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只被抢了食的猫,炸起了毛,全然忘了方才的拒绝,只剩下对那碗没喝到的美酒的执念,和对他“独吞”行为的不满。
江晏看着她这副急切又“凶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脸上却露出“无奈”的表情。
“好好好,给你倒,给你倒。师父你别急嘛。”
他手腕轻轻一转,挣脱了她的手,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碗,再次抱起酒坛。
这一次,他倒得比刚才更慢,更稳。
清冽的酒液,如同一条细小的、闪烁着琥珀光芒的瀑布,缓缓注入洁白的瓷碗,发出悦耳的、令人心痒的“哗啦”声。
直到将碗倒得八分满,他才停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裴云渺面前。
“师父,请。”
裴云渺一把夺过酒碗,先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香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然后,她不再犹豫,端起碗,学着江晏刚才的样子,仰起头——
“咕咚……咕咚……”
虽然不如江晏那般豪迈,却也喝得又急又快,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白皙优美的脖颈滑下,没入衣襟,滑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哈——!”
一碗酒下肚,她放下空碗,脸上也迅速飞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重新在其中点燃。
她舔了舔沾着酒液的、嫣红水润的唇,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江晏,眼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裴云渺”的狡黠与得意:
“嗯……味道嘛,马马虎虎,还算凑合。比起姐姐我的‘醉仙酿’,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上,姐姐我就不跟你计较刚才偷喝的事了。”
江晏看着她重新“活”过来的、带着醉意与笑意的眼眸,心中那点因为“算计”她而产生的些微愧疚,也烟消云散。
他笑着,也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酒。
然后,他端起酒碗,郑重地,向着裴云渺的方向,微微一举。
“师父,除夕安康。”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云渺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寒冷与阴霾的笑意,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眼中也漾开了温柔的水光。她也端起自己面前重新被江晏斟满的酒碗,与他的碗,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瓷碗碰撞声,在温暖的竹屋内响起。
“嗯,除夕安康。”
“愿我的宴儿……平安,喜乐。”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然后,再次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江晏也笑着,喝干了碗中酒。
两人相视一笑。
屋外,是寂静的冬夜,是隐约残留的爆竹烟火气。
屋内,是温暖的灯火,是简单的饭菜,是醇厚的酒香,是彼此眼中,暂时忘却了所有沉重与阴霾的、纯粹的笑意。
一杯接一杯。
酒是陈年的佳酿,后劲十足。
菜是简单的家常,却吃得格外香甜。
话不多,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与随意。
裴云渺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盛,眼神也越来越迷离,那被酒精和暖意催生出的、久违的放松与愉悦,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
渐渐地,那股被她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了一个月的疲惫与困倦,在这突如其来的放松与暖意中,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洪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汹涌地反扑。
她正夹起一块鱼肉,手却忽然一抖,鱼肉掉回了盘子里。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上她的头颅!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江晏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有些重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的、想要就此沉沉睡去的倦意,如同最温暖的被褥,将她整个人包裹、拖拽……
不好!
裴云渺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地咬紧牙关,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混合着酒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但这还不够!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筷子,从旁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红艳艳的辣椒里,夹起最大的一筷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嘴里!
“唔!”
霸道至极的辛辣与灼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在她口中、食道、乃至整个感官系统中爆开!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被辣得浑身剧烈颤抖,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
但这极致的痛苦刺激,也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终于将那汹涌的睡意,暂时、粗暴地……压制了回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不堪,但眼神,却重新恢复了清明,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
好险……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睡过去了。
要是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顿他用心准备的年夜饭桌上,在他满怀期待的笑容面前……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陷入那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漫长沉眠……
那该是何等残忍?
对他,对自己,都是。
念及此处,裴云渺后怕不已,身体还在因为辣椒的刺激和心绪的激荡而微微发抖。
江晏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惊惧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重新“活”过来而产生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疼惜与酸楚取代。
他放下碗筷,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因为后怕和辣椒刺激而微微颤抖、冰凉的手。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就一会儿,打个盹。我在这儿守着你,过一会儿,我叫你,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带着恳求。
他知道她累,知道她撑得有多辛苦。
他宁愿她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小会儿,也好过这样时时刻刻与睡意搏斗,用辣椒和鲜血折磨自己。
然而,裴云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向后缩了缩,脸上刚刚因为辣椒刺激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
她瞪大眼睛,警惕又抗拒地看着江晏,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不!不行!”
“不能睡!我……我不困!一点都不困!”
“你看,我精神好着呢!还能再喝三大碗!”
她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精神”,甚至伸手想去拿酒坛,可手却抖得厉害,差点将酒坛碰倒。
江晏连忙扶稳酒坛,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快到极限,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涩,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扶住酒坛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重新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好,不睡,我们不睡。”
他重新拿起一坛普通的、度数低些的果酒,给自己和裴云渺的碗里,重新斟上小半碗。
“那……我们不说这个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好不好?”
他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
“比如……”
他看向裴云渺,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师父,你为什么……和凌虚子师叔,是以师兄妹相称呢?”
“按理来说,你的年纪,你的辈分,你的修为……应该都比师叔高得多,多得多了吧?”
“叫他一声‘徒孙’,甚至‘曾徒孙’,都不过分吧?”
“可你们偏偏是‘师兄’、‘师妹’……”
他顿了顿,看着裴云渺因为这个问题而微微愣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神色的脸,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带着点求知欲的语气问道: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或者故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裴云渺心中某个带着点温暖又好笑记忆的角落。
她脸上那惊惧抗拒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甚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得意和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仿佛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喜欢捉弄人、满肚子“坏水”的裴云渺。
“这个嘛……”
她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扬起下巴,做出一个“这你就问对人了”的得意表情,哼哼了两声。
“说来话长~”
“既然我的好宴儿这么想知道……”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小口果酒,润了润被辣椒灼得发疼的喉咙,然后,用一种仿佛要讲述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姐姐我就来和你,好好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