色的“三八线”,结结实实地架在了他的小肚子上! 沉甸甸,软绵绵,带着温热细腻的触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还不算完。 他的整个小身板,都被一条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从侧面牢牢地、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后背紧贴着一片温软滑腻、弹性惊人的...... 嗯,不可描述的部位。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了清冷花香与独特体香的、属于裴云渺的气息。 而那个信誓旦旦划下“三八线”、威胁他不许过界的“罪魁祸首”本人...... 正睡得香甜无比,呼吸均匀,甚至因为姿势舒服,还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满足的......咂嘴声。 “呼......zzZ......” 她的脸颊就贴在他的后脑勺旁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的发丝。 她整个人,早已在睡梦中,毫无障碍、理直气壮地,越过了她自己划下的“三八线”,不仅越界,还把江晏当成了人形抱枕,死死抱住,腿还压了上来。 江晏:“......”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裴云渺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恬静侧脸,又感受了一下身上那沉甸甸的“负担”和几乎动弹不得的束缚......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悲愤、以及......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试图动了动。 没用。 抱得太紧,压得太实。 他想开口叫醒她。 可张了张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跳脱、玩世不恭、只剩下纯粹安宁的绝美脸庞,听着那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他又莫名地,有点......喊不出口。 或许,她是真的累了。 或许,这只是她无意识的睡姿。 可是...... “为什么......” 江晏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眼神绝望地望向窗外的星空。 “为什么......有人......睡姿可以......这么难看啊!!!”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夜。 无眠。 ...... ...... ...... 第129章 你师父她需要休息 “哈啊——” 翌日,晨光熹微,蓬莱岛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竹屋内,裴云渺伸着慵懒的腰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 目光落在旁边竹榻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上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那小家伙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的浓重黑眼圈,小脸皱巴巴的,眼神涣散无光,活像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 “啧啧,小家伙,昨晚做贼去啦?还是梦游去后山掏鸟窝了?” 裴云渺伸出纤指,点了点江晏的额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小孩子家家的,要好好睡觉,不然长不高哦~” 江晏木然地转动眼珠,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呵。 为什么睡不好,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在心中无声咆哮,但身体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多舛”吧。 开局濒死,被救,然后被“救命恩人”当成玩具揉搓,晚上还要忍受其惨不忍睹的睡姿...... 这仙缘,烫手。 裴云渺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怨念,自顾自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尽管睡了一整夜,但她眉宇间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慵懒困倦,依旧挥之不去。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让自己清醒些。 然后,裴云渺伸出手,像揉面团一样,胡乱揉了揉江晏本就凌乱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种“为你好”的独断专行: “行了,别这副死样子了。快起来,姐姐带你去见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可是长生久视、逍遥天地的大仙缘哦~别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 “跟着姐姐,以后保你吃香喝辣,说不定还能混个与天同寿,快活似神仙!” 长生久视?大仙缘? 江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现在只觉得脑袋有千斤重,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一夜的“酷刑”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躺平,睡到地老天荒。 于是,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恳求: “我......可以......不去吗?” 他现在,只想睡觉。 裴云渺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更加明媚灿烂,如同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彻底断绝了他补觉的奢望。 江晏认命地闭上眼睛,在心中为自己默哀三秒。 在裴云渺的“武力胁迫”和“糖衣炮弹”下,江晏被强行从竹榻上捞起来,草草收拾一番,换上了一身裴云渺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勉强能穿但依旧不太合身的干净衣物,然后被她半拖半拽地带出了竹屋。 蓬莱仙岛,作为古仙族遗泽、公认的天下第一仙门,其气象果然非同凡响。 仙山巍峨,灵峰竞秀,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琼楼玉宇隐现于云雾之间,灵禽异兽徜徉于山涧溪流。灵气浓郁得化为实质的灵雾,呼吸间都让人精神一振。 往来修士或驾遁光,或乘灵兽,气息或强或弱,但无不透着仙家气派。 在裴云渺的挟持下,江晏算是粗略见识了蓬莱岛的冰山一角,也隐隐感受到了其深不可测的底蕴。 最终,他们降落在主峰之巅,那座最为宏伟庄严的白色大殿前。 殿门无声开启。 殿内空旷古朴,唯有中央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鹤发童颜、气息深如渊海的老者。 ——蓬莱岛主,凌虚子。 见到裴云渺拖着个顶着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的孩童进来,凌虚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手中清茶,温和问道: “小师妹,今日怎有闲暇来此?” “......这位是?” 裴云渺嘿嘿一笑,将江晏往前一推,挺了挺胸脯,用一种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道:“我儿子,刚生的。” “可爱吧?” “噗——!!!” “咳咳咳——!!!” 凌虚子一口灵茶毫无形象地喷出,胡子乱颤。 江晏也被这惊世骇俗的“介绍”吓得猛咳,小脸涨红。 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裴云渺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咯咯笑声,前仰后合。 “瞧把你们吓的!假的!逗你们玩呢!” 她笑够了,才没好气地瞪了凌虚子一眼,双手环胸。 凌虚子长舒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心中那丝荒诞的期待与随之而来的淡淡失望,被他迅速压下。 仙族凋零,尸佛威胁日甚,他何尝不希望小师妹能有个依靠,仙族能多一线香火? 但这等事,强求不得。 “你啊......” 凌虚子无奈摇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晏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柔和,“那这孩子......” “路边捡的,顺眼就带回来了。”裴云渺答得干脆。 凌虚子了然,不再多问。 能让小师妹“顺眼”并带回岛的,自有其不凡之处。 “说吧。” 凌虚子重新端起茶杯,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警惕”,“你此番前来,不会又是来找师兄‘借’钱的吧?” 他特意加重了“借”字。 “我丑话说在前面,” 凌虚子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师兄我掌管蓬莱,开销甚巨,可没余粮接济你。” “半块灵石都没有!” 裴云渺闻言,脸上笑容一僵,旋即化作一副泫然欲泣、深受打击的委屈表情,一手捂心,一手指着凌虚子: “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只会找你借钱的人吗?!” “我们可是相依为命的师兄妹啊!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我的心......好痛!” 凌虚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哦?不是吗?那上次的‘九转还魂丹’,上上次的‘玄天护心镜’,上上上次的十方‘极品灵石’......何时归还?” 裴云渺:“......” 她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那个......陈年旧账,提它作甚......师兄,咱们要向前看......” 她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到一旁昏昏欲睡的江晏身上,正了正神色,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师兄,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照看这小家伙一段时间。” 凌虚子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裴云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轻松的笑意: “我又要......沉眠了。” 凌虚子面色骤然一紧,放下茶杯,沉声问道:“此番......需要多久?” 清理秽象损耗巨大,每次沉眠时间长短,直接反映了小师妹此次消耗的程度以及可能面临的反噬。 裴云渺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诶呀,很快的,睡一觉就好啦~” “师兄你别这么严肃嘛。”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凌虚子眉头蹙得越紧。 但他深知小师妹的性子,她若不愿多说,追问也无用。 “走吧,小家伙。”裴云渺重新拉起江晏的手,对凌虚子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凌虚子沉默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并未返回竹林小筑,而是径直来到了蓬莱岛深处,一处灵气更加浓郁、却被重重禁制守护的幽静山谷。 山谷尽头,崖壁上有一处看似普通的洞府入口,石门紧闭。 在洞府前,裴云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蹲下身,与揉着眼睛、困得东倒西歪的江晏平视。 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与跳脱笑意,此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温柔得不舍。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江晏软乎乎的小脸,声音也放得极轻: “小家伙,姐姐要睡一觉了。” “下次见面......你应该就长大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孩子气般的遗憾和嫌弃: “不好玩,长大了肯定就不好玩了......天天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一定又是个跟凌虚子师兄一样的无聊老头。” 嘴上这么说着,她捏他脸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眼神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其实......姐姐也想多陪你玩一会儿的。” 她看着他困倦的小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然: “可是啊......姐姐有点......撑不住了。” 清理那滴近乎成型的秽血,强行压下大神通的反噬,又带着他赶路回岛......这一次的损耗,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她能感觉到,沉眠的潮水正在疯狂上涌,吞噬她的意识。 “下次见了,小家伙~” 她最后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毅然站起身,不再回头,朝着那紧闭的洞府石门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她抬起手,指尖仙光流转,石门上的古老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轰鸣。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幽深黑暗、灵气氤氲的通道。 她迈步,走入其中。 身影,迅速被洞内的黑暗与灵雾吞没。 “轰隆......”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刹那,洞府外的禁制骤然亮起,层层叠叠的仙光符文交织闪烁,将整个洞府彻底封印、隔绝。 一切,重归寂静。 唯有山谷中的灵雾,依旧缓缓流淌。 江晏呆呆地站在洞府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布满了强大禁制的石门,困意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活力过剩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凌虚子默默走到江晏身边,苍老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肩膀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那封闭的洞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孩子。”凌虚子的声音温和而低沉,“你师父......她需要休息。” 师父? 江晏眨了眨眼,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他看着那扇石门,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此刻,江晏并不知道。 这一别。 下一次再见裴云渺。 已是...... 十八年后。 ...... ...... ...... 第130章 只是看顺眼了,而已 没了裴云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摧残”,江晏在蓬莱仙岛的日子,瞬间从“水深火热”切换到了“天堂模式”。 清晨,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屁股上,再也没有一只“魔爪”会突然伸过来,把他从被窝里一把薅出去,进行惨无人道的“晨间揉搓”。 想学道法? 岛内藏书阁对他完全开放,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高深莫测的仙族秘典残篇,只要他能看懂,随便翻阅。 虽然他现在这身体还无法修炼高深法门,但理论知识的积累却是实打实的。 想玩? 后山灵兽苑里,各种温顺的、漂亮的、稀有的灵兽异禽,任由他“宠幸”。 仙鹤会载着他低空滑翔,灵鹿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连那些看似凶猛的异兽幼崽,在他面前也格外温顺。 还有各种奇花异草,灵泉飞瀑,足够他探索玩耍。 想吃什么? 自有人按时送来各种蕴含灵气、美味可口的灵果佳肴。 睡觉自由,学习自由,玩耍自由,吃喝不愁。 这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配版的“仙二代”生活。 但奇怪的是,蓬莱仙岛这么大,灵秀之地这么多,江晏最常去、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却不是藏书阁,不是灵兽苑,也不是风景最美的观云台。 而是...... 那个山谷。 那个裴云渺陷入沉眠的、被层层强大禁制封印的洞府前。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洞府前不远处的青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是发呆,有时是拿着一本从藏书阁找来的、关于古仙族或【万业腐生尸佛】的残破古籍,默默翻阅。 通过藏书阁浩如烟海的典籍,通过凌虚子偶尔的提点,也通过岛上一些年长修士的只言片语,他用了几年时间,终于拼凑出了这个世界完整的背景,以及......裴云渺所背负的一切。 古仙族的辉煌与悲壮。 【万业腐生尸佛】的恐怖与污秽。 秽土寺的疯狂与邪恶。 以及......每一次清理秽象、净化【秽血】后,那无法避免的、漫长的沉眠代价。 “原来......” 七岁的江晏望着石门,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与复杂。 “等待......是这种感觉吗?” 有点空落落的。 有点......无聊。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门,转身,迈着尚且有些稚嫩却异常平稳的步伐,离开了山谷。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晏在蓬莱岛平静地生活、成长。 他看起来和普通孩童没什么不同,贪玩,好奇,偶尔也会因为修炼不顺而沮丧。 凌虚子对他颇为照顾,但也并未给予过多特殊关注,更像是一种对“小师妹带回来的孩子”的责任性看护。 直到...... 十二岁那年。 按照蓬莱岛的惯例,以及修仙界的常识,孩童在十二岁左右,灵根会初步稳定、显现,可以进行正式的“灵根觉醒”仪式,确定其修行资质与方向。 江晏的身份特殊,他是裴云渺亲自带上岛的,虽然裴云渺从未正式说过收徒,但岛上众人,包括凌虚子,都或多或少将他视作裴云渺的“弟子”或“亲近之人”。 加上凌虚子偶尔“不经意”的提及和暗示........ “小师妹看中的人,岂是凡品?” 更是给江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在外人眼中。 他,江晏,是古仙族最后一人裴云渺,首次“收徒”之人。 这个消息,足以引起蓬莱高层的震动。 因此,在江晏十二岁生辰过后不久,一场规格极高的灵根觉醒仪式,在蓬莱主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除了必须闭关或外出的,蓬莱仙岛但凡在岛上的、有头有脸的长老、执事,几乎悉数到场。 就连一些核心真传弟子,也获得了旁观的机会。 所有人都带着强烈的好奇与审视,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个身着月白色童子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已初现俊秀轮廓的少年身上。 这就是小师妹看中的人? 究竟有何等惊人的天赋,能让眼高于顶、对收徒毫无兴趣的裴云渺破例?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玄妙?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仪式开始。 凌虚子亲自主持,将一枚晶莹剔透、内蕴五彩流光的“测灵仙玉”,置于江晏掌心,引导他平心静气,将心神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 “嗡——!” 测灵仙玉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五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纯净明亮的光柱,自仙玉中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金!绿!蓝!红!黄! 五色交织,辉映天地,散发出浓郁而和谐的五行灵气波动! “五行灵根!竟然是完整的五行灵根?!”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长老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带着颤抖。 “五行俱全!天生道体!”另一位长老也难掩激动。 “天佑我蓬莱!竟有如此良才美质!” “难怪......难怪小师妹会将他带回岛!” 广场上,瞬间一片哗然!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五行灵根! 在当今修仙界,单灵根因前期修炼速度极快,被誉为天才。 但在真正的顶级仙门、尤其是传承自古仙族的蓬莱看来,单灵根前期虽利,后期却因五行不全,难以触及大道本源,成就有限。 灵根属性越多,意味着与天地五行本源越亲近,潜力越大,补足五行、成就无上大道的可能性越高! 而完整的五行灵根,万中无一,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生道体”,是问鼎长生、超脱此界的绝顶资质! 就连端坐主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凌虚子,此刻也难掩眼中的震撼与狂喜! 五行灵根!竟然是五行灵根! 他自己便是“木火水土”四灵根,虽然凭借大毅力、大机缘,后天补足了金属性,成就大乘,但先天的不足,终究成了他更进一步、窥探那传说中的【长生仙】之位的最大阻碍! 若他当年也是先天五行灵根......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或许,真的能继承小师妹的衣钵,甚至......超越! 然而,就在众人震惊狂喜,对江晏的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之时—— 异变陡生! “嗡!” 那冲天而起的五色光柱,忽然剧烈地、不祥地震颤起来! 紧接着,在五色光柱的根部,那枚测灵仙玉内部,毫无征兆地,同时涌现出两股截然相反、却又诡异纠缠的气息! 一股,是污秽、粘稠、散发着浓郁腐朽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血光,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绕上金色的“金”灵根光柱! 另一股,却是纯净、清冷、带着淡淡月华般光辉的乳白色灵光,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绿色的“木”灵根光柱。 这两股气息的出现,瞬间打破了五行灵根的平衡与和谐! “呃啊——!” 江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只觉得丹田处仿佛有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疯狂撕扯、对撞,要将他的灵根、经脉、乃至整个身体都彻底撕裂!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好!” 凌虚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色骤变,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江晏身边,磅礴浩瀚的大乘期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出,试图压制那两股异力! “是【万业腐生尸佛】的一丝【秽血】!” 凌虚子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惊怒,“还有......小师妹的仙灵本源?!”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秽血】?! 尸佛的本源污秽之力,怎会出现在一个孩童的灵根之中?! 还有裴云渺的仙灵本源? 这...... 数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也立刻出手,各色灵光、法宝光芒亮起,共同镇压那两股在江晏体内肆虐的恐怖力量。 一时间,广场上灵光爆闪,威压纵横。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凌虚子与数位长老的联手压制下,那两股纠缠爆发的异力,才被勉强分开、暂时封印、压制下去。 江晏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衣衫已被汗水彻底浸透,脸上毫无血色。 凌虚子脸色铁青,伸手搭在江晏腕脉,仔细探查。 越探查,他的脸色越是难看,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灰败与痛惜。 他缓缓收回手,看着地上虚弱不堪、却眼神异常平静,甚至有些了然的少年,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宣布了那个残酷的结果: “五行灵根......根基......未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然,灵窍被【秽血】污染,经脉被两股异力对冲所伤......本源......有亏。” “若无逆天机缘......终身......止步于练气。”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方才的狂喜、惊叹、憧憬,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惋惜、叹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五行灵根,天生道体,本应是翱翔九天的真龙。 可如今......却折翼于此。 终身......练气。 在这蓬莱仙岛,连外门杂役的最低标准,恐怕都达不到。 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几位长老摇头叹息,看向江晏的目光,已从最初的炙热期待,变为了同情与怜悯。资质再好,无法修行,在这修仙界,便与废人无异。 凌虚子闭了闭眼,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将虚弱的江晏扶下去休息、调养。 江晏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有所预感了。 这具身体,能从那场邪修血祭中存活,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裴云渺将他救回时,他体内生机已被抽离大半,本就根基受损。 之后那滴秽血降临的污染,以及裴云渺净化秽血,施展大神通时,无意渡入他体内的一丝仙灵本源......两股力量在他虚弱幼小的身体里埋下了冲突的种子。 五行灵根的觉醒,如同一个引信,彻底引爆了这个隐患。 这个结果,他虽然不愿接受,但......并非完全无法预料。 只是...... 他被人搀扶着,慢慢走下广场。 经过凌虚子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位此刻满面痛惜、自责的蓬莱岛主。 凌虚子,以及这满场的蓬莱高层,似乎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 他们都认为,裴云渺带回他,是因为看出了他“五行灵根”的绝世资质,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和“未来”。 他们都为这“天折”的资质而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可他们好像都忘了...... 或者说,连自诩最了解裴云渺的凌虚子,在巨大的震惊与失望之下,也暂时忽略了那个最简单、也最可能的事实。 裴云渺。 那个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她啊...... 当初在尸山血海、秽气冲天的废墟里,捡到那个脏兮兮、奄奄一息的普通凡童时...... 或许真的...... 就只是觉得...... “看顺眼了”而已。 ...... ...... ...... 第131章 我想修仙了 翌日,天光微亮。 江晏从昏沉的调息中缓缓苏醒,只觉得浑身经脉依旧隐隐作痛,丹田处空空荡荡,仿佛被彻底掏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塞。 他刚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充满血丝、写满了内疚与焦虑的眼睛。 凌虚子不知在他床前守了多久,见他醒来,立刻俯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经脉还疼吗?” 看着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此刻却显得如此失态的蓬莱岛主,江晏心中微微一酸。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体内的隐痛,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师叔。”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孩童不该有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之人的歉意,“我没事......让你......失望了。” 他清楚,自己这所谓的“五行灵根”,这“古仙族首徒”的光环,曾给凌虚子,给整个蓬莱,带来了怎样的希望与期待。 而如今,希望破灭,光环蒙尘,他成了一个“终身止步练气”的、几乎等同于废人的存在。 在这实力为尊的修仙界,尤其在这天才云集的蓬莱仙岛,失去修行潜力的他,未来的日子会如何,他几乎可以预见。 冷眼、疏远、甚至......更糟的对待。 凌虚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急切的、混杂着痛心与否认的表情,用力摇头: “失望?不,孩子,不要这么说!”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江晏的肩膀,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轻轻放在床边,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而坚定: “不过是些小挫折罢了。” “我蓬莱仙岛,以长生之法立世,最擅疗伤愈体,补全根基!库中奇珍异草无数,上古丹方秘法更是浩如烟海!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气也急促起来: “就算......就算我蓬莱暂时束手无策,不是还有你师父吗?对,还有云渺!” 提到裴云渺,凌虚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念: “你别看她平日里没个正形,玩世不恭,可她毕竟是......毕竟是古仙族最后一人!” “她见识广博,手段莫测,等她苏醒过来,见到你这情况,一定有办法!” “对!她一定有办法的!” 说到最后,与其说是在安慰江晏,不如说更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驱散心底那越来越浓的、关于“无力回天”的阴影。 他比谁都清楚,一丝源自【万业腐生尸佛】本源的【秽血】污染,再加上与仙灵本源的剧烈对冲,对一个尚未正式开始修行、根基本就受损的孩童灵根和经脉,会造成几乎是不可逆的损伤。 若非如此,以他大乘期的修为和见识,又怎会当众宣判“终身止步练气”? 可他不愿相信,更不愿放弃。 江晏看着凌虚子眼中那强撑的坚定和深处无法掩饰的焦虑,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这位蓬莱岛主,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担忧,在为他寻找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坚强”一些,甚至反过来安慰凌虚子: “师叔,我明白的。” “我不怕,也绝不会放弃。我会好好配合治疗,努力调养,争取......早日将体内的那些‘杂质’清除干净。” “师父她......也一定会醒来帮我的,对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希望。 凌虚子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更是刺痛,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凌虚子的决心,也展现了蓬莱仙岛身为天下第一仙门的深厚底蕴与“不放弃”的执着。 针对江晏的特殊情况,蓬莱岛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医疗方案。 仙草灵药。 各种闻所未闻、药力温和却蕴含磅礴生机的千年、万年灵草,被炼制成汤药、药浴、甚至直接以灵力化开,滋养他受损的经脉与亏空的本源。 库房里珍藏的、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顶级丹药,也被毫不吝啬地取用。 瑞兽祈福。 擅长治愈与祥瑞之力的高阶灵兽,被请来环绕他居住的静室,每日以纯净祥和的瑞气洗涤他周身,试图驱散那顽固的【秽血】秽气。 功德气运。 甚至动用了宗门积累的部分功德之力与气运加持,以玄妙莫测的方式,尝试“冲刷”他灵根与命格中的污秽与厄运。 能想到的法子,无论听起来多么玄奇、代价多么高昂,只要有一线可能,蓬莱岛都毫不犹豫地尝试了一遍。 凌虚子更是亲力亲为,每日为他梳理经脉,以大乘期浩瀚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去“抚平”那些因力量对冲而产生的细微裂痕与淤塞。 这一治,便是六年。 曾经的孩童,在灵药与时光的滋养下,身形如抽条的柳枝般迅速拔高,褪去了孩童的稚嫩,逐渐显露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轮廓。 眉眼愈发俊秀,只是脸色因常年调理和无法修行,而带着一种略显苍白的透明感,少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勃勃生机。 只是,无论用何种方法,投入多少资源,他体内污秽的【秽血】与清冷的仙灵之力,仿佛已与他的灵根、经脉乃至生命本源彻底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衡。 强行祛除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更恐怖的崩溃。 而在这平衡的压制下,他的灵根虽“未损”,却如同被铁锈堵塞的泉眼,再也无法顺畅地引动、炼化天地灵气。。 六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 蓬莱岛上关于“陨落的天才”的惋惜与议论,早已随着时间淡去。 同情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与疏离。 毕竟,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与这仙家圣地,终究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江晏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旧住在当年裴云渺安排的竹屋附近,生活简单。 除了必要的治疗和调理,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是...... 坐在那个山谷中,裴云渺沉眠的洞府前。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禁制光芒流转的石门,看着洞府前四季更迭的花草树木。 六年过去,石门依旧,禁制依旧,沉睡的人......也依旧。 这一日,春光明媚,山花烂漫。 江晏依旧如往常一样,坐在青石上,望着洞府出神。山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晏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从身后传来。 凌虚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神采,甚至因为激动,呼吸都有些急促。 “晏儿,师叔又寻到一个古方!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用以修复道基的秘法!虽然其中几味主药难寻,但我已派弟子前往几处险地探寻!” “这次,这次一定行!” 凌虚子双眼放光,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说慢一点,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就会熄灭。 江晏缓缓转过头,看向凌虚子。 六年的时光,并未在凌虚子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那双眼中的疲惫与屡次希望破灭后的强撑,他却看得分明。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苦涩与了然的笑意。 “师叔......” 他轻声开口,打断了凌虚子滔滔不绝的叙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次......是不是需要‘九幽冥海深处的万年玄阴玉髓’为引,‘昆仑之巅晨曦第一缕紫气’为药,‘凤凰涅槃时滴落的真血’为辅,再辅以您老人家三百年精纯功力,于月圆之夜,布下‘七星续命大阵’,才有三成把握,为我重塑根基,驱逐秽气?”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静静地看着凌虚子。 凌虚子脸上的兴奋,如同被冰水浇过的炭火,瞬间僵住、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关于这“新古方”如何玄妙、如何有希望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这......” 凌虚子喉咙发干,想辩解这不是他之前说过的那些不靠谱的法子,这次真的不一样。 “师叔。” 江晏却再次预判了他的反应,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静,“您上次找到的‘海外仙山不老泉’,上上次寻到的‘洪荒异种七彩神蚕丝’,还有上上上次的‘以毒攻毒,引幽冥秽气入体再行净化’......加上这次,一共是第三百七十三个‘这次一定行’的法子了。” 凌虚子彻底哑然。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 少年脸上没有怨怼,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山谷中,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许久。 久到凌虚子以为,江晏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这里,直到日落,然后默默离开。 然而,一直望着洞府石门的江晏,却忽然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开口了。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在对着石门后沉睡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对这片天地宣告: “师叔,” “我......” “想修仙了。” ...... ...... ...... 第132章 快了,就……快了 “不可!绝对不可!” 凌虚子几乎是厉声喝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那点被揭穿的尴尬与苦涩,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容置疑的坚决取代。 他死死盯着江晏,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这个“危险”的念头彻底钉死在萌芽状态。 “以你现在的状况,灵根被污,经脉淤塞,本源有亏,强行引气入体,开始修行,只会让那两股异力与你自身的灵力彻底纠缠、固化!” “届时,便真的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彻底断绝道途,终身......真的只能止步于练气!” “再无半分希望!”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六年来,他耗费无数心血,动用蓬莱资源,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不就是为了保留那一线渺茫的、修复的可能吗? 怎么能看着这孩子自毁前程?! 江晏看着凌虚子激动而决绝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与清醒。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师叔,您为我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灵气氤氲、仙家气象的山谷,又仿佛穿透了山谷,看到了整个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是天下第一仙门,不是我一人的疗养之地。” “这些年,为了我这‘废人’之躯,耗用了多少本应属于其他弟子、用于宗门发展的奇珍异宝、功德气运?” “您又为此,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压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凌虚子心上。 “师叔,很多人对您,对我,早已心生不满了。” “长此以往,以公器谋私情,哪怕您贵为岛主,威望再高,也难免人心浮动,离心离德。” “偌大一个蓬莱,若因我一人而内部生隙,甚至......分崩离析,那我江晏,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这六年来,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听说过某些长老在私下里的微词。 他也知道,凌虚子为了调集资源,平衡各方,付出了多少心力,甚至可能做出了某些妥协与让步。 蓬莱的损失,不仅仅是资源,更是人心与凝聚力。 凌虚子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这些不用你操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专断,“蓬莱是我说了算!” “耗费的资源,我会想办法从别处补回来!欠下的功德,我会去挣!”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哼,我凌虚子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感与沉重的承诺: “云渺......你师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她将你托付给我,便是将天大的责任与信任交到了我手上!” “我凌虚子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蓬莱还有一株草、一块灵石,就绝不会放弃你!” “定要保你周全,寻到医治之法!” “至于蓬莱......”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若有人因此不满,离心离德,那便不是真正的蓬莱人!我自有手段处置!” “你只需安心养着,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江晏看着凌虚子这副油盐不进、近乎偏执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劝。 这位师叔,对他,对裴云渺的嘱托,看得比自己的名声、比宗门的稳定,甚至比那渺茫的希望本身,都要重。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情,让他感动,也让他......倍感压力。 两人对视着,山谷中的气氛有些凝滞。 良久,凌虚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看着江晏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了解这孩子,看似温顺,实则内心极有主见,认定的事情,很难被轻易说服。 硬拦,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疲惫的妥协,声音也低沉下来: “罢了......既然你执意......”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三年。” “我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三年时间。” “若三年之内,云渺能苏醒,那便由她来定夺你之事。她见识手段远胜于我,或许真有逆天之能。” “若三年期满,云渺仍未苏醒......” 凌虚子说到这里,语气艰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我......也依旧未能找到可行之法......” 他看向江晏,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不甘,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沉重的许可: “届时......你若仍想尝试修行......师叔......便不再拦你。” “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说完这番话,凌虚子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挺拔的脊背似乎都微微佝偻了一分。 江晏静静地看着凌虚子,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疲惫、挣扎与最后的不舍。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固执的师叔,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三年。 最后的期限。 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好。” “我答应师叔,再等三年。” “若三年后,师父未醒,师叔也......无计可施。” “我便......自行其是。” 凌虚子听到他应下,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他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这暂时的“约定”。 山谷中,再次陷入沉默。 只是这沉默,与刚才的凝滞不同,多了一份沉重的、关乎未来命运的约定。 过了许久,江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扇紧闭的、禁制流转的洞府石门之上。 他轻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问了一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她......还有多久?” 凌虚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二十七年光阴的石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低声回答,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江晏一个渺茫的期盼: “快了......” “就......快了。” ...... ...... ...... 第133章 走,姐带你出去玩 时间,如同山谷中悄然流淌的溪水,无声无息,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 一年。 两年。 三年。 凌虚子从未放弃。 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他依旧如同最执拗的匠人,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修补那看似不可修复的“残器”。 蓬莱的库藏,在持续地消耗;各种或古老、或新奇、或匪夷所思的“偏方”,依旧轮番上阵。 江晏也从未离开。 他依旧每日前往那山谷,坐在那块早已被他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望着那扇永恒紧闭的石门。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他如同山谷中一块会呼吸的石头,静默地陪伴着门后的沉睡。 第三个年头的末尾,冬天到了。 蓬莱仙岛虽灵气充沛,四季如春,但深冬时节,寒意依旧能渗透灵气,带来一种清冽的萧瑟。 这一日,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山谷,染白了竹林,也将那扇古老的石门,点缀得一片素白。 江晏依旧坐在青石上。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带着毛领的月白色斗篷,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清俊脸庞。 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修为护体,凡人之躯在这等严寒中,显得如此脆弱。 即使裹得再厚,刺骨的寒意依旧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就这样,在漫天飞雪中,静静地看着石门。 “咻——!” 又一阵凛冽的山风打着旋儿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雪花,扑打在江晏身上。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具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青石上站起身。积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在风雪中依旧沉寂、禁制光芒都仿佛被冻住的石门。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一步,两步...... 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三步,即将踏出这片他守候了无数个日夜的山谷时—— “嗡——!!!” 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江晏耳中,也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视线,死死地锁在身后。 只见那扇在风雪中沉寂了十八载、布满了古老禁制符文的沉重石门,表面那些黯淡了许久的银白色仙光符文,此刻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骤然亮起! 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纯净、凝实,如同水银般流淌,迅速爬满了整扇石门! 紧接着—— “轰隆隆......” 低沉而厚重的、仿佛压抑了无数岁月的轰鸣声,自石门内部传来。 那扇仿佛与山崖融为一体的、重逾万钧的石门,在江晏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缓缓地......向两侧......打开了! 一寸,两寸...... 门缝越来越大,露出了里面幽深黑暗、却隐隐有柔和灵光透出的通道。 冰冷的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 雪花,仿佛都放慢了飘落的速度。 江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醒了! 她......醒了?!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遁光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风雪,落在山谷中,显露出凌虚子的身影。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那正在打开的石门,随即落在僵立原地的江晏身上。 看到江晏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凌虚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江晏,险些把他拍个趔趄,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也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调侃: “臭小子!” “天天雷打不动地在这儿守着,青石都被你磨成镜面了!” “怎么,石门真开了,反倒不敢进去了?” “怕你师父睡了一觉,把你这个‘顺眼捡来’的小家伙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晏眼中那丝被说中心事的惶然,又颇为自得、带着点炫耀似的补充道,仿佛在给他打气: “放心吧!” “你师父那人,看着是没心没肺、玩世不恭,可记性好着呢!” “这万把年来,先后沉眠了七八次,短的几十年,长的上千年,可每次醒来,该记得的人,该记得的事,从来都没忘过!” “连我这老头子,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时不时来‘敲诈’一番呢!” 凌虚子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江晏心中最后那点不安。 是啊,她可是裴云渺。 那个行事跳脱、却又重情重义的裴云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对着凌虚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扇已经完全洞开、露出内部柔和光亮的石门......走去。 脚步,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平稳。 心跳,却依旧如鼓。 踏入洞府的瞬间,一股温暖、精纯、带着淡淡清冷花香的灵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洞府内部并不昏暗,四壁镶嵌着能自行发光的暖玉,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并不算特别宽敞的空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寒玉床,一张石桌,几个蒲团,再无他物。 而此刻,寒玉床上。 一道纤细的、月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 她似乎刚刚坐起身,正高举着双臂,用力地、毫无形象地伸着一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嗯嗯啊啊”声,腰肢舒展,曲线毕露。 然后,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懒腰伸到一半,动作顿住,缓缓地......转过了头。 一张与十八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绝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庞,映入了江晏的眼帘。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星光与狡黠的眼眸,此刻还蒙着一层初醒的、雾蒙蒙的水汽,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困倦与......茫然。 她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已然长成清瘦挺拔少年模样的江晏身上。 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扇。 随即,秀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着与之匹配的影像,眼神里的陌生与不确定,让江晏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骤然加快。 终于,她朱唇微启,带着一丝迟疑和不确定,轻声问道: “你是......?” 两个字,如同细小的冰锥,轻轻刺了一下江晏的心脏。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答: “江晏。” “江晏?”裴云渺又眨了眨眼,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看,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 “啊!” 她猛地一拍自己光洁的额头,发出一声恍然的轻呼,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拨开云雾的星辰,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坏笑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 她“蹭”地一下从寒玉床上跳下来,赤着那双莹白如玉的脚,三两步就蹦到了江晏面前,仰起头,凑近他,上下打量。 “你是......我捡回来的那个小家伙?” 江晏看着近在咫尺的、与记忆中没有丝毫差别的容颜,听着那熟悉的、带着调侃的语气,心中那块悬了十八年的巨石,终于“咚”的一声,安然落地。 他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得到确认,裴云渺脸上的惊奇更甚。 她后退一小步,踮起脚尖,伸手在自己头顶和江晏的肩膀之间比划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江晏明显比她高出一截的身高。 随即,小嘴一嘟,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了一个非常孩子气的不满表情: “都长这么高了啊......” 她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和遗憾: “一点都......不好玩了。没意思。” 小时候多可爱啊,随便揉搓,还会气鼓鼓地瞪她。 现在......这么高了,板着脸,一点都不可爱了。 江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裴云渺被他这“笑而不语”、平静无波的样子看得更是不满,嫌弃地“啧”了一声,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脸: “你看看你,天天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好玩,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副小老头模样了?” “一点朝气都没有!” 她似乎对自己“错过”了他成长的、最好“玩”的时期,感到非常“懊恼”和“气愤”。 “哎呀!” “明明我已经尽快醒来了~!”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抬头看着他,问道:“对了,我这次......睡了多久?”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江晏看着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十八年。” “十八年......” 裴云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欣喜笑容,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只睡了十八年?还不错嘛!” “比上次快多了!看来我这次清理得挺干净,反噬不大~” 她自言自语着,显然对自己的“战绩”相当满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晏身上。 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又透着理所当然的亲昵笑容,再次绽放。 她非常自然地、仿佛这十八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还是那个需要她牵着走的孩童一般,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江晏微凉的手。 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初醒的淡淡暖意。 