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向两侧散开，男人的轮廓在雾中勾勒出来。
这是幻象。
卫爻十分清楚这一点，那段早该被烧成灰的过往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鬼影再次翻涌而出。本能的厌恶还是让他难以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手中的剑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开始嗡鸣。
他压下一剑刺穿对方的冲动，只是冷冷看着那张脸在雾中定格。
男人望着他，嘴角忽然诡异地扬起，他的声音沙哑，“乖崽子，今天的任务解决了吗？”
卫爻冷冷望着，没有回答。
笑容僵在脸上，温度从话语里褪去:“还没？”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仓库里或许还有几只死老鼠，你今晚自己看着办吧。”
那沉默似乎激怒了幻象。男人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忤逆的恼怒。他向前迈了半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卫爻：“狗崽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声音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和腐臭的烂泥死在一起，吃几只死老鼠怎么了？你这辈子就是跟死老鼠过的命！”
“老子本来都打算切开你的肉当下酒菜了！你现在能好好活着站在我面前，你就该跪下来给我磕头了！磕头！听见没有！”
从始至终卫爻都只是冷眼旁观，既没出手毁掉幻象，也没出声咒骂。
男人骂着还不够，抡起拳头就向卫爻砸过去，高级的幻术是可以将幻象实体化的。卫爻随意偏过头，躲开了这一击。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手中黑剑高挥，剑毫无预兆地刺向侧后方的阴影。
“铛——！”
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幕凭空升起，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光幕后方，樊鹏沉着脸显出身形。他身材魁梧如山，双手握剑将巫温牢牢护在身后。
樊鹏的眼睛死死盯着卫爻，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仇人，但尽管恨意如此之重，他也没有冲动行事。卫爻猜测他应该是给他身后的黑篷男子护法的。
巫温像是完全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影响，他依旧单膝跪地，双手结印，周围的雾气又开始聚拢翻腾。
眼看迷雾再次弥漫开来，卫爻觉得麻烦，他手腕一转，剑上的血纹亮得刺眼，正准备先将两人解决掉时。
【小鬼！】
【小鬼！！！】
卫爻动作一顿，不悦道：“……怎么了？”
【快看他们！】
卫爻一怔，话语在脑中转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他骤然回头，时间仿佛凝固。
结界正在消散。
鲜艳的金光正迅速暗淡透明，从顶部开始，金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后面灰暗的天空，就在结界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卫爻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闻予献和沈辞言相对而立。
两人挨得极近，不仔细看的话似乎会以为是一对佳眷在紧密拥抱。
沈辞言火红的衣裙飞扬，血珠顺着衣裙往下滴落。
闻予献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
那些纹路从额心炸开，如蛛网向下蔓延，爬过眉心，钻进眼眶。他似乎怔住了，他的动作很慢，很钝。
他缓缓松开握着净白剑柄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抬起，指节僵硬，缓缓和沈辞言拉开距离。
也正因为这距离的拉开，卫爻才得以看清闻予献右手松开后，留在原处的东西。
那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此刻正深深埋入沈辞言的胸口。
剑身从她前胸刺入，后背透出约三寸长的一截。透出的剑尖莹白依旧，没有沾上一丝血迹，干净得诡异。而剑刃与血肉相接的地方，鲜血正顺着血槽，不急不缓地向下流淌。
而沈辞言从始至终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剑，看着那流淌的血，看着握过这把剑的那只手的主人，正在一步步退远。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震惊，只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在消散的结界，无意落在了卫爻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卫爻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只是下一秒，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整个身体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向后仰倒。
红裙在空中最后一次铺展，如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坠向下方焦黑的大地。
而结界，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闻予献下意识唤道：“师……”
他脸上的魔纹剧烈扭动，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噩梦中惊醒，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看清了手上沾染的是谁的血。
卫爻只顿了一秒，他反应过来，立马飞身上去想接住沈辞言掉落的身影。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但就在他距离对方还有几尺时，一阵光波将他击飞。
这个光波是骤然炸开的，以至于他没有一点防备。
喉头一甜，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护体煞气在那白光面前脆如薄纸，连半息都没能抵挡便溃散无踪，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不知断了多少根。
卫爻强撑着身子，望见空中的红衣少女已经被人稳稳托住。
那人凌空而立，穿着一身白玉衣袍，他的身量很高，如孤峰玉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大半，余下几缕随意垂落肩头，在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卫爻看不清他的脸，那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光晕里，光晕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让人无法确切记住他的眉眼鼻唇，只觉得那是一张极其合适的脸。
他的手掌虚虚托在沈辞言的后背与膝弯处，姿态轻松得像是托着一片羽毛，沈辞言躺在他臂弯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的净白剑依旧醒目，但血流似乎缓了许多。
【那就是传说中的琉光真人？】
沈倾随似乎察觉到了卫爻的目光，他微微偏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轻轻一瞥，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他又转头望向勉强稳住身形的闻予献，抱着沈辞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
沈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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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着的左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朵莲花在他指尖绽开。
花瓣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层层叠叠，莲花绽放到脸盆大小，缓缓旋转，带着淡淡莲香的灵气。
他将臂弯中的沈辞言轻轻放入莲心，莲花仿佛有生命般，花瓣开始向内合拢。
他左手抬起，轻轻搭在闭合的莲花上，掌心贴着花瓣，一股精纯磅礴灵力缓缓渡入莲花之中，而他的右手则朝远处的闻予献随意地勾了勾食指。
闻予献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脖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锢住，将他整个人从原地提起，硬拖到沈倾随面前。
沈倾随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被魔纹爬满的脸，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声音也很轻，听不出喜怒。
“予献。”
他唤他的名字，用的是长辈唤晚辈的语调，只是不再带着旧日的温和。
“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
他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这次，你做好准备了吗？”
闻予献双眼瞪大，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漏气声，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面对绝对力量碾压的恐惧，如冰水般灌满他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卫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闻予献与沈倾随之间。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电芒。
沈倾随身前凭空浮现出三层半透明的防护阵，剑斩在第一层阵法上，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响起，阵法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
他眉头紧蹙，托着莲花的左手向怀里微微一收，向一侧飘移了三丈，稳稳站定。
他的目光在卫爻身上打量了一下，淡淡开口：“新的魔尊？”
卫爻点了点头，不等沈倾随再问什么，他右脚猛地蹬地，再次化为一道暗红残影，提剑冲向沈倾随。
剑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片绵密的光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沈倾随，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沈倾随依旧静立原地。
他身前的空气再次荡漾起来。这次他的周身赫然凭空浮现数十道防护阵，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周身飞舞旋转。
剑气与阵法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的“叮叮”声响，灵光与煞气对撞湮灭，爆开一蓬蓬细碎的光尘。
沈倾随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只是静立原地，他抬眼，淡淡夸了一句：“你天赋不错。”
卫爻手下动作不停，暗红色的剑气再次如毒蛇般窜出，直刺沈倾随眉心，顺便还面不改色地回了句：“谢谢。”
又一波剑气被尽数挡下，卫爻终于停下了徒劳的攻击。
【啊啊啊啊啊吾刚刚都叫你跑了，你不是最惜命的吗？！干嘛非得跑过来救这家伙！】
闭嘴，你以为是我想救的吗！
【不是你救的难道是鬼救的？！】
卫爻沉着脸，瞥眼看向腰上系着的储物袋。
那是之前沈辞言让他转交给闻予献的回礼。
该死。
被摆了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