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
江晏从铁匠铺那叮当作响的门帘后钻了出来,对着里面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铁山叔,我走了。”
他撒谎了。
他今天根本没上山。
从清晨离开家到现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耗在了这烟火气弥漫的铁匠铺里。
事情还得从昨日,他确认涂山白晴那“凶兽般”的注视来源,以及她后续一系列反常举动说起。
江晏虽自问去柳轻烟处是正经修炼,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被涂山白晴发现并因此伤心,终究在他心里压了块石头。
这份心虚和不安,甚至影响到了他打铁时的专注,一锤下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火候也掌握得有些失准。
“心让狐叼走了?打的什么玩意儿!”
李铁山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江晏耳膜嗡嗡响。
江晏讪讪地放下铁锤,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将涂山白晴可能发现他夜出、以及两人之间这诡异的冷战情况,简单跟李铁山说了一遍。
他本已做好了被这位性情耿直刚硬的师父再臭骂一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准备。
谁知,李铁山听完,那张古铜色的、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默。
他抱着双臂,粗壮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半晌没说话。
就在江晏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心里七上八下时,李铁山却忽然扭过头,用那双看惯了铁与火、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他,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丫头片子,得哄。”
“啊?”
江晏当时就愣住了,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铁山那铁塔般的身躯、砂锅大的拳头、以及满脸的络腮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位猛人跟“心思细腻”、“懂得哄人”这些词,都简直是水火不容、风马牛不相及!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铁山叔居然给他当起情感军师了?
李铁山似乎也被自己这话弄得有些别扭,粗声粗气地补充道:“老子当年……咳,反正,光杵着没用!得有点表示!”
好像铁山叔和柳姐他们好像都很喜欢说以前的事,这是什么“老年人综合征”吗?
江晏心中腹诽一句。
尽管觉得无比违和与荒谬,但眼下他也确实没了主意。
于是,在这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铁匠铺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围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时而低声讨论,时而争辩几句,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商量”起如何哄好一只闹别扭的小狐狸。
半个时辰后。
一套结合了李铁山“直球”思路和江晏稍加润色的“作战方案”,终于勉强敲定。
用李铁山的话说就是:“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实在点!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就行!”
江晏怀着一颗志忑的心回到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快步走进客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餐桌。
——早上他留下的那碗粥,似乎被移动过位置,但里面的粥……一口没少,已经凉透了。
江晏的心当即往下一沉。
在他们的设想中,这是最差的一种情况,说明涂山白晴连他做的东西都不愿意碰了,气得不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比面对一头暴怒的熊罴还要紧张。
但想到李铁山那句“是爷们就别怂”,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坚定了神色,转身出门去寻找涂山白晴。
他在小院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村后那条清澈的小溪旁看到了她的身影。
少女独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柳树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溪水潺潺流淌,看微风拂过芦苇荡起层层绿浪,看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小小水花。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背影看上去孤单又落寞。
江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说,直接坐了下来。
涂山白晴早就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故意不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望天的姿势,只是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赌气的情绪再次涌上涂山白晴的心头,她猛地一扭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江晏,以实际行动表明拒绝交流的态度。
江晏想起“方案”第一步:打破僵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涂山白晴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
涂山白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肩膀用力一抖,直接把江晏的手给甩开了。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过了一会儿,又尝试着拍了拍。
“哼!”
再次被甩开。
如此重复了三四回,涂山白晴似乎终于被他的锲而不舍弄得有些烦了,也可能是心里的委屈积累到了顶点,需要找个宣泄口。
她猛地转过头,带着怒气瞪向江晏,想看看这个讨厌的家伙到底要干嘛!
然而,这一回头,她的目光却瞬间被江晏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小木盒吸引住了。
那木盒做工粗糙,就是普通的木头简单刨制而成,但盒盖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那木簪的材质似乎就是后山常见的桃木,簪身打磨得十分光滑,簪头被雕刻成了一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模样!
小狐狸蜷缩着身子,尾巴绕到前面,一双眼睛用不知什么方法点得乌溜溜的,透着几分灵动的傻气,活脱脱就是涂山白晴的本体缩略版!
涂山白晴看呆了,一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里面的怒气瞬间被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爱所取代,连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抱怨都忘在了嘴边。
江晏见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而且注意力被木簪吸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抓住机会,按照“方案”第二步执行:诚恳解释。
他放软了声音,将自己去柳轻烟处的真实原因:
——是为了突破燃血境,修炼一种需要特殊引导、且不宜外传的法门......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他强调了这只是纯粹的修炼,并为自己之前的隐瞒道了歉。
说完,他拿起那支木簪,递到涂山白晴面前,语气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个……是我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偷偷雕的,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涂山白晴看着那支精致可爱、明显花了心思的木簪,又听着江晏诚恳的解释,心里的坚冰早已融化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去接。
谁知,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簪时,江晏忽然玩心大发,想起了李铁山说的“不能太顺着,得有点趣味”,手腕一缩,把木簪拿了回去。
涂山白晴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向江晏。
江晏忍着笑,又把木簪递过去。
等涂山白晴再次伸手,他又敏捷地缩回。
如此逗弄了两三次,看着涂山白晴从疑惑到微微鼓起腮帮子,一副快要生气的可爱模样,江晏这才哈哈一笑,不再逗她,郑重地将木簪放到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给你,赔罪的礼物。”
涂山白晴紧紧握住那支还带着江晏掌心温度的木簪,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和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丝丝、暖洋洋的感觉。
她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喜欢。
“帮我……戴上。”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江晏笑着接过木簪,小心翼翼地、略显笨拙地将它簪在了涂山白晴乌黑柔软的发髻间。
木雕的小狐狸在她鬓边轻轻晃动,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也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少年。
......
......
第二天,清晨。
朝阳初升。
涂山白晴是在一种异常轻盈、浑身暖洋洋的感觉中醒来的。
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多了?
她疑惑地扭头看去——
只见在她原本三条蓬松雪白的狐尾旁边,竟然……竟然又多了一条!
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舒展着,如同四朵洁白的云絮!
涂山白晴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眨了又眨。
她甚至呆萌地低下头,张开嘴,对着自己新生的第四条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好疼!”
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她这不是梦。
“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小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浓浓的困惑。
“奇怪……”
少女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姐姐们不是说,修炼出第四尾很难很难吗?
需要很大的机缘和感悟……可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
她回想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除了和江晏和好了,收到了一支可爱的木簪,心里变得很开心很踏实之外,似乎……并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修炼或者顿悟啊?
“这不……挺简单的吗?”
涂山白晴看着身后那四条欢快摇曳的尾巴,狐脸上写满了纯真的不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