她拉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洞府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他粲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朝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容拒绝的欢快,如同多年前,在那片尸山血海的废墟中,她抱着他时说出的那句话,跨越了十八年的光阴,在此刻重逢: “走~” “姐带你出去玩~” ...... ...... ...... 第134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洞府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 凌虚子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终于开启的石门,看着裴云渺牵着江晏的手,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跑了出来。 看着自家小师妹那与十八年前一般无二、鲜活灵动的身影,以及旁边那个已然长成挺拔少年、却依旧被她“牵着走”的江晏,凌虚子那张素来严肃持重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缓缓绽开了一个无比欣慰、甚至带着点“慈祥”的......姨母笑。 回来了。 都回来了。 小师妹醒了,晏儿也......似乎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这幅画面,让他这十八年来的担忧、操劳、乃至一次次希望破灭的疲惫,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值了。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越来越近。 然而,随着裴云渺拉着江晏,脚步轻快地跑近,凌虚子脸上的笑容,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一点点地......凝固、消融。 只见裴云渺拉着江晏,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非常自然地、理直气壮地,对着他——伸出了那只空着的、白皙纤细的手。 五指摊开,掌心向上。 同时,她微微歪头,对着凌虚子,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毛,红唇微启,吐出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打劫”意味的字: “钱。” 凌虚子脸上那尚未完全绽开的“姨母笑”,瞬间彻底僵死,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被雷劈过般的呆滞,以及迅速涌上来的、无比熟悉的懊恼! 他真是老糊涂了! 怎么就忘了这茬?! 明知道这小师妹每次沉眠苏醒,元气有损,第一时间必定是满世界“打秋风”、“敲竹杠”,以“补充损耗”、“抚慰心灵”为名,行“搜刮灵石”、“中饱私囊”之实! 他怎么就傻乎乎地站在这儿等着她过来“叙旧”呢?! 应该在她出洞府的第一时间就瞬移回主峰,开启护山大阵才对! 失策!天大的失策! 看着凌虚子那副如丧考妣、悔不当初的表情,裴云渺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 对付她这位“铁公鸡”师兄,她可是经验丰富,套路娴熟。 见凌虚子眼神躲闪,嘴唇嗫嚅,显然又准备施展“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的赖账大法,裴云渺瞬间......戏精附体! “呜......” 一声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晰的呜咽,毫无征兆地从她喉间溢出。 紧接着,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雾,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上面瞬间挂上了几颗要掉不掉、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松开了拉着江晏的手(江晏得以解脱,默默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捂住心口,小脸一垮,嘴角向下撇,做出一个标准至极的、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委屈表情。 “师兄......你、你这个负心人!” 她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声泪俱下。 “人家......人家辛辛苦苦,拼死拼活,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蓬莱安宁,独自去清理那恐怖的【秽血】,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反噬有多痛苦吗?我......我容易吗我?!”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偷眼瞧了瞧凌虚子铁青的脸色,戏更足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啊?” “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蓬莱仙岛!为了这天下太平!” “可你呢?” “我好不容易醒来,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只是想问你要点灵石买点补品,调养一下这残破的身子......你、你连这点灵石都不肯给!”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辜负的绝望:“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得到了就不珍惜!用完就扔!始乱终弃!” “呜呜呜......” 裴云渺“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仿佛凌虚子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亏心事。 那梨花带雨、悲痛欲绝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几乎是同时—— “唰!”“唰!”“唰!” 数道强弱不一、却都带着明显好奇与探究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自蓬莱仙岛各处悄然探出,精准地“扫”向了这片刚刚结束一场“悲情大戏”的山谷。 显然是附近几位恰好闲着、或者被刚才洞府开启动静惊动的蓬莱长老,被裴云渺这“惊天动地”的哭诉给吸引了注意力,正“兴致勃勃”地围观吃瓜。 凌虚子:“......” 他感受着那几道毫不掩饰、仿佛带着“哦~原来你是这样的岛主”、“始乱终弃?劲爆!”意味的神识扫视,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丢人!太丢人了! 他堂堂蓬莱岛主,大乘期修士,德高望重,威严持重,居然在自家山门里,被自家师妹当众“哭诉”成“负心人”、“始乱终弃的渣男”?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蓬莱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偏偏他还不能真的对这小祖宗怎么样! 打不得,骂不过,说理? 她比你还能扯! “行了!行了!别嚎了!” 凌虚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再也维持不住仙风道骨,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灵气四溢的锦囊,看也不看,如同扔烫手山芋般,朝着裴云渺的方向,狠狠一丢! “拿去!滚滚滚!少给我来这套!我认栽了还不行吗?!赶紧拿着你的灵石,爱去哪去哪!别在这儿败坏我名声!” 那袋灵石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裴云渺脚边的雪地上。 上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的裴云渺,瞬间收声。 脸上的泪水和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两眼放光,如同饿了三天的小兽看到了肥肉。 “嘿嘿!谢谢师兄!师兄大气!师兄最好了!” 她欢呼一声,动作敏捷地弯腰捡起那袋沉甸甸的灵石,捧在手里,还用自己白嫩光滑的脸颊,无比陶醉地蹭了蹭鼓囊囊的锦囊表面,脸上露出了痴汉般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幸福的哼哼声。 “......”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江晏,在目睹了裴云渺这出“一秒变脸”的精彩表演,以及凌虚子那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脸丢尽”的憋屈模样后...... 他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太......丢人了! 他等了她十八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那块青石上,从孩童坐到少年,从希望等到近乎麻木。 他想象过无数次她醒来时的场景。 或许是温馨的,或许是感动的,或许是搞怪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 当众“碰瓷”哭穷,撒泼打滚,演技浮夸,节操全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江晏默默地、坚决地,甩开了裴云渺之前拉着他的手,然后,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想看。 他没眼看。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马上! 太羞耻了!跟这个女人站在一起,空气里都充满了尴尬和丢脸的气息! 然而,裴云渺显然毫无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抱着那袋灵石蹭够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江晏捂着脸、背对着她、浑身散发着“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点”气息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玩心大起。 “哎呀~小家伙,害羞啦?” 她嘻嘻一笑,脚步轻快地凑上前,在江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张开双臂,从身后,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他! 柔软、温热、带着独特清香的娇躯,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紧接着,江晏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无比柔软、又充满惊人弹性的触感,隔着两人并不算厚的衣物,清晰地、不容忽视地,撞在了他的背脊上! 是...... 江晏的大脑“轰”地一声,瞬间空白! 裴云渺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她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她一只手依旧抱着那袋灵石,另一只手臂则环在江晏身前,然后,那只拿着灵石袋的手,灵活地绕到他面前,提着那袋沉甸甸、灵气逼人的灵石,在他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 灵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 同时,她微微偏头,将下巴搁在江晏僵硬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用一种充满了诱惑、又带着恶作剧笑意的、压低了的声音,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想不想要呀~?” “嗯?” “想要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呀~” “姐姐我又不是不给你~”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钩子,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江晏:“!!!”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神识,在裴云渺抱住他、并且说出这番“虎狼之词”后,瞬间变得......更加“灼热”和“八卦”了! 仿佛有无数道无形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充满了探究、讶异、以及某种“我懂”的暧昧...... 无地自容! 江晏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恨不得当场化身土拨鼠,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终于......彻底悟了。 为什么裴云渺能成为古仙族最后一人,能独自清理【秽血】,能活这么久,还能把堂堂蓬莱岛主拿捏得死死的......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多高,见识多广,手段多妙。 纯粹是因为......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 ...... ...... 第135章 对抗美色的训练 离开了蓬莱仙岛那片清冷孤高的仙家净土,裴云渺驾着遁光,带着江晏,遁光一路向西,穿云破雾,掠过浩瀚无垠的蔚蓝海洋。 下方是起伏的山峦、广袤的平原、蜿蜒的河流,凡俗烟火气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浓郁起来。 最终,裴云渺在一座占地极广、城墙高耸、楼阁林立、车水马龙的宏伟巨城之外,按落了遁光。 月白长裙的裙摆随着她轻盈落地,背着手,赤着那双莹白如玉的足,站在人来人往的官道旁,仰头望着城门上那气势恢宏的“镐京”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晏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看着眼前这与蓬莱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红尘烟火与权力威压的凡俗帝都,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此地......” 裴云渺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地解释道,“乃大虞王朝京都,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至于为什么来嘛......嘿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迈开步子,赤足点地,却纤尘不染,径直朝着城内最繁华、最喧嚣的那片街区走去。 月白的身影在熙熙攘攘、衣着各色的人流中穿梭,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片红尘。 江晏只能默默跟上。 他这身衣袍在蓬莱显得普通,在此地却颇有些出尘意味,加之容貌俊秀,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七拐八绕,穿过数条喧闹的街市,裴云渺在一栋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香气脂粉味缭绕的华丽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眸子,看了眼悬挂在正门上方的鎏金牌匾,确认无误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抬脚就准备往里走。 江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也跟着抬头,看向那牌匾。 三个龙飞凤舞、透着股靡靡之气的大字: 【抱月楼】 他眉头皱得更紧,视线下意识地上移,看向二楼。 只见雕花栏杆后,倚着数位身着轻薄纱衣、云鬓半偏、巧笑倩兮的女子,正挥舞着手中香帕,对着楼下过往的行人娇声软语,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客官~上来坐坐嘛~” “公子~今日有新来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莺声燕语,脂粉甜香,扑面而来。 江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抱月楼? 这名字......这景象...... 他再不通世事,结合眼前所见所闻,也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勾栏!青楼!风月场所! 他猛地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裴云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荒谬,以及......一丝终于“恍然大悟”的崩溃。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凌虚子师叔一听到裴云渺要“借钱”,就一副如临大敌、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了! 谁家好人!谁家仙子!会带着自己的徒弟跑来逛勾栏啊?! 然而,不等他内心的崩溃咆哮完,前面的“小插曲”就发生了。 一个伶俐的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拦在了裴云渺面前,虽然眼中闪过一丝对这赤足绝美女子的惊艳,但规矩不能坏,他客气而坚定地说道: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我们抱月楼有规矩,女客......恕不接待。” “除非......”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云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翻了个极其优雅的白眼,上下打量了小二一眼,用一种“你没见过世面”的口吻,慢悠悠地反问: “你新来的吧?” “是、是刚来不久......” 小二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随后接着补充:“仙子,咱们这女客一千灵石方可入席。” 裴云渺“哼”了一声,下巴微抬,用一种睥睨众生的语气,清晰地说道:“云渺一万石!” 说罢,她根本不再理会那小二,直接绕过他,大摇大摆地朝着楼内走去。 小二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从最初的公事公办,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恭敬与热情,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云渺仙子驾到——!!!”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整座抱月楼沸腾了! “什么?!云渺仙子来了?!” “快快快!仙子在哪?!” “天啊!仙子终于又来了!” 只见原本在各自岗位上、或招呼客人、或弹琴唱曲的莺莺燕燕、龟公管事,乃至一些正在饮酒作乐的客人,都如同听到了圣旨般,呼啦啦涌了出来,瞬间将刚刚进门的裴云渺围在了中间。 “仙子!您可算来了!想死奴家了!” “仙子风采更胜往昔!” “仙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奴家新学了一首......” “仙子这边请!最好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阿谀奉承之声,谄媚讨好之语,不绝于耳。所有人都挤着想在裴云渺面前露个脸,说句话,仿佛她不是来逛青楼的,而是来巡视领地的女王。 裴云渺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却又理所当然的笑容,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在众人簇拥下,朝着楼内深处走去。 而被彻底遗忘在门口、目睹了这荒唐一幕的江晏...... 脸,彻底黑了。 黑如锅底。 他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掉头就走的冲动。 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像个小跟班一样,跟着那群人潮的尾巴,挤进了这乌烟瘴气、脂粉味冲天的抱月楼。 之后,他被安排坐在裴云渺旁边的位置。雅间奢华,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丝竹悦耳,舞姿曼妙。 可那些穿着暴露、身段窈窕、香气扑鼻的风尘女子,在殷勤伺候裴云渺之余,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容貌俊秀、气质清冷、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江晏身上。 “这位公子好生面生,第一次来我们抱月楼吧?” “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奴家唱给你听呀~” “公子生得可真俊俏,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香风阵阵,软语温存,甚至有胆大的女子,借着斟酒布菜的机会,故意用柔软的躯体轻轻蹭过他的手臂或肩膀。 江晏身子一僵,心里没底,是在不知道裴云渺带自己来勾栏意欲何为。 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旁边正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享受美酒、手指还随着乐曲轻轻敲打桌面的裴云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就是你带我出来‘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裴云渺闻言,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带着点“你这问题好奇怪”的诧异,理所当然地回答: “勾栏啊,不然还能是哪?” 她甚至还拿起酒壶,亲手为江晏面前的空酒杯斟满,推到他自己面前,兴奋道: “来,尝尝,这儿的‘醉仙酿’可是一绝!别处可喝不到这么地道的!” 江晏看着眼前那杯琥珀色的、香气浓烈的液体,又看了看裴云渺那双写满了“快喝快喝”的期待眼眸,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划过,辛辣猛烈至极! 江晏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慌忙将酒杯放下。 “噗嗤——” 裴云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嫌弃,“果然还是个小屁孩,这么好的酒都喝不惯,暴殄天物。” 说罢,她自己端起酒杯,仰头,优雅地喝了一大口。 晶莹的酒液滑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没入精致的锁骨之下,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仿佛饮下了琼浆玉液。 江晏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模样,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你......”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指着这满屋的莺莺燕燕,靡靡之音,“你来这勾栏......就只是为了......喝酒?” 裴云渺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不然呢?难道还......”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玩世不恭,罕见地僵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小家伙面前,好像......真的是一点“师父”、“长辈”的形象都没有了? 这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不太舒服? 不行!得挽救一下! 她眼珠飞快一转,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轻浮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正气凛然的表情,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对江晏说道: “咳咳!宴儿,这你就不懂了。”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试图靠近江晏、却因为裴云渺突然变脸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们。 “这......这都是姐姐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对抗美色的训练!” 她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指了指江晏:“你看,面对这么多国色天香、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你却能坐怀不乱,眼神清明,意志坚定!很好!非常好!” 她用力拍了拍江晏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赞许: “你很不错!这第一关,你算是顺利通过了!不枉姐姐我一番苦心安排!” 江晏:“............” 他张了张嘴,看着裴云渺那一脸“快夸我机智”、“快感谢我”的表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差点内伤。 无耻! 还能更无耻一点吗?! 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她是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面不改色的?! 然而,江晏还是低估了裴云渺的“下限”。 只见裴云渺“教育”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功德无量的任务,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懒洋洋、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桌子! “对了!” 她转头,看向江晏,眼神亮得惊人,语气一本正经,正气凛然: “宴儿,一会儿回去了,姐姐我得找师兄报销这次的开销!” “你可得给我作证啊!” 她指着这满桌的酒菜,这满屋的姑娘们,义正辞严: “这可都是为了训练你对抗美色、坚定道心,才不得不进行的、必要的、合理的花费!” “完全是为了公事!为了你的成长!为了蓬莱的未来!” “师兄他必须报销!一分都不能少!” ...... ...... ...... 第136章 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万灵石,如流水般花了个精光。 醉仙酿的空坛子堆满了雅间一角,珍馐佳肴的盘子也见了底。 丝竹渐歇,舞女退场,那些原本殷勤环绕的莺莺燕燕,在裴云渺明确表示“没钱了,下次再来”之后,也识趣地散去。 裴云渺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仿佛一只晒太阳晒饱了的猫。 她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曾经鼓囊囊的灵石袋在手里掂了掂,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这间奢华雅致、充满了“快乐回忆”的雅间,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走吧,宴儿,回蓬莱。”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江晏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抱月楼。 外面依旧是喧嚣的街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与楼内的纸醉金迷仿佛两个世界。 江晏深吸一口外面清冷些的空气,试图驱散鼻端残留的脂粉酒气。 裴云渺则背着手,赤足点地,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醉仙酿”。 就在这时,一伙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伙人约莫五六个,皆身着不起眼的灰褐色僧袍,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脚步沉稳,沉默无声,行走间隐隐带着一种与周遭红尘格格不入的、阴冷肃杀的气息。 江晏下意识地侧目看了一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走在前面的裴云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刹那,仿佛从慵懒醉猫,变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冰冷刺骨的利剑!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然而,这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瞬,裴云渺的气息便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醉醺醺的模样,甚至还因为酒意,脚下虚浮地晃了一下,仿佛只是没站稳。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那伙僧人一眼,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一瞬的异常,却被一直留意着她的江晏,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凛,快步跟上,与她并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怎么了?” 裴云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醉意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 但她的语气,却依旧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 “宴儿,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打扮、这种气息的人,记得离远点,绕着走。”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江晏心头巨震: “他们就是......【秽土寺】的恶僧。” 秽土寺!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伙僧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胸膛剧烈起伏。 此处乃是大虞王朝的京都! 天下腹心,亿兆生灵汇聚之地! 若让这些疯子在此地布下血祭大阵,接引【秽血】降世,那后果...... “那......还不阻止他们?!” 江晏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虽然他现在修为全无,但裴云渺在啊! 以她的实力,对付这几个恶僧,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呀,急什么~” 裴云渺却一副老神在在、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伸手,一把拉住江晏因为激动而有些僵硬的手臂,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与那伙恶僧的方向背道而驰,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 “其实吧......” 她一边走,一边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玩味的口吻,缓缓解释道,“若没有这【秽土寺】隔三差五地折腾,姐姐我的工作量,可要比现在大得多,也危险得多呢。” 江晏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裴云渺目光悠远,缓缓道: “【万业腐生尸佛】虽被永镇,但其本源污秽,与天地众生业障纠缠,根本无法根除,只会不断积累、沉淀。” “若任其自然积聚,不加引导和‘释放’,终有一日,会达到一个恐怖的临界点,届时降临的,可就不是一滴两滴【秽血】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 “有一次,在我某次沉眠期间,污秽积聚过甚,竟引动了尸佛残留意志,使其五指同时显化,跨界降临!” “我虽提前有所感应,匆忙布下杀局,可那等存在的恐怖,远超想象......那一战,波及三大王朝,死伤......一亿四千万人。”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江晏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埋葬着何等惨烈的血色与沉重。 “战后,我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沉睡了足足......五千年。” 裴云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在......”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庆幸,“后来,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脑子不正常的‘聪明人’,创立了这【秽土寺】。”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了点尸佛的皮毛,竟真以为接引【秽血】是在‘迎接佛主归位’,是在行‘无上功德’。” “于是乎,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 裴云渺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万业腐生尸佛】那边但凡积攒了点够分量的【污秽】,还没来得及形成更大的‘祸害’,这帮【秽土寺】的‘热心肠’,就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地,将其接引到现世,搞个血祭,弄点动静,生怕‘佛主’的恩泽降临得太慢。” “如此一来,【污秽】降临的次数是变多了,但每次的‘量’和‘质’,都被控制在一个相对......嗯,‘可控’的范围内。” “频繁的‘小打小闹’,总好过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的、毁天灭地的‘大清洗’。” 她摇了摇头,总结道:“这也是为何,我知道这帮疯子的存在,知道他们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却一直没有真正下死手,将他们彻底灭门的原因之一。” “留着他们,虽然膈应,虽然会造成不少伤亡,但某种意义上,他们就像是一个......不太稳定、但勉强可用的‘泄洪阀’。” 裴云渺看向江晏,眼神深邃,“若是没有他们这般‘勤快’地‘接引’,任由污秽自然积聚,等到哪天尸佛‘心情不好’,或者积聚到了某个临界点,随便降下一只‘手掌’,甚至半条‘手臂’。” “......那这方世界,恐怕就真的离彻底走向衰亡、被污秽同化,不远了。” 裴云渺说完,似乎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摆了摆手: “所以啊,既然现在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这大虞京城,那就好办了。” “我稍加留意,在暗中盯着点,在他们接引仪式完成前,或者秽血降临的瞬间,将其掐灭,净化掉,便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总比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憋大招要强。” 江晏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身旁这个依旧赤着足、步履慵懒、仿佛刚刚只是去喝了顿花酒的女人。 她玩世不恭,没脸没皮,贪财好酒,行事跳脱,怎么看都像个不靠谱的女流氓。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独自扛着清理灭世污秽的重任,在漫长的时光里,与最恐怖的邪恶周旋,算计着每一次“灾难”的规模,在尸山血海中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平衡点”,甚至...... 不得不“利用”一群邪魔疯子来减轻自己的负担,避免更惨烈的结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那些“嫌弃”、“无语”、“觉得丢脸”的情绪,在此刻,显得如此......肤浅和幼稚。 “没想到......” 江晏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复杂地看着裴云渺的侧脸,“你......还是会做点正事的嘛。” “你小子!” 裴云渺闻言,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似乎对他的“评价”非常不满。 她伸出手,屈起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江晏光洁的额头上,“咚”地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哎哟!” 江晏猝不及防,捂着额头,吃痛地低呼一声。 裴云渺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被侮辱了”的懊恼: “姐姐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到底是有多差啊?!” “啊?!”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喝酒、逛勾栏、讹师兄钱的废物吗?!” 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月白长裙无风自动,显然“深受打击”。 江晏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恼羞成怒”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戏谑或醉意的眼眸,此刻因为“气愤”而显得格外明亮生动。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别扭的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其实......” “也没那么差。” 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裴云渺显然并未察觉到其中深意。 或者说,她此刻的“脑回路”完全在另一个频道。 她听到江晏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气愤”瞬间烟消云散,重新绽放出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表情。 “那就好!算你还有点良心!”她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力道不小。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关乎生计的大事,眼睛一亮,凑近江晏,压低声音,用充满暗示和期待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对了,宴儿,记得啊!” “回去之后,一定要帮我和师兄好好说说,把这次的开销给报销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抱月楼方向,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这可都是为了监视秽土寺恶僧的动向,掌握第一手情报,防患于未然,保护大虞京城亿万生灵,所进行的必要的、合理的、至关重要的开销!” “完全是公事公办!为了天下苍生!” 江晏:“......” 他看着裴云渺那副“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所做一切皆为苍生”的凛然模样,又想起刚才在雅间里,她言之凿凿说是“对抗美色的训练”......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 “你......刚才不是说,是‘对抗美色的训练’吗?” 裴云渺闻言,眨了眨眼,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反而露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高深表情,理直气壮地、无缝切换地解释道: “训练是手段,监视是目的!” “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 ...... ...... 第137章 根源 回到蓬莱仙岛,海风裹挟着略带咸腥的灵气扑面而来。 裴云渺并未如她“宣称”的那般,第一时间拎着“消费清单”去找凌虚子“报销”。 她赤足踩在松软微凉的白沙上,月白长裙的裙摆被海风轻轻吹拂,目光投向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宴儿,饿不饿?” 她忽然回头,对默默跟在身后的江晏展颜一笑,笑容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干净剔透,仿佛之前那个在勾栏里挥霍无度、满嘴歪理的女流氓只是幻觉。 “反正我是饿了~” 不等江晏回答,她便已转过身,面向大海,伸出纤白如玉的手,对着海面虚虚一抓。 “哗啦——!” 远处海面骤然破开,一条足有半人长、正在奋力挣扎的肥美海鱼,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硬生生从海里“捞”了出来,凌空飞至,稳稳落在岸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平整礁石旁。 裴云渺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那条还在扑腾的大鱼。 去鳞,开膛,清洗,手法竟异常娴熟,与她平日里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子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些调料,均匀地抹在鱼身上,然后指尖一弹,一簇淡金色的、温度极高的仙火便凭空生出,包裹住串在树枝上的大鱼,缓缓炙烤。 不一会儿,诱人的焦香混合着海鱼的鲜美与调料的辛香,便在海岸边弥漫开来。 裴云渺蹲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鼻翼微微翕动,一副馋猫模样。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宁静。 她偶尔侧头,看向坐在不远处另一块礁石上、依旧沉默不语的江晏。 少年身姿挺拔,在海风中衣袂微扬。 他面朝大海,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望着起伏的海浪,显得有些空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喂,小家伙。” 裴云渺用树枝戳了戳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鱼肉,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姐姐我不在的这十八年......你在蓬莱,过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问,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岛里那些个老古董......有没有趁机欺负你?给你脸色看?或者......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江晏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蹲在火堆旁、被烟火气笼罩的裴云渺。 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晏沉默了片刻。 海风呼啸,海浪拍岸,烤鱼的香气越来越浓。 “还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凌虚子师叔......待我极好。” “岛主亲自发话,又有您的名头在,明面上,自然无人敢怠慢。住处,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想看书,藏书阁随意进出。想散心,后山灵苑也无人阻拦。” 他叙述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重新投向大海深处,声音也低了些许,“蓬莱毕竟是仙门,修士的世界。修为,是衡量一切的根本。” “初时,因着师叔的照拂,和您......带回我的缘故,众人或好奇,或期待,或敬畏。见面总要客气几分,称一声‘江师侄’、‘小师弟’。” “后来,灵根觉醒,五行俱全的消息传出,那几日......蓬莱很是热闹。” “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长老、真传,都曾特意‘路过’,或明或暗地打量。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有惊叹,有羡慕,有审视,也有......隐晦的算计。” 裴云渺拨弄烤鱼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打断他。 “再后来......” 江晏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并不久远、却恍如隔世的场景,“灵根被污,本源受损,终身......止步练气的诊断传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一切,就都不同了。” “好奇变成了怜悯,期待化为了惋惜,敬畏消散无形,算计......自然也烟消云散。” “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屏障那边,是御剑乘风、餐霞饮露、追求长生的仙。屏障这边,是困于凡躯、寿不过百、与草木同朽的我。” “师叔他......承受了很多。” “但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资源堆砌就能改变的。” “就像海边的礁石,任凭浪潮千年冲刷,本质依旧是石头,变不成美玉。” “十八年......呵,对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闭关,一次普通的游历。” “可对我......” 江晏的声音很轻,仿佛要被海风吹散,“从总角孩童,到如今这般模样,从满怀憧憬,到认清现实......很长,很长。” 他停下了叙述。 烤鱼的“滋滋”声,海浪的“哗哗”声,海风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衬得他的沉默愈发沉重。 裴云渺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着凌乱的线条。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礁石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寂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嬉笑怒骂,没有了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了悟,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迅速蔓延开的......惊悸。 “灵根被污......本源受损......”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时光,看到当年的真相,“是那滴秽血?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晏明白她的意思。 “灵根觉醒时,测灵仙玉显示,除了五行灵根本源,还有两股异力纠缠。” “一股污秽阴邪,是【秽血】残留。另一股......” 江晏看向她,目光平静,“纯净清冷......与您,同源。” 裴云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折断树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同源......” 她喃喃自语,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了。 当年在那座被血祭的城池上空。 她本欲动用那式大神通,一举湮灭秽血,诛杀恶僧。 可在神念扫过全城,发现废墟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时...... 她强行收束了神通,反噬自身。 改为使用更精细、更耗费心神的净化仙索与破邪仙光,目的就是为了避开那孩子所在,精准打击。 然而,当时情况危急,秽血即将彻底成型。 她仓促变招,灵力运转难免滞涩与散逸。 那破邪仙光,本质是高度凝聚的、至纯至净的仙灵本源之力,对污秽有无上克制,但对凡俗肉身、尤其是本就脆弱濒死的孩童而言...... 同样可能是致命的! 更何况,当时那孩子体内,正被血祭大阵疯狂抽取生机,又被【秽血】降临的污秽气息侵染,状态混乱脆弱到了极点。 纯净的仙灵,与污秽的【秽血】。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存在,在一个根基本就受损的孩童体内,以他的灵根为战场,发生了碰撞、纠缠...... 五行灵根,天生道体,本是世间最亲近天地、最平衡稳固的资质。 可若是在其萌芽之初,尚未稳固之际,便被至秽与至净两种极端力量同时侵入、污染、对冲...... 那后果...... 裴云渺缓缓站起身。 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裙,猎猎作响。她手中的烤鱼,不知何时已跌落在地,沾染了沙土。 她看着江晏,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戏谑、慵懒、或玩味。 原来......根源...... 竟在她自己。 ...... ...... ...... 第138章 烤鱼 裴云渺沉默了许久。 海风似乎也凝滞了,只有篝火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侧脸。 忽然,她动了。 毫无征兆地,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江晏面前。 速度快到江晏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清冷而磅礴的气息已将他笼罩。 她伸出右手,纤白如玉的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江晏的眉心! 这一指,看似轻柔,却带着的威压。 江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奇异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识海,顺着经脉,蛮横地冲向他的丹田,冲向那早已枯竭滞涩的灵根所在! 她在探查。 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探查他体内那两股异力的真实状况,与......可能的解法。 江晏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煞白。 这股外力侵入,与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但他咬着牙,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只是闭上眼,强行忍受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裴云渺的眉头,随着探查的深入,越蹙越紧。 她“看”到了。 那本该璀璨夺目、五行流转如环的先天灵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覆盖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污秽苔藓,丝丝缕缕,深入灵根本源。 而在污秽之下,又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仙光,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灵根核心,与污秽形成诡异的对峙与纠缠,将整个灵根的“气眼”彻底堵死,断绝了与外界天地灵气沟通的一切可能。 比她想象的...... 更严重,更彻底,更......无解。 强行祛除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坏,导致灵根彻底溃散,身死道消。 仙灵之力,本是净化万邪的至高力量,此刻,却成了禁锢他道途的另一把锁。 而这一切的“因”...... 裴云渺缓缓收回了手指。 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难明。 失败了。 或者说,根本无从下手。 这结果,她其实在探查之前,就已有所预料。 可当真切“看”到那绝望的、由自己亲手铸就的“死局”时,那股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裴云渺脸上那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凝重,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重新蹲下身,仿佛刚才的剧变只是幻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轻松笑容。 她甚至用那根断了一半的树枝,重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 “啧,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嫌弃,又像是松了口气,“不就是个‘废物体质’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把你愁的,小脸都皱成包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非常自然地捏了捏江晏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颊,动作亲昵,带着一种“别听他们瞎说”的安抚意味。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只知道按部就班,看什么天灵根、地灵根。” “五行灵根被污了就束手无策?” “那是他们没见识,没本事!” 她收回手,拍了拍自己傲人的胸脯,昂起下巴,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姐姐我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裴云渺,古仙族最后一人,天下第一......嗯,反正很厉害的仙子的,开山大弟子!唯一的徒弟!” “以后在蓬莱,不,在这天下,你横着走!看谁不顺眼,报姐姐的名字!姐姐给你撑腰!” 她宣布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什么关乎道途传承的大事,而是决定晚上吃什么一般随意。 “放心好了~” 她又凑近了些,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讨论一个困扰了蓬莱六年、耗费无数资源都无解的难题,“蓬莱这么大,传承这么久,奇人异事、偏方秘法多了去了。” “凌虚子那老古板找不到办法,不代表没有。” “姐姐我睡......咳咳,游历了这么多年,见识过的古怪事情多了去了,你这点小问题,肯定有办法的!” “说不定啊,哪天睡一觉起来,自己就好了呢?” 她说着,仿佛真的被自己说服了,心情愈发愉悦。 目光落在旁边那块烤得焦黄喷香、却因刚才失神掉落而沾了些沙土的海鱼上。 “哎呀,鱼都要凉了!” 她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沾了沙,直接伸手撕下一大块烤得最好的、靠近鱼腹的嫩肉,也不怕烫,凑到嘴边,“啊呜”就是一大口。 油脂混合着焦香在她唇齿间溢出,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然后,她将手中那块被自己咬过一口、还沾着她晶莹口水的鱼肉,非常自然地,递到了江晏面前。 “喏,尝尝,姐姐的手艺!” “趁热吃,凉了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坦荡,仿佛分享食物是天经地义,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江晏看着递到眼前的、带着明显牙印和湿润痕迹的鱼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犹豫了。 不是嫌弃。 只是......这举动太过亲昵,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裴云渺见他不动,只是盯着鱼肉看,误会了他的意思。她立刻嘟起了嘴,漂亮的眉毛竖了起来,做出一个娇嗔不满的表情,声音也拖长了: “嗯——?” “宴儿~” “你该不会是......嫌弃姐姐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鱼肉,一副“你敢说是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模样。 “姐姐我可是把最好的一块肉给你了!” “还亲自烤的!” “凌虚子那老家伙想吃我烤的鱼,求我八百年我都不给呢!” 江晏看着她这副故作委屈、实则“强买强卖”的样子,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跟这个女人,似乎永远没法用常理去计较,去深思。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尚带余温、也带着她气息的鱼肉。 裴云渺立刻眉开眼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仿佛等待评价的不是一块烤鱼,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江晏在她的注视下,将鱼肉送到嘴边,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外焦里嫩,咸鲜适口,火候掌握得极好。 只是那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一同在味蕾上化开,让这寻常的滋味,变得有些......不同。 “怎么样?好不好吃?”裴云渺迫不及待地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嗯。”江晏咽下口中的食物,低低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裴云渺顿时笑靥如花,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夸奖,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自己又撕了一块鱼肉,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就这么坐在海边礁石上,分食着一条烤鱼,看着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谁也没有再提灵根被污的事,没有再提那可能的“真相”。 海风温柔,涛声依旧。 江晏慢慢地吃着手中的鱼肉,目光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十八年来,自己已经将所有办法试了个遍,缺东无功而返。 告诉她又能如何呢? 除了让她愧疚,让她背负上另一份沉重的负担,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刚才说得对。 蓬莱这么大,或许......真有办法。 就算没有...... 他想起她之前一边喝酒,一边看似随意地说过的话。 那时她醉眼朦胧,指着京城繁华的夜景,对他说:“宴儿,你看这人间,熙熙攘攘,有人为几文钱斤斤计较,有人为权位汲汲营营,有人为情爱要死要活......烦恼吗?” “当然烦恼。” “可也有人,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是与非。” “烦恼是一辈子,随心也是一辈子。” “人生在世,短短百年......嗯,对我可能短了点,但意思差不多。” “想那么多作甚?” “自寻烦恼。” 当时他只觉她歪理邪说,醉后胡言。 可现在,吃着这条她亲手烤的、带着她牙印的鱼,看着这片她守护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依旧壮阔美丽的海...... 