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显然没注意到街角的江晏,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壮汉林虎身上。
他上前几步,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林虎的脑袋,然后俯下身,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体型比他壮硕数倍的林虎提了起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笑道:
“林教头,别怪小爷心狠。”
“要怪,就怪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妹,不肯乖乖从了本公子……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
说完,他像丢垃圾一样,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林虎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似乎是解了气,叶玄扬长而去,一众随从赶忙跟上,花样拍着马屁。
江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眯,原本打算直接去听风楼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轻轻将涂山白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遮挡住她的视线。
这个叶玄,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该死。
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经脉尽断的林虎,江晏眼神微冷。
他松开涂山白晴的手,缓步上前,蹲下身,一股精纯温和的气血之力悄然渡入林虎体内,暂时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林虎原本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却带着沉稳气度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虚弱地开口:“多……多谢这位兄弟……”
江晏摇了摇头,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武馆门前的石阶上。
林虎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眼神中那股属于武者的不屈意志却并未熄灭。
“举手之劳。”
江晏笑了笑,目光转向那扇被暴力破开、一片狼藉的武馆大门,语气平静地问道:“林教头,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林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挡在门口,实在失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龇牙咧嘴,脸上露出憨厚而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呦……瞧我这……失礼了,失礼了!两位恩公,快请进!快请进!”
他强撑着,一瘸一拐地引着江晏和涂山白晴走进武馆。
武馆内部空间不小,摆放着一些石锁、木人桩等练武器具,但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未曾使用了。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桌椅,显然是刚才打斗的痕迹。
林虎一身血污狼狈,实在不好招待客人。
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兵器架旁,按照某种规律转动了几下,墙壁发出一声轻响,露出一间隐蔽的暗室。
他对着暗室方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曦月,没事了,叶玄那混蛋已经走了,出来吧,有客人来了。”
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雅布裙、身形窈窕、面容清秀可人的少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皙,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惶恐和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看到浑身是血的兄长,眼圈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喊道:“哥!你……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皮外伤!”
林虎连忙摆手,故作轻松地挺了挺胸膛,结果又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却还是强笑道,“你哥我可是武者,身子骨硬朗着呢!耐造!快来,替哥招待一下两位恩人。”
这少女便是林虎的妹妹,林曦月。
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江晏和涂山白晴。
看到江晏气度不凡,涂山白晴更是容貌绝美、灵秀逼人,她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道:“两位恩公……请、请坐。”
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完好的桌子,又去内间端来茶壶茶杯,为江晏和涂山白晴斟上热茶,动作略显生涩,却十分真诚。
涂山白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一盘新鲜水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虽然很想吃,但还是记得江晏教过的礼节,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林曦月,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吃这个吗?”
姐、姐姐?
林曦月愣了一下,看着涂山白晴那纯净无邪、带着渴望的眼神,心中顿生好感,连忙点头,柔声道:“当然可以,姑娘请用。”
涂山白晴立刻开心起来,像只得到心爱零食的小松鼠,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
江晏端起茶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林曦月身上。
以他如今的眼力,立刻察觉到这少女体质非同一般!
她体内似乎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却隐而不发的先天灵蕴,周身灵气自然亲和,这等先天道胎,若是踏上修仙之路,定是万中无一的绝佳资质,鱼跃龙门,一飞冲天并非难事!
那叶玄看上的,恐怕绝不仅仅是林曦月这身清丽脱俗的皮囊,更是她这罕见的先天灵蕴以及……那对于某些修真者来说堪称大补的元阴!
这时,林虎已经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走了出来。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林曦月立刻迎上去,关切地扶着他坐下,眼中满是担忧。
“哥,你的伤……”
“放心吧,妹子!你哥我命硬得很!”林虎拍了拍胸脯,结果又咳出点血沫,惹得林曦月更是眼圈发红。
江晏放下茶杯,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林教头,方才听那叶玄提及‘天下禁武’,不知这是何意?难道如今这修真界,连开武馆传授强身健体之法也不允许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林虎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叹了口气道:“恩公有所不知。‘天下禁武’的确是大势所趋,是那些修仙大派共同定下的规矩。但也不至于严苛到连强身健体的武馆都不让开。”
“所谓禁武,禁的是正统的、能够通往高深境界的武道传承!那些仙师老爷们,还是需要一些体魄强健的凡人或者低阶修士,来做些苦力、充当护卫,甚至……作为他们练功时的人肉沙包。”
他看了一眼破碎的大门,恨恨道:“那叶玄,不过是借题发挥!他真正的目的,是我妹妹曦月!”
“他觊觎曦月已久,多次上门威逼利诱,想强纳为妾!”
“我林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会卖妹求荣!玄天门好歹是名门正派,加上他身份敏感,不便强夺,便扯着‘天下禁武’这面大旗,屡次三番来找茬,想逼我们就范!”
林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懑:“这威远武馆,本是林家祖祖辈辈传下的产业,到了我这一代……唉,武道没落,早已招不到学徒,武馆名存实亡。”
“如今再被叶玄这般逼迫……再这样下去,我们兄妹恐怕真得背井离乡,离开玄天城,去外面寻一线生机了……”
可是,天下虽大,在修仙门派主导的世道下,他们这些没有灵根的凡人武者,又能逃到哪里去?
前途一片渺茫。
江晏若有所思,继续问道:“天下禁武……莫非如今这玄天城,乃至整个修真界,就再也没有高境的武夫了吗?”
“高境武夫?”
林虎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远的名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追忆和唏嘘之色,“早就没了……据说在千百年以前,曾发生过一场席卷天下的‘灭武之战’!由几大修仙巨头门派联手,剿灭了当时所有知名的武道强者和传承。”
“自那以后,武道传承就几乎被连根拔起,断了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而且,世间流传,修武者……不可长生!”
“任你武功再高,气血再旺,寿元也不过百载,如何能与动辄活数百年、上千年的修仙者相比?”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修行那没有前途的武道?除了像我们这样没有灵根、又需要些许力量自保的凡人,才会去修炼一些流传在民间、最为低级的锻体法门,强身健体罢了。”
说着,林虎从怀里摸索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薄薄册子,递给江晏:“恩公若感兴趣,这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基础锻体诀》,几乎每个武馆都有,算不上什么秘密。”
江晏接过册子,简单翻阅了一下。以他如今的眼光,一眼便看出,这所谓的《基础锻体诀》,其实就是武道第一境“锻体境”最粗浅、最通用的打熬气血、锤炼筋骨的法门。
而且似乎还被刻意简化、阉割过,修炼到顶,也就能达到凡人武夫的极限,连突破武道二境都难。
想必这正是各大仙门刻意在民间流传,既能让凡人拥有一定的劳力,又绝了他们向上攀登之路的手段。
至于“修武者不可长生”?
这更是无稽之谈!
江晏心中冷笑。
他如今搬山境,寿元便有三千载!远超寻常元婴修士!
这绝对是修仙门派为了彻底扼杀武道,编造出的最大谎言!
看着眼前这对相依为命、在仙门压迫下艰难求存的兄妹,再想到李铁山那殷切的期盼,江晏深深地叹了口气。
重开武道,为兵家开枝散叶……
他从未忘记对铁山叔的承诺。
但如今看来,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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