他忽然觉得,她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真相,不必说。 烦恼,不必提。 就这样吧。 陪着她,在这海天之间,吃完这条或许并不完美的烤鱼。 然后,继续这不知前路、却至少有她相伴的......一辈子。 ...... ...... ...... 第139章 蘑菇 星子疏朗,月华如水,洒在静谧的沙滩和起伏的海浪上,泛起粼粼银光。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星光,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竹林,那间承载了江晏童年大部分记忆的竹屋。 竹屋依旧,清雅简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推开门,混合了竹子清香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 陈设几乎与十八年前无异,只是多了些岁月摩挲的痕迹,和江晏后来添置的一些零碎物件。 裴云渺赤足踏入屋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张不算宽大的竹榻,然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歪头,看了看竹榻,又侧过脸,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进门、身量已然挺拔、几乎与她齐肩的江晏。 儿时,这张竹榻绰绰有余,甚至还能让两人在上面“划三八线”,上演“睡姿大战”。 可现在...... 江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竹榻,又看了看屋内唯一一张可供休息的矮榻,心中已有了计较。 裴云渺眼珠转了转,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她转过身,背对着竹榻,面对着江晏,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眨了眨那双在昏暗竹屋内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用一种刻意放轻、带着点诱惑又像是玩笑的语气,慢悠悠地问道: “宴儿~” “你......怕不怕黑呀?” 她拖长了尾音,观察着江晏的表情,见他依旧一脸平静,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这竹林夜里,风大,偶尔还有小兽跑过,窸窸窣窣的,怪吓人的。” “要不要......姐姐陪你一起睡呀?” “姐姐可以给你讲故事哦~” “讲姐姐当年是怎么拳打北海蛟龙,脚踢西山麒麟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担心他害怕,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促狭光芒,出卖了她纯粹是想逗弄他的心思。 江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然后我就可以嘲笑你了”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 这女人的“没分寸”和“恶趣味”,从未改变。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害羞或窘迫,只有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和平静。 “不必。”他声音平淡,“我睡矮榻即可。” 说罢,他便径直走向屋内那张铺着蒲团的矮榻,开始整理上面的薄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定。 裴云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老气横秋的模样,顿觉无趣。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劲的小古板。”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这张床,姐姐让给你了!” “谁让我是师父呢,要爱护徒弟~” 她大度地宣布,仿佛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牺牲,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到竹榻边,动作随意地拍了拍床铺,又转身,对着正在矮榻边铺毯子的江晏挥了挥手: “早点歇息,小宴儿~晚安~” 说完,她竟真的没有上床,而是转身,赤足轻点,如同月下精灵般,无声地飘出了竹屋。 江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去。 只见裴云渺轻盈地跃上了竹屋前那株虬结苍劲、花开正盛的桃花树。 她寻了一根粗壮横生的枝干,斜斜倚靠上去,月白色的裙摆如同流云般铺散在枝头花瓣之间。 她不知又从哪摸出个青玉酒壶,就着壶嘴,仰头喝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光。 然后,她微微侧首,抬起眸子,静静地,望向夜空中那轮孤高清冷的圆月。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 桃花瓣偶尔被夜风吹落,飘过她的发梢、肩头。 她一手执壶,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慵懒而寂寥,绝美的侧脸上映着月辉,眼神悠远,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孤独。 这一幕...... 江晏的心,猛地一跳。 画卷。 系统面板上,那幅月下独酌的画卷。 此刻,与现实,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那就是她。 江晏静静地看着树上的身影,看了许久。 直到夜风渐凉,他才收回目光,默默地在矮榻上躺下,拉过薄毯盖好。 一夜无话。 ...... 翌日,晨曦微露,鸟鸣清脆。 江晏习惯性地早起。 他看了一眼桃花树,裴云渺不知何时已从树上下来,正蹲在屋前的小溪边,撩着清澈的溪水洗脸,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月白长裙的裙摆浸湿了一角,但她毫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派悠闲。 见到江晏出来,她扬起湿漉漉的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宴儿~” “早。” 江晏点点头,转身走进旁边简陋的厨房。 岛上虽然定期会送来灵食,但他早已习惯自己动手,做些简单的吃食。 不多时,简单的早膳摆上了竹屋外的小石桌。 清粥,几样腌渍的灵蔬小菜,还有一碟......清炒的、颜色鲜亮的蘑菇。 裴云渺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开饭啦”,便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灵蔬,满足地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筷子,转向了那碟蘑菇。 夹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筷子上那块蘑菇,又用鼻子嗅了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嫌弃表情。 “蘑菇?” 她撇撇嘴,小声嘟囔,“怎么会有蘑菇......我最讨厌蘑菇了......” 说着,她手腕一转,就想把筷子上的蘑菇丢回碟子里。 “放下。”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江晏放下自己的粥碗,目光看向裴云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属于“家长”的严肃。 “不能挑食。”他言简意赅。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重:“更不要浪费粮食。” 裴云渺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江晏那副“我说到做到”的严肃模样,眨了眨眼。 随即,她脸上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委屈,可怜,泫然欲泣。 她放下筷子,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江晏的袖子,轻轻摇晃,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 “宴儿~~~” “好宴儿~~~” “姐姐真的不喜欢蘑菇嘛~味道怪怪的,口感也滑溜溜的,好恶心~” “你看姐姐这么瘦,这么可怜,你就忍心逼姐姐吃不喜欢的东西嘛?” “就这一次,好不好嘛~下次一定不挑食~” 她仰着小脸,眼睛水汪汪的,嘟着嘴,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娇憨模样。 这招撒泼打滚兼撒娇的连环技,她在凌虚子那里可谓百试百灵,每次都能成功逃避各种“不情愿”的事情。 然而,她面对的是江晏。 江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摇晃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努力挤出眼泪的眼睛,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 “不行。”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同时将自己的袖子,一点点,但坚定地,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吃掉。或者,今天没别的。”他指了指那碟蘑菇,又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灶台,意思很明显。 裴云渺:“......” 撒娇失败。 她脸上的委屈瞬间垮掉,悻悻地收回手,坐直身体,看着那碟蘑菇,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穿肠毒药。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蘑菇,又放下。 又拿起,又放下。 挣扎不已。 就在她磨磨蹭蹭、试图用“拖延战术”蒙混过关的时候—— 裴云渺脸上的所有表情,忽然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嬉笑,玩闹,委屈,挣扎......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冰冷锐利的专注,与一丝隐隐的肃杀。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竹林,望向了遥远的天际,某个特定的方向。 江晏心中一动,放下碗筷,看向她。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裴云渺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秽土寺】那些大聪明......” “在大虞京城那边,动手了。” “动作比预想的快。” 她站起身,月白长裙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得去一趟。”她言简意赅,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镐京城上空可能正在汇聚的污秽血光。 说罢,她不再耽搁,转身就要走。 “等等!” 江晏出声叫住她。 裴云渺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江晏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交代后事”般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得......” “回来吃早饭。”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颜色鲜亮的清炒蘑菇,补充道,声音清晰: “蘑菇,给你留着。” “......” 正准备御空而起的裴云渺,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没穿鞋的赤足绊倒! “宴儿!” 她稳住身形,回过头狠狠瞪了江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 ...... ...... 第140章 位格 裴云渺离去后,竹屋前的石桌旁,便只剩下江晏一人,独自用着早膳。 晨曦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清脆,更衬得此间寂静。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晏抬眸望去,只见凌虚子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庄重道袍,只一身简朴的灰色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若非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与久居上位的威严隐隐透出,倒更像是个寻常的邻家老叟。 “师叔。”江晏放下碗筷,起身,恭敬行礼。 “晏儿,不必多礼。”凌虚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和蔼。 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简单的饭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非常自然地走到石桌另一侧,在江晏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拿起了旁边空着的碗筷。 “正好还没用早膳,不介意师叔蹭一顿吧?”他笑眯眯地看着江晏,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来吃个饭。 江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凌虚子这等修为,早已无需饮食,所谓“蹭饭”,不过是托辞。 他忙道:“师叔稍候,我去厨房再加两个菜。” 说着便要起身。 “哎,不用不用!” 凌虚子连忙伸手虚按,阻止了他,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就这样挺好,简单,清爽。再说了,师叔我啊,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江晏重新坐下,面露疑惑。 凌虚子嘿嘿一笑,伸出筷子,在那碟清炒蘑菇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喏,就是这个。” 凌虚子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蘑菇,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你那个宝贝师父啊,刚才急吼吼地传音过来,交代了老头子我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照顾好你,别让你饿着、冻着、或者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其二嘛......就是在她回来之前,务必、一定、必须,将这碟蘑菇,给‘消灭’掉!” 他学着裴云渺的语气,故意加重了“消灭”两个字,还做了个夸张的、手刀下劈的动作。 “她还特别‘叮嘱’了。” 凌虚子捋了捋自己颌下那保养得极好、银白顺滑的长须,苦笑道,“如果她回来后,发现这碟子里还剩下一根蘑菇丝儿......她就要一根一根地,把老头子我这把好不容易留起来的胡子,全、给、拔、喽!”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巴光溜溜、被裴云渺追着拔胡子的凄惨场景。 江晏:“......”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着凌虚子那副“我太难了”的表情,又看看那碟无辜的蘑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凌虚子看着江晏那一脸无语的模样,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和求证意味地问道: “怎么样,晏儿,你觉得......这像是你那师父,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吗?” 江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像。” “太像了。” 这简直就是她的风格! 睚眦必报,蛮不讲理,还专门“欺负”老实人! 自己不敢,或者说懒得跟他硬杠,就搬出师叔来“代劳”! 凌虚子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认同感,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是吧!我就说嘛!这丫头,从小到大,哦不,是这万把年来,这混不吝的性子,就没变过!” 笑过之后,凌虚子也拿起筷子,当真夹起一块蘑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还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火候正好。晏儿手艺有长进。” 江晏默默地看着凌虚子吃蘑菇,心中那股因为裴云渺离去而微微悬起的担忧,似乎也因为这略显滑稽的“蘑菇任务”和凌虚子的到来,而稍稍缓解。 只是,另一个更深沉的疑问,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看着凌虚子,这位修为通天、执掌天下第一仙门的蓬莱岛主,此刻却因为师妹一句“拔胡子”的威胁,就乖乖跑来“消灭”一碟蘑菇。 而裴云渺,却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源自【万业腐生尸佛】的恐怖污秽,去进行那危险至极的清理。 他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将盘旋心头许久的困惑问了出来: “师叔,我有一事不明。” “嗯?何事?”凌虚子咽下口中的蘑菇,看向他。 “为何......每次清理【污秽】,应对【秽土寺】,都是师父她......独自一人前往?”江晏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蓬莱仙岛,身为天下第一仙门,高手如云,底蕴深厚。” “师叔您更是大乘至尊,威震寰宇。” “难道......在面对那等污秽邪物时,竟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只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 亲眼见过那场血祭的惨烈,感受过【秽血】的恐怖,他无法理解,为何如此强大的蓬莱,在面对这等关乎天下苍生的威胁时,似乎总是......置身事外? 至少,从未听说蓬莱大规模出动,协助裴云渺清理秽象。 凌虚子闻言,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愧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的复杂神情。 他放下筷子,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蓬莱主峰,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晏儿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无力感。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可答案,或许会让你失望。” 凌虚子转回头,看向江晏,眼神里充满了苦涩与坦诚: “因为......还真被你说中了。” “我们蓬莱,不,应该说,当今整个修真界,在面对那等层次的【污秽】时......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止帮不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若我们贸然前往,非但无益,反而会......令她束手束脚,平添危险与变数。” 江晏瞳孔微缩:“为何?”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讲述一个触及此界根本的、残酷的真相: “须知,那【万业腐生尸佛】,其存在位格之高,早已超越了寻常修士,乃至我等所谓‘大乘至尊’所能理解、所能触及的范畴。” “祂是自众生业障污秽中诞生的‘概念’级存在,是此界阴暗面的聚合体,是规则的扭曲与具现。” “想要清理其散逸的【污秽】,净化其本源之力,并非简单的‘以力破之’便可。” “那污秽,本身便蕴含着对‘生’、对‘秩序’、对‘纯净’的绝对侵蚀与污染。” “寻常修士,乃至大乘期的灵力、法宝、神通,沾染上那等污秽,非但难以净化,反而可能被其同化,成为传播污秽的源头,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异变。” “更重要的是!” 凌虚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想要真正‘伤’到那污秽本源,中断其降临,甚至将其净化,需要施术者本身,拥有足以与那污秽背后位格‘对抗’的......资格。” 他看向江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便是......超越大乘,取得【长生仙】之尊位。” “唯有踏入【长生仙】之境,自身生命层次、对大道规则的领悟与掌控,发生根本性的蜕变与跃迁,才能真正以‘仙’之权能,净化那源自‘尸佛’的污秽规则。” “否则,任你修为再高,神通再妙,法宝再强,面对那等污秽,也如同凡人以木棍击打流水,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 凌虚子说着,脸上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有向往,有遗憾,更有深深的无奈: “而当今修真界,大乘至尊,明面上尚有五指之数,暗地里或许还有几位隐世不出。” “问鼎【长生仙】位格,真正超脱此界凡俗修行体系,踏入那至高无上仙之领域的......”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竹林,望向了裴云渺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沉重: “唯有你师父,裴云渺,一人而已。” “她是古仙族最后血脉,天生便承载着部分仙族权柄与对【污秽】的克制。” “她沉睡万载,并非虚度,而是在一次次与污秽的对抗、与沉眠的修复中,触摸、乃至最终......真正踏入了那个境界。” “所以,清理【污秽】,应对【秽土寺】接引的危机,非她不愿假手于人,而是......非她不可。” “我等前去,灵力会成为污秽扩散的养料,法宝会被侵蚀污染,人多反而会让她分心保护,无法全力施为。” “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看着她一次次独自前往,然后......等着她回来。或者,准备好在她力竭重伤时,接应她,用尽一切办法,助她恢复。” 凌虚子说完,石桌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江晏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残酷的、却又理所当然的真相。 原来...... 不是蓬莱不愿帮,不是凌虚子冷漠。 而是......无能为力。 一股更加沉重的情绪,沉沉地压在了江晏的心头。 怪不得......她总是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样啊......” 江晏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冰冷的事实。 他有些失神地,缓缓坐了下来,目光失去了焦点,落在石桌的纹理上。 凌虚子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蘑菇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江晏,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语气,悠悠开口: “小家伙......” “这才和你师父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吧?” “就这么......想她啦?”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我懂”的笑意。 江晏闻言,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失神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冷淡。 “师叔说笑了。” 他声音平稳,毫无波澜,“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哦?是吗?”凌虚子不置可否,拉长了语调,眼神里的玩味更浓。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口中的蘑菇,放下筷子,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袖袍轻轻一拂。 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古铜色的铜镜,出现在他掌心。 铜镜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玄奥晦涩的空间波动,镜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隐约有山川地理、日月星辰的虚影一闪而过。 “此物,名为【观天镜】,乃是我蓬莱传承的一件上古灵宝,虽非攻伐利器,却别有妙用。” 凌虚子指尖轻轻拂过镜面,语气随意地介绍道,“可远观山河,窥探天机,监察万里之外的风吹草动。” “当然,消耗也是不小。” 他将铜镜放在石桌上,推向江晏的方向,镜面正好对着大虞京城所在的东南方位。 “本来呢,老夫想着,某人嘴上说着‘随口一问’,心里恐怕早已记挂得紧,担心师父安危,却又强撑着不说。” 凌虚子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江晏,眼神戏谑,“这才特意将这宝贝带来,想着借你观瞧一番,也好让你亲眼看看,你师父在大虞京城是如何大展神威、涤荡污秽的仙姿,也好安一安某颗‘悬着’的心。” 他顿了顿,看着江晏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故意叹了口气,作势要将铜镜收回: “唉,看来是老夫自作多情,会错意了。既然某人真的不感兴趣,一点都不担心,那这镜子,老夫还是拿回去吧,免得浪费灵力。” 说着,他的手,便真的伸向了铜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缘的刹那—— 一只修长、稳定、却隐隐带着一丝急切的手,更快地,按在了铜镜的另一边边缘。 凌虚子动作一顿,抬眸。 只见江晏依旧板着脸,目不斜视,仿佛只是随手按住了桌上的东西。 他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师叔......” “既然镜子都拿来了,灵力也耗费了......” “反正......闲来也无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不如......就借来......打发打发时间,如何?” 凌虚子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口是心非”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开怀、充满“得逞”意味的灿烂笑容。 他收回手,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你小子!” “跟你师父一个德性!嘴硬!” “行!想看就看!师叔今天就大方一回,让你看个够!” ...... ...... ...... 第141章 危矣 凌虚子手指掐诀,一道精纯的灵力打入【观天镜】。 刹那间玄镜光芒流转,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清澈却又深邃的涟漪。 涟漪中心,光影迅速凝聚、变幻,千里之外的景象,跨越了空间阻隔,清晰地呈现在了竹林石桌之上。 首先映入镜中的,是大虞京城,镐京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只是此刻的京都,与昨日两人离去时的繁华喧嚣,已是天壤之别。 天空,被一片浓稠如墨汁,泛着暗红血光的诡异秽云所笼罩,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厚重的云层剧烈翻滚,如同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其中挣扎、嘶吼,想要破界而出。 而在那秽云最中心、一道更加凝实的巨大阴影,正在缓缓成型、下降! 那并非之前血祭时凝聚的“血滴”虚影。 而是一根......手指! 一根皮肤呈现死寂的灰败之色、由无数腐烂血肉与森森白骨糅合而成的——手指! 仅仅是投影初现,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污秽、死寂、与无边恶意的威压,就仿佛透过镜面传递了过来,让远在蓬莱的江晏和凌虚子,都感到一阵胸闷气短,灵台晦暗。 【万业腐生尸佛】的——【秽指】! 虽然只是一根手指的投影,但其蕴含的恐怖秽力与位格,远非寻常【秽血】可比! 它正在奋力挣脱一层层由天地规则自发凝聚、闪烁着暗淡金光的规则枷锁,想要彻底降临此世! 而就在这遮天蔽日的秽云与恐怖的【秽指】之下,京城那密密麻麻、如同蚁穴般的街巷屋舍,那数以亿计茫然无知的生灵,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画面中,一道月白色遁光,以无可匹敌的速度,撕裂重重秽云,悍然撞入了镜面的视野中心! 遁光敛去。 一道纤细却挺直如松的月白身影,悬浮于镐京城上空,【秽指】正下方。 青丝如瀑,在狂暴的秽气乱流中飞扬。 月白长裙猎猎作响,纤尘不染。 玉足踏空,仿佛立于污浊世界的唯一净土。 正是裴云渺。 她背对着观天镜的方向,仰头望着天空中那正在挣断枷锁、缓缓压下的恐怖【秽指】,侧脸线条在秽云的血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却无半分惧色。 然而,就在她似乎全神贯注应对【秽指】,无暇他顾之时—— 镜中的裴云渺,忽然......极其细微地,偏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法术的窥视,穿透了万里之遥的距离,精准地......“看”向了蓬莱,看向了竹林,看向了石桌旁手持观天镜的两人。 然后。 在江晏和凌虚子错愕的目光中—— 镜中的裴云渺,倏然回眸。 绝美的脸上,没有凝重,没有肃杀,反而露出了一个无比熟悉、带着狡黠与恶作剧意味的...... 灿烂笑容! 甚至,她还飞快地,对着镜面,或者说对着窥视的他们,眨了眨左眼,吐了吐小巧的舌头,做了一个极其孩子气的—— 鬼脸! “......” “......” 竹林石桌旁,手持观天镜的凌虚子,和紧盯着镜面的江晏,两人同时......石化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凌虚子嘴角抽搐,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江晏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无奈,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暖意。 都什么时候了?! 天上悬着一根灭世的【秽指】!脚下是亿兆即将涂炭的生灵! 她居然......还有心思对着万里之外偷看的他们......做鬼脸?! “这丫头......” 凌虚子哭笑不得地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死性不改!” 江晏默默点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啊。 这才是她。 无论面对何等绝境,何等恐怖,她那颗玩世不恭的心,和那份近乎荒谬的乐观,从未改变。 短暂的“插曲”过后,两人的心神立刻被镜中更加危急的局势拉回。 只见【秽指】之下,靠近裴云渺不远处的半空中,悬浮着五名身着破旧血色僧袍、形容枯槁、眼神疯狂、周身缠绕着浓烈污秽血光的【秽土寺】恶僧。 他们围成一个诡异的阵型,口中诵念着亵渎而狂热的经文,双手结出令人作呕的法印,疯狂地将自身的精血、魂魄、乃至修炼多年的秽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头顶那根巨大的【秽指】虚影之中,加速着它挣断规则枷锁、彻底降临的过程。 “亵渎佛主圣躯的仙族余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以我等血肉魂灵,恭迎佛主一指降临,涤荡污浊,重塑清净佛国!” “杀了她!用她的仙血,为佛主降临贺!” 恶僧们嘶声咆哮,眼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与对裴云渺的刻骨仇恨。 显然,他们这次是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引这根“【秽指】”,完成他们心目中“伟大”的仪式,顺便......除掉这个阻碍他们“大业”无数年的眼中钉。 裴云渺悬立空中,听着恶僧们的叫嚣,脸上那玩闹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快点解决掉这些苍蝇,然后......回家看宴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不再犹豫,也懒得与这些疯子多费口舌。 只见她抬起右手,纤白如玉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竖于胸前。 周身纯净无瑕的仙灵之力,骤然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凝聚! 月白色的仙光冲天而起,在她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尊顶天立地、面容模糊古老仙尊虚影! 仙尊虚影与她动作同步,缓缓抬起了手臂。 一股令天地色变、让规则哀鸣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镐京上空! 连那正在挣断枷锁的【秽指】,似乎都微微一滞! “净世。” 裴云渺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清冷如冰、却仿佛蕴含着无上法旨的字音。 随着她话音落下,并拢的剑指,朝着那五名恶僧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净化万物的月白色细线,自她指尖悄然延伸而出。 细线起初只有发丝粗细,瞬息之间,便横贯长空,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恶僧们周身的污秽防护,如同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薄绢,又如同最高明的画师落下决定性的一笔——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泡沫破裂的声响。 镜面中,那五名正在疯狂献祭、叫嚣不休的【秽土寺】恶僧,连同他们周身翻滚的污秽血光、结出的邪恶法印、乃至他们脸上那疯狂扭曲的表情...... 一切的一切。 就在那道月白细线掠过他们身躯的刹那—— 如同被最高温的火焰灼烧的冰雪,又如被最纯净清水冲刷的墨迹。 瞬间...... 汽化。 消散。 化为虚无。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没有半点残魂逸散,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真正的形神俱灭,净化归无。 裴云渺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记“净世仙痕”,其威能之恐怖,对污秽的克制之彻底,令人心悸。 凌虚子在镜外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与一丝放松。江晏也暗自松了口气,紧握的手心微微松开。 解决了这些烦人的“苍蝇”,接下来,只要集中精力,对付那根还在挣脱枷锁的【秽指】...... 然而,两人的心刚刚放下不到一息—— 异变,在恶僧们彻底消散的瞬间,骤然爆发! 只见那五名恶僧原本所在的位置,在他们身形彻底汽化、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刹。 五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由他们狂热信仰凝聚而成的暗红色秽力光团,并未如常理般消散,反而像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最后禁制,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 五团秽力并未扩散,而是化作五道污秽的血色闪电,以超越思维的速度,逆冲而上,狠狠地......撞入了天空中那根巨大【秽指】虚影的根部! “轰——!!!” 仿佛最后的燃料被投入将熄的火堆,又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本就挣断了大半规则枷锁的【秽指】,在这五名恶僧以形神俱灭为代价、献祭一切的最后一击加持下,猛然剧烈震颤! “咔嚓、咔嚓、咔嚓——!!!” 剩下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规则枷锁,在这股内外夹击的恐怖秽力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接连不断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崩碎声,寸寸断裂,化为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 迅速被污秽侵蚀、吞没! 最后一道枷锁,崩断!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宏大的轰鸣! 失去了所有束缚,那根灰败、巨大的【万业腐生尸佛】之【秽指】,再无任何阻碍,携带着倾天覆地、湮灭一切的恐怖秽力与威压,朝着下方的大虞京城,镐京...... 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 压了下来! 真正的......降临了! 虽然只是本体亿万分之一力量的一根手指投影,但其蕴含的污秽与毁灭,足以在顷刻间,将这座人口过亿的繁华帝都,连同其中所有的生灵、建筑、文明痕迹...... 彻底从世间抹去,化为一片永恒的、被污秽浸透的死亡绝地! 镜面中,镐京城在巨大的【秽指】阴影下,渺小如尘埃。 无数百姓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灭顶之灾,惊恐的哭喊、绝望的奔逃、混乱的踩踏......即便听不到声音,也能从那些微小如蚁的人影动作中,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一亿四千万百姓,危矣! ...... ...... ...... 第142章 麻烦 “麻烦。” 镜中,面对那挣断所有枷锁、携灭世之威轰然压下的恐怖秽指,裴云渺绝美的脸上,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惊惶或凝重。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秀眉,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带着点嫌弃、又仿佛习以为常的字眼。 恼,自然是恼的。 恼这些秽土寺的疯子临死还要摆她一道,加速了秽指降临,让她不得不耗费更多力气。 但,惊,却是没有的。 她活的岁月太久,见过比这宏大、比这恐怖、比这绝望无数倍的场面。 她曾血战【秽手】五指齐临,自身沉睡五千年,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曾目睹【万业腐生尸佛】本体,以仙族近乎灭族,唯剩自己一人的代价,才勉强将其封镇。 相比之下,眼下这区区一根秽指投影的降临,虽然对下方亿万生灵是灭顶之灾,但对她这位与尸佛对抗了万古岁月、早已踏入【长生仙】之境的古仙族最后一人而言...... 真的,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唯一的苦恼,是...... “这次回去......怕是真的要好好睡一觉了。” 净化这完全降临的秽指,所需动用的本源之力,消耗的心神,要远比阻止其降临、或净化尚未完全成型的秽血大得多。 之后的反噬与沉眠,恐怕......短不了。 她脑海中,似乎飞快闪过竹屋前石桌上,那碟颜色鲜亮、她极度嫌弃、却又被某人“勒令”必须吃掉的清炒蘑菇。 还有某人板着脸、老气横秋教训她“不能挑食”的模样。 啧,这次回去,估计是没机会“消灭”那碟蘑菇了。 便宜师兄了。 也不知道,这次一觉,又要睡多久。 再醒来时,宴儿那小子,是不是会更加“小老头”,更加不好玩了? 这些纷乱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念头,在她心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捕捉。 因为,那根灰败,死寂、缠绕着无尽污秽与毁灭规则的【秽指】,已然撕裂苍穹,携带着令空间都为之扭曲塌陷的恐怖威势,朝着她...... 当头压来! 遮天蔽日,秽气滔天! 下方京城的哭喊与混乱,在这纯粹的、高阶的毁灭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裴云渺仰起头,望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令人作呕的指影。 月白的长裙在狂暴的秽气乱流中猎猎狂舞,赤足下的虚空都泛起了涟漪。 她没有后退。 没有闪避。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招架的姿势。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一座即将被海啸吞没的、孤零零的白色礁石。 然而,就在秽指的阴影即将彻底将她吞噬,污秽的罡风几乎要撕裂她月白裙衫的刹那—— 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而是......向前。 迎着那灭世的秽指,她一步踏出! 纤细的、不染尘埃的玉足,轻轻点在了那污秽翻滚、充斥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虚空之中。 一步,便仿佛跨越了某种界限。 她的身影,并未如预料般被秽指碾碎,也未施展出什么惊天动地、光华万丈的大神通与之对轰。 而是......直接,融入了那根巨大秽指投下最核心的阴影与污秽本源之中! 如同水滴汇入墨池,又像是月光照进了最深沉的夜。 月白的身影,瞬间被粘稠如实质的暗红秽光吞没,消失在了镜面之内,也消失在了凌虚子与江晏的感知与视野之中。 “!!!” 镜外,竹林石桌旁。 江晏的心脏,在裴云渺一步踏入秽指阴影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盯着镜面,那里只剩下一根缓缓压下、污秽滔天的巨大手指,和手指下方渺小如尘、却已然被黑暗吞噬的镐京城。 哪里还有半分裴云渺的影子? 进去了? 她......直接冲进去了?! 他知道她很强,知道她是仙,知道她经历过更可怕的战斗。 可亲眼看着她被那等恐怖的存在“吞噬”,那种视觉与心灵上的冲击,依旧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凌虚子脸上的轻松也早已消失不见,虽然他对小师妹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但此刻亲眼目睹她“消失”在那等污秽核心,饶是以他大乘期的心境,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超出了【观天镜】这件灵宝所能窥探的极限,也超出了他们两人目前境界所能理解的范畴。 镜面中,只剩下一片缓缓压下的污秽阴影,和阴影下那座即将迎来终焉的巨城。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华对撞的余波,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仿佛时间都在那片被秽指笼罩的区域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息,十一息,十二息...... 江晏觉得,这短短的十几息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感受到后背被冷汗浸湿的冰凉。 凌虚子也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唯有额角隐约可见细微的汗珠。 就在两人心神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忍不住做些什么的时候—— 镜面中,那根缓缓压下、仿佛不可一世的巨大灰败【秽指】,毫无征兆地...... 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以秽指最核心、原本“吞噬”裴云渺的那一点为中心,一点月白色光芒,骤然迸发而出! 光芒初时只有针尖大小,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净化与生机之力,如同在死寂的墨色画布上,滴下了一滴最纯粹的白。 这一点白光出现的瞬间,那庞大无匹的秽指虚影,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尖啸! 白光迅速扩散、蔓延! 所过之处,灰败死寂的指体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汽化! 那些扭曲的死亡纹路寸寸断裂,乌黑的指甲化为飞灰,恐怖的污秽气息被霸道地中和、净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只有一种绝对的“净化”与“抹除”。 十几息。 仅仅十几息之后。 镜面中,那遮天蔽日、让亿万人绝望的【秽指】,已然...... 彻底消失。 天空之中,只剩下渐渐散去的、被净化后略显稀薄的暗红色秽气余晕,以及重新透过云层洒落的、略显苍白却无比珍贵的天光。 而在秽指原本所在的核心位置。 一点月白光芒缓缓收敛。 一道月白长裙青丝如瀑、赤足踏空的熟悉身影,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仙子,重新......显现而出。 正是裴云渺。 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月白光晕,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灭世级的战斗,而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绝美的脸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慵懒与疲惫。 她微微偏头,目光仿佛再次穿透了镜面,看向了万里之外的蓬莱竹林。 然后,对着镜面,或者说对着偷看的两人,没好气地、带着点嗔怪地......娇哼了一声。 “哼~!” 随即,她不再停留,月白身影化作一道比去时更加迅疾、却似乎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虚浮的璀璨流光,朝着蓬莱仙岛所在...... 疾驰而来! “呼——” “呼——” 几乎是在裴云渺身影重现、继而化作流光返回的同一时间,竹林石桌旁,两道不约而同,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同时响起。 江晏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瞬间松垮下来,几乎虚脱般地靠在了石凳上。 凌虚子也缓缓坐了下来,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一丝后怕与疲惫。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放松,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笑意。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最后那十几息什么也看不到,揪心到了极点。 但,她赢了。 她没事。 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 ...... ...... 第143章 裴云渺归来 回到蓬莱,裴云渺的身影在竹林外落下,遁光敛去。 月白长裙依旧纤尘不染,赤足点地,青丝拂肩。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或戏谑、或慵懒、或娇蛮的神色,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深深倦意。 她的眼眸依旧清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少了些灵动,多了丝沉沉的疲惫。 她甚至来不及走回竹屋,只是站在屋前空地,目光有些涣散地扫了一眼,然后便转向旁边正欲迎上来的凌虚子。 “师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速却很快,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醒神香,最烈的那种,有多少拿多少,快。” 凌虚子脸上的关切笑容顿时一僵,眼神骤变,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看了裴云渺一眼,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丝毫犹豫,只重重一点头: “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直冲蓬莱主峰的藏宝阁方向而去。 凌虚子一走,竹林前便只剩下裴云渺和江晏两人。 江晏看着她苍白疲倦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略显急促的胸口,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与疑惑。 他想开口问,想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你......” 他才刚吐出一个字。 裴云渺的目光便猛地转向他,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急躁。 “闭嘴。” 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违逆的命令意味。 江晏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下一秒,裴云渺一步上前,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江晏胸前的衣襟。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纤细柔弱的女子。 江晏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她拖着,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竹屋的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竹门被撞开。 江晏还没站稳,裴云渺已经推着他,几步跨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那张熟悉的竹榻就在几步之外。 裴云渺看也不看,手上发力,将江晏朝着竹榻的方向,狠狠一推! “唔!” 江晏被她推得失去平衡,身不由己地朝后倒去,后背砸在竹榻的边缘,一阵生疼,随即整个人仰面摔在了那张铺着薄毯的竹榻上。 “你干什么......” 江晏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惊又怒,完全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暴力的举动是何意。 裴云渺却已紧跟着欺身而上。 她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旖旎或暧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混合着疲惫与急躁的专注。月白的长裙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我说了,闭嘴。”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躺着,别动。”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动作。 没有宽衣解带,也不是任何香艳的画面。 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晏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江晏腕骨生疼。 然后,她俯下身,另一只手按在了江晏的胸膛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心脏。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江晏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细碎光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独特香气。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带着她特有气息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脖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在解释,但解释得不清不楚,“姐姐我累得要死,没力气跟你废话,也没心情跟你玩。”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乖乖躺着,别动,别问,别反抗。” 她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了他的皮肉。 “我自己会动。” “很快就好。” “别给我添乱。” 江晏躺在竹榻上,身体僵硬。 这场景,这话语,这氛围...... 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你......” 江晏的脸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试图摆脱她的钳制,声音带着羞恼,“你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裴云渺,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猛地发力,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狠狠推开了裴云渺按在他胸口的手,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滚,从竹榻上翻身坐起,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警惕又困惑地看着她。 裴云渺被他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眉头因为被打断而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重的不耐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但很快,那丝慌乱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站稳身体,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对着满脸戒备的江晏,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强撑,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虚弱的勉强。 “干嘛这么紧张?” 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说道,甚至还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歪头,对他眨了眨眼,“没什么大事,就不能......调戏调戏我的小宴儿吗?” “你看你,板着脸多没意思,姐姐好不容易回来,想跟你‘亲近亲近’,你还推我......” 她说着,又想伸手去捏江晏的脸颊,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可这一次,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江晏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无奈或嫌弃的表情躲开,而是依旧用那种充满了怀疑、担忧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裴云渺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脸上的假笑,也一点点凝固,然后慢慢垮掉。 “你......” 江晏看着她,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认真,“刚才在外面,你让师叔去拿最烈的醒神香。” “现在,你又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竹榻,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 “你方才......是不是探查了我的灵根?是不是......又想强行替我解决灵根的问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问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剥开一层层迷雾,直指核心: “你这么急......是不是因为......” “你又要沉眠了?” “而且这一次......时间会很长,很长。对不对?” 裴云渺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 只剩下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猝不及防的僵硬,与眼底再也无法掩饰的、浓重的疲惫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继续插科打诨,想像往常一样用一堆歪理糊弄过去。 可对上江晏那双仿佛已洞悉一切、写满了固执与担忧的眼眸,所有准备好的、轻佻的、敷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略显粗重、试图压抑却越发明显的呼吸声。 良久。 裴云渺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强装的轻浮、戏谑都已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与沉重的倦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一个字,承认了一切。 是。 净化那截完全降临的【秽指】时,她就意识到了。 ——这一次的沉眠,绝不会短。 百年? 千年? 甚至......更久。 久到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久到......她再次睁开眼时,这竹林,这竹屋,这蓬莱,乃至这整个天下,或许都已换了人间。 而眼前这个被她“捡回来”的少年...... 到那时...... 或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连一丝痕迹,或许都不会留下。 ...... ...... ...... 第144章 再次尝试 “来吧。” 江晏看着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几近绝望的急切,心中那股因她刚才粗鲁举动而生的羞恼忽然就散了。 他重新在竹榻上躺好,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个更“舒展”的姿势,双臂摊开,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撷”、“豁出去了”的模样。 “不是要治好我吗?” “不然,你......也不愿安心进入沉眠吧?” 裴云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弄得一愣。 她站在榻边,看着他闭目仰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微微颤动的、显示出内心并非全然平静的睫毛,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随即,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那沉重的疲惫与绝望。 是的。 从得知这孩子身负万载难逢的五行灵根、天生道体,却因她当年净化秽血时的一丝疏忽与力量余波,与那污秽的【秽血】纠缠对冲,落得个“废物体质”、道途断绝的下场时...... 那份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愧疚,就如同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她心头。 昨夜,在那桃花树上,对月独酌,看似悠闲,实则她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如何解决他这棘手的体质问题。 各种仙族秘法、古籍记载、乃至一些匪夷所思的偏方,都被她一一推演、琢磨。 只是,毫无头绪。 那两股力量,一秽一净,一阴一阳,皆源自至高存在,早已与他未成型的灵根本源彻底纠缠,难分彼此,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强行祛除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崩溃;调和疏导?更是无从下手。 本想着,来日方长,她还有时间慢慢寻找办法,或许在未来的某次沉眠苏醒后,能寻到转机,故而那份急切并未显得那么突出。 可如今...... 沉眠的潮水已至颈项,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强撑多久,不知道下一次醒来会是何时,更不知道到那时,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是否早已化为枯骨,消散在轮回之中。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无情的东西。 她等不起了。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用这最后清醒的时间,用她残存的力量,去尝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也想试一试。 至少,在沉入那漫长黑暗之前,为他......再做点什么。 不过...... 裴云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竹榻上“平躺”的江晏身上。 少年身形颀长,虽略显清瘦,但常年练体,肌理匀称,线条流畅。此刻仰躺着,衣襟因方才的拉扯略显凌乱,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 宴儿这身子......长得还真......挺壮实的嘛。 裴云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当然! 这纯粹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不带任何情欲的欣赏。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咳!” 江晏虽然闭着眼,但感官异常敏锐,自然察觉到了那道停留过久、且越来越“不对劲”的视线。 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出声提醒:“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快点。” 裴云渺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抬手,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啪”地轻轻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眼中重新凝聚起专注的光芒。 “来了!” 她不再耽搁,重新俯身,伸出手,指尖再次点向江晏的眉心,但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别抵抗,放松,将心神交给我。”她的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江晏依言,彻底放松身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一片空明。 裴云渺的指尖,一缕极其精纯的月白仙力,如同最细的丝线,缓缓探入江晏的识海,顺着经脉,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丹田处的灵根靠近。 她的想法很简单,堵不如疏。 能否用她同源的、更精纯的仙力作为引导,先将那丝源自【秽血】的污秽之力,一丝丝、极其缓慢地“引渡”出来。 哪怕不能根除,至少缓解其侵蚀,为灵根恢复一点活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在她那缕仙力丝线,刚刚触及江晏灵根外围那层脆弱的平衡屏障,甚至还未真正接触到那丝【秽血】时—— 异变陡生! 仿佛平静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水。 江晏体内那原本维持着诡异平衡的两股异力,因这“同源”但“外来”的仙力刺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性的反应! 两股力量在他本就受损淤塞的经脉中疯狂对冲、撕扯、震荡! “呃——!” 江晏猛地睁大眼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痛苦地蜷缩起来! 裴云渺脸色骤变,立刻收手,指尖仙力瞬间切断、撤回。 “宴儿!” 她急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与自责,伸手想去扶他,却又不敢轻易触碰,“你怎么样?没事吧?” 江晏蜷在竹榻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好半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稍稍缓解。 他咬着牙,慢慢重新躺平,看向满脸焦急、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水光的裴云渺,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没......没事。” “继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残余的痛苦都吐出去。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你......放开手脚试。我能忍。” 裴云渺看着他强忍痛苦、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好。” “那我们......换一种方法试试。” ...... ...... ...... 第145章 威胁 凌虚子携“醒神香”赶到时,裴云渺已试遍了三十六种法子,各种姿势动作皆用尽。 终究无用。 反倒是江晏,被她折腾得够呛,几乎翻起白眼。 见江晏求饶,裴云渺正到兴头,不由埋怨:“晏儿,你这身子骨……可不太行啊。” “才这么一会儿就喊停,姐姐我还有很多想法没试呢。” “看来,以后得好好给你‘补补’才行。” 凌虚子活了上万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老脸一红,脚下一顿,差点把手里的醒神香给摔了! 放下醒神香。 然后,凌虚子如同做贼一般,缩着脖子,踮着脚尖,头也不回地……溜了。 甚至贴心地,用灵力将竹屋的门,轻轻给带上了。 屋内。 看着瘫坐在地、一脸生无可恋的江晏,又感受着体内那越来越沉重的睡意,裴云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语气带着不耐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无奈,“出去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想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 “对了,去准备午膳。忙活了这么久,姐姐我都饿了。” ——毕竟,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继续“干活”嘛。 虽然这“活”能不能干成,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不过,在“放”他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再三强调。 “记住!” 裴云渺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眼神凶巴巴地瞪着江晏,一字一顿,“不、吃、蘑、菇!” “早上的事情还没完呢!那碟破蘑菇的账,姐姐我可还记着呢!”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光说“不吃”还不够有威慑力,必须拿出点“杀手锏”。 “我警告你啊,宴儿。” 她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今天的饭桌上,要是敢再出现一丁点蘑菇……” 她拖长了语调,猛地一指自己的鼻子,语气斩钉截铁: “我!就!死!给!你!看!” 江晏:“……”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江晏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安抚,“不吃蘑菇,绝对不吃。我保证,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裴云渺哼了一声,似乎满意了,但依旧不放心地叮嘱,“快去快回,我……我有点困了,你别磨蹭。” 江晏心中一紧,不再多言,扶着还有些酸痛的腰,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转身走出了竹屋。 屋外,不知何时,天空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纷纷扬扬,如盐似絮,悄无声息地落在竹林间,屋瓦上,青石小径上,很快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 江晏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 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 雪势不大,却很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而且,看这云层厚度和风势,过不了多久,这雪可能会下得更大,更急。 就像……她出关那日一样。 天地苍茫,大雪封山。 只是那时,他在雪中等她醒来。 而这一次…… 江晏收回目光,将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强行压下。 他拢了拢衣襟,踏着已经开始积雪的小径,朝着竹屋旁边的简易厨房走去。 该准备午膳了。 吃什么呢?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她刚经历大战,又“折腾”了他半天,心神俱疲,需要吃点温补、易消化、又能提振精神的东西。而且,时间紧迫,不能做太复杂的。 在看看日子。 今天是……冬至。 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北方惯常吃饺子,寓意团圆,驱寒。 那就……包饺子吧。 虽然蓬莱仙岛远离尘世,修士不重口腹之欲,更不拘凡俗节令,但……就当是,应个景,也……讨个吉利。 江晏打定主意,走进厨房。 厨房里食材不多,但基本够用。面粉,灵蔬,还有一些之前凌虚子让人送来的、品质上乘的灵兽肉。 他开始和面,调馅。 灵兽肉剁成细腻的肉糜,加入切碎的灵蔬,打入一枚蕴含灵气的禽蛋,再放入各种调料:盐、灵植提取的酱油、少许提鲜的灵草粉末、一点点驱寒的姜末…… 他动作熟练,心思却有些飘忽。 馅料很快调好,面团也醒发得差不多了。 就在他准备开始擀皮包饺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厨房角落的一个小竹篮。 篮子里,静静躺着半个颜色鲜亮、形态完整的……蘑菇。 正是早上那碟“清炒蘑菇”剩下的另一半原材料。 江晏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半个蘑菇,又看了看面前调好的一大盆馅料,眉头微微蹙起。 浪费粮食不好。 而且……这半个蘑菇,品质很好,是蓬莱后山灵田里自然生长的,味道也鲜。 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江晏的目光在馅料与蘑菇间游移,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在犹豫了几息之后…… 他有了主意。 ...... 屋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纷纷扬扬,将竹林染成一片素白。 竹屋里,裴云渺靠着竹榻,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紧紧攥着凌虚子送来的、那根气味刺鼻的顶级醒神香,却迟迟没有点燃。 她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眼神有些空茫。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轻柔的擀面声,和饺子下锅时,轻微的“扑通”水响。 很快,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被刻意掩盖的某种熟悉气息(?),顺着门缝,悄悄飘进了竹屋。 裴云渺鼻子微微动了动,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轻轻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令她本能不喜的味道。 可那味道太淡了,瞬间就被更浓郁鲜香的肉馅和面皮气息覆盖、冲散。 或许……是错觉吧? …… …… …… 第146章 饺子 江晏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进来。 白瓷盘上,圆润饱满的饺子整齐码放,薄皮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热气混合着面食与肉菜的鲜香,在微凉的竹屋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裴云渺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见饺子端上,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浓重的倦意似乎都被这食物的热气驱散了几分。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也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嘴里。 “唔……” 她一口咬下,滚烫鲜美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细腻的肉糜、清甜的灵蔬,以及面皮特有的麦香。 她囫囵嚼了两下,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发出赞叹的鼻音,毫无平日刻意维持的仙子风范,倒像个饿了许久、终于吃到美食的孩童。 江晏站在一旁,看着她吃得急切,心中那根弦却微微绷紧。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放得平稳,问道: “味道……怎么样?” 裴云渺咽下口中的饺子,又夹了一个,闻言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道:“好吃啊!姐姐我亲自……嗯,监督你做的,能不好吃吗?” 这饺子馅确实鲜美,肉香浓郁,蔬菜清甜,调味也恰到好处,咸淡适中,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合胃口。 江晏闻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正夹起第三个饺子准备送入口中的裴云渺,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牙齿无意识地咀嚼着,速度慢了下来。 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透出一丝混合着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喜。 “怎么了?” 江晏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不合胃口?” “唔……没什么。” 裴云渺摇了摇头,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她将口中食物咽下,又仔细回味了一下,才用一种带着点嫌弃、又像是抱怨的语气说道: “就是……味道好像有点怪怪的。” “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感觉……这肉,好像没那么新鲜?” 她顿了顿,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立刻将矛头指向了不在场的凌虚子,语气带着笃定和不满: “肯定是凌虚子那老头!” “抠门!” “岛上有那么多灵气充沛的珍禽异兽舍不得宰,非要去外面买些便宜货!” “搞的这肉馅都不够鲜嫩爽口,还带着点……嗯,说不清的土腥味?” “反正就是不对劲!”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小嘴一撇,对凌虚子的“抠门”行为表达了十二分的不屑。 江晏:“……” “可能吧。”江晏顺着她的话,不动声色地应和了一句,“师叔他老人家……确实比较节俭。” “哼,岂止是节俭,简直是抠门到骨子里了!”裴云渺愤愤不平,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倒是没再挑剔肉味,只是吃得更快了些,似乎想用数量冲淡那一点点“不完美”。 江晏看着她气鼓鼓又吃得飞快的样子,心中那点负罪感,也消散了不少。 至少,她吃得还算开心,没发现。 为了让她吃得更好,或者说,为了彻底掩盖那可能存在的一丝丝蘑菇味,江晏提议道: “要不要……蘸点调料?或许能盖掉一点你说的‘怪味’。” 裴云渺闻言,眼睛一亮:“对哦!蘸料!我怎么忘了!” 她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起身:“我去厨房弄点!宴儿你要什么?醋?酱油?还是蒜泥?” “我……我随便,原味的就行。”江晏说道。 “等着!” 裴云渺风风火火地冲出竹屋,不多时,就端着两个小碟子回来了。 她将一个空碟子推到江晏面前:“喏,你的。” 然后,将另一个碟子宝贝似的放在自己手边。 江晏好奇地瞥了一眼她的蘸料碟。 他心中也有些好奇,裴云渺喜欢的蘸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是寻常的醋碟,还是蓬莱特制的什么灵酱? 结果...... 碗里,红艳艳、油汪汪、堆得冒尖的,全是剁得极其细碎、混合了各种辛香料的、一看就令人舌头发麻、头皮发紧的…… 辣椒酱! 不,或许用“辣椒山”来形容更贴切。 裴云渺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在那红彤彤的辣椒碎里,全方位地狠狠滚了一圈,直到饺子皮上都沾满了红油和辣椒末,才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江晏:“……”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江晏的醋碟和她自己的辣椒山之间来回扫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嫌弃和不解。 “哈——!过瘾!” 她被辣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一脸满足和享受,仿佛那辛辣的刺激,能驱散她身体里积攒的寒意与疲惫。 她一边被辣得嘶哈吸气,一边还不忘问江晏:“你真的不用蘸料?光吃原味多没意思啊!” “嗯。”江晏神色自若地点点头,“我喜欢原味的,更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 裴云渺闻言,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暴殄天物”、“不懂欣赏”、“没有品味”的复杂表情。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碟红艳艳、香喷喷、令人食指大动的辣椒酱,又看看江晏那碟空空如也的小碟…… 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充满嫌弃的—— “啧。”X2 几乎同时。 江晏也看着裴云渺面前那碗“辣椒山”也没忍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各自别开目光,一个继续大快朵颐、与辣椒奋战,一个慢条斯理、品味原味。 ‘男人婆。’ ‘小老头。’ …… …… …… 第147章 辣椒 裴云渺吃得很快,几乎是一口一个,就着那红艳艳的辣椒,吃得酣畅淋漓,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因为辣椒的刺激和食物的热气,难得地泛起了些微红晕。 然而,吃得快,也意味着消耗得快。 那一大盘饺子,很快就被她消灭了大半。 就在她夹起倒数第二个饺子,准备再次滚进辣椒碟时,动作忽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似乎有些无力,筷子尖微微颤抖,夹着的饺子差点掉回盘子里。 紧接着,她那双因为辣椒刺激而显得格外漂亮的水光明眸,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雾气侵袭,迅速变得朦胧、涣散。 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不受控制地,沉重地垂落,又艰难地抬起,再更加沉重地垂落…… 眼皮在打架。 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睡意,如同最粘稠的沼泽,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疯狂地拖拽着她的意识,想要将她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她方才那点因辣椒和食物带来的短暂振奋,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困倦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裴云渺心神猛地一凛! 不行!不能睡!现在还不能睡! 她猛地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该死的睡意甩出去。 动作有些大,甚至带动了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嗯……”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挣扎意味的闷哼。 “你怎么了?” 江晏一直在留意着她,此刻见她神色有异,动作僵硬,立刻停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裴云渺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江晏。 视野有些模糊,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温暖的水波。 “没……没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厌恶的、浓重的鼻音和虚弱感,仿佛随时会断掉,“就是……有点累了。” “没事,真的没事。”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还想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这才……一天不到,能有什么事?” 她重复着,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别……瞎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努力聚焦在江晏脸上,那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心中一软,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她,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调侃和恶劣趣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治好你,姐姐我……怎么能放心去睡大觉呢?” 她甚至试图眨了眨眼,想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可惜失败了,只显得眼神更加涣散。 “我可不想……下次醒来的时候,你的坟头草……都长得比姐姐我还高了~” “那多没意思啊,连个能欺负的小家伙都没有了……” 她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可能。 试图用这玩笑般的“威胁”和“自嘲”,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来掩盖自己此刻摇摇欲坠的状态。 可她面对的,是江晏。 是被她私下称为“小老头”的江晏。 是那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早已看穿她强撑的江晏。 江晏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困倦,看着她强颜欢笑下的苍白与颤抖,看着她明明连筷子都快拿不稳,却还在试图用言语粉饰太平。 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深藏的恳求: “师父。” 他很少用这个正式的称呼。 “去休息吧。” “如果……不好好休息,强行撑着。” “万一……在你下次苏醒之前,【秽土寺】那些疯子,又协助【万业腐生尸佛】,降下更恐怖的【秽血】,甚至……【秽手】呢?” “到那时,你状态不佳,又如何应对?” “天下苍生,又该如何?” 他试图用责任,用大局,用她最在乎的东西,来劝她。 然而—— “啪!” 裴云渺猛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了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竹屋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蒙着水雾、涣散无神的眼眸,此刻骤然迸射出凌厉的寒光,死死地盯着江晏! 脸上的疲惫与虚弱瞬间被一种带着怒意的严肃所取代。 月白长裙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竹屋! “我的事!”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被触怒后的冰冷。 “我心里有数!” 这是江晏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严厉,如此动怒。 不是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生气”,也不是那种玩闹般的“威胁”。 而是一种属于古仙族最后一人、属于肩负着清理灭世污秽重任的【长生仙】的……威严与怒意。 江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一愣,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瞬间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冰冷而威严的绝美脸庞。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裴云渺眼中的厉色迅速褪去,重新被浓重的疲惫覆盖。 但那疲惫之下,却多了一丝不容动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她不再夹饺子。 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两个饺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而她面前的辣椒碟里,红艳艳的辣椒山,还剩下一大半。 她伸出筷子,没有去夹饺子,而是……直接,伸向了那碟辣椒! 夹起满满一筷子红得刺眼的辣椒碎,看也不看,直接送入了口中! “唔——!” 辛辣、灼热、刺激到极致的痛感,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如同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火,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了味蕾! 她的脸,瞬间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刺激而扭曲!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鼻尖也迅速变得通红,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艰难。 但她没有吐出来。 没有用法力去化解、去舒缓。 而是紧紧地闭着嘴,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咀嚼着那满口的辣椒! 让那霸道无比的辛辣与灼痛,在她的口腔、食道、乃至整个感官系统中疯狂肆虐、燃烧! 试图用这肉体上极致的尖锐痛苦刺激,来强行对抗、压制那灵魂深处汹涌而来的沉眠倦意! 一口辣椒咽下,她被辣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不堪。 但她没有丝毫停歇,再次伸出筷子,夹起更大的一口辣椒,毫不犹豫地,再次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 再夹,再塞。 仿佛那不是能让人痛不欲生的辣椒,而是能让她保持清醒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晏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狼狈地、近乎疯狂地、一口接一口地生吞辣椒。 看着她被辣得面目扭曲,涕泪横流,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停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状态。 她也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气。 她只是…… 在用这种最笨拙、最痛苦、也最“裴云渺”的方式…… 试图为自己,争取多一点,清醒的时间。 哪怕只是一炷香,一盏茶,甚至……几个呼吸。 …… …… …… 第148章 参天悟道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 不,准确说,是吞下最后一口能辣穿喉咙的辣椒碎后,裴云渺将筷子轻轻放在小几上。 她没有再看江晏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默默地、缓缓地,站起身。 月白的长裙下摆,沾染了些许食物的油渍和辣椒的红痕,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转过身,赤着那双玉足,径直朝着竹屋外走去。 木门被她推开,发出“吱呀”的轻响。 屋外,已是夜色渐浓,天地苍茫,大雪封山。 比之前更大、更密的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又像是倾倒的天河,铺天盖地,簌簌落下。 顷刻间,便将竹林、屋舍、小径,尽数染成一片厚重、寂静的素白。 寒风裹挟着雪片,呼啸着灌入屋内,带来刺骨的凉意。 裴云渺站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迈开脚步,赤足踏入了那没过脚踝的、冰冷积雪之中。 “咯吱……” “咯吱……” 清晰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在她身后延伸。 深深浅浅,印在无暇的雪地上,蜿蜒向前。 她走得很慢,很稳。 但偏偏,那脚印的边缘带着凌乱与虚浮。 江晏站在屋内,隔着敞开的门,看着她那纤细的、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如此孤寂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身后那一串蜿蜒向竹林深处、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赤足脚印。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这样看着。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她即将陷入沉眠的洞府。 裴云渺也并未回头。 她只是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径,在风雪中,默默前行。 赤足踏雪,寒意刺骨,却似乎能让那昏沉的头脑,获得片刻的、尖锐的清醒。 终于,她来到了一处位于蓬莱岛最深、灵气也最为浓郁精纯的幽静山谷。 谷中同样积雪深深,唯有崖壁上一处看似普通的洞府入口,石门紧闭。 她在洞府门前站定。 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叩了叩那厚重的石门。 “咚、咚。” 叩门声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石门,引发了内部禁制的微微震荡。 片刻之后。 “咻——!” 一道青色遁光以惊人的速度自山谷另一侧射来,落在洞府门前,显露出凌虚子那带着明显焦虑与担忧的身影。 “小师妹!” 凌虚子急步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裴云渺眉宇间倦意浓得化不开的脸,以及她那双赤足上沾染的雪水和隐约的红痕,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没事吧?你的状态……” “没事。” 裴云渺打断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沙哑。 她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停留,直接迈步,朝着那已然因她叩门而缓缓向两侧打开的石门走去。 凌虚子见状,连忙跟上,与她并肩走入洞府。 洞府内部,远比外间看起来广阔深邃。 四壁镶嵌着能自行发光的暖玉和夜明珠,将内部照得一片通明。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镌刻着复杂星空图案的玉石平台,平台中心,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蒲团。 洞府两侧,原本空置的玉石架上,此刻已经整齐地、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材质、散发着古老或玄奥气息的书卷、玉简、帛书、骨片……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两侧的玉架压垮。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竹香、以及岁月沉淀的淡淡腐朽气息。 而在洞府一角,更是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但都雕刻着繁复符文的玉匣。 玉匣并未完全封闭,隐约有刺鼻又提神的奇异香气,混合着精纯的灵力波动,从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裴云渺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典籍,又扫过角落那些玉匣。 “关于五行灵根,先天道体,阴阳平衡,因果逆转,本源修复,长生之数……诸如此类的书卷玉简,可都备齐了?” 她一边走向中央的玉石平台,一边问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 “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蓬莱库存的,乃至从几位交好的隐世道友那里紧急借阅、拓印的,都在此处了。”凌虚子连忙回答,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典籍。 裴云渺点点头,目光转向角落那些玉匣:“醒神香呢?准备了多少?” 凌虚子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岛内库存,加上几位长老和真传弟子手中的私藏,老夫已全部征收聚集于此。” “至于向外采购……” “多少根!” 裴云渺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凌虚子,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解释。 她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或者说,那强行支撑的清醒,不允许她再听任何无用的废话。 凌虚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震得心中一凛,非但不恼,眼中的担忧与心疼反而更浓。 他连忙报出一个数字: “现存于洞府内的,是一万零三百五十二根。已传讯出去,正在路上,以及能在短时间内采购并送回的,预计……还能有近六万根。” “点吧。” 裴云渺已经走到了中央玉石平台的蒲团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凌虚子,然后,缓缓地、极其平稳地,盘膝坐下。 五心朝天,脊背挺直如松。 “多少根?”凌虚子下意识地问。 “全部。” 裴云渺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有多少,点多少。” “在我推演出结果,或者……这些香全部燃尽之前。” “不要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洪荒的磅礴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洞府两侧,那堆积如山的、数以万计的书卷、玉简、帛书、骨片……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同时自动翻开! 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玉简浮空,内部篆刻的文字与图案投射出璀璨的光影;帛书舒展,古老的符文流淌;骨片轻颤,散发出蛮荒的气息…… 所有的典籍,如同拥有了生命,如同朝拜君王的臣子,又如同环绕恒星运转的行星,整齐地、有序地漂浮起来,在盘坐于蒲团之上的裴云渺周身,如众星拱月般,缓缓旋转、环绕! 文字流淌,光影交错,符文闪烁,道韵弥漫。 她闭着眼,绝美的脸庞在无数典籍光影的映照下,显得神圣而肃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智慧的沧桑与孤独。 身为古仙族最后一人,身居长生仙之无上位格,她走过的岁月太过漫长,经历过的劫难与积累下的道行,早已深不可测。 她脑海中的记忆与知识,浩瀚如烟海,多到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清、尽数记起。 每一次清理污秽后的沉眠,对她而言,都不仅仅是力量的恢复,更仿佛是一次蛇类蜕皮般的“新生”。 旧的、过于庞杂的记忆与因果会被暂时“封存”或“沉淀”,以保持神魂的纯粹与清醒,应对下一次的挑战。 而此次闭关,并非为了“新生”,也并非为了恢复。 而是为了……推演。 以这浩瀚道行为基,以这无数典籍为引,以这蓬莱万年功德气运为薪柴,燃烧这数万根醒神香强行续接的清醒时光…… 穷尽天机,溯本追源,只为在那看似绝无可能的命运迷雾中,为那个少年…… 寻得一线…… 生机。 凌虚子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又令人心碎的一幕,看着小师妹那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看着那环绕飞舞的万千典籍光影,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她决心已定。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转身,准备默默离开,去安排后续事宜,不打扰她这至关重要的推演。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洞府的刹那—— 身后,传来了裴云渺的声音。 依旧闭着眼,依旧盘坐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与歉然。 “师兄。” 凌虚子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师妹此举……恐会将蓬莱积攒万年的功德气运,消耗一空,甚至……动摇根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怨我吗?” 凌虚子背对着她,站在洞府门口,身影在门外风雪映衬下,显得有些萧索。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脸上,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与眼底深处对小师妹的心疼。 他看着光影环绕中、闭目推演的裴云渺,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得的、带着点“无赖”笑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怨!” “当然怨!” “所以啊,小师妹,” 他笑着,眼中却仿佛有泪光闪烁。 “你一定要成功!” “不然……” “这泼天的债务,可全都得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裴云渺依旧闭着眼,但那清冷绝美的脸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仿佛冰雪初融,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意外、又让她心头一暖的话语。 她没想到…… 这个一向古板严肃、循规蹈矩的师兄,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凌虚子说完,不再停留,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迈出了洞府。 “轰隆……”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洞府内那光影交织、典籍飞舞的奇异景象,与外界彻底隔绝。 洞府外,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然而,凌虚子抬头望去,看到的却不是空无一物的雪夜。 只见洞府上方的夜空之中,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悬浮着数十道气息或强或弱、却无不凝实精纯的身影! 他们或脚踏飞剑,剑气凌云;或身御灵兽,瑞气千条;或凭空而立,道袍猎猎;或盘坐莲台,佛光隐现…… 男女老少,僧道俗儒,气息各异,却无一例外,皆是上三境的顶尖修士! 其中不乏炼虚、合道层次的大能,甚至有几道气息,深沉如海,隐而不发,赫然是久不现世、与凌虚子同辈的大乘期宿老! 加上凌虚子自己,此刻汇聚于此的蓬莱顶尖战力,竟有三十六人之众! 这几乎已是蓬莱仙岛,明面上与暗地里,能动用的、最核心、最巅峰的底蕴! 此番,为助裴云渺推演天机,蓬莱可谓……倾尽所有! 凌虚子立于洞府门前,风雪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夜空中那一位位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有与他相交千年的挚友,有他亲手教导出的后辈,有隐世不出的师叔祖,也有欠下蓬莱人情、闻讯赶来的外宗巨擘。 无人说话。 只有风雪呼啸,和一道道坚定而肃穆的目光,无声交汇。 凌虚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激荡的情绪与沉重的责任,一同压下。 然后,他对着夜空中那三十六道身影,深深一躬。 “谢……诸位道友,赴约而来。” “时间紧急,客套与感谢之语,老夫……先欠着了。” 他直起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电,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风雪夜空: “如今——” “便请诸位道友……” “且随老夫——” 他双手骤然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无数道繁复玄奥到极致的法印! 磅礴浩瀚的大乘期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道道粗壮的青色灵光,冲天而起! “布——” “【三十六宿寰宇天衍大阵】!” “助吾师妹——” “参天!悟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 “嗡——!!!” 夜空中,三十六位上三境修士,同时动了! 或掐诀念咒,或祭出法宝,或引动星辰,或沟通地脉…… “贫道玉衡,镇天枢辅位,掌璇玑推演位,镇一阁千年藏书气运!” “晚辈云笈,镇北天玄武,掌玄水承天位,镇一脉瀚海传承!” “吾,镇中天勾陈,掌戊土载物位,镇一山大地龙脉!” “......” 顷刻之间,一座笼罩了整个山谷、覆盖了洞府上空。 以三十六位上三境修士为阵基、以凌虚子为核心、引动周天星宿之力、汇聚蓬莱地脉灵机的巨型阵法,在风雪夜空中…… 轰然成型! 风雪,被阵法光芒阻隔在外。 夜空,被阵法光华照亮。 三十六道身影,如同三十六颗亘古的星辰,拱卫着下方的洞府,也拱卫着洞府中,那个正在以一人之力、一岛之运、向天问道、为人求生的…… 长生仙! …… …… …… 第149章 故事 另一边,竹林竹屋内。 江晏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心绪如同被风吹乱的麻线,理不清,剪不断。 他索性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想借冰冷的夜风清醒一下混沌的头脑。 然而,就在他推开窗户的刹那—— 窗外,东南方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 而是数十道璀璨夺目、颜色各异、却都蕴含着磅礴浩瀚灵力的冲天光柱! 光柱在夜空中交织、连接,勾勒出一个阵法轮廓,将一片区域牢牢笼罩。阵法光芒流转,驱散了风雪,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个方向…… 江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出事了? 他匆匆穿好外衣,推开竹门,朝着那光芒冲天的方向,疾步而去。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对蓬莱地形的熟悉和对那光芒的感应,一路疾行。 终于,他来到了那座幽静山谷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 只见山谷上空,风雪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座笼罩了整个山谷巨型阵法,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静静悬浮。 阵法光芒流转,隐隐有星辰虚影、山川脉络在其中沉浮变幻。 而阵法之下,山谷中央,正是裴云渺此番闭关的洞府。 洞府上空,三十六道气息强横、或脚踏飞剑、或身御灵兽、或凭空而立的身影,如同三十六颗亘古的星辰,拱卫着下方的洞府。 他们或闭目凝神,或掐诀施法,磅礴的灵力如同溪流汇海,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的巨型阵法之中。 而在洞府正门前,一道青色身影昂然挺立,正是凌虚子。 他双手结印,须发飞扬,周身灵力鼓荡,赫然是这座大阵的核心枢纽! 江晏站在山谷边缘的阴影里,风雪落满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光芒璀璨、令人震撼的画面,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身旁。 江晏微微一怔,循着神念望去,只见一个与洞府门前那个凌虚子一模一样、但身形略显虚幻的“凌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身边不远处,正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江晏看看天上那个主持大阵、威势惊人的凌虚子,又看看身边这个气息虚幻、如同鬼魅的“凌虚子”,眼中露出困惑之色。 “不必惊慌。” 身边那个虚幻的凌虚子开口,声音直接在他心间响起,温和而平静,“这只是老夫分出的一道神念化身,连身外化身都算不上,只是用来处理些杂事,与你说话罢了。本体需全力主持大阵,无暇分心。” 江晏恍然,连忙对这道神念化身躬身行礼:“师叔。” 凌虚子摆了摆手,目光也望向山谷中央那光芒璀璨的阵法与洞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收回目光,看向江晏:“此处灵力激荡,气息混乱,对你身体无益。随老夫走走,散散步如何?” 江晏知道,凌虚子这是有话要对他说,而且恐怕不想让他在这里过多停留,以免影响心神。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朝着竹林方向返回。 风雪依旧,但比起山谷中那惊天动地的景象,这林间小径,反倒显得宁静许多。 走了片刻,江晏终于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即便隔着树林、依旧隐约可见的冲天光芒,低声问道: “师叔,这么大的阵仗……是在做什么?” 凌虚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你师父她……强行压制沉眠,欲以自身道行,结合蓬莱典籍,为你推演灵根修复、道途重续的一线生机。” “此刻,她正在洞府之中,闭目推演。” “我等布下这【三十六宿寰宇天衍大阵】,汇聚蓬莱地脉灵机与周天星宿之力,助她一臂之力,也是为了护她周全,隔绝外扰。” 他没有说裴云渺为此要承受怎样的反噬与痛苦,没有说这大阵消耗何等巨大,没有说蓬莱为此动用了多少底蕴,付出了多少代价。 只是将“目的”和“现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江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凌虚子口中证实,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现在这惊天动地的阵仗,蓬莱倾尽全力的支持,是为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涩声问道: “那……需要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七日必出结果。” 凌虚子答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阵玄妙,汇聚之力磅礴,又有数万……嗯,又有足够支撑的灵物,七日,已是极限。” “无论成与不成,七日内,必有分晓。” “七日……” 江晏喃喃重复,又忍不住看向山谷方向,眼中担忧更甚。 那么浓的倦意,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强行压制沉眠,还要进行如此耗费心神的推演…… “师叔,她……真的能撑那么久吗?” “放心吧。” 凌虚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晏,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骄傲、心疼、与无限信任的笑容。 “她可是裴云渺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时光,看向了无比久远的过去。 “当初,老夫还只是个垂髫稚子,在蓬莱山门下蹒跚学步时,她就已经是威震寰宇、长生久视的【长生仙】了。” “这万载岁月,她独自面对【万业腐生尸佛】的污秽,清理了无数次灭世危机。” “她熬走了一任又一任的蓬莱掌教,见证了无数天才的崛起与陨落,看遍了世间的繁华与凋零。” “她的坚韧,她的意志,她走过的路,经历过的劫,远超你我的想象。” “她说能撑七日,那便一定能。” 凌虚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江晏静静听着,心中的担忧,似乎被这番话稍稍抚平了一些。 是啊,她是裴云渺。 是那个玩世不恭、没心没肺,却又独自扛起净化灭世污秽重任万载的裴云渺。 想到这里,江晏心中忽然一动,另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他看向凌虚子,问道: “师叔,既然……师父她比您年长那么多,资历、修为也远高于您,为何……你们却是以师兄妹相称?” 按理说,裴云渺的年纪和辈分,恐怕比凌虚子的师父的师父还要大,怎么也不该是“师妹”才对。 凌虚子闻言,脸上那复杂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风雪弥漫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晏,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神秘笑意。 “这个问题啊……” 他捋了捋虚幻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等这次你师父出关,你自己去问她吧。” “有些故事……由她亲口告诉你,或许……会更有意思。” …… …… …… 第150章 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路 时间,在等待与焦灼中,缓慢流淌。 一日。 两日。 三日…… 外面的风雪,在第三日渐渐停了。 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可洞府石门,依旧紧闭。 五日。 六日。 七日…… 山谷中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悄悄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斑驳的青石。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发出泠泠的声响。 可洞府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气息陡变,没有石门开启的迹象。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大阵运转的低沉嗡鸣,和雪水融化的滴答声,衬托得这份寂静愈发令人心慌。 第八日。 第九日。 洞府上空的阵法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维持阵法的修士中,已有人脸色发白,气息不稳,显然快要支撑到极限。 洞府内,依旧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那扇厚重的石门,如同焊死了一般,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不止是日夜守在山谷边缘、几乎未曾合眼的江晏,开始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对裴云渺有着绝对信心的凌虚子,在第九日傍晚,看到阵法光芒再次明显黯淡一截,而洞府内依旧毫无反应时,眉头也深深锁起,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并不担心裴云渺会“出意外”。 ——以小师妹的道行和准备,走火入魔或者被反噬陨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推演过程太过艰难、耗费心神太过巨大,以至于在得出结果之前,她就因力竭而……提前陷入了沉眠。 若真如此,那这九天九夜的倾力付出,蓬莱耗尽的功德气运,数万根珍贵至极的醒神香,三十六位上三境修士的苦撑,以及宴儿那渺茫的希望……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第十日,清晨。 天色未明,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 洞府上空的阵法光芒,已黯淡到近乎熄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维持阵法的修士们,大多已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在强撑。 连凌虚子本体的脸上,也透出了深深的疲惫与憔悴。 不能再等了。 凌虚子眼神一厉,身形一闪,出现在洞府石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指尖亮起璀璨的青色仙光。 他试图强行解开洞府外层、由裴云渺布下的部分禁制,至少,能让他神念探入,查看一下内部情况。 然而—— “嗡!” 就在他仙力触及石门禁制的瞬间,一股异常坚韧强大的月白色仙光,自石门内部猛地反震而出! 凌虚子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手上仙光一阵紊乱。 他稳住身形,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猛地一亮! 这禁制反击之力,虽然不强,但其中蕴含的仙灵气息纯净而稳定,带着裴云渺独有的韵律! 这说明—— 她并未陷入沉眠! 至少,在她布下这层防御禁制时,她是清醒的,并且……有意阻止外界的强行探查。 可她既然清醒,为何不出关? 推演是成是败,总该有个结果。 这九天九夜,她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凌虚子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没有提前沉眠,那就还有希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边缘,那个在晨光微熹中,依旧如同石雕般站立、目不转睛盯着洞府方向的单薄身影——江晏。 少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这十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他裹着单薄的衣衫,身体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凌虚子心中叹息,走到江晏身边。 “宴儿,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安抚,“外面太冷了,你身子受不住。你师父她……应该没事,只是推演到了关键处,或许还需要些时间。” “我们回去等,好吗?” 江晏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将那石门看穿。 凌虚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酸涩,却也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陪他一起站着。 …… 洞府内。 裴云渺收回观察外界的神念。 她盘坐在蒲团上,周身那如众星拱月般环绕飞舞的万千典籍光影,早已不知何时悄然落下,重新化作了堆积如山的书卷玉简,安静地躺在两侧玉架上。 洞府内,那数万根最烈的醒神香,已然……全部燃尽。 只剩下最后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的青烟,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地面,铺满了厚厚一层燃烧殆尽的、灰白色的香灰。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眼眸,此刻,却是一片平静。 只是在那平静的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疲惫,有恍然,有震惊,有挣扎,有痛苦,有愧疚,有无奈,有决绝……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 叹息。 她早已醒来。 不,准确说,在第六日傍晚,她几乎要被沉眠彻底吞没的临界点…… 这场推演,便有了结果。 一个清晰、明确、甚至……远超预期的结果。 裴云渺缓缓站起身。 月白的长裙,纤尘不染,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 她走到洞府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典籍,看了一眼满地的香灰,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她希望与绝望的九日九夜。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石门。 脸上的所有复杂情绪,被她一点点压下,收敛。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石门上。 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刺目的天光,混合着清晨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洞府外,凌虚子、江晏,以及那些勉强维持着阵法最后一丝运转、早已疲惫不堪的蓬莱修士们,同时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 只见裴云渺的身影,缓缓从洞府内走出。 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赤足,青丝披散。 绝美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虚弱与疲惫。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师妹!” 凌虚子第一个抢上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推演……可还顺利?” 他的目光,带着期盼,也带着深深的担忧。 裴云渺抬起头,看向凌虚子,看向他身后那些殷切望着她的同门。 最后,目光缓缓地,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江晏身上。 四目相对。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她了。 虽然疲惫,虽然虚弱,但她出来了。 她……成功了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云渺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目光从江晏脸上移开,看向凌虚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注定会让所有人失望的话: “师兄,我……” “失败了。” ——此乃谎言! 蓬莱倾尽所有,助她为他推演一线生机。 成功了吗? ——成功了。 不仅成功,而且结果……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只要她愿意,按照那“方法”去做。 一日之内......不,甚至一个时辰之内,她就能令江晏那近乎“废掉”的灵根与道基,恢复如初! 五行灵根,天生道体,将重现世间! 不仅如此,若操作得当,甚至有可能……让他一步登天,直接拥有与她同等的——【长生仙】之无上位格! 从此,仙凡之别,寿元之限,将在他身上彻底打破。 他将与她一样,长生久视,俯瞰岁月长河。 这简直是……逆天改命,造化通神! 然而…… 代价,太大,太大了。 大到她无法承受,大到…… 她不敢承受。 若只是需要她付出某些珍贵之物,损耗修为,折损寿元……她都绝不会犹豫。 可“代价”与“后果”,远非如此。 推演结果清晰显示,一旦她如此做。 自身,必将因为本源耗尽、仙血枯竭,甚至……直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而她一死, 古仙族最后的传承断绝。 此世间,将再无任何人,拥有足以对抗、净化【万业腐生尸佛】污秽的仙族权柄。 【万业腐生尸佛】的污秽将再无制约,疯狂侵蚀现世。 亿万生灵,将失去最后的屏障,在无尽的污秽与绝望中,逐步走向彻底的衰亡与毁灭。 以一人之生,换一人之长生,却可能导致亿万生灵之死。 以她一人之死,换他一人之道途,却注定此界众生之末日。 她,裴云渺,古仙族最后一人,身负清理灭世污秽之责的【长生仙】,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不义之举? 她可以为他去死。 但她不能,拉着这天下苍生,为她这份“私心”陪葬。 所以, 她必须说谎。 必须让他们所有人,包括宴儿,都相信,她失败了。 看着江晏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光,看着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绝望与空洞,裴云渺的心,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同时狠狠地、反复地切割、搅动。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痛得她几乎要立刻冲口而出,告诉他真相。 但她不能。 她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双让她心碎的眼睛。 她看向凌虚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宴儿的体质……太过特殊,两股异力纠缠过深,已成本源之伤,触及规则层面……非人力所能逆转。” “我……尽力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目光,重新缓缓地,转向江晏。 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宴儿……” 裴云渺轻声唤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对不起……” “师父……没用。” “没能……治好你。” 她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愧疚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如今,裴云渺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渐沉的暮色里—— 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路。 直到光阴散尽, 直到他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悄然熄灭。 毕竟…… 此后重逢,想必…… 已是生死之隔。 …… …… …… 第151章 年夜饭(上) 江晏很惊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从前分明是个玩世不恭、好吃懒做、喜欢喝酒、喜欢逛勾栏、没脸没皮、行事跳脱、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女流氓。 可自从那次推演归来,她就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嚷着要喝酒,不再提去勾栏听曲,不再变着法儿“敲诈”凌虚子,甚至连最爱的辣椒,也只在实在困得撑不住时,才狠狠嚼上几口,用以驱散睡意。 她只是守着他。 寸步不离。 竹屋里,从早到晚,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辣椒辛烈与“醒神香”特殊气味的刺鼻气息。 她变得异常安静,异常“规矩”。 每日早起,会默默收拾屋子,会去后山灵泉汲水,会学着做一些简单的、以前从不沾手的饭食,虽然味道时常一言难尽。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或是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画着小人儿的凡俗话本,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眼神却常常涣散,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她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 眼下的青黑,日复一日,浓得像是用墨汁晕染不开。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眸,此刻也常常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雾,显得疲惫而空茫。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她总是很困。 困到坐着就能打盹,困到端着碗筷的手都会微微发抖,困到和他说话时,声音会忽然低下去,然后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晃一晃脑袋,或者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江晏每天都以为,她下一刻就要撑不下去了,今晚,或者明天,就会彻底被那沉眠的潮水吞没,陷入那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漫长的黑暗。 可她偏偏,就这么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一天,又一天。 用辣椒,用醒神香,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用咬破嘴唇流出的血腥气…… 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这一挺,就是整整一个月。 从冬至那日,一直挺到了…… 大年初一的前夜,除夕。 除夕到了。 蓬莱仙岛虽远离尘世,不重凡俗节庆,但竹屋这里,却难得有了一丝“年”的味道。 江晏剪了红纸,写了春联,贴在竹屋门框两侧。字迹不算好看,却工整认真。 “一元复始祥云开,万象更新瑞气来。” 横批:“平安是福”。 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挂凡俗的爆竹,在傍晚时分,于屋前空地点燃。 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竹林间回荡,炸开一团团带着硝烟气的、转瞬即逝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瑟与沉闷。 直到该准备年夜饭了。 江晏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却见裴云渺早已在里面忙碌。 月白长裙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正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地,处理着砧板上的一条灵鱼。 去鳞,开膛,清洗,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鱼腥,她却浑然不觉。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几缕散落的青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对鱼腹内一处细微的鱼刺处理得不够满意,又用小刀仔细地刮了刮。 专注,认真,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家常气息。 江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刻的裴云渺, 看起来……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正在为家人准备年夜饭的……女子。 一个会为鱼刺烦恼,会沾上油污,会在灶火前微微出汗的……女子。 美丽,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脆弱。 江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默默退开,没有打扰她。 当一桌不算特别丰盛、却绝对用心的年夜饭菜摆上桌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屋内点了好几盏油灯,照得一片暖黄明亮。 红烧灵鱼,清炖灵禽,几样炒得碧绿的灵蔬,还有一碟……江晏特意包的、馅料里绝对没有蘑菇的饺子。 菜香混合着屋外隐约残留的爆竹烟火气,竟真有了几分“年”的味道。 两人相对而坐。 江晏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对面强打精神、眼睫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微微垂落的裴云渺,心中一动。 他起身,走到屋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抱出了一个不大的、泥封完好的酒坛。 “师父。” 他将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今天是除夕,团圆的日子。我们……喝一点吧?” 裴云渺的目光,落在那酒坛上,鼻子不自觉地轻轻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怀念。 但随即,那渴望就被更深的警惕与抗拒所取代。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不喝了……喝酒,容易犯困。” 这些日子,为了保持清醒,她早已滴酒不沾。 甚至闻到自己以前最爱的“醉仙酿”的味道,都会下意识地抗拒。 江晏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地拿出两个干净的瓷碗,抱起酒坛,将清澈的酒液,缓缓倒入其中一个碗中。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映着跳跃的灯火,散发出愈发诱人的香气。 “这酒,是我特意托人从山外带的,据说是陈了三十年的‘状元红’,最是醇厚绵长,入口甘洌,回味无穷。” 江晏一边倒酒,一边用语言诱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回味与赞叹,“听说啊,这酒喝下去,初时如暖流入喉,继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什么疲惫烦恼,都能暂时忘却……” 他将倒满酒的碗,端到裴云渺面前,凑近她,让她能更清晰地闻到那醉人的酒香。 “师父,你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你以前喝的‘醉仙酿’,还要醇正几分?” 清冽诱人的酒香,混合着男子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云渺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被强行压抑了一个月的、对美酒的渴望,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草,瞬间在她心底烧了起来。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近在咫尺、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挣扎,呼吸也微微急促。 就在她意志力摇摇欲坠,几乎要伸出手去接那碗酒时—— 江晏却忽然手腕一转,将那碗酒,端了回来。 然后,在裴云渺错愕的目光中,他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哈——!” 他放下空碗,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脸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眼中也带上了几分醺然,对着裴云渺咧嘴一笑。 “好酒!果然是好酒!师父,你不喝,真是可惜了!” 说罢,他又抱起酒坛,作势要给自己再倒一碗。 “你……!” 裴云渺眼睁睁看着那碗诱人的美酒被他喝光,又闻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勾人馋虫的酒香,再看着他那一脸满足回味、仿佛故意气她的表情…… 心中那点对“犯困”的恐惧和坚持,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混合了馋意、不满、和不甘的冲动冲垮! “给我!”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江晏正要倒酒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宴儿!你这臭小子!故意的是不是?!” “快!给我倒上!姐姐我今天偏要尝尝,这什么‘状元红’,有没有我的‘醉仙酿’好喝!” 第152章 年夜饭(中) 她像只被抢了食的猫,炸起了毛,全然忘了方才的拒绝,只剩下对那碗没喝到的美酒的执念,和对他“独吞”行为的不满。 江晏看着她这副急切又“凶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脸上却露出“无奈”的表情。 “好好好,给你倒,给你倒。师父你别急嘛。” 他手腕轻轻一转,挣脱了她的手,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碗,再次抱起酒坛。 这一次,他倒得比刚才更慢,更稳。 清冽的酒液,如同一条细小的、闪烁着琥珀光芒的瀑布,缓缓注入洁白的瓷碗,发出悦耳的、令人心痒的“哗啦”声。 直到将碗倒得八分满,他才停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裴云渺面前。 “师父,请。” 裴云渺一把夺过酒碗,先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香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然后,她不再犹豫,端起碗,学着江晏刚才的样子,仰起头—— “咕咚……咕咚……” 虽然不如江晏那般豪迈,却也喝得又急又快,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白皙优美的脖颈滑下,没入衣襟,滑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哈——!” 一碗酒下肚,她放下空碗,脸上也迅速飞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重新在其中点燃。 她舔了舔沾着酒液的、嫣红水润的唇,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江晏,眼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裴云渺”的狡黠与得意: “嗯……味道嘛,马马虎虎,还算凑合。比起姐姐我的‘醉仙酿’,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上,姐姐我就不跟你计较刚才偷喝的事了。” 江晏看着她重新“活”过来的、带着醉意与笑意的眼眸,心中那点因为“算计”她而产生的些微愧疚,也烟消云散。 他笑着,也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酒。 然后,他端起酒碗,郑重地,向着裴云渺的方向,微微一举。 “师父,除夕安康。”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云渺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寒冷与阴霾的笑意,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眼中也漾开了温柔的水光。她也端起自己面前重新被江晏斟满的酒碗,与他的碗,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瓷碗碰撞声,在温暖的竹屋内响起。 “嗯,除夕安康。” “愿我的宴儿……平安,喜乐。”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然后,再次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江晏也笑着,喝干了碗中酒。 两人相视一笑。 屋外,是寂静的冬夜,是隐约残留的爆竹烟火气。 屋内,是温暖的灯火,是简单的饭菜,是醇厚的酒香,是彼此眼中,暂时忘却了所有沉重与阴霾的、纯粹的笑意。 一杯接一杯。 酒是陈年的佳酿,后劲十足。 菜是简单的家常,却吃得格外香甜。 话不多,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与随意。 裴云渺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盛,眼神也越来越迷离,那被酒精和暖意催生出的、久违的放松与愉悦,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 渐渐地,那股被她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了一个月的疲惫与困倦,在这突如其来的放松与暖意中,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洪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汹涌地反扑。 她正夹起一块鱼肉,手却忽然一抖,鱼肉掉回了盘子里。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上她的头颅!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江晏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有些重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的、想要就此沉沉睡去的倦意,如同最温暖的被褥,将她整个人包裹、拖拽…… 不好! 裴云渺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地咬紧牙关,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混合着酒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但这还不够!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筷子,从旁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红艳艳的辣椒里,夹起最大的一筷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嘴里! “唔!” 霸道至极的辛辣与灼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在她口中、食道、乃至整个感官系统中爆开!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被辣得浑身剧烈颤抖,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 但这极致的痛苦刺激,也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终于将那汹涌的睡意,暂时、粗暴地……压制了回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不堪,但眼神,却重新恢复了清明,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 好险……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睡过去了。 要是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顿他用心准备的年夜饭桌上,在他满怀期待的笑容面前……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陷入那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漫长沉眠…… 那该是何等残忍? 对他,对自己,都是。 念及此处,裴云渺后怕不已,身体还在因为辣椒的刺激和心绪的激荡而微微发抖。 江晏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惊惧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重新“活”过来而产生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疼惜与酸楚取代。 他放下碗筷,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因为后怕和辣椒刺激而微微颤抖、冰凉的手。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就一会儿,打个盹。我在这儿守着你,过一会儿,我叫你,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带着恳求。 他知道她累,知道她撑得有多辛苦。 他宁愿她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小会儿,也好过这样时时刻刻与睡意搏斗,用辣椒和鲜血折磨自己。 然而,裴云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向后缩了缩,脸上刚刚因为辣椒刺激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 她瞪大眼睛,警惕又抗拒地看着江晏,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不!不行!” “不能睡!我……我不困!一点都不困!” “你看,我精神好着呢!还能再喝三大碗!” 她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精神”,甚至伸手想去拿酒坛,可手却抖得厉害,差点将酒坛碰倒。 江晏连忙扶稳酒坛,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快到极限,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涩,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扶住酒坛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重新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好,不睡,我们不睡。” 他重新拿起一坛普通的、度数低些的果酒,给自己和裴云渺的碗里,重新斟上小半碗。 “那……我们不说这个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好不好?” 他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 “比如……” 他看向裴云渺,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师父,你为什么……和凌虚子师叔,是以师兄妹相称呢?” “按理来说,你的年纪,你的辈分,你的修为……应该都比师叔高得多,多得多了吧?” “叫他一声‘徒孙’,甚至‘曾徒孙’,都不过分吧?” “可你们偏偏是‘师兄’、‘师妹’……” 他顿了顿,看着裴云渺因为这个问题而微微愣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神色的脸,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带着点求知欲的语气问道: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或者故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裴云渺心中某个带着点温暖又好笑记忆的角落。 她脸上那惊惧抗拒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甚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得意和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仿佛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喜欢捉弄人、满肚子“坏水”的裴云渺。 “这个嘛……” 她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扬起下巴,做出一个“这你就问对人了”的得意表情,哼哼了两声。 “说来话长~” “既然我的好宴儿这么想知道……”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小口果酒,润了润被辣椒灼得发疼的喉咙,然后,用一种仿佛要讲述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姐姐我就来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第153章 年夜饭(下) “故事嘛,得从三五万年前说起,嗯……也可能是七八万年前?” 裴云渺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作思考状,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对具体时间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啦,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述一段波澜壮阔的史诗,可惜因为酒意和疲惫,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反而添了几分可爱的迷糊。 “那时候啊,【秽土寺】那帮‘大聪明’还没冒出来捣乱,【万业腐生尸佛】那老东西积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污秽之力,终于憋不住了,在蓬莱仙岛的上空,搞了个大动静——降下了半只【秽手】!” 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半只”的大小,表情夸张:“好家伙!那场面,遮天蔽日,污秽滔天,整个蓬莱都被阴影笼罩,眼看就要被污秽吞没,化为死地!” “然后呢,你师父我,英明神武,感应到危机,撕裂虚空,悍然降临!” 她挺起胸膛,一副“快夸我”的表情,“与那半只秽手大战了三天三夜!打得是天崩地裂,海水倒流!最后,嘿,你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晏。 江晏很配合地做出好奇表情:“师父赢了?” “那当然!” 裴云渺一拍桌子,得意洋洋,“你师父我出马,还能有摆不平的事儿?最终,我以无上仙法,将那半只秽手彻底净化、打散!蓬莱,保住了!” 她喝了口酒,润了润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的喉咙,语气渐渐转为一种略带沧桑的悠远: “事后,我心有所感,卜算天机因果,发现这蓬莱仙岛,与我古仙族一脉,竟有极深的渊源。” “似是上古某位仙族大能曾在此传道,遗泽绵长。而当时,蓬莱虽为天下第一仙门,底蕴深厚,但接连经历几次大劫,也已是元气大伤,风雨飘摇,急需强力外援,稳固根基。” “而我呢......” 她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我很可怜”的表情,“你也知道,古仙族就剩我一根独苗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四处漂泊,清理秽象后连个安稳的沉眠之地都难找。” “每次睡在荒郊野外,还得担心被不开眼的小妖小怪打扰,或者被秽土寺那些疯子找到。” “于是乎......” 她双手一摊,“我和当时蓬莱的掌教,也就是凌虚子那老头子的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算了,反正是个辈分高得吓人的老头子,一合计,干脆,一拍即合!” 她模仿着当年谈判的语气,一本正经:“我裴云渺,就在你这蓬莱住下了!我保你蓬莱万年长青,气运不衰,不受【秽血】大灾!” “你蓬莱上下呢,就负责在我清理秽象、力竭沉眠之时,护我周全,给我一个安稳的‘窝’,如何?” “那老头子自然是千肯万肯,感恩戴德!” 裴云渺说到这里,脸上得意的表情却忽然一收,转而化作一副气鼓鼓的、仿佛吃了大亏的模样,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力道大了些,震得碗碟都轻轻一跳。 “可是!可是!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他欺负我当时年轻,是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无知少女!” 她咬牙切齿,仿佛那“欺瞒”就发生在昨天:“我们只说好了我‘住下’,他们‘护我沉眠’,可关于具体的……待遇,一个字都没提!” “结果呢?!”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庇佑蓬莱这么多年,帮他们化解了多少次危机,清理了多少次污秽,保了他们多少代弟子平安!” “可他们呢?” “他们居然……从不给我发俸禄!一块灵石都不给!” “每次我想找他们要‘辛苦费’、‘劳务费’,他们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小师妹与我等情同手足,谈钱伤感情’、‘蓬莱就是你的家,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用’……呸!都是借口!” “家里的一切我可以用,和我自己兜里有钱,那是一回事吗?!” “我想去勾栏听个曲,喝个‘醉仙酿’,还得看凌虚子那铁公鸡的脸色,低声下气去‘借’!这像话吗?!” “这简直是……是……是剥削!是压榨!是欺负老实人!” 裴云渺气得脸颊绯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真气,胸脯微微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晏:“……” 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脸上那几乎要绷不住的笑意,和心中那一点点因为了解真相而升起的、对凌虚子等人,尤其是历代蓬莱掌教的“同情”。 原来……蓬莱不给她“发工资”,是从“老祖宗”那里就传下来的“传统”? 看来,凌虚子师叔的“抠门”,可能也是被逼无奈,为了守住蓬莱的“家底”,防止被这位“小师妹”彻底败光? “之后嘛......” 裴云渺发泄了一通,似乎气顺了些,但脸上的不满依旧未消,语气也变得更加幽怨,“那就更过分了!” “蓬莱的那些老头子,一个个辈分高,资历老,见到我,张口闭口就是‘师祖’、‘祖师’、‘老祖宗’……” 她学着那些老修士的语气,颤巍巍地拱手:“‘拜见云渺祖师!’‘恭迎老祖法驾!’” “听听!听听!”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崩溃,“我一个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花季少女!” “被他们一群胡子比头发还白、走路都打晃的老头子,这么喊!一口一个‘祖师’、‘老祖’!” “这像话吗?!” “这不是明摆着把我往老了叫吗?!把我跟他们这些老古董划等号吗?!” “我一个活泼可爱、青春靓丽的仙子,被他们这么一喊,感觉瞬间就老了十万八千岁!心情都不美丽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这是比“不发俸禄”更严重的原则性问题。 “所以啊!” 她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自得,“我怒了!我发飙了!我定下了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江晏面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宣布道: “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不管他辈分多高,资历多老,是掌教还是长老,甚至是扫地的杂役!” “见到我裴云渺——” “一律,必须,只能,喊我——” 她顿了顿,看着江晏,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又得意的光芒,清晰而响亮地吐出那三个字: “小、师、妹!” “对!就是‘小师妹’!谁也不许改口!” “这样一来......”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所有人,都会觉得,我裴云渺,永远都是蓬莱仙门里,年纪最小、辈分最低、最需要爱护、也最活泼可爱的——小、师、妹啦!” “多好!又亲切,又可爱,又显得我年轻!” “谁还敢把我叫老?” 江晏:“……” 他彻底无语了。 看着眼前这个因“小师妹”这个称呼而沾沾自喜、仿佛占了天大便宜、完全忘了自己实际年龄可能比蓬莱开山祖师还大的女人……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 “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啊!” 为了不被叫“老”,强行让整个蓬莱,从掌教到杂役,统统喊自己“小师妹”…… 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她,裴云渺,做得出来,并且……还能让整个蓬莱,从上到下,心甘情愿地遵守了数万年。 江晏默默地,再次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个女人啊……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154章 仙凡有别,长生孤寂 就在这时,屋外远远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随即是“咻——啪!”的清脆炸裂声,伴随着一闪而过的、映亮窗纸的绚丽光芒。 是烟火。 凡俗间,庆祝除夕新岁的烟火。 声音隔着遥远的海洋传来,微弱,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热闹与喜庆,打破了竹屋内的静谧。 裴云渺正讲到得意处,听到这声响,耳朵微微一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童。 “是烟花!”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加上酒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毫不在意,脸上露出了纯粹的、带着点兴奋的笑容,一扫方才讲述委屈时的气愤。 她一把抓住旁边江晏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屋外拖。 “走!宴儿!咱们也去看烟花!在这里听闷响有什么意思,要看就看个真切的!” 她的手掌异常柔软,可力道不小。 江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屋外天寒地冻,更深露重,他这凡人之躯,实在不宜久待。 更何况,蓬莱与凡俗地界相隔甚远,又能看到什么? 她一直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用辣椒、用醒神香、用疼痛、用意志力,死死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沉眠欲望,陪伴在他身边。沉默,疲惫,紧绷,小心翼翼,仿佛一个易碎的琉璃人偶。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除夕的酒意,借着讲述往事的片刻放松,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有了一点点……属于“裴云渺”的活力与跳脱。 他……怎么忍心拒绝? 哪怕只是片刻的欢愉,哪怕之后她会更加疲惫。 江晏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她拉着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去看烟火。” 裴云渺得到肯定的答复,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 她也不再啰嗦,另一只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 月白色的遁光瞬间亮起,柔和却迅疾地将两人包裹。 江晏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已被裴云渺带着,冲天而起,朝着蓬莱仙岛的边缘方向飞去。 遁光很快,却异常平稳。 夜风在护体灵光外呼啸,下方是飞速掠过的、笼罩在淡淡夜色与护山大阵光华下的蓬莱山峦、殿宇、湖泊。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遁光便已落在了蓬莱岛最东侧、一处临海的悬崖之巅。 此处已是护山大阵的边缘,再往前,便是无垠的、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墨蓝色的浩瀚海洋。 遁光敛去,两人脚踏实地。 悬崖上风很大,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与深夜刺骨的寒意。 裴云渺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岩石上,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悬崖最边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大海对岸、那隐约有灯火与喧嚣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江晏拢了拢被吹乱的衣襟,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大海对岸,遥远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一片连绵的、闪烁着星星点点灯火的陆地轮廓。 那里,应该就是距离蓬莱最近的、属于凡俗王朝的沿海州府。 此刻,在那片灯火之上,漆黑的夜空中,正时不时地,炸开一团团或大或小、颜色各异的、转瞬即逝的绚丽光点。 红的,黄的,绿的,金的…… 如同天女散花,又如流星逆飞。 正是凡俗庆祝新年的烟花。 只是,距离实在太远了。 远到那些原本应该震耳欲聋、光彩夺目的烟花,在此处看来,只剩下一些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光斑,和几乎听不见的、延迟了许久的闷响。 如同隔着毛玻璃看画,又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遥远到不真实的皮影戏。 缺乏了那份近在咫尺的震撼与喧闹,只剩下一份孤寂的、隔岸观火般的疏离。 裴云渺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如同被海风一点点吹散,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她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嘟囔: “蓬莱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一点过年的味道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江晏,眼神里带着点抱怨,又像是在寻求认同,“还是山下好,人多,热闹,鞭炮放得震天响,烟花能照亮半边天,还有舞龙舞狮,戏班子唱大戏……那才叫过年呢。” 江晏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心中微软,开口道:“凡俗烟火,本就是为了近处观赏。蓬莱距此千里之遥,能看见光影,已是不易。” “也是哦……”裴云渺挠了挠头,忽然眼睛又是一亮,“对了!我们可以飞近点看呀!” 说着,她就要再次拉起江晏驾遁光。 “师父。” 江晏却轻轻抽回了手,摇了摇头,“不必了。此处……就很好。” “虽然看不清形状,闻不到硝烟,听不见欢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夜空那断断续续、微弱却执着闪烁的光点上,“但知道那里,正有无数人家团聚,灯火可亲,爆竹声中除旧岁……这份‘知道’,本身,就让人觉得……温暖。” 裴云渺闻言,微微一怔,也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遥远微弱的光点。 寒风掠过海面,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也带来了远方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爆竹回响。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些光点,确实微小,在辽阔的夜幕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们却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固定的方向,倔强地亮起,哪怕瞬息即逝,也努力留下一点短暂的光芒。 裴云渺眼中的失望,渐渐淡去。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她不再提议飞近,只是和江晏并肩站在蓬莱岛边缘的崖石上,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静静地望着远方。 夜空中,微弱的烟花光点依旧在断断续续地绽放。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气氛,在清冷的夜色与远方执着的微光中,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 江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凡俗之人寿命短暂,不过数十寒暑。他们的烟花,也只灿烂一瞬。” “但或许……正是因为短暂,才格外珍惜。因为知道终将逝去,所以每一次绽放,都用尽全力。”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裴云渺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却依旧专注望着远方的侧脸。 “有时候想想……长生久视,看尽沧海桑田,固然令人向往。” “但若身边……无人可共岁月长,无人能待我醒来……一眼万年,也不过是……更漫长的孤寂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像是在说烟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裴云渺听着他的话,心头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依旧望着远方,但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她的唇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为了驱散某种突如其来的微妙情绪,故意用她惯常那种满不在乎、甚至有点痞气的语气,笑着回道: “哟~” “我们家小宴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啦?” “还‘无人可共岁月长’……怎么,小小年纪,就想找道侣啦?” 她侧过头,对上江晏的目光,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江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或无奈叹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那笑意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一丝细微的躲闪。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调侃。 只是看着她,缓缓道: “我只是觉得……” “有些光,虽然微弱,虽然短暂……” “但若能一直看着,一直陪着……”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也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眼神却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 裴云渺脸上的促狭笑意,在这样平静却直白的注视下,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用平时那种插科打诨、没心没肺的话把这段尴尬又暧昧的气氛糊弄过去。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平日里信手拈来的俏皮话、歪理邪说,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不行……不能这样…… 他是宴儿,是她的徒弟,自己怎么能……怎么可以…… 裴云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转回头,看向江晏。 然后,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意,甚至故意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丝: “道侣啊……” “这个嘛……姐姐我要求可是很高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强调什么,语气刻意加重: “我的道侣,必须得是……我仙族的血脉才行!” 她飞快地瞥了江晏一眼,又迅速移开,语速更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然你想啊……我这一沉眠,动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 “等我好不容易醒过来……一睁眼……” “人都没了……” “留我一个人……守活寡……” 她摊了摊手。 “长生久视……” “若只剩下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那这长生,又有何意义?” 裴云渺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这刚刚升腾起一丝暧昧与温暖的悬崖之上。 也浇在了江晏的心上。 他眼中的光芒,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晏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收回目光,也转过身,与她并肩而立,一起望着远方那微弱、寂寞、却依旧在坚持绽放的烟花。 海风,依旧冰冷刺骨。 仙凡有别。 长生孤寂。 他,还能说什么呢? …… …… …… 第155章 助眠丹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海风的凛冽似乎也吹进了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默默走回竹屋。 裴云渺不再像来时那样雀跃,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赤足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晏也沉默不语。 回到竹屋,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滞涩。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方才那短暂的、带着酒意和暖意的温馨,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我……我来收拾吧。” 裴云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刻意装出的、若无其事的轻松。 她挽起袖子,露出依旧苍白的手腕,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我来帮你。”江晏也上前,想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喝了酒,又吹了风。”裴 云渺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将几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起就往厨房走。 江晏看着她有些匆忙的背影,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地拿起剩下的碗筷,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空间不大,两人一起收拾,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裴云渺拧开水阀,冰冷的灵泉水哗哗流出。 她将碗盘浸入水中,开始清洗。 动作起初还算利落,可渐渐地…… 江晏在一旁擦拭灶台,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只见她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身体也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稳。 那颗一直努力昂着的、仿佛与睡意抗争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下垂落。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又猛地惊醒般用力抬起。 可没过几息,那长长的睫毛,又如同被胶水黏住,再次缓缓垂下。 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 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绵长、沉重。 显然,方才那点酒精的微醺,加上长久强撑的疲惫,以及回来路上那番沉重对话带来的精神消耗,此刻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反扑上来。 她…… 快撑不住了。 江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在冰冷的水流前,明明困得随时都要倒下,却还强撑着、慢吞吞地洗着最后一个碗,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师父。” 他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洗了,去休息一下吧。就……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裴云渺被他的声音惊动,猛地一个激灵,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声音含糊却带着固执:“不……不行……还没洗完……” 她说着,又低下头,想要继续洗那个已经洗了好几遍的碗,可手指却使不上力,碗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很清楚,积重难返。 这一次的沉眠预感,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持久。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全靠着那股“不能睡”、“不能留他一个人”的执念,和那些辣椒、醒神香,才勉强撑到了现在。 可这根弦,绷得太紧,太久,已经……快要断了。 她害怕。 怕自己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怕那个会板着脸教训她的少年…… 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生死两隔。 这四个字,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头发冷,让她那被疲惫侵蚀的意志,生出一丝绝望的战栗。 所以,她不能睡。 至少……不能现在睡。 要再多陪他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炷香,一盏茶…… “我真的不困……” 她强撑着,对着江晏,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越来越低,“你看,我精神……好着呢……” 说着,她又想去拿旁边那碟所剩无几的辣椒。 江晏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濒临极限、却依旧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强撑着,心中那点心疼,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决断。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再次将辣椒塞进嘴里,被辣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却依旧死死睁着眼睛,不肯闭上。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没有惊动她。 悄然地,退出了厨房。 他没有回竹屋正厅,而是径直走出了竹屋,走进了外面清冷的、除夕的夜色中。 雪已经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银装素裹的蓬莱岛上,映出一片静谧的、不真实的美。 江晏脚步很快,却很稳。 他穿过熟悉的竹林小径,绕过几座灵峰,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主峰半山腰、灵气氤氲、禁制森严的洞府前。 这里是凌虚子的清修之地。 他在洞府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洞府外层那无形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阵法禁制。 “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不多时,洞府石门无声滑开,一道青色遁光瞬息而出,落在江晏面前,化作凌虚子那略带诧异的身影。 “宴儿?” 凌虚子看着独自一人、面色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决绝气息的江晏,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小师妹不是说要和你一起守岁,过除夕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江晏身后,并未看到裴云渺的身影,眼中疑惑更甚。 江晏对着凌虚子,深深一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虚子,没有绕弯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师叔。” “我想要一枚……助眠丹。” 凌虚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的诧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与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立刻明白了江晏想做什么。 以裴云渺此刻的状态,全凭一股执念强撑。 若喂下助眠丹,那强劲的药力,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瓦解她所有的抵抗,将她拖入最深沉的、无法抗拒的沉眠。 可这一睡下去…… 凌虚子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劝说,想要阻止。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劝他不要害小师妹? 可小师妹那强撑的模样,他看着也心疼。 劝他不要“自私”? 可这少年眼中,分明是更深沉、更决绝的……成全与放手。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凌虚子看着江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最残酷的后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宴儿,你……当真想好了吗?” “以小师妹如今的状况,一枚助眠丹下去,她……必会立刻陷入沉眠,且此次沉眠,恐怕……会比你想象的,更加漫长。” “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到那时,再睁开眼......” 凌虚子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忍,看向江晏,“很可能……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两隔。” “以她那性子,若醒来后发现你已……不在人世。” 凌虚子顿了顿,语气复杂:“她大概率……会把你坟都给刨了,把你从土里拉出来,一边抱着你的骨头哭,一边骂你是个小没良心的,居然敢先她一步走,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他说着,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令人心碎又哭笑不得的场景。 “而你……” 凌虚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怕是……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这枚丹药一旦服下,便是……永别。”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凌虚子的目光,紧紧锁着江晏,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摇、犹豫、或恐惧。 然而,江晏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残酷的预言,听着那几乎可以预见的、令人心碎的结局。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深沉的平静。 仿佛早已将这一切,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接受了无数遍。 片刻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对着凌虚子,深深一揖。 抬起头,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请师叔……” “赐丹。” 凌虚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平静面容下,或许早已被痛苦与不舍啃噬得千疮百孔、却依旧选择独自承受的内心。 良久。 凌虚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你啊……”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痛与无奈,以及一丝……深深的敬意。 他没有再劝。 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朴素木盒。 他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幽蓝色的丹药。 正是,蓬莱秘藏——“安魂助眠丹”。 凌虚子将木盒,轻轻递到江晏面前。 江晏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看似轻巧、却仿佛重逾千斤的木盒。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盒身,微微一顿。 然后,他握紧了木盒。 对着凌虚子,再次,深深一礼。 “谢过师叔。”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夜色深处,竹林掩映的…… 竹屋。 …… …… …… 第156章 围巾 回到竹屋,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推开门,只见裴云渺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宽敞的厅堂里团团转。 月白的长裙下摆被她无意识地踩在脚下,赤足沾满了灰尘。 她眉头紧锁,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神焦灼不安,不断地望向门口方向,又烦躁地收回。 若非此刻状态实在太差,强行催动神识探查可能会让她本就如风中残烛的意识瞬间失守,她恐怕早已不顾一切地铺开神识,将整个蓬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如今看到江晏推门而入,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裴云渺那双焦灼的眼眸,骤然一亮! 悬了许久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原处。 但紧接着,那担忧褪去后,一股夹杂着后怕、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 “宴儿!你跑哪去了?!” 她急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晏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大晚上的,一声不响就跑出去,知不知道姐姐我有多担心?!” “我还以为……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以为,他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句“仙族血脉”的话,受了刺激,想不开,或者……不告而别了。 江晏任由她抓着,手臂传来微微的痛感,心中却是一片酸涩的暖意。 “没什么。”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出去散了散步,“方才觉得屋里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顺便……看了看雪。”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以。 除夕夜的雪,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还是一个人。 可...... 裴云渺信了,深信不疑。 “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江晏,努力板起脸,想做出严肃训诫的模样,可那浓重的倦意和眼中的柔软,让这“严肃”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大晚上一个人出去,多危险。万一遇到什么……呸呸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请求: “以后……要去哪里,跟姐姐说一声,好不好?让姐姐知道你在哪,不然……姐姐心里不踏实。” 江晏看着她强撑严肃、却又掩不住担忧后怕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嗯。” “知道了。” “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裴云渺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一点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总算安心了些。 “这还差不多。” 两人重新坐下,守着那盏跳跃的油灯,继续这“守岁”的仪式。 江晏看着裴云渺。 她似乎努力想打起精神,陪他说说话,或者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那沉重的睡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 她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脑袋也微微歪向一边,仿佛下一刻就要靠在椅背上睡去。 可每当快要合上眼时,她又会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晃晃头,或者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如此反复,看得江晏心中一阵阵抽痛。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次劝她休息。 “宴儿。” 裴云渺却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温柔。 “你不用劝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努力想让他安心的笑容: “放心,不会有事的。” “姐姐我……可是长生仙呢,哪有那么容易倒下?” “就是有点累,缓一缓……就好了。” “你呀,别瞎担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普通的伤风感冒。 可江晏知道…… 她在说谎。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说谎。 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江晏放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木盒。 他知道此举的后果。 凌虚子师叔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一旦服下,便是永别。 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她醒来时的模样,听不到她没心没肺的笑声,看不到她因为一点小事就气得跳脚、或者得意洋洋炫耀的样子。 他会独自走完这短暂的一生,在她沉眠中的某个时间段,默默化为尘土。 而她,会在遥远的未来醒来。 发现他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一座或许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孤坟,或者……连坟都没有。 她会难过,会生气,会像凌虚子说的那样,挖开他的坟,对着他的枯骨又哭又骂吧? 然后,继续她一个人,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清理污秽、对抗孤寂的宿命。 一想到那个画面,江晏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窒息。 可是…… 他必须这么做。 此事,因他而起。 理应由他……来终结。 江晏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坚定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师父。”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给你倒杯水。喝了水,或许能精神点。” 裴云渺正与困意做着艰难的斗争,闻言,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还是抵不过那排山倒海般的倦意,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嗯……好。” 江晏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动作很轻,很快。 取出那个冰冷的木盒,打开,拿出那枚幽蓝色的“安魂助眠丹”。 丹药入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气息。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碟,将丹药小心地放在碟中,又找来一根干净的玉杵,开始缓缓地、用力地,将丹药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 幽蓝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如同碾碎的星河,美丽,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将粉末全部倒入一个干净的瓷杯中,然后,拿起水壶,将微温的灵泉水,缓缓注入杯中。 粉末遇水,迅速溶解,消失不见。杯中的水,依旧是清澈透明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江晏端起杯子,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 少倾。 他端着杯子,走出了厨房。 裴云渺依旧歪在椅子里,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睡去。 听到脚步声,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江晏手中的水杯。 “喝点水吧,师父。”江晏将水杯递到她面前,。 裴云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水杯。 她的手指有些无力,江晏帮她托了一下杯底。 她看也没看,甚至没有闻一闻,只是凭着本能和对江晏的绝对信任,直接将杯子凑到唇边,仰起头—— “咕咚、咕咚……” 在江晏紧张到几乎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将杯中的水,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放下杯子,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水……” 她眨了眨眼,似乎感觉有些异样,歪着头想了想,“哪来的?还……蛮甜的?” 江晏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被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脑中飞速运转,想要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说辞—— “噗嗤!” 裴云渺看着他那一脸紧张、欲言又止的呆样,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有些虚弱,却带着她独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逗你玩的~”她眨了眨眼,眼中水光潋滟,“水能有什么味道啊~傻宴儿~” 原来……只是玩笑。 江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却又被更深的愧疚与酸楚缠绕。 她对他,毫无防备。 而他,却对她……下了药。 裴云渺显然没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放下杯子,似乎因为喝了点水,精神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 她看着江晏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隐隐透着古怪的脸,玩心忽起。 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精准地捏住了江晏的两边脸颊。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像揉面团一样,向两边轻轻拉扯、揉搓。 “唔……” 江晏猝不及防,被她捏得嘴巴变形,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他想挣脱,可看着她眼中那点难得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光亮,又忍住了,只是无奈地、带着点抗议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你又来”。 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被迫“任人揉捏”的窘迫模样,裴云渺顿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久违的、纯粹的快乐,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喜欢捉弄徒弟的“女流氓”。 不过,笑着笑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怅惘。 她松开了手,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 “哎~” “还是没小时候好玩……” “你说你,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软,随便揉,还会气鼓鼓地瞪我……” “怎么一长大了,就变得这么……无趣呢?” “天天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一点朝气都没有,跟你师叔那个小老头一个德行。” 她说着,还嫌弃地撇了撇嘴。 知徒莫若父,裴云渺显然也知道,再逗弄下去,这个小徒弟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更有趣的反应,说不定还会把她推开。 她意兴阑珊地收回手,不再“骚扰”江晏,而是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竹筐前,弯腰,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江晏揉了揉自己被捏得有些发麻的脸颊,看着她奇怪的举动,心中疑惑。 只见裴云渺从竹筐里,拿出了一团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毛线,和两根细长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竹针。 然后,她抱着这些东西,重新坐回椅子上,就着油灯的光亮,低下头,双手开始笨拙地、却又异常专注地……摆弄起那团毛线和竹针。 她似乎在……织东西? 江晏的三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裴云渺? 那个赤脚踹门、逛勾栏喝酒、生吞辣椒、没脸没皮“敲诈”师兄的女流氓…… 居然……在织毛线?! 这画面,简直比看到【万业腐生尸佛】跳秧歌还要惊悚、违和! 似乎察觉到江晏那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裴云渺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语气带着羞恼和强装的镇定: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织围巾啊?!”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别开视线,小声地、带着点难为情地补充解释道: “你不是……怕冷吗?” “我这些日子……闲得没事做,就……就顺便试了试……” “没想到……” 她说着,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重新带上了一丝得意,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你姐姐我还真是心灵手巧,学啥会啥!” 她放下手里的竹针和毛线,从旁边又拿起一个已经织好了一大半、针脚略显稀疏、边缘也有些歪歪扭扭、但颜色搭配得还算鲜亮温暖的——围巾。 她将围巾抖开,举到江晏面前,脸上带着期待,又带着点威胁: “你看!我第一次织的围巾!好不好看?” 不等江晏回答,她又立刻板起脸,凶巴巴地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敢说不好看……” 她眯起眼睛,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你就完蛋了!” 江晏看着眼前这条针脚歪斜、做工粗糙、与她“仙子”身份格格不入、却显然是用了心思、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围巾。 又看看她那张明明疲惫苍白、却因为期待和一点点“威胁”而显得生动无比的脸。 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想要得到肯定、又怕被嫌弃的小心翼翼。 江晏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认真: “好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补充道:“确实……挺好看的。” 裴云渺听到他的肯定,眼中的期待瞬间化为璀璨的欢喜,脸上的“凶狠”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足而明媚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奖赏。 “哼~算你还有点眼光~”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宝贝似的将围巾小心叠好,放在膝上,然后重新拿起竹针和毛线,继续她那歪歪扭扭的、却异常专注的“编织大业”。 江晏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着她那苍白纤细、却异常稳定地、一下一下、笨拙地挑动着毛线的手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无限缩短。 屋外,是寂静的除夕夜。 屋内,是温暖的灯火,是细碎的、竹针与毛线摩擦的轻微声响,是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悲戚与温柔的静谧。 约莫一炷香后。 裴云渺手中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 竹针似乎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次挑起毛线,都显得异常吃力。 她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难以抗拒。 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歪去。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努力地想抬起头,想握紧竹针,想继续织下去。 可是…… 那股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形容的、温暖而沉重的睡意,如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潮水,温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将她整个人…… 缓缓淹没。 …… …… …… 第157章 她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裴云渺觉得很困。 非常困。 从未有过的困。 眼皮重得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想要抬起,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而合上,却仿佛成了最自然、最舒服的本能。 她从未怀疑过江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只是后悔,懊恼,在心底狠狠骂自己。 “都怪那该死的酒……早知道……就不喝了……” “不喝那几碗酒,就不会这么困了……起码……还能再多撑一会儿……” “起码……能把围巾织完……” 她理所当然地,将此刻这排山倒海的困意,归咎于除夕夜那几碗让她暂时忘却烦恼、却也削弱了她抵抗力的“状元红”。 仿佛只要不喝酒,她就能像之前一个月那样,继续用辣椒、用醒神香、用疼痛,强行将这沉眠的潮水,挡在意识之外。 “不……不能睡……” “再等等……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来尖锐的刺痛,让她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清醒。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足踉跄着冲出竹屋,冲到屋外那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旁,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雪水,狠狠地、用力地,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冻得她一个激灵,连睫毛上都凝结了细小的冰晶。 “哈……” 她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涣散的意识,极其勉强地,重新凝聚了一丝。 她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转身,步履虚浮地,重新走回屋内。 她甚至没有看江晏一眼,仿佛全部的意志,都用在了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睡意,和……完成那条未织完的围巾上。 她重新坐回椅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竹针和毛线。 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细细的竹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毛线和针,试图找到下一个该下针的孔洞。 一下。 两下。 歪歪扭扭的针脚,勉强又延伸了一点点。 可是…… 还没过两息。 那股刚刚被冰冷雪水暂时逼退的睡意,如同潮水退去后更凶猛的反扑,再次、更加汹涌地,漫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无法抗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里的竹针和毛线,仿佛变成了重影,怎么也看不清楚。 耳边,似乎响起了如同摇篮曲般的低语,诱惑着她,安抚着她,让她放弃抵抗,就此沉沉睡去。 不……不行…… 她猛地一咬嘴唇,早已伤痕累累的唇瓣再次破裂,血腥味混合着雪水的冰冷,带来一丝熟悉的刺痛。 她知道,单凭自己,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宴儿……”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江晏。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焦距艰难地对准他,声音也因为极致的困倦而变得含糊、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用力……掐我……” “用力点……掐我手臂……或者……打我一巴掌……” “让我……清醒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带着最后的、固执的期望。 江晏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蒙着厚厚的水雾,写满了不肯放弃的倔强。 “师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稳,“要不……你还是……睡一下吧。” “就睡一小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等你醒了……再织,也是一样的。”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块砸向冰面的石头。 裴云渺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固执的期望之光,骤然黯淡了一下。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轻微的晃动,都会消耗掉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不行……不行的……”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不能睡……现在……不能睡……” “一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了……” “围巾……还没织完……” “我答应……要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的……” “不能……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眼神也彻底涣散开来,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焦点。 她知道,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 辣椒……辣椒已经没用了……刚才那一口,辣得她喉咙冒火,可睡意依旧汹涌。 掐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 忽然,她涣散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根细长、尖锐、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竹针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那根竹针! 然后,在江晏惊骇的目光中—— 她将那尖锐的针尖,对准了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那根清晰可见的、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 没有丝毫犹豫,就要狠狠扎下去! “师父!!!” 江晏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该死的平静! 他猛地扑上前,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了裴云渺拿着竹针的手腕! 阻止了那根尖锐的竹针,刺入她的肌肤。 “放开……我……” 裴云渺被他抓住手腕,挣扎了一下,可她的力气,在江晏拼尽全力的钳制下,显得如此微弱。 她抬起头,用那双涣散、却依旧带着固执的眼睛,看向江晏,声音虚弱却执拗,“让我……扎一下……就一下……马上……就不困了……” “不行!” 江晏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我没事……” 裴云渺还在挣扎,可那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涣散,焦距几乎无法凝聚在江晏脸上。 困意,如同最后的海啸,彻底淹没了她。 她握着竹针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当啷”一声,竹针掉落在地上。 她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旁边倾倒而去。 在她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江晏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将她那柔软躯体,轻轻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呼吸,微弱而绵长,带着一种终于放弃抵抗、归于宁静的安然。 她……终于,还是睡着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裴云渺那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江晏近在咫尺的脸。 此刻,裴云渺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一个又一个片段。 第一次相见。 第一次和他逛勾栏。 第一次听他喊师父。 ...... “长得还挺好看~” “小家伙......命挺硬嘛~” “相逢即是有缘。既然让姐姐我撞见了,又恰巧心情还不错......便带你回家~” ...... “这......就是你带我出来‘玩’?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勾栏啊,不然还能是哪?” “来,尝尝,这儿的‘醉仙酿’可是一绝!别处可喝不到这么地道的!” “你来这勾栏......就只是为了......喝酒?” “咳咳!宴儿,这你就不懂了。” “这......这都是姐姐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对抗美色的训练!” ......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只知道按部就班,看什么天灵根、地灵根。” “五行灵根被污了就束手无策?” “那是他们没见识,没本事!” “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姐姐我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裴云渺,古仙族最后一人,天下第一......嗯,反正很厉害的仙子的,开山大弟子!唯一的徒弟!” “以后在蓬莱,不,在这天下,你横着走!看谁不顺眼,报姐姐的名字!姐姐给你撑腰!” ...... 在这漫长“走马灯”的终点,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裴云渺的心头—— 江晏……你这个……傻瓜。 真的,好傻。 标准,都是留给不爱的人的。 其实,裴云渺选择道侣的标准,和她的底线一样…… ——她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 …… …… 第158章 斩业剑 江晏抱着裴云渺,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灯火未熄的竹屋。 屋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 雪已停,风也歇,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映着天边几乎不存在的晨光。 他走得极慢,极稳。 仿佛要将这从竹屋到洞府的、并不算遥远的路,走成一生那么长。 穿过寂静的竹林,踏过覆雪的石阶,绕过灵气氤氲的灵泉。 熟悉的路径,此刻却因怀中之人彻底的沉睡,而显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心头发空。 终于,他来到了那座位于山谷深处、被重重禁制守护的洞府前。 厚重的石门,感应到裴云渺的气息,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幽深、清冷、却又弥漫着精纯灵气的空间。 江晏抱着她,踏入洞府。 走到玉床边,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裴云渺,放在了那冰冷的玉床之上。 玉床的寒气,让她沉睡的眉宇,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 那寒意,对她这【长生仙】而言,并无大碍,反而有助于她稳定沉睡的状态。 江晏站在床边,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却安详的睡颜,看着她唇上未消的伤痕,看着她散落在玉枕上青丝。 许久,许久。 他终于,缓缓地,直起身。 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毅然转身。 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朝着洞府门口,那扇正在缓缓自动合拢的、厚重的石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石门,身后的门扉也开始加速闭合,只剩下最后一道狭窄缝隙的刹那—— 玉床之上,沉睡的裴云渺,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模糊的梦呓声。 她说: “宴儿……” “你……一定要……活着……” “活到……我们……下次……见面……” 她在担心。 即使在沉眠的最深处,即使在无意识的梦境里,她依旧在担心,怕他等不到她醒来,怕这一次的“再见”,真的成了“永别”。 江晏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目光,透过那仅剩的最后一道、正在迅速变窄的石门缝隙,死死地望向玉床上那抹模糊的、月白色的身影。 缝隙之外的光,勾勒出她沉睡轮廓的边缘,却看不清她此刻梦中的表情。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狠狠逼退。 然后,他对着缝隙后那个沉眠的、却依旧在梦中牵挂他的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颤声道: “会的。” “我一定会……会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再见……” “师父。”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厚重的石门,彻底合拢。 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晏站在紧闭的石门前,一动不动。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山谷,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黑发。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冰冷刺骨的感觉,浸透四肢百骸,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稍微麻痹那颗早已痛到麻木、却又在听到她梦呓时再次被狠狠撕扯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无法自持之际—— 一股凛冽杀意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自他头顶上方,轰然降临! 江晏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柄通体流转着月白,造型古朴简约的仙剑,正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不足三尺之遥的空中! 剑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眉心! 仙剑有灵。 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神念沟通。 在目光与这柄仙剑接触的刹那,江晏就明白了。 明白了这柄剑的来历,也明白了它此刻,为何剑指自己。 此剑,并非蓬莱传承之物,也非世间任何炼器大师所铸。 它乃是裴云渺,以自身【长生仙】之本源,辅以无上剑道感悟,亲自点化、蕴养而成! 其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与她并肩,清理【万业腐生尸佛】散逸之污秽! 是她的本命仙兵,是她在无尽岁月中,对抗那灭世污秽的、最忠诚也最强大的伙伴与利器! 每次她清理秽象、力竭沉眠,此剑亦会随之沉寂,于她身畔守护,亦借她沉睡时散逸的仙灵与洞府灵气自我温养、提升。 此番,裴云渺因推演损耗、强撑月余,最终被他用助眠丹送入沉眠,来得突然。 他心中激荡,只顾着将她安置于玉床,却完全忘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这柄与她性命交修的仙剑,是需要与她一同进入洞府、伴随她沉眠的! 他急匆匆抱着她进去,又失魂落魄地出来,竟将这位“剑兄”,关在了门外! 它怎能不“火大”?! 江晏看着眼前这柄杀意凛然却又灵性十足的仙剑,竟生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剑。 这“脾气”,这“行事风格”,简直和裴云渺如出一辙。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柔和: “剑兄……息怒。” “是我疏忽了。只顾着安置师父,忘了你需与她同眠。” 仙剑悬浮在空中,剑身光华微微流转,似乎“听”进去了,那锁定眉心的凌厉剑意,似乎稍稍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但剑尖,依旧没有移开,仿佛在等待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交代”。 江晏看着它,忽然心中一动。 他试探着开口: “剑兄……师父她,是不是……还没给你取名字?” 仙剑闻言,剑身猛地一颤! 果然。 江晏心中了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郑重,缓缓道: “你乃师父以仙灵点化,专为清理【万业腐生尸佛】之污秽而生。此乃无上功德,亦是至艰使命。” “【万业腐生尸佛】,聚众生业障污秽而成,是为‘业’之化身,万恶之源。”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清晰地说道: “既然你生来,便是为了斩断此等污秽业力,涤荡乾坤……” “不如,便叫——” “【斩业剑】,如何?” …… …… …… 第159章 五位道侣? 万万载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遥远的未来,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洞府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赤着玉足,自那幽深寂静中,缓缓步出。 那女子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裙,青丝如瀑,披散在肩头背后。 她站在洞府门口,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外界久违的、明亮到有些刺目的天光。 眼前,并非她记忆中的蓬莱雪景,亦非任何熟悉的山水。 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到近乎奢侈的景象。 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奇花异草遍地盛开,散发着浓郁却不失清雅的灵气与芬芳。 鸟鸣清脆婉转,自林间深处传来,混杂着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赤足踏上洞府前柔软的、覆盖着厚厚苔藓与落花的泥土,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陌生而又充满活力的触感。 没有迟疑,她抬起右手,掐指卜算,推演天机。 仅仅数息之后。 她指尖的光芒悄然敛去。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自宴儿……放逐【万业腐生尸佛】后……” “……天地自愈,规则重塑,开启了……下一个纪元。” “这个时代……分上下两界。” “下界,以三千州划分地界,地域之广,生灵之众,远超我所知的任何时代……” “修士的黄金大世么?……甚是有趣。”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审视与感慨。 “光是这下界……证出【长生仙】之位的,竟都……有一个了……” 她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女子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虚握着什么。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与凝重。 “不对……” “【斩业剑】……没有感应?” 她与“斩业剑”性命交修,灵性相通。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同处一界,甚至只要还在相近的时空维度,她都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它的状态与位置。 可此刻…… 她掌心空空,神识感知中,关于“斩业剑”的那根弦,被彻底斩断…… 一片沉寂。 毫无回应。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片陌生的、生机勃勃的天地。 “我……来错了时间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的寒意。 是了。 只有这个解释。 “他在过去……” “而我,却在未来醒来?” “亦或者……我在过去,他却……在未来?” 她腾空而起,神念如潮水铺开,瞬息间扫过方圆万里。 此地灵气相对浅薄,唯百里外,有一小小修真门派,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似在举办庆典。 “有些麻烦了。” 女子愁眉不展。 沉眠时的偏移,是她这等存在也难以完全避免的意外。 好在,她并非全无线索。 “宴儿转世前,将【斩业剑】带走,一同轮回转世……只要他的转世身拿到剑,我便可感应,修正时空,前往正确的时间线。” 念及此,心中那丝因“错过”而生的波澜,渐渐平复。 “罢了。” 她轻轻摇头,赤足踏在虚空,衣袂无风自动,“等待而已……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既来之,则安之。 “闲来无事,不如先了解下现世的情况。” 目光投向那处热闹的小门派,她身形微动,化作一缕几乎不可察的流光,飘然而去。 途经一片竹林,恰见两名跋扈弟子正欺凌一名少女。 女子目不斜视,只随手一挥,那两人便如滚地葫芦般摔出老远,呻吟不起。 她并非刻意救人,只是顺手清理挡路的蝼蚁,兼之需要一个了解情况的“本地人”。 那跌坐在地、手臂带伤的女弟子惊魂未定,见女子走近,慌忙挣扎起身,深深一礼,声音带着颤意与感激:“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林清漪,见过前辈。” 女子神色平淡,只问:“此地是何处?” 林清漪连忙答道:“回前辈,此地乃是天离州,问道宗!” 女子微微颔首。 天离州,问道宗。 皆是陌生名号,果然是崭新时代的角落。 “你们宗门,今日在办何事?如此热闹。”她随口又问,目光已飘向那彩旗招展、人影幢幢的广场方向。 林清漪见这位神秘前辈似乎并无恶意,胆子稍壮,脸上也因提及此事而浮现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语速都快了几分: “回前辈,今日是我问道宗的大喜之日!” “是我们宗门的真传大师兄,江晏的大婚典礼!”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憧憬,补充道: “而且,江晏师兄他……他足足要同时迎娶五位道侣呢!” “五位师姐都是各有千秋、如花似玉的仙子!这可真是我们天离州百年难遇的盛事!” 女子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听到“江晏”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江晏…… 是巧合? 还是…… 她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只是那双望向广场方向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哦?江晏……”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五位道侣?” “倒是……好福气。” …… …… …… 第160章 畜生啊! “咔!咔!” 洞府石门彻底合拢,将沉睡的裴云渺与外界隔绝。 江晏独自站在门前,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和散乱的黑发,身影孤寂。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旁。 凌虚子先是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洞府石门,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与了然。 他自然能感知到,小师妹已然陷入不知归期的沉眠。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那柄悬浮于空,似乎带着点得意的【斩业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两指如电,精准地一捏,仿佛只是随手拈起一片飘落的羽毛,便将那柄仙剑,轻轻巧巧地抛到了一边。 【斩业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抛”,剑身光华猛地一颤,似乎有些“懵”,在空中晃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剑尖转向凌虚子,似乎有些不满地“嗡鸣”了一声,但终究没敢真的“发火”,只是悬在那里,光华明灭不定。 凌虚子没理会仙剑的“抗议”,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洞府,仿佛能透过石门看到里面沉睡的裴云渺,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然后,他才将目光,完全地,落在了江晏身上。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你。” 凌虚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现在……有何打算?” 江晏缓缓转过身,面向凌虚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凌虚子的肩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虚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一字一顿道: “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活到她的沉眠结束。” “活到……我们相见的那一刻。” 说完,他对着凌虚子,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而决绝。 “还请师叔……助我。” 他需要帮助。 需要在这个几乎断绝道途的残酷现实下,找到一条能够“活下去”,并且尽可能“活得久一点”的路。 他需要资源,需要知识,需要庇护,需要……一切能增加他见到她醒来那一日可能性的东西。 他知道,这很自私,也很无望。 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江晏话音落下的同时,旁边那柄被凌虚子“冷落”的【斩业剑】,似乎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咻”地一声,它化作一道流光,飞到江晏身侧,剑身轻轻一点,仿佛在点头示意,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承诺与支持。 剑身光华温和地流转,散发出亲近的灵韵。 意思很明显:【我也会出力的!保护你,等你主人醒来!】 江晏看着身旁这柄灵性十足、此刻显得有些“殷勤”的仙剑,脸上那冰封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一丝缝隙。 他缓缓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他对着【斩业剑】,低声说道。 凌虚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既心疼小师妹的沉睡,也怜惜眼前这少年的痴执,更明白前路的艰难与渺茫。 但他没有说出任何打击或劝阻的话。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 灵根受损者,不可筑基。 修行之路,对于灵根受损、本源有亏的江晏而言,无异于逆水行舟,步履维艰。 若无特殊机缘,寿元比之凡人稍强,约在两百岁上下,这便是极限。 凌虚子翻阅古籍,结合蓬莱底蕴,为江晏量身规划。 蓬莱镇派筑基功法之一的【长春功】,虽是基础,却中正平和,最重养生固本,长期修习,有平添一甲子(六十年)寿元之效。 此乃根本。 辅以蓬莱库存、及凌虚子动用关系搜罗而来的各种延寿奇珍、灵丹妙药,不计代价地供给,或可再延寿数十年。 保守估计,若能顺利,江晏或可活到三百岁。 三百岁,对凡人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漫长岁月,但对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寿元以千年计的修士而言,尤其是对比裴云渺那动辄千百年的沉眠……依旧短暂得令人绝望。 更进一步的奢望呢? “若是有幸……寻得一株不死药……” 凌虚子曾如此提及,但随即自己便摇头否定了。 不死药,乃天地瑰宝,夺天地造化,传闻有活死人、肉白骨、甚至令人活出第二世的逆天神效。 但且不说其踪迹缥缈,万载难遇,即便真有,以江晏区区练气期的孱弱肉身与经脉,也绝无可能炼化其霸道无匹的药性。 更大的可能,是药力入体瞬间,便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此路,不通。 “事不宜迟。” 既已定计,便不再空耗时光。 在凌虚子的亲自教导与护法下,江晏摒除杂念,于蓬莱一处灵气充沛的静室之中,正式开始打坐练功,正式踏上这注定坎坷的修行之路。 【长春功】心法流转,灵气一丝丝、极其缓慢地引入他那滞涩受损的经脉,温养着枯竭的灵根与衰败的生机。 过程痛苦而漫长,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引水,效率低下,进展微乎其微。 但江晏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想象。 他日复一日,不焦不躁,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地雕琢着自己这具“残破”的道基。 修行之余,亦需外出历练,寻找机缘,磨砺心性,同时搜寻可能存在的、对延寿有益的偏方或线索。 然而,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独自在外行走,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 很快,便有不开眼的散修,见他形单影只,又似乎身家不菲,便起了杀人夺宝的邪念。 结果呢? 往往那些散修狞笑着逼近,术法法宝的光芒刚刚亮起—— 一道月白的璀璨剑光,便如同九天银河倒卷,当头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对轰。 只有净化与湮灭。 那些散修,连同他们的法宝、护身灵光、乃至他们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就在那纯净而霸道的剑光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汽化,消散无形。 连一点骨灰,都没能留下。 原地,只余一缕渐渐消散的、带着净化气息的微风。 【斩业剑】悬浮于江晏身侧,剑身光华内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轻轻颤动一下。 它乃裴云渺以长生仙本源点化,灵性通天,蕴养千万年,威力之强,在此界几乎难逢敌手。 说它是裴云渺的“身外身”,亦不为过。 由它护道,等于是有半位【长生仙】时刻在侧! 什么金丹元婴,什么化神炼虚,在【斩业剑】面前,皆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江晏的“历练”,与其说是磨砺,不如说是……观光。 顺带,清理一些不长眼的“垃圾”。 久而久之,此事便在修真界中,悄然传开了。 《蓬莱仙二代臭不要脸,仗着仙剑护道,专门欺负我等下修,疯狂炸鱼!》 传闻中,蓬莱某位身份神秘的“仙二代”,自身修为低微,只有练气期,却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柄恐怖绝伦的仙剑认主。 那仙剑威力无边,疑似有净化湮灭之能,寻常修士触之即死。 这位“仙二代”便仗着仙剑之威,四处“游历”,专挑软柿子捏。 遇到修为不高、又似乎有些身家的散修或小门派弟子,便故意示弱,引诱对方出手,然后仙剑一出,瞬间清场,杀人夺宝,行事肆无忌惮,恶劣至极! 更可气的是,蓬莱仙岛对此不闻不问,态度暧昧。 甚至有传言,那位德高望重的蓬莱岛主凌虚子,对此子极其护短,曾暗中放话,谁若敢以大欺小,动他这位“师侄”,便是与整个蓬莱为敌! 这下,可苦了广大中低阶修士。 打,打不过那柄变态的仙剑。 告状?找谁告?蓬莱明摆着偏袒。 躲?天下之大,谁知那瘟神会出现在哪里? 一时间,修真界风声鹤唳,尤其是那些有点身家又喜欢独自行动的散修,更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运气不好,撞上那位“炸鱼”的祖宗。 无数修士在私下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悲愤交加: “畜生啊!他妈的畜生啊!” …… …… …… 第161章 你、你们……不要过来啊! 江宴对外界的风言风语,早已抛之脑后。 那些或愤慨、或嫉妒、或恐惧的议论,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心,如同沉入古井的顽石,不起波澜,只映照着唯一的目标: 活下去。 活到,再见她的那一日。 为此,他摒弃杂念,日复一日,苦修凌虚子传授的【长春功】。 此功中正平和,重在固本培元,延年益寿,虽于攻伐斗法上威能不显,却最是契合他此刻的需求。 ——尽可能延长寿元,维持生机不衰。 在蓬莱不计代价的资源供给下,在“斩业剑”无声的守护中,时光荏苒,七年转瞬即逝。 饶是灵根受损,本源有亏,修行艰难缓慢,江晏凭借惊人的毅力与【长春功】的特性,竟也一路突破,修为稳步提升,直至......练气六层巅峰。 然而,就在他试图一鼓作气,冲破那层薄薄的屏障,踏入练气后期时,瓶颈,出现了。 并非寻常修士所遇的心境关隘,或灵力积累不足。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无力的状况。 最初两次尝试,他几乎已经触摸到了练气七层的门槛,灵力运转已然带上了一丝属于更高层次的圆融与厚重感。 可就在即将彻底稳固的刹那,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仿佛突然失去了核心的凝聚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缓慢地逸散。 如同一个底部有细微裂缝的水囊,无论注入多少清水,总会慢慢漏光。 不过三五日,那刚刚攀升的境界,便无声无息地跌落,重新回到练气六层。 起初,江晏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或是【长春功】运转有差,强压心中不安,反复调整,更加谨慎地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触及后期边缘,灵力莫名逸散,境界跌落。 如此反复,已有两三月之久。 饶是以江晏的坚韧心性,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焦躁与阴霾。 寿元本就有限,每一分修为的进步,都意味着生机更强一分,等待的时间便可能多一线希望。 如今卡在练气六层不得寸进,无异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一日,静室之中,江晏再次从一次失败的冲击中缓缓收功,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与不解。 静室门无声滑开,凌虚子的身影悄然出现。他显然一直在关注着江晏的修炼进展。 “师叔。” 江晏没有起身,只是看向凌虚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又失败了。还是老样子,触及七层,灵力便自行逸散,无法稳固。” 凌虚子面色凝重,走到江晏身前,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一缕精纯温和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江晏体内,循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仔细探查着他丹田、灵根以及周身灵力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虚子的眉头,随着探查的深入,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混合着恍然、棘手,与一丝深深的无奈。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指,睁开眼睛,看向江晏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并非你懈怠修行,也非你道行不足。” 凌虚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积累,你对【长春功】的领悟,冲击练气后期,本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这棘手的情况。 “问题在于......你修为逐渐高涨,灵力愈发精纯凝练,触及了你体内深处,那两股......异力。” 江晏心中猛地一沉。 “是那丝【秽血】残留,与你师父留下的那缕【仙灵之力】。” 凌虚子叹了口气,“这两股力量,本质都远超你目前的修为层次,一直以某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纠缠在你的灵根本源深处,如同沉睡的毒龙与祥瑞。” “以往你修为尚浅,灵力稀薄,尚不足以真正‘惊动’它们。” “可如今,你冲击练气后期,灵力质与量都达到一个新的临界点,开始隐隐触及那个平衡区域。” “结果便是......” 凌虚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你辛苦修炼而来、试图突破的灵力,一部分被那【秽血】的污秽特性悄然侵蚀、同化,变得驳杂不稳。” “另一部分,则被那【仙灵之力】的至高纯净所吸引、吸纳,仿佛泥牛入海,融入了那股你根本无法掌控的更高层次力量之中。” “换言之。” 凌虚子看着江晏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你的修为上限,被这两股异力......锁死了。” “练气六层巅峰,或许......就是你目前这具身体的......极限。” “除非你能找到办法,彻底解决这两股异力的问题,或者......你的灵力强度,达到足以无视这种‘同化’与‘吸纳’的程度。” “但后者,以你现在的状况,几乎不可能。” 江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修为上限被锁死? 练气六层便是终点? 这意味着什么? 他修炼【长春功】,借蓬莱资源延寿,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自己能维持、甚至缓慢提升修为,以更强盛的生机承载更多寿元的基础上! 若修为停滞在练气六层,可能连维持当前境界、保证【长春功】延寿效果都变得困难...... 他的寿元,恐怕连最初预估的三百载都达不到! 甚至,可能因为修为无法进步,生机无法得到有效滋养和提升,寿元还要在三百载的基础上,再打一个折扣! 凌虚子方才未明言,但江晏自己瞬间就想通了。 练气期寿元本就有限,且与修为息息相关。 若无法突破后期,甚至可能因那两股异力的隐性侵蚀与抽取,导致生机加速流逝...... 斩去五十载寿元,恐怕都是乐观估计! 以原本就渺茫的三百载寿元,去等待不知何时苏醒的裴云渺,已是希望渺茫。 如今再凭空损失至少五十年...... 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将他本就微弱的希望之火,几乎吹灭! “不行!” 江晏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惊惶与不甘,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师叔!不能如此!我必须突破!我必须活得足够久!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对不对?” “请您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无论多难,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尝试!” 凌虚子看着江晏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执着与哀求,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帮这个痴儿? 可这问题,涉及至高存在的力量残留,连他都感到棘手无比。 他沉默着,在静室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思考着各种可能。 江晏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凌虚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江晏,脸上的神色依旧凝重,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决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下定某个艰难的决心,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办法......或许,并非没有。” “但此路......凶险异常,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而且,即便侥幸成功,后果也......难以预料,未必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江晏的双眼:“你......当真要听?”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要听!” 凌虚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疯狂而危险的想法,说了出来: “既然那两股异力,因你修为提升而‘苏醒’,反过来锁死你的上限......” “那么,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出击。” “设法借助外物,引动那两股异力。” “不是让它们在你体内继续纠缠、消耗你的灵力,而是......引导它们,进行一场......有限度的、可控的......” “对冲。” “设法借助外物......” 江晏沉吟片刻,忽地抬眸,“师叔的意思是......?” 他与凌虚子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转向悬在一旁、仍有些懵懂的【斩业剑】,桀桀冷笑。 此刻,见两人朝自己看来,【斩业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剑身“嗖”地向后急退,几乎要贴到静室的墙壁上,剑身瑟瑟颤抖起来。 那模样,活像一只突然被两只不怀好意的大灰狼逼到墙角、瑟瑟发抖、随时准备炸毛逃跑的小羊羔。 如果它能说话,此刻发出的,恐怕是带着哭腔的尖叫: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啊——!” ...... ...... ...... 第162章 哄剑(上)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啊——!” 【斩业剑】疯狂震颤,灵光乱闪,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与不安。 江晏:“......” 凌虚子:“......” 两人看着【斩业剑】这副“戏精”上身、惊恐万状的模样,脸上严肃凝重的表情,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甚至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凌虚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高人风范,对着那柄“戏很多”的仙剑,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 “咳,斩业,莫要惊慌。我等并非要对你不利。” 【斩业剑】闻言,剑身抖得更厉害了,光华狂闪,仿佛在说:“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凌虚子无奈,只好转向江晏,传音道:“你这剑......灵性是不是过于......活泼了?” 江晏看着自己那柄平日里威风凛凛、此刻却怂成一团的“护道神剑”,心中也是哭笑不得,方才那沉重的气氛,都被这活宝给搅和了大半。 没办法。 谁让它的主人是哪个玩世不恭的裴云渺呢?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几步,对着依旧“瑟瑟发抖”的【斩业剑】,语气认真而诚恳: “斩业,莫怕。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体内的【秽血】与仙灵之力,已成枷锁。” “寻常方法无法撼动。” “唯有借助你这柄师父亲手点化的本源仙剑之力,唯有这样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此事凶险,对你或许亦有负荷。但我别无他法。” “你可愿......助我?” 江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藏的痛苦。 【斩业剑】的颤抖,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平息。 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剑身缓缓从墙边飘回,悬停在江晏面前,微微上下晃动,仿佛在“注视”着他。 片刻的沉默。 然后,【斩业剑】的剑身,轻轻向前一点,剑尖几乎要触碰到江晏的胸口,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带着一种“虽然很可怕,但谁让你是我家主人的宝贝徒弟呢,那就试试看吧,大不了大家一起玩完”的......悲壮与义气。 它同意了。 凌虚子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柄剑,果真与裴云渺性命交修,灵性相通。 对江晏,或者说对与小师妹相关的一切,都有着超乎寻常的亲近与维护。 “既然斩业愿意相助,那事不宜迟,现在开始吧。” 凌虚子见【斩业剑】不再抗拒,便当机立断,开始安排。 他目光转向江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先,宴儿,你需先将【斩业剑】初步炼化,收入体内,与它建立更深层次的心神联系。” “唯有如此,在你引动秽血、以剑力对冲时,才能做到如臂使指,精准控制,避免力量失控反噬己身。” 此话一出,刚刚才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悲壮”气势的【斩业剑】,“嗡”地一声,剑身骤然绷直! 月白与淡金色的光华再次剧烈闪烁,如同受惊炸毛的猫! 它“嗖”地一下,从江晏身前急退数尺,剑尖猛地转向凌虚子,又迅速转向江晏,光华明灭不定,散发出一股“被背叛了”的强烈灵韵! 那姿态,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在无声地呐喊: “大胆!” “我把你当兄弟,愿意陪你冒险玩命!” “你竟然想趁机......炼化我?!当我的主人?!” “你这个......你这个......负心汉!白眼狼!登徒子!” 江晏被【斩业剑】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顿时头皮有些发麻。 他下意识地侧头,略带埋怨地看了凌虚子一眼。 师叔啊师叔,您这话说得也太直接、太不讲究“方式方法”了! 您没看斩业刚才那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样吗? 您这一句“炼化收服”,直接把“共患难的战友”关系,降格成了“主仆”甚至“所属”关系,它能不急吗? 凌虚子接收到江晏那埋怨的眼神,面皮也是微微一抽。 他常年身居高位,发号施令惯了,加上此刻心系江晏安危,只求效率最高、风险最低,确实没考虑到这柄仙剑那过于“活泼”和“敏感”的灵性。 见【斩业剑】一副“你再敢提炼化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凌虚子也知道硬来不行。 他干咳一声,默默退后半步,将“战场”让给了江晏。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哄剑”的活儿,还得“小主人”自己来。 江晏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他这辈子最温和、最真诚的表情。 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在距离【斩业剑】三尺外停下 “斩业。” 他开口,声音放得异常轻柔,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误会了,也误会师叔的意思了。” 【斩业剑】剑身依旧紧绷,光华闪烁,显然不信。 江晏继续用那种温和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语气说道: “我怎么会想当你的‘主人’呢?” “你是师父亲手点化,陪伴她征战万古的伙伴,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最了不起的仙剑。” “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是一件‘兵器’,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炼化’的‘物件’。” “你是我的朋友,是愿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助我的......兄弟。” 【斩业剑】的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 “师叔说要‘炼化收服’,那只是修士间惯常的说法,不够准确。” 江晏观察着它的反应,语气更加诚恳,“我们需要的,不是主仆契约,不是强迫你认我为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念相通、灵力交融的联系。” “就像......就像你和师父之间那样。” “你们并非主仆,而是最亲密的伙伴,心意相连,力量共享,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不是吗?” 【斩业剑】的光华,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追忆和温暖。 它似乎想起了与裴云渺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无数岁月。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况。” 江晏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恳求,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丝秽血像一把锁,锁死了我的道途,也锁住了我等待师父醒来的希望。” “我需要你进入我的身体,不是被‘炼化’,而是......进驻。我们需要一起,里应外合,才能有一线机会,打破这枷锁。” “斩业,你也不想师父醒来的时候,看不到我吧?” ...... ...... ...... 第163章 哄剑(下) 江晏说完,不再多言,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斩业剑】。 【斩业剑】悬浮在空中,光华流转,陷入了“沉思”。 它“回忆”起主人沉睡前,似乎对这小子格外不同,甚至将它“托付”给了他。 它“记得”这小子给它取了“斩业”这个威风又贴切的名字。 这小子......好像挺上道的?说话也好听。 态度也诚恳。 处境也确实可怜...... 最主要的是,他提到了主人。 帮助他,打破枷锁,活下去,等主人醒来......这不正是它也想看到的吗? 只是......“进驻”身体,建立那种深层次联系......好像、似乎、大概......跟“炼化”也差不了太多? 总感觉还是有点被“占便宜”...... 【斩业剑】纠结了。 江晏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带着鼓励和信任地看着它。 凌虚子在一旁,看得是叹为观止。 这小子,平时看着跟个小老头似的古板严肃,没想到哄起剑来,手段如此“高明”。 果然,能被小师妹“看顺眼”的,就没一个是真的“老实”! 终于,在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后,【斩业剑】的剑身,缓缓地、极其矜持地,朝着江晏的方向,飘近了一点点。 同时,一股混合着“勉强同意”、“下不为例”、“你要是敢欺负我或者对主人不好我就跟你没完”等复杂情绪的灵韵,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江晏心中暗喜,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更加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斩业。我们是同伴,是战友。此次相助,江晏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得到了承诺,【斩业剑】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 它又往前飘了一点,剑尖轻轻点了点江晏伸出的手掌,算是达成了“协议”。 但下一刻,它又突然光华一闪,一股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灵韵传出: “不过先说好!就算让你‘进驻’,建立了联系,你也最多算是我的......小主人!” “我的大主人,永远只有裴云渺一个!你不许有非分之想!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江晏从善如流,连忙点头,语气无比认真: “那是自然!” “师父永远是你唯一的大主人!” “我永远只是‘小主人’,绝不敢僭越!以后见了师父,我也得叫你一声‘斩业大哥’.....哦,不!是‘斩业仙子’!”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肯定了裴云渺的地位,又给了【斩业剑】足够的“面子”和“台阶”。 那一句“斩业仙子”,更是把它哄成胚胎了! 【斩业剑】闻言,剑身光华顿时大盛,透着一股“这还差不多”、“你小子很上道”的满意和舒畅。它最后一点扭捏和警惕也烟消云散,主动又往前凑了凑,剑身散发出温和的、接纳的灵韵。 “斩业仙子,那我们就......开始吧?”江晏趁热打铁,语气恭敬中带着期待。 【斩业剑】轻轻“嗡”鸣一声,算是同意。 江晏不再犹豫,盘膝坐下,凝神静气,依照凌虚子事先传授的秘法,缓缓运转灵力,同时向【斩业剑】敞开了自己的识海与丹田门户。 【斩业剑】也不再抗拒,化作一道柔和璀璨的流光,顺着江晏的引导,缓缓没入他的眉心,最终沉入丹田气海之中,静静地悬浮在那黯淡受损的灵根上方,散发出纯净而温和的仙灵剑意,与江晏自身的灵力开始缓慢交融、共鸣。 一种奇异的、水乳交融般的联系,在江晏与【斩业剑】之间建立起来。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没有遭到任何反噬或排斥。 这固然有江晏“哄剑”技巧高超、获得仙剑自愿配合的缘故,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斩业剑】灵性中对裴云渺的眷恋,以及这份眷恋延伸出的、对江晏这个“主人牵挂之人”的本能亲近与认可。 凌虚子在一旁护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彻底放下了心。 有【斩业剑】心甘情愿地“进驻”护持,接下来的计划,成功率便大了许多。 ...... 接下来的过程,反而显得“平淡”。 有了【斩业剑】这道“保险”和“引子”,江晏再次运转【长春功】,冲击练气七层。 当灵力再次触及那层瓶颈,并隐隐引动体内【秽血】与仙灵之力产生细微波动时,入驻于丹田的【斩业剑】,适时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纯到极致的净化剑意。 这剑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威慑”与“引导”。 那丝【秽血】残留,似乎对这更高阶的净化之力产生了本能的“忌惮”与“吸引”,波动的幅度被【斩业剑】精准地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而江晏自身的灵力,在【斩业剑】温和剑意的笼罩与加持下,稳定性大大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无形瓶颈”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江晏抓住机会,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斩业剑】朝着那松动的“薄膜”,发起了最后的、水到渠成的冲击。 “啵——” 一声只有江晏自己能听到的轻响,在体内响起。 阻碍灵力圆满流转的最后一道滞涩,豁然贯通! 周身灵力瞬间奔腾加速,质与量同时跃升了一个台阶,循环更加圆融自如,生机也随之一涨! 练气七层,成! ...... ...... ...... 第164章 练气圆满 江晏突破至练气后期,修为不再莫名逸散,长春功亦随之精进,此事在蓬莱内部,尤其是凌虚子等人看来,自然是值得欣慰的进展。 这意味着江晏的寿元得以稳固,甚至可能因修为提升而略有增长,那渺茫的等待,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在外界,在广大的、特别是中低阶修士的圈子里,这个消息却让无数人哭丧了脸,哀嚎遍野。 原因无他—— 那个仗着仙剑护道、四处“炸鱼”的“蓬莱仙二代”,他又出山了! 而且,这次他变得更加离谱,更加不讲道理了! 以往,他虽然也带着那柄恐怖的仙剑,但出手时多少还有点“仙剑自动护主”的意味。 可现在呢? 据那些侥幸远远目睹过“案发现场”的修士哭诉,那个“瘟神”如今简直是嚣张到了极点! 看到什么天材地宝,他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抬手一指,口中似乎还轻飘飘地唤一声: “斩业仙子。” 然后,那柄恐怖的【斩业剑】,便如同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如臂驱使,指哪打哪! ——那所谓的“斩业仙子”,简直成了他的形状。 这还怎么玩?! 这已经不是“炸鱼”了,这是降维打击,是单方面的屠杀与资源掠夺! 前不久,甚至有“确切”消息传来,某位在附近州府颇有名气、修为已达化神初期的散修老祖,因为一件对元婴化神修士都颇有吸引力的古宝,与那“瘟神”撞上了。 据说那位化神老祖起初并未将这练气小辈放在眼里,还想以势压人,强夺古宝。 结果...... “斩业仙子”只出了一剑。 那位化神老祖,连同他祭出的数件成名法宝、布下的护身大阵,以及他所在的那座小山头...... 一起,没了。 真正的人间蒸发,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数月不散。 此事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彻底震懵了整个修真界! 化神啊! 那可是化神修士! 在一些偏远州府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存在! 就这么......被一个练气期小子,随手一剑,给扬了?! 无数修士在洞府中捶胸顿足,仰天怒骂:“畜生!畜生啊!” “蓬莱这是要培养出一个混世魔头吗?!” “天道不公!仙剑认主难道不看品性吗?!” “以后出门寻宝,是不是得先烧香拜佛,祈求别碰上那位祖宗?!” 然而,任凭外界如何风声鹤唳、怨声载道,如何将“蓬莱仙二代”描绘成无恶不作、仗剑欺人的混世魔王,江晏的修行之路,在“斩业剑”的绝对护持下,却是一路畅通,再无阻碍。 他专注于修炼【长春功】,吞服各种延寿灵物,偶尔外出“历练”,心境在漫长的等待与孤寂的修行中,被打磨得越发沉静,甚至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修为,也水到渠成般,稳步提升。 练气八层,练气九层...... 最终,在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于蓬莱一处灵气盎然的洞府中,江晏身上气息一阵圆融鼓荡,继而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练气大圆满,达成。 ...... 蓬莱仙岛,云雾缭绕的迎客平台前。 一道青色遁光落下,显露出凌虚子仙风道骨的身影。 他早已感应到江晏归来的气息,特意在此等候。 不多时,天际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划过,落在平台之上,化作江晏的身影。 数年过去,少年身姿更加挺拔,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线条清晰而冷峻。 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沉静如古井,只有在看到凌虚子时,才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晚辈的温和。 他的气息,赫然已是练气大圆满,而且根基扎实,灵力凝练,显然将【长春功】修炼到了此境界的巅峰,浑身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的勃勃生机,与那份沉静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师叔。”江晏上前,对着凌虚子恭敬一礼。 凌虚子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江晏,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欣慰与怜惜的复杂情绪。 “宴儿,此番历练归来,练气圆满,长春功亦是臻至巅峰,不错,很不错。” 凌虚子点头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关切问道:“而后......有何打算?” 江晏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凌虚子的肩头,望向了蓬莱仙岛深处,他无比熟悉的山谷方向。 离岛这么久,走过那么多陌生的山河,见过那么多纷扰的争斗,听过那么多关于“江晏”的或恐惧或咒骂的传闻...... 此刻归来,踏在蓬莱熟悉的土地上,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如此简单,如此......本能。 他看向凌虚子,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的、柔软的波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离岛这么久......” “先去看看师父她老人家吧。” 凌虚子将江晏护送至那处幽深山谷,裴云渺沉眠洞府的石门前,便很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宴儿,你自去吧。莫要待太久,以免扰了她清眠。” 凌虚子拍了拍江晏的肩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的石门,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青光悄然离去,将这片山谷的寂静,完全留给了江晏。 山谷中,灵气依旧氤氲,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沉的、属于长久无人打扰的宁谧。 草木更加繁茂,几乎将通往洞府的小径都掩盖了。 唯有那扇厚重的石门,依旧如他离开那日般紧闭,上面铭刻的古老符文,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下,流转着暗淡而恒久的光华。 江晏独自站在石门前,许久,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与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时光在这里,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无情。 他终于缓缓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石门表面。 他并没有试图推开,或者叩响。 只是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石门之上。 闭上眼。 仿佛这样,就能离里面沉睡的那个人,更近一点。 “师父......”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如此放松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回来了。” ...... ...... ...... 第165章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师父......”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回应。 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又带着一丝分享趣事般的轻快,“我修为到练气圆满了,【长春功】也练得差不多了。师叔说,根基很扎实。”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斩业剑】......嗯,就是那柄你点化的仙剑,我给它取名叫‘斩业’了。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它现在......跟我很熟了。” “我喊它‘斩业仙子’,它虽然有时候会别扭,但每次都乖乖听话。” 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化作更深沉的柔和。 “多亏了它。没有它,我可能......连练气后期都突破不了,更别如今练气圆满。” “师叔说,我体内那两股力量,成了枷锁。是斩业帮忙,才勉强打破了一丝。它......帮了我很多。” “在外面‘历练’的时候,也是它护着我。那些修士......看到它,都吓得不行。” 他语气平静地讲述着那些在外界掀起轩然大波、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事迹”,诸如“斩业仙子”如何如臂驱使,如何指哪打哪,如何让一位化神老祖人间蒸发...... 没有炫耀,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上顺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蚊子。 “他们都说我是‘仙二代’,仗着仙剑欺负人,是‘混世魔王’、‘畜生’。” 江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没有斩业,我什么都不是,可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我不在乎。” “他们骂他们的,我活我的。” “我只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活到......能再见你一面。”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灌注了所有的期盼。 他沉默下来,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石门,仿佛在汲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又像是在倾听石门后,那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沉睡呼吸。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的情绪。 “师父......有时候我会想,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把我这么个麻烦,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 “明知道我灵根废了,道途断了,是个累赘......还为了我,强撑着不肯睡,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最后......还因为我,不得不陷入这么久的沉眠......” “值得吗?”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山谷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仿佛亘古不变的叹息。 江晏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额头的冰凉也仿佛浸透了骨髓。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目光,最后一次,凝视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师父,我走了。” “你......好好睡。” “我会再来看你的。” “一定。”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被草木掩映的小径,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山谷,离开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思念与归处的洞府。 ...... 回到竹林深处的竹屋。 推开有些陈旧的竹门,熟悉的、混合着竹香与淡淡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显得更加清冷寂寥。 江晏没有立刻打扫,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里,有她没心没肺的笑声,有她耍赖撒娇的胡闹,有她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的倔强,有她笨手笨脚学做菜的身影,也有......那顿最后的、带着酒意和暖意、却又无比沉重的年夜饭。 回忆如同潮水,无声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走到窗边那张小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却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带着些许灰尘的织物。 他低头看去。 只见桌角,随意地堆放着一团颜色鲜亮、但显然还未完成的毛线织物,旁边,还散落着两根被打磨得光滑的竹针。 正是裴云渺沉眠前,最后那段时间,试图用一针一线为他织完的——那条围巾。 围巾只织好了一大半,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疏密不均,能看出编织者的生疏与吃力。 但那些鲜亮的颜色,却是她精心搭配过的,在这清冷的竹屋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温暖。 江晏怔怔地看着那团未完成的围巾,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织物和竹针,拿了起来。 围巾的触感柔软,带着些许毛线的粗糙,和灰尘的涩意。竹针冰凉光滑。 他拿着竹针,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记忆中她最后那笨拙的动作,试图挑起一根毛线,将断裂的线头接上,或者继续那未完成的编织。 然而...... “嘶——”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只见左手食指的指腹,已被那看似圆润的竹针尖端,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沾染了一点在洁白的毛线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江晏看着指尖的血珠,又看了看手中那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围巾,再回想起记忆中,她最后拿着竹针,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固执地、一下一下、艰难挑动着毛线的专注侧脸...... 他缓缓放下竹针和围巾,用另一只手指按住那微小的伤口,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团织物。 师父她...... 一个没心没肺、赤脚踹门、逛勾栏喝酒、行事跳脱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女流氓...... 到底...... 是怎么学会...... 这么精细、这么需要耐心的......针线活的?! 江晏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她笑嘻嘻地捏着他的脸,说他“小老头”。 她气鼓鼓地抱怨蓬莱不给她发“俸禄”。 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是所有人的“小师妹”。 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说“不困”。 她拿起竹针想要扎自己,被他阻止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与固执。 最后,是她沉睡前,拿着这未完成的围巾,眼中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威胁,问他“好不好看”时的模样...... 那个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外壳之下...... 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裴云渺? “师父......” 江晏看着指尖那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个小小红点的伤口,又看向桌上那团染了他一丝血渍的围巾,低声喃喃。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或许,永远也搞不清楚了。 ...... ...... ...... 第166章 修仙无岁月 修仙无岁月,转眼间,八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曾经竹林间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终究未能敌过时光无声的侵蚀。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眼角、额际,悄然爬上了细密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 鬓角与额发,也不再是纯粹的墨黑,悄然掺杂了星星点点的银白。 皮肤失去了年轻人特有的光泽与弹性,显得有些黯淡与松弛。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也因为年岁增长而略显浑浊,深处却依旧燃烧着那簇不肯熄灭的执拗火光。 此时,他已百岁有余。 对于一个练气期、且灵根受损的修士而言,这已是相当“高寿”。 若非【长春功】固本培元之效卓著,加上蓬莱不计代价的延寿灵物支撑,他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八十年。 听起来漫长,对上修而言,或许只是一次长闭关,一次秘境探索的时间。 但对江晏而言,这八十年,是日复一日、近乎绝望的重复与挣扎。 凌虚子在他突破练气圆满后不久,便因自身修为到了某个关键节点,无奈选择了闭死关。 于是,这八十年间,江晏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守着这片日渐清冷的竹林,守着那扇永不会开启的石门,重复着枯燥的修炼、服药、以及......尝试冲击筑基。 冲击筑基,对于灵根完好、资质上佳的修士而言,已是千难万险,需天时地利人和,准备万全,方有一线希望。 而对于江晏这等灵根本源受损、体内还有两股至高异力纠缠的“废体”而言,冲击筑基,无异于痴人说梦,是逆天而行中的逆天而行。 但他没有选择。 不筑基,寿元极限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筑基,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能带来寿元的显著增长,带来更多等待的资本。 所以,他试了。 一次又一次。 八十年来,他依照凌虚子闭关前留下的各种秘法、丹药、阵法辅助,调动【斩业剑】护持心神、镇压体内异力波动,尝试冲击筑基,不下百次。 每一次,都准备得尽可能周全。 每一次,都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然后,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 有时是灵力积累始终差那么一丝,无法彻底液化凝丹。 有时是关键时刻,体内【秽血】或仙灵之力被引动,导致灵力暴走。 有时是心神损耗过度,难以维持突破所需的绝对专注。 更多的时候,是明明感觉只差临门一脚,那层坚固的瓶颈却如同天堑,任凭他如何冲击,纹丝不动,最终力竭溃散...... 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焦躁不甘,再到麻木的重复,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习惯了失败。 如同习惯了这竹林日复一日的寂静,习惯了体内那两道枷锁的冰冷,也习惯了......岁月在身体上刻下痕迹的无力感。 若说这八十年,除了重复的失败,还有什么稍微“有意义”的事...... 恐怕,只有一件了。 ——师尊裴云渺沉眠前,未织完的那半条围巾,被他......补上了。 在某个失败的冲击之后的夜晚,他再次拿起了那团柔软的毛线和两根竹针。 没有刻意去学,只是凭着记忆中最后看她编织时那笨拙又专注的模糊印象,加上这些年翻阅杂书时偶然瞥见过的基础针织法的零星记载。 他尝试着,一针,一线的接续着那断裂的线头,模仿着她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继续编织下去。 过程同样笨拙,甚至更加艰难。 他的手指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灵活,布满了因长期修炼和尝试布阵炼器留下的薄茧,捏着细滑的竹针和柔软的毛线,总显得力不从心。 被针尖刺破手指,更是家常便饭。 但他出奇地有耐心。 不追求速度,不追求美观,只是机械地、重复地,挑起,穿过,拉紧...... 他不知道织了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当最后一针被他用极其别扭的方式收拢、打结,一条针脚更加混乱、疏密极其不均的围巾,终于“完成”了。 它比裴云渺原本织好的那半截,针法更加拙劣,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但江晏拿着这条终于“完整”的、触手粗糙却异常温暖的围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在了竹屋床头的木箱里,和那些她留下的、寥寥无几的旧物放在一起。 仿佛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承诺。 ......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 又是一甲子悠悠而过。 当凌虚子终于结束那次漫长的闭关,破关而出时,他第一时间,便来到了竹林。 然而,当他看到竹屋前,那个正佝偻着腰,在菜畦边缓慢侍弄着几株普通灵蔬的身影时,这位历经万载、见惯生死别离的蓬莱岛主,瞳孔也是骤然一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陌生。 那是......宴儿? 若不是那沉淀在骨子里的沉静气质,以及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带着熟悉执拗眼神的眼睛,凌虚子几乎不敢相认。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 皱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的沟壑,深深浅浅,爬满了他整张脸,记录着时光无情的雕刻。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白发,如今已占据了大半,剩余的也已是灰白相间,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显得异常苍老。 身形虽然依旧竭力挺直,但脊背已不可避免地微微佝偻,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虚弱与沉重。皮肤黯淡无光,布满了老人斑。身上的衣衫虽然整洁,却已洗得发白,透着一股暮气。 他正低着头,用一双皮肤松弛、关节粗大的手,认真地为那几株长势并不算好的灵蔬松土、浇水。 若非那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与神采,凌虚子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具被时光抽空了灵魂的、行将就木的躯壳。 此时,他已近两百岁。 尽管服用了海量的延寿奇珍,将【长春功】修炼到了此境界理论上的极致,但练气期的寿元极限,如同最冷酷的天条,牢牢禁锢着他。 他能感觉到,生机如同指间沙,正在不可逆转地、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他能活到今天,本身已是一个奇迹,是蓬莱底蕴与凌虚子不计代价支持的成果。 凌虚子站在竹林边,看着这一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疼惜、无奈、敬佩......种种情绪交织翻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化不开的叹息。 他缓步上前。 江晏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 看到是凌虚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暖意,脸上纵横的皱纹也舒展开一些,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师叔,你出关了。” 他的声音,也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清朗,变得沙哑、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绵软,但语调却依旧平稳。 凌虚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点头,和一声干涩的:“嗯,出关了。宴儿,你......还好吗?” 江晏笑了笑,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吃力,却依旧真诚:“还好,劳师叔挂念。就是这身子骨,不太听使唤了。” 他放下手中的小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缓慢却从容:“师叔来得正好,我刚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若师叔不嫌弃,一起用些?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凌虚子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喉头又是一哽,用力点了点头:“好,好,一起用些。” 竹屋依旧简朴,甚至比几十年前更加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张小桌上,摆着几碟最普通的灵蔬小炒,一壶温着的、灵气微薄的果酒,两副碗筷。 菜是江晏自己种的,酒是他用后山野果自己酿的,味道都寻常,甚至有些寡淡。 但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吃什么喝什么,早已不重要。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 气氛有些沉闷,却并不尴尬,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宁静。 酒过三巡,江晏放下筷子,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凌虚子,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师叔此次,因何出关?” 他知道,凌虚子这等修为,闭关动辄以百年计,此次提前出关,必有要事。 而且,他也能隐隐感觉到,凌虚子身上那丝大限将至的暮气。 修士寿元漫长,但亦有尽头。 凌虚子虽是大乘至尊,寿元以万年计,但也非真正长生不死。 算算时间,师叔的寿元......恐怕也确实不多了。 只是与他这一介凡人练气不同,师叔哪怕寿元将近,也还有千余岁可活,且以蓬莱之能,延寿手段更是数不胜数,远非他所能及。 而他,一介练气,想要延寿,便是难如登天。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与天争命。 凌虚子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江晏那张苍老平静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竹屋外那宁静的竹林,看到了更远处蓬莱的云雾仙山。 最终,目光投向了无尽虚空,某个不详的方向。 他脸上的平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沉重、肃杀、以及一丝深藏疲惫的苦笑。 “为何出关......” 凌虚子缓缓重复了一遍江晏的问题,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宴儿,你觉得......” “小师妹沉眠闭关,【秽土寺】恶僧,趁机于我蓬莱山门之上,强行接引【秽血】,欲灭我道统,断我传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与污秽的气息。 “够不够......师叔出关?” ...... ...... ...... 第167章 天人永隔 “当真?” 江晏心头一惊,手中酒杯微微一晃,几滴浑浊的酒液溅出,落在陈旧却擦拭得光洁的桌面上。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向凌虚子。 眼底深处,那簇沉寂已久的火光,骤然跳动了一下。 凌虚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那抹苦笑更深,也更苦,仿佛吞下了黄连,又混合着无尽的沉重与肃杀。 他又岂会开这种玩笑。 江晏读懂了那苦笑中的一切。 他沉默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秽土寺。 秽血。 灭道统。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透着尸山血海与不祥污秽。 裴云渺沉眠,能真正克制、净化【秽血】的,如今蓬莱之内,恐怕只有...... 江晏缓缓放下酒杯,动作因苍老而迟缓,却异常稳定。他看向凌虚子,声音沙哑:“师叔需要【斩业剑】。” 是陈述,而非疑问。 凌虚子点头,目光坦然,也带着一丝沉重的请求:“唯有【斩业剑】,或可一试。宴儿,此剑已认你为主,旁人难驭。但此劫关乎蓬莱存续,师叔需借剑一用。” 江晏没有犹豫。 他伸出枯瘦的手,心念微动。 一抹纯净而内敛的月白淡金光芒,自他丹田处无声浮现,缓缓凝聚,化作那柄古朴长剑,悬于他掌心之上。 “去罢。” 江晏对【斩业剑】轻声道,如同嘱咐一位老友,“助师叔一臂之力,护蓬莱周全。” 【斩业剑】发出一声清越却低沉的嗡鸣,似有不舍,又似了然。 剑身光芒闪烁了一下,终究缓缓飘向凌虚子。 凌虚子神色凝重,伸出双手,并非抓握,而是以一股柔和而磅礴的灵力,虚虚承托住剑柄。就在他灵力接触剑身的刹那—— 嗡——! 【斩业剑】猛地一震! 月白淡金光华骤然变得刺目而抗拒,一股沛然莫御的净化剑意自发升腾,虽未主动攻击凌虚子,却带着强烈的排斥与疏离,剑身微微颤抖,发出不悦的轻鸣,仿佛不愿离开真正的主人,更不愿被旁人的力量驱使。 凌虚子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他并未松手,反而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强行稳定住剑身,额角已有细密汗珠渗出。 名器有主,心意相通。 【斩业剑】早已与江晏性命交修,旁人哪怕得到主人首肯强行借用,亦会遭受剑灵本能的排斥,难以发挥其全部威能,甚至可能反噬己身。 江晏静静看着,看着凌虚子勉力安抚、压制着【斩业剑】的抗拒,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然。 此行......恐怕是九死一生。 不,或许,十死无生。 但他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多说一句。 只是默默拿起酒壶,重新斟满了两杯酒。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凌虚子面前。 “师叔。” 江晏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送行般的庄重,“满饮此杯。” 凌虚子一手虚托着仍在微微震颤、光华不定的【斩业剑】,目光落在眼前那杯浊酒上,又抬起,看向江晏苍老却平静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江晏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宴儿。” 凌虚子缓缓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这酒,先放着。” “等师叔回来......再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办一件寻常小事,去去就回。 江晏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凌虚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缓缓放下了酒杯。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凌虚子不再多言。 他最后深深看了江晏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嘱托,有未尽之言,最终皆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绝。 他转身,虚托着光华吞吐不定、隐隐抗拒的【斩业剑】,一步踏出竹屋。 没有绚丽的遁光,没有浩大的声势。 他的身影在竹林中微微一闪,便已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江晏站在竹屋门口,望着凌虚子消失的方向,望着空荡荡的、被暮色笼罩的竹林。 许久,他缓缓地,对着那个方向,躬身,深深一礼。 脊背虽然因苍老而微驼,这一礼,却行得端正,肃穆,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无声的送别。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更显空寂。 ...... 江晏等在那里。 在竹屋前,在石桌旁,守着那两杯未曾动过的浊酒。 从日落到月升,从月落到日出。 山谷寂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缓慢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与白发。 久到那两杯酒,彻底冷透,再无一丝热气。 终于—— 天光微亮时,远处的天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破空之声。 江晏浑浊的眼眸,倏然抬起,望向天际。 一道黯淡的、染着不祥暗红色的流光,如同陨落的星辰,歪歪斜斜,朝着竹林方向坠落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气息却微弱而混乱。 近了,更近了。 不是凌虚子。 是剑。 是【斩业剑】。 它独自回来了。 剑身之上,那原本纯净无暇的月白淡金光华,此刻竟沾染了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红色血污。 那些血污仿佛有生命般,在剑身上缓缓蠕动、侵蚀,与剑体自发的净化光芒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冒出阵阵腥臭的黑烟。 剑身本身,也光华黯淡。 它飞得歪斜而不稳,剑鸣声低哑而断续,仿佛受了重创,又仿佛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悲恸与疲惫。 “铮——” 一声低鸣,【斩业剑】如同耗尽最后力气般,跌落在江晏面前的石桌上,剑身与石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些暗红污血溅开少许,落在石桌上,竟将坚硬的石面腐蚀出细小坑洼。 江晏枯瘦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斩业剑】的剑柄。 他握住了剑柄。 没有看桌上那两杯冷透的酒。 也没有再看【斩业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污血与伤痕。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凌虚子昨日离去的方向,望向高天,望向那云雾深处,仿佛已经结束、却又仿佛刚刚开始什么的战场。 竹屋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握着一柄染血残剑,孑然独立。 晨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洗得发白的衣袍。 他站了很久,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直到...... 蓬莱仙岛深处,那口传承万古、非宗门巨变不鸣的丧钟,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 钟声沉重,悲凉,穿透云雾,回荡在蓬莱的每一寸山峦,每一片海域,也重重敲打在每一个蓬莱门人的心上。 钟声九响,是为太上长老,岛主至尊。 江晏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石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浊酒。 酒面平静,倒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与死寂的浑浊眼眸。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宣告死亡的钟声,穿透耳膜,震彻神魂...... 他才真正地、迟滞地意识到—— 昨日竹屋中,那顿简单到寒酸的家常菜,那两句平淡的问答,那杯未曾饮下的送行酒...... 便是他与凌虚子,此生最后的相见。 从此,天人永隔。 ...... ...... ...... 第168章 师姐 此后不久,蓬莱岛为凌虚子举办了送行大典。 江晏也去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却陈旧的素色衣袍,步履缓慢而蹒跚地,随着稀稀落落、神色悲戚的蓬莱门人,走向蓬莱主峰之巅,那座庄严肃穆的祖师殿。 殿前广场,已是缟素一片。 白幡低垂,灵位高设。 前来吊唁的修士络绎不绝,有蓬莱本门长老、真传,也有与蓬莱交好、闻讯赶来的外宗宾客。 人人面色沉重,低声交谈着昨日的剧变,言语间满是对凌虚子岛主的敬意、惋惜,以及对【秽土寺】恶行的愤慨与忧虑。 钟声依旧每隔一段时间便鸣响一次,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回荡,更添悲凉。 江晏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太老了,气息也太微弱,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少数几位资历极老的蓬莱长老,在看到他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斩业剑】,以及他那张苍老却依稀可辨轮廓的面容时,眼中才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叹息,移开了目光。 他默默地排在吊唁的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步一步,挪向灵前。 终于,轮到他了。 江晏上前,在灵位前站定。 灵位之上,铭刻着凌虚子的道号与生平,字迹古朴,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行复杂的祭拜大礼,或者诵读冗长的悼词。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灵位,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土酒杯、 ——正是昨日竹屋中,凌虚子未曾饮下的那一只。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将里面所剩无几的、他自己酿的浑浊果酒,缓缓倒入杯中。 酒液倾注,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前显得格外清晰。 倒满。 他双手捧起那杯酒,手臂因苍老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对着灵位,将酒杯缓缓举起,略高于眉,停顿一瞬。 然后,手臂平移,将杯中酒,轻轻地、平稳地,尽数倾洒在灵位前的香炉之侧。 酒液落地,浸润了光洁的石板,也带走了昨日那句未曾兑现的“回来再喝”。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杯收回袖中,对着灵位,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脊背佝偻的弧度,如同承载了整座蓬莱山的重量。 起身时,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那杯酒,那一躬,已倾尽了他所有能表达的情绪。 他转身,准备默默退入人群。 就在这时,灵堂侧后方,主持葬礼、接待宾客的人群中,一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注意到了他,随即,朝他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女子。 看外貌,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女子一生中最风华盛茂之时。 她身着一袭式样简洁、质地却非凡的天青色道袍,袍袖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淡淡的云纹,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流动,恍若云霞随身。 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如瀑长发垂落腰际。 容颜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艳丽,而是清丽绝伦,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水,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与一丝强自支撑的疲惫。 她行至江晏面前,停下脚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不少目光悄然汇聚过来,带着惊讶、探究,与一丝了然。 女子看着江晏,目光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以及他手中那柄光华内敛却气息特殊的【斩业剑】上。 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是恍然,是追忆,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微微欠身,似乎准备行礼,但动作做到一半,却顿住了。 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真实的为难与迟疑。 按照辈分,眼前这位老人,是她父亲凌虚子的师侄。 父亲与他的师父裴云渺以师兄妹相称,那他便与自己是同辈。 她理应称一声“师兄”或“师弟”。 可...... 看着他那张比自己祖父看起来还要苍老、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凌汐一时语塞,僵在那里,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江晏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的容貌气质,从周围人隐约的态度,从她此刻的为难,他已然猜出了她的身份。 凌汐。 师叔之女,蓬莱新任岛主。 在女子越发显得局促,周围目光也变得更加微妙之前,江晏缓缓开口了。 “道友不必为难。” “按师门辈分,你为凌虚子师叔之女,我称师叔一声师叔,你我确为同辈。”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女子清澈却带着哀戚的眼。 “然,仙凡有别,岁不我与。江晏一介残躯,苟延至今,实不敢以同辈自居,平白乱了礼数,徒惹非议。” “若道友不弃......” 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分寸: “唤我一声‘江晏’即可。或者,随岛中其他弟子,称一声‘江老’亦无不可。” “我......” 江晏抬起眼,看向凌汐,“称你一声‘师姐’,可好?” 师姐。 凌汐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她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江晏,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之礼。 凌汐红唇轻启:“江师弟。” 她选择了他给出的选项中,看似折中、却其实蕴含了更多尊重与认可的那一个。 没有叫他“江晏”,没有叫他“江老”。 她叫他,“师弟”。 承认了那份同辈之谊,也接纳了他主动放低的姿态,但依旧在称呼中,保留了那份源自血脉与传承的、无法抹去的亲近。 江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坚持与柔和。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师姐。”他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一个称呼,就此定下。 凌汐眼中哀戚未散,却对江晏微微颔首,低声道:“父亲生前,常提及师弟。此番......多谢。” “师弟日后若有所需,可来主峰寻我。” 凌汐最后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话,便转身,重新走向灵堂前方,去履行她作为新任岛主、作为逝者之女的职责。 江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灵位上凌虚子的名字,最后,目光投向殿外缥缈的云雾。 他握了握手中的【斩业剑】,转身,默默离开了人群,离开了这片悲伤笼罩之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他那片寂静的竹林,走回他那间日益清冷的竹屋。 葬礼结束了。 故人已逝。 这方世界,除了洞府中那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裴云渺,最后一个与他有过真切交集的故人,也离开了。 竹林依旧,竹屋依旧。 只是,更冷了。 江晏回到竹屋,坐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竹椅上,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竹影。 心中一片空茫。 对此方世界,似乎已无甚可眷恋。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虚无。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是否选择退出第三次模拟世界?】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 “是。” 【指令确认。退出程序启动。】 【请注意,您离开后,该模拟世界时间流速将调整至50倍速,直至下一个需要您做出关键选择或触发重要剧情节点。】 【正在断开连接......】 【断开成功。】 ...... 江晏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朴素的木质屋顶。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山间客舍特有的草木清气与些许尘味。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木板床铺,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 窗外,天色微明,隐约传来远处山泉的潺潺水声,以及早起鸟雀的啁啾。 他回来了。 ...... ...... ...... 第169章 手把手教学 江晏推开客舍的木门,走到廊下,迎着微凉的晨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长舒一口气,望向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模拟器里的日子......太漫长,也太无聊了,过程着实磨人。 “罢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她苏醒。” 江晏低声自语,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偷懒的借口,“等她醒了,再进去‘陪’她吧。现在......先歇歇。” 模拟器的时间流速已被调整到百倍,外界过去一天,里面可能已过近3个月。 他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那么,接下来,该干嘛呢?” 江晏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刚从一个“漫长人生”中“退休”,一时还真有点不适应这“无所事事”的现实。 “江师弟!江师弟在吗?”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急切的女声由远及近。 江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容貌俏丽、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正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沿着小径跑来。 正是涂山白晴师姐的贴身侍女——小春。 小春跑到近前,气息微喘,小脸泛红,先是上下打量了江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描红的精致婚贴,双手递上。 “江师弟,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请师弟即刻随我去一趟青云峰。” 小春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去青云峰?干嘛?” 江晏接过婚贴,入手沉甸甸的,他随手翻开,里面是些文绉绉的贺词和流程,看得他眼皮直跳。 “试穿新郎官儿的婚服呀!” 小春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还有,宗门安排了几位执事长老,要给师弟紧急补补礼仪、规矩,免得大婚之日出了岔子,丢了咱们问道宗的脸面。时间紧,任务重,师弟快随我走吧!” 试婚服?学礼仪? 江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搞这么麻烦?又不是真的成亲! 不过是个走个过场、配合演出的“傀儡新郎”罢了。 穿什么衣服,行什么礼,重要吗? 他还巴不得婚礼上出点“意外”,让问道宗在宾客面前丢丢脸呢! “不去不去!” 江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衣服合身就行,礼仪随便学学,出不了大事。” “真出了事......那不更好?” 他后半句说得很小声,但小春显然听到了。 小丫鬟俏脸一板,双手叉腰,正要拿出“奉小姐之命”的架势来“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未来“姑爷”。 但眼珠一转,她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凑近江晏,压低声音,拉长了语调: “江师弟~~这次可是......小姐亲自指导你哦~~~” “从选衣、试穿,到仪态、步伐,乃至......洞房花烛夜该怎么‘演’,小姐都说了,要手、把、手地教呢~” 她特意在“亲自”和“手把手”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你懂的~ 江晏本已转身,准备回屋继续琢磨是睡觉还是晒太阳,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小春。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小春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我就知道”的狡黠光芒,“小姐特意吩咐的,说别人教她不放心,非得自己来才行。” 江晏沉默了。 良久。 江晏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重新板起了脸,露出一副严肃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强调道: “啊......其实,仔细想想,大婚在即,礼仪之事,确实不可马虎。关乎宗门颜面,也关乎......嗯,个人修养。” “我绝对不是为了白晴师姐去的!” “我只是单纯地......好学!对,好学而已!” 小春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表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娇嗔道: “是是是~江师弟最好学了~天底下就没有比江师弟更好学的修士了~” “那......好学的好师弟,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小姐还在青云峰等着呢!” “走!当然走!” 江晏大手一挥,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昂首挺胸,当先朝着青云峰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哪还有半点刚才的不耐烦? 小春捂嘴偷笑,连忙跟上。 ...... 青云峰,涂山白晴的洞府别院。 此处比江晏那个简陋的客舍不知精致典雅了多少倍。 庭院内花木扶疏,灵泉叮咚,廊下挂着精致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 在一间布置得雅致温馨的偏厅内,江晏见到了涂山白晴。 她今日未着平日里那身清冷出尘的白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家常襦裙。 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仙气,多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柔和。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清浅笑意。 她面前的长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大红色、绣着繁复吉祥纹路、用料极其考究的新郎吉服,以及配套的玉冠、腰带、靴子等物。 “师弟来了。” 涂山白晴抬眸,看到江晏,眼中笑意深了些,对他招招手,“过来试试这套吉服,看看尺寸可还合适。若有不妥,还来得及让绣娘修改。” 江晏依言走过去,目光在那套华美喜庆的吉服上扫过,又落到涂山白晴脸上。 不知为何,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安静空间里,面对即将到来的“试穿新郎服环节”,他心头竟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自在。 他依言拿起那件外袍,触手丝滑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淡淡熏香。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涂山白晴。 涂山白晴了然,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衣领,调整袖口,又拿起玉带,作势要帮他系上。 她靠得很近。 近到江晏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冷又带着一丝甜暖的幽香。 能看清她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和她专注地为他整理衣襟时,那微微抿起的、弧度优美的唇。 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脖颈或手背,带来一阵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江晏的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心跳,似乎也漏跳了几拍。 这种亲昵的、仿佛真正夫妻间才会有的互动,让他心底那点“傀儡新郎”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也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而认真的侧脸,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师姐......” 他声音有些干涩。 “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这场婚礼?”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试探道: “我是说......如果你不愿意,其实......师弟有办法的。真的。我有办法让老祖们取消这桩婚事,至少......让你不必勉强自己......” 他的话还没说完—— “唔!” 腰间软肉,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猝不及防的疼痛! “嘶——哈!”江晏倒抽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身体下意识地一缩。 他低头一看,只见涂山白晴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正毫不留情地,掐在他腰间最嫩的那块肉上,甚至还顺时针拧了半圈! “师、师姐!疼!松手!快松手!”江晏疼得直吸冷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涂山白晴这才松开手,但并未退开,反而抬起那张绝美的脸,没好气地瞪着他,眼神凶巴巴的,带着明确的警告: “江、宴!” 她直呼其名,佯怒道: “师姐很喜欢这场婚礼!非常、极其、特别满意!” “你若是敢在老祖们面前,或者在任何其他人面前,多一句嘴,说什么取消、不愿意、勉强之类的混账话......” 她凑近他,几乎鼻尖相抵,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师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听清楚没有?!” 江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和腰间尚未消散的疼痛给弄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为什么? 江晏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重了。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看着重新退后半步、恢复了些许“温柔师姐”模样的涂山白晴,迟疑着,再次开口: “师姐......你该不会......”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但还是问了出来: “喜欢我吧?”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荒谬。 虽然模拟器里经历了不少,但他对现实中的自己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自己就算再帅,也没有读者老爷帅啊! 白晴师姐这样的天之骄女,怎么会喜欢他? 但涂山白晴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她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恼否认,或者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反而...... 她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美眸中,骤然漾开了层层叠叠的笑意。 她微微偏头,抬起一只手,轻轻掩住红唇,但怎么也掩不住那不断上扬的嘴角。 涂山白晴看着江晏那一脸“这怎么可能”的呆愣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带着无尽的欢欣与一丝......仿佛等待了许久的释然。 然后,她放下掩唇的手,对着江晏,眨了眨眼,用那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是啊~” “师姐喜欢你。” “喜欢了你......” “几千年了呢~” ...... ...... ...... 第170章 师弟莫急 江晏人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神魂都差点出窍。 白晴师姐......喜欢自己?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就想否定。 自己何德何能? 怎么会入得了这位天骄之女、宗门真传、容貌才情皆是绝顶的涂山白晴师姐的法眼? 还喜欢了几千年...... 等等,几千年? 江晏猛地反应过来。 这明显是玩笑话啊! 他今年才多大?白晴师姐看起来也不过双十年华,哪来的几千年?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江晏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后颈。 皮肤瞬间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柄看不见的、正悄然悬于他脖颈之上,剑尖抵着皮肤,寒意透骨,杀气隐而不发,却随时可能轻轻一划,取他项上人头! 江晏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偏厅之内,除了他和涂山白晴,再无他人。 窗外阳光明媚,花木扶疏,一片宁静祥和,哪有什么利剑杀机? 这时,涂山白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骤变的脸色。 她眼中的情意与促狭,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脸上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种清浅、温柔、却又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笑意。 她“噗嗤”一声轻笑,仿佛刚才那深情“告白”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江晏的额头,语气带着嗔怪与打趣: “呆子~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吓的,还当真了?” “师姐我逗你玩呢~” 江晏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果然是玩笑! 他脸上露出释然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容,摸了摸后脑勺:“哈、哈哈......师姐你这玩笑开得......也太逼真了,师弟我差点就信了......”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那股如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与杀机,非但没有因为涂山白晴的“解释”而退去,反更加浓烈! 江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困惑地看向涂山白晴,皱眉道: “师姐,你这屋里......是不是放了什么冰属性的奇物,怎么感觉......越来越冷了?” 涂山白晴闻言,绝美的脸上,非但没有疑惑,反而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冷吗?也许是吧~” “大概......是某个收徒失败的痴女,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窥着这里,看到某些‘郎情妾意’的画面,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所以连带着这里的空气都变冷了吧?” 江晏:“......” 他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收徒失败的痴女?偷窥?气得发抖?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应该也是白晴师姐的戏言。 毕竟...... 他可是堂堂七境武夫! 在这小小的问道宗,谁能散发出如此凛冽的杀意,让他都感到心悸? 错觉!绝对是错觉! 江晏用力甩了甩头。 “师姐说笑了。”他干笑两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还是......继续试衣服,学礼仪吧?” 涂山白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窗外,倒也没再继续那个“痴女偷窥”的话题,只是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好啊,继续。” 流程继续。 试穿吉服,调整细节,学习大婚当日的走位、揖让、对答等基本礼仪。 涂山白晴教得很认真,也很“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尽心尽力指导师弟婚礼流程的温柔师姐。 江晏也努力收敛心神,认真记忆学习,只是那股始终萦绕在后颈的、时强时弱的冰冷杀意,让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动作也难免僵硬。 终于,基础的礼仪流程学得差不多了。 涂山白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穿着大红吉服、衬得面容都多了几分俊朗的江晏,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她莲步轻移,走到江晏面前,伸出手,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吉服的领口,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暧昧的、引人遐思的语调: “接下来......该演练‘洞房花烛夜’的流程了哦,师弟~” “比如......这吉服该怎么解......” “合卺酒该怎么喝......” 她微微仰起脸,凑近江晏,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还有......红烛帐暖,春宵一刻......该如何......”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美眸,和那越来越近、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红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晏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他闻着她身上醉人的幽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感受着她指尖那似有若无的撩拨,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 “洞房花烛夜”的......演练? 这......这也要“手把手”教吗? 这也太......太刺激了吧?! 然而,就在他心旌摇曳,几乎要沉溺于这突如其来的、香艳无比的“教学”中时—— “轰——!!!” 那股一直如影随形、时隐时现的冰冷杀意,在这一刻,骤然飙升到了极致! 江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涂山白晴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抚在江晏领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与促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了遗憾、不耐、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本来......真的打算趁着这“教学”之名,把江晏就地正法了的。 反正大婚在即,提前享受一下“道侣”的权利,也无不可嘛~ 还能气死外面那个偷窥的疯女人,一举两得。 但是...... 有陆雪昭在看着这边。 而且看这杀意爆发的程度,那疯女人显然是动了真怒! 涂山白晴暗自撇了撇嘴。 她倒是不介意陆雪昭旁观。 甚至,她还挺希望陆雪昭能亲眼看着的。 想想看,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的盼了千年的“师父”给睡了...... 这画面,这该死的刺激感! 光是想想,就让她血脉贲张,兴奋不已。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真的这么干。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当着陆雪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注视”下,把江晏给“办”了...... 以她对陆雪昭那个疯女人的了解,对方绝对会不顾一切,本体降临! 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问道宗,就是三千州,都得被那疯女人掀个底朝天! 为了这点“刺激”,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当。 反正......人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大婚在即,到嘴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 念及此处,涂山白晴心中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旖旎又带着恶趣味的念头,迅速冷却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将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江晏,推开了半步。 “师弟~莫急~” 她对着江晏,眨了眨眼,眼中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你懂的”的暗示。 “反正......到嘴的女人又跑不掉~” “过几日,便是你我大婚之夜。届时......” 她微微倾身,凑到江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无尽诱惑与承诺,轻声呢喃: “师姐再......好好教你~” “保证......教你个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 ...... ...... 第171章 吻 江晏有点生气。 他可从来不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万物! 他猿臂一伸,一把紧紧搂住了涂山白晴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涂山白晴猝不及防,口中发出一声带着惊愕的轻哼,整个柔软温香的身体,瞬间被带得撞入江晏坚实炽热的胸膛。 她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美眸,此刻骤然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就连那道的恐怖杀意,在这一刻,也似乎猛地一滞,仿佛也懵了。 江晏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在搂住那纤细腰肢的刹那,他另一只手已抬起,精准扣住了涂山白晴的后脑,防止她逃脱或反抗。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直直地锁住怀中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惊愕的美眸。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他对着那两片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的、娇艳欲滴的红唇,狠狠地、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唔——!” 双唇相接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独有的、清甜醉人的馨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涂山白晴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抵在江晏的胸膛,想要用力将他推开。 “唔......放......嗯......” 虚推了几下。 但江晏的手臂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当着人家的面...... 被人家“师父”强吻什么的...... 真他妈......刺激! 涂山白晴那最初的震惊与抗拒,竟在几个呼吸间,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她不再抗拒,甚至开始笨拙地,迎合起来。 窗外,那股恐怖的杀意,在最初的凝滞后,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 但它并未如同江晏预想的那般,再次爆发,将这里碾碎。 反而...... 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也被眼前这一幕,给彻底“震”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旖旎的缠绵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炷香。 直到—— “轰隆——!!!” 整个青云峰,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一震! 仿佛地龙翻身,山崩地裂! 偏厅内的桌椅杯盏,哗啦啦一阵乱响,东倒西歪。 墙壁簌簌落下灰尘,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窗外的灵植疯狂摇曳,鸟雀惊飞。 涂山白晴如梦初醒,猛地睁开眼,眼中尚残留着一丝未褪的迷离与潮红,但更多的是骤然清醒后的惊悸。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依旧搂着自己、吻得有些忘我的江晏,狠狠推开! “你——!”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脸上红霞未消,气息紊乱,指着江晏,你了半天,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用那双水光潋滟、却带着几分嗔怪与复杂情绪的眼眸,狠狠地瞪了江晏一眼。 江晏被她推开,倒也不恼,只是站稳身形,抬手,用指腹轻轻抹了抹自己那同样沾染了她口脂、显得格外鲜艳的唇角。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模样。 迟早是自己的娘子。 早亲晚亲,什么时候不是亲? 涂山白晴被他这“厚颜无耻”姿态,噎得又是一滞。 但......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生气? 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泛起的趋势。 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江晏对视,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裙和发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依旧有些紊乱的气息和心跳。 “你......你先回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促。 “婚服很合身,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婚之日再说。” “我......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但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不敢再看江晏。 江晏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带着点慌乱和羞恼的模样,心中那股因“被当物件”而起的怒气,早已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他也不再纠缠,点了点头。 “好,那师姐......我们大婚之日再见。”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偏厅,离开了青云峰。 涂山白晴站在原地,看着江晏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那依旧有些红肿、带着酥麻感的唇瓣,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 然而,她这抹笑容还未完全绽开—— 偏厅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一瞬。 涂山白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偏厅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道持剑的女子身影。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与涂山白晴相仿,甚至更显年轻几分,身姿纤细高挑,穿着一袭白衣。 她手中,并无实体长剑,只是虚握着,但那股凌厉到足以斩断时空的恐怖剑意,正是从她虚握的掌心,弥漫开来。 此女,正是—— 陆雪昭! 涂山白晴看着突然出现的陆雪昭,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又重新露出了那抹玩味的、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容。 她非但不惧,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充满诱惑地,舔了舔自己依旧嫣红水润的唇瓣,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雪昭仙子~” “你的‘师父’......” “味道......可真不错啊。”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兴奋的光芒,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很、润。” “轰——!!!” 陆雪昭身上那原本就已冰冷刺骨、令人窒息的剑意,在这一刻,骤然爆炸! 她死死地盯着涂山白晴,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了杀意沸腾到极致的话语: “天、外。” “打、一、架?” 涂山白晴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甚至带着点“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都行啊~”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反正......我怎么都不亏,不是吗?” 她意有所指地,又舔了舔自己的唇,眼中挑衅意味更浓。 “毕竟......人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亲也亲了,味道也尝过了~就算你把我打一顿,又能改变什么呢?嗯?” 陆雪昭周身,那恐怖的剑意与寒意,再次暴涨! 偏厅之内,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了冰点,仿佛下一秒,就是天崩地裂,星辰陨落。 ...... 另一边。 江晏离开了青云峰,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客舍的方向走去。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 他抬头,望了望天。 此刻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东方的天际,已然有稀疏的星辰开始显现。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天穹的刹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深邃的、刚刚开始点缀星辰的夜幕之上,遥远的、似乎位于天外虚空的某处,竟有数颗星辰,正在极其不规律地、剧烈地闪烁、明灭! 那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光芒也时强时弱,时而爆发出刺目到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璀璨光华,时而又黯淡得几乎要熄灭,仿佛随时会从天上坠落下来! 这景象,绝非寻常的天文现象! 更像是...... “天外斗法?” 江晏心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 是了! 刚才青云峰那阵毫无征兆的剧烈震动,恐怕就是这天外交锋的余波,撼动了地脉所致! 什么样的存在,能在天外交手,引得星辰明灭,空间震荡? 至少,也远非他这“七境武夫”,甚至非他所能理解的境界! 江晏驻足,仰望着天穹之上那令人心悸的异象,心中震撼莫名,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感觉,并非恐惧,也非向往。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词。 恰好,他此刻所站的山路旁,矗立着一块表面平整光滑的灰白色巨石。 心念微动。 江晏走到那巨石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以指代笔,准备题诗一首...... ...... ...... ...... 第172章 我也叫裴云渺 “天外罡风碎星辰,” “人间何处不纷争。”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万万年后。 天离州,问道宗。 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赤足女子,在林清漪的带领下,正沿着这条古老的山道,缓缓而行。 女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路旁那块巨石。 竟一字一句,默念了出来。 “此诗......”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讶然道:“倒有些才情。”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林清漪,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明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是何人所做?” 林清漪正因这位神秘前辈突然驻足看诗而有些忐忑,闻言,立刻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仿佛与有荣焉。 “这个嘛......前辈问对人了!” 她挺了挺胸脯,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崇拜: “此诗,自然是我们问道宗的骄傲,我们所有弟子敬仰的大师兄——江晏所做!” “江晏师兄天纵奇才!这诗,便是他当年......嗯,据说是某次观天有所感,随手题在这巨石上的!” “没想到历经万载,字迹犹存,成了我们问道宗一处著名的景致呢!好多外宗道友来了,都要特意来看一看,赞不绝口!” 林清漪说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小星星,显然对这位“江晏师兄”崇拜到了骨子里。 江晏? 又是他? 女子一时语塞,心中也愈发好奇了起来。 这个江晏,和她所知的江晏,是否是同一个人? “清漪。” “可否与我讲讲,你那大师兄......江晏,还有他那五位道侣的事情?”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对此......颇有兴趣。” 林清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江晏师兄迎娶五位绝色仙子之事,乃是天离州百年难遇的盛事,这位前辈刚来问道宗,对此感兴趣,想听听“当事人”的八卦轶事,也是人之常情。 她歪着头,思索了一会。 觉得反正江晏师兄的那些“风流韵事”,在宗门内外早已是人尽皆知,被当做传奇故事般口口相传,甚至编成了话本戏曲,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回忆与讲述故事特有的神采,娓娓道来: “前辈想听这个啊?那可就说来话长啦~” “这一切,要从很早很早之前说起了......” 她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据说啊,在江晏师兄还未崭露头角、名动天离州之前,他甚至......只是我们问道宗天牢里的一个囚徒呢!” “对,没错!” “就是关押犯事弟子和敌人的那个阴暗天牢!整天被锁链锁着,不见天日,据说还经常被当成‘血包’,抽取精血,用于某些见不得光的宗门试验或修炼......可惨了!” 林清漪说着,脸上露出同情与愤慨之色,但很快又化为崇拜: “但江晏师兄他硬是挺过来了!而且,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在他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就是在他即将与白晴师姐......哦,就是现在的白晴宗主,准备成婚的时候!” “宗门不知为何,突然将师兄从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放了出来,而且一出来,就被指定为白晴宗主的道侣,筹备大婚!” “这简直是......从地狱直接到天堂啊!” 林清漪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继续道: “但事情还没完呢!就在江晏师兄刚出天牢,与白晴师姐的婚事传开没多久......” “他另一位道侣,竟然就藏在我问道宗!” “这位可了不得!她名叫陆雪昭,是鼎鼎有名、威震数州的大剑仙!一手剑术出神入化,据说曾一剑断江,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而且性子清冷孤高,寻常人连见她一面都难!” 林清漪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可这还没完!”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在讲一个跌宕起伏的传奇话本,“没几日,又有一位......不,是又有一位师兄的道侣寻上门了!” “这一位,来头更是大得不得了!” 林清漪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讲述惊天秘闻的激动: “据说,她是从上个纪元,沉睡至今的老妖婆!活过了不知道多少万载岁月!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连我们宗门老祖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她叫什么来着......哦,对!叫裴云渺?对!就是这个名字!裴云渺!” “她也说江晏师兄是她的道侣!还拿出了什么信物,据说连白晴宗主和陆雪昭仙子都不得不承认......” “我的天啊!江晏师兄这桃花运......不,是这‘道侣劫’,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个天牢囚徒,竟然能引得三位如此了不得的仙子争相认定,甚至不惜对上......” “再加上后来陆续出现的两位同样背景不俗的仙子......啧啧,五位道侣,个个倾国倾城,来历惊人,还都对他死心塌地......” “江晏师兄,简直就是我们所有男弟子羡慕崇拜、所有女弟子......嗯,幻想的目标啊!” 林清漪一口气说完,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中满是对那位传奇“大师兄”的无限憧憬。 她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前辈您说,这是不是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精彩?江晏师兄的人生,简直就是一部活着的传奇!” 她抬起头,正准备看看前辈听完这“传奇故事”后,会是何等震惊、赞叹的表情。 然而—— 当她看清身旁那位月白长裙女子的脸时,脸上的兴奋与笑容,瞬间僵住了。 只见裴云渺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林清漪预想中的震惊、赞叹、或者好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平静。 她胸前的衣襟,因气息的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着某种滔天的怒意。 林清漪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低气压吓得心脏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带着颤音,试探着问道: “前......前辈?” “您......您这是......怎么了?” “是......是清漪说错了什么吗?还是......这故事,有......有什么不妥?” 女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清漪。 “没什么。” “只是不巧......” 她顿了顿,语气渗人,淡漠道: “我,也叫......” “裴、云、渺。” “???”林清漪笑容一僵。 ...... ...... ...... 第173章 未来 林清漪有点懵。 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完全停止了运转。 眼前这位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得不似凡俗的前辈...... 是裴云渺?! 不对!这不对啊! 如果是裴云渺本尊,她怎么会对江晏师兄的事情一无所知,还要向自己打听? 而且,看她的反应,听到“裴云渺”这个名字时,那副阴沉、压抑怒意的样子,也绝不像是在听自己的故事。 还有,这个时间点,裴云渺不是应该和其他几位“师娘”一样,正在紧张筹备与江晏师兄的盛大婚礼吗? 怎么会有闲情逸致,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僻静的山道上,还跟自己这个外门弟子闲聊? 逻辑不通!完全不通! 林清漪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CPU都快干烧了,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巧合?仅仅是同名同姓?可这也太巧了吧? 直到,裴云渺再次开口,用那种冰冷平静的声音说道: “应该......只是个巧合。” “同名同姓者,世间常有。” “不必在意。” 林清漪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这才骤然一松,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是了是了!肯定是巧合!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出现同名同姓的前辈高人,虽然罕见,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自己刚才真是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她连忙拍了拍胸口,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语气也变得拘谨了许多: “是是是,前辈说得对,肯定是巧合!是晚辈想岔了,让前辈见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云渺的脸色,见她似乎真的不再纠结名字之事,神情也缓和了些,这才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那......晚辈继续给前辈讲江师兄的故事?” “刚才说到......哦,对,说到裴......裴前辈上门之后。” 林清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但那份面对“可能是本尊”的压力,还是让她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和小心。 “裴前辈......嗯,就是那位和前辈同名的裴前辈,她上门之后,陆雪昭仙子和白宗主(当时还是宗主之女)之间那种原本......嗯,勉强维持的、默默守护江师兄的默契,算是彻底被打破了。” “毕竟,裴前辈的来历和气势都太惊人了,她一出现,就直接摆明了一切,毫不掩饰对江师兄的......嗯,所有权?反正就是态度非常强势。” “也是因为裴前辈这般大张旗鼓、毫不避讳地前来,原本定下的婚礼,也被迫延期了。” “毕竟局面一下子变得太复杂,三位来历惊人、修为通天的仙子齐聚,谁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而白宗主......也趁着这个机会,做了一件大事。” 林清漪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敬畏,“她......将她母亲,还有问道宗当时一众高层,全都给......踢下台了!” 林清漪眼中又泛起崇拜的光芒。 “也就是在那时,江师兄才终于知道,原来这几位仙子,竟然都是他前世的道侣!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甚至跨越了纪元,寻他而来的!” “而陆仙子、白宗主、裴前辈她们,也幡然醒悟,知道了江师兄其实......早已打破胎中之谜,恢复了前世记忆。” “本以为,这样一来,三位仙子之间,会形成一种三足鼎立的微妙平衡,彼此制衡,共同守护江师兄,这种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 林清漪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和......不可思议。 “但!没几天!” “上界的天兵天将,开始频繁下界!” “对!就是传说中统御诸天、至高无上的上界天庭!那些天兵天将修为高得吓人,在天离州各处出没,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态度也颇为倨傲,惹得下界各州人心惶惶。” “以陆雪昭仙子为首的三位......前辈,对此如临大敌。她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讳莫如深。” “果不其然!” 林清漪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讲述一个神话时代的开端,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没过多久,上界那位......统御诸天的女帝!竟然也......亲自降临了!” “而她降临后,第一件事,竟然是......直接找到了江晏师兄!” “然后,当着陆仙子、白宗主、裴前辈,以及无数目瞪口呆的修士的面,那位女帝陛下,用她那威严无比、却又带着一丝复杂情愫的声音,清晰地宣布——” “江晏,亦是她的道侣!” “我的天啊!” 林清漪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江师兄......他前世的道侣,竟然......连上界的女帝都是?!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无法想象!” “这下子,局面彻底乱了。下界三位背景通天的仙子,加上一位统御诸天的上界女帝......四位绝代女子,都宣称江晏师兄是她们的道侣......” “这......” 林清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只觉得江晏师兄的人生,已经不能用“传奇”来形容,简直是......神话! 是注定要被万世传颂、却又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神话! 她正沉浸在讲述这惊天秘闻的激动与恍惚中,一时忘了观察身旁“裴前辈”的脸色。 此刻,裴云渺眉头已经深深蹙起。 她正欲开口,再详细询问关于那“上界女帝”的细节。 这时—— “哎呀~裴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呀!可让我好找!” 一个娇滴滴、带着嗔怪的女声,突兀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清漪的讲述,也打断了裴云渺的思绪。 只见一道窈窕倩影,如同穿花蝴蝶般,从旁边的竹林小径中轻盈地“飘”了出来,瞬间便来到了裴云渺身边。 来人正是涂山白晴。 她一过来,就极其自然、亲昵地,伸出白皙的藕臂,轻轻环住了裴云渺的胳膊,整个柔软馨香的身体,几乎要贴到裴云渺身上。 “裴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还跟个小弟子聊天?” 涂山白晴嘟了嘟红唇,声音又娇又软: “大家都在里面等着你呢!就差你一个了!吉时都快到了,你还在这儿墨迹~” “快走吧快走吧!别让你的宴儿等急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裴云渺的胳膊,就要往问道宗深处、那明显更加热闹、张灯结彩的方向走去。 裴云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到过分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目光警惕。 “你......是谁?” 裴云渺的声音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疑惑。 “我们......认识吗?” 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无论是万万年前,还是在此次苏醒之后。 涂山白晴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那娇憨明媚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裴云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不解与困惑。 “裴姐姐?”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仔细打量着裴云渺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但只看到了对方眼中真实的陌生与警惕。 “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白晴啊!涂山白晴!” “还有......” 涂山白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触及了某个她不愿面对的猜测,“你之前不是总说......” “‘没和宴儿成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这次,我一定要补上。’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轰——!!!” 裴云渺如遭雷击! 娇躯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没和宴儿成婚......最大的遗憾...... 这次......一定要补上...... 这些话......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涂山白晴怎会知道? 除非...... 除非这个女人,来自一个......她真的和宴儿成了婚的“未来”?! 不!不可能! 裴云渺用力摇头,想要将这荒谬绝伦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时,涂山白晴见她依旧僵立不动,神色恍惚,心中的不安已化作了焦急。 她不再多问,手上用力,拉着裴云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裴姐姐!别发呆了!吉时真的要到了!” “快走吧!宴儿还在等着你呢!” “这次,你们一定能......圆满的!” 裴云渺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喜庆的深处走去。 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脑海中,一片混乱的风暴。 但有一个念头,却在那风暴中心,越来越清晰。 莫非...... 自己这次沉眠,竟意外来到未来? 自己和宴儿,即将......不,是正在...... 成婚的未来?! ...... ...... ...... 第174章 苏醒 【叮!】 【触发关键剧情“裴云渺苏醒”,已为宿主暂停模拟世界时间,是否进入模拟世界?】 清晨微亮的天光,透过客舍简陋的木窗,在床前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晏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木质屋顶,脑海中回荡着系统冰冷的提示。 “裴云渺......苏醒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终于要醒了吗? 算算时间,外界虽然只过去几天,但模拟器里已被加速了百倍,里面确实也该到那个节点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思索着。 距离问道宗那场“盛大”的婚礼,还有一段时间。 自己这个“傀儡新郎”,最近该刷的脸也刷了,该演练的流程也演练了,近期似乎......还真没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 正好,趁着这个空闲,把第三次模拟世界通关算了。 看看那个“倔强”了两百年的“自己”,最后到底等到了什么,又或者......等来了什么。 心念既定,不再犹豫。 “进入。” 江晏在心中,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指令确认!】 【正在为您重新加载第三次模拟世界......】 系统冰冷机械的回应刚落—— “嗡——!!!” 一道纯白的光芒,毫无征兆地自江晏眉心迸发,瞬间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 江晏只觉眼前一白,五感六识瞬间被剥离,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虚无与失重状态。 天旋地转。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混乱。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经历了万古。 当那包裹周身的白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失重与眩晕感骤然消失,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时,江晏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问道宗客舍那简陋的木顶,而是一片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景象—— 幽深寂静的山谷,灵气氤氲的薄雾,被岁月磨蚀得光滑的石阶,以及......前方那座厚重,铭刻着古老符文的洞府石门。 这里,是蓬莱。 是裴云渺沉眠的洞府前。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位身着天青色道袍、气质沉静雍容、容颜清丽绝伦的女子。 ——新任蓬莱岛主,凌汐。 凌汐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目光正带着一丝复杂的期盼与淡淡的哀伤,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她的侧脸在晨光与薄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江晏心中猛地一悸。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扇石门。 只见那扇本该紧闭万载的石门,此刻的状态......有些诡异。 它并非完全闭合,也并非完全敞开。 而是呈现出一种半开半合的、极其微妙的状态。 石门之间的缝隙,大约只有一指宽,能隐约看到里面比外界更加幽深黑暗的空间,却又看不真切。 但诡异之处在于...... 这石门,仿佛被定格在了“正在打开”的某个瞬间。 没有继续开启的迹象,也没有重新闭合的趋势。 就那么静止在那里。 不止是石门。 江晏的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山谷中的灵气薄雾,静止不动,如同凝固的乳白色丝绸。 远处林间的鸟雀,振翅的姿态凝固在半空,仿佛琥珀中的昆虫。 就连身旁凌汐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发丝被晨风拂起的弧度,甚至她自己那即将呼出的气息......全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自己的思维和视线,还能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活动。 “这是......系统加载时的‘时间暂停’?” 江晏立刻明白了。 看来,刚才那阵白光和天旋地转,是系统将他“传送”回模拟世界,并“加载”这个被暂停的时空节点的过程。此刻,加载似乎还未完全完成,所以世界还处于“待机”的静止状态。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份万物凝滞的奇异与孤寂,目光再次落向那扇半开的石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师父......就在那扇门后。 沉睡了百年,如今,终于要苏醒了吗? 几息后。 仿佛有一声无形无声的、齿轮重新咬合般的轻响,在凝固的时空中荡开。 瞬间—— 山谷中凝固的灵气薄雾,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远处林间凝固的鸟雀,继续完成那未完成的振翅,发出清脆的鸣叫,飞向远方。 身旁,凌汐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进行,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发丝也随着重新拂过的晨风,微微扬起。 整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时间的河流,再次开始奔涌。 江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系统加载完成了。 模拟世界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而几乎就在时间恢复流动的同一刹那—— “嘎吱......嘎吱吱......” 那扇呈现半开半合诡异静止状态的厚重石门,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动力,发出了低沉而缓慢的摩擦声,继续向着两侧平稳地,滑开。 缝隙,从一指宽,逐渐扩大到一掌宽,一臂宽...... 更多的、带着洞府内特有清冷气息的空气,从门内涌出,与山谷中流动的薄雾交融。 洞府内,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有柔和而稳定的、如同星辉月华般的淡淡光芒,从深处透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石门,彻底敞开。 露出了后面那条通往洞府深处的、幽静而熟悉的通道。 江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 就在这时,身旁的凌汐,似乎也刚刚从某种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向江晏。 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江晏此刻微微紧绷的侧脸,和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混合了期待、紧张、以及一丝深藏恐惧的复杂光芒。 凌汐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地,在江晏的手臂上,推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师弟。”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江晏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与释然。 “去吧。” “我想......” 她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敞开的洞府深处,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的确信。 “她苏醒之时,最想见到的人......” “肯定不是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