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秦信正立在桌前。
柔和珠光盈室,不似烛火刺目。
桌案上,一幅画卷墨迹半干,画的正是此间陈设。
只是多了一人。
画中将军坐在床沿,半靠床头,闲闲地摆弄着一把长弓。
将军应是才沐浴过,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肩头,颊边沾着几滴水珠。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月白寝衣,袖口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小臂。
秦信提笔,蘸了朱砂,在画中人左腕上方,细致地点上一颗红痣。
笔锋下移,又缓缓勾勒出将军赤裸的双足。足弓优美,足趾圆润,一只随意踏在冰冷的地面,另一只漫不经心地叠压其上。
画完后,他凝神端详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将画卷小心挂于墙上。
三面墙壁,层层叠叠,挂满了将军的画像,或笑,或怒,或扬鞭策马,或凝眸沉思。
秦信手指悬于画前,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落在画上。隔着空气,指尖极轻、极缓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峰、眼睫、唇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偶一抬眼。
画中无数个将军仿佛活了过来,对他笑,对他扬手,对他低语……
心口猝然如遭万锤重击。
冷汗浸透额发,他按住胸口,踉跄扑至床边,颤抖的手探入枕下,摸索出一件黑色夜行衣,将脸深深埋入衣襟,深深吸气。
脸颊蹭到衣裳上的线头。
当年,他拿来衣裳后,用针线缝上了肩头和袖口的划口。只是技艺生疏,线头外露,脸触着时,有毛糙的摩擦感。
半晌,秦信抬头,额头上冷汗密布,眸中隐隐现出赤色。
为何,心里的疼痛分毫未减?
自从得知六航魂魄出现,满怀欢喜,却又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后,衣裳就不管用了。
忽然,他眸光一厉,卷起左臂衣袖,露出小臂。他抽出匕首,刀锋抵上皮肤。
割下去。
皮开肉绽的锐痛涌上来,心口就没那么疼了。
有敲门声传来,但他不愿理会。
手腕轻动。
刀锋刺破皮肤,一点殷红迅速渗出。
“皇上!”一声惊骇欲绝的呼喊自门口响起。
冯简几乎是扑进来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皇上,万万不可!皇上龙体贵重,岂可如此自伤?”
秦信没看他一眼,刀口仍然抵着皮肤,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殷红扩大,刺人眼球。
冯简简直魂飞魄散,突然想起来意,忙道:“皇上,伏龙山有人已闯过两关!”
空气粘稠紧绷,过了半响,皇上嘶哑的声音响起:“……什么?”
冯简如闻天伦,急切地道:“皇上,一个半时辰前,有人闯过伏龙山第一关,刚才又传来信号,第二关也闯过了!”
秦信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放下。
冯简心中一片劫后余生,一时对这位闯关者的升起无限感激。
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沉甸甸地坠下。
今日是侥幸打断了,可往后呢?
皇上一旦起念,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下一次,又该如何阻止?
——
京城因伏龙山连破两关而喧动之时,姜家四人已经下了山,被带到一座帐篷。他们意外地发现,等在帐篷里面接待他们的人是武成。
姜守和武成在和州老家时就认识,姜持、姜元从前也见过武成几面,这时互相见礼。
姜守向武成介绍:“武统领,这是我大妹妹。”
武成看向女子:“姜大姑娘好本事!”
得遇故人,姜六航视线忍不住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谦虚道:“武统领过奖。”
那双清澈杏眸中蕴含的感情太过复杂厚重,武成的心脏猛然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和熟悉感觉涌上来。
仿佛站在面前的并非初次见面的丞相千金,而是一个久未相见的至交好友,从心底生出冲动,想要亲近这姑娘。
理智告诉她,她与姜大姑娘素未谋面。可是,这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武成压下心绪,锐利眼神定在面前女子身上,仔细打量。
那目光像刀,要把人剖开看个清楚。
落在身上,激起阵阵战栗。
姜六航暗自后悔。
怎么就一下没控制住,露了些情绪呢?
明明知道,久历生死的战将有多敏锐。
其实只有四五息,姜六航却感觉过了很久,终于,那打量的目光收了回去,她暗暗长吁一口气,捏紧手指,在心中警告自己:很快,可能见到更多的故人,定要时时谨慎,绷紧心弦。稍微松懈,即有暴露的风险。
“姜大姑娘现在就闯第三关吗?”
姜六航:“嗯!”
武成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用钥匙打开。
盒内静静躺着两封密封的信函,其上,压着一张写有字迹的素笺。
武成拿起那张素笺,目光扫过,面上露出一点意外,将素笺递向姜六航:“是皇上亲笔。”
姜六航拿着纸笺,姜守、姜持凑过来,姜元人矮瞧不见,正自着急,姜六航体贴地放低手。
四人一齐往纸上看去。
那上面写着,第三道关卡是与人沙盘对阵,三局两胜即过关。
题目平常,可是那对阵之人却不平常。
盒子里有两封信,里面分别写有应匡和武成的姓名,闯关之人择其一,与之对阵。
“这,这关卡……”姜守倒抽一口凉气,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震惊。
这是出的什么题目?简直是存心不让任何人过关!
应匡、武成,当世两大名将,三局之中能侥幸胜他们一局,都足以名扬天下,何况两局?
天下有这样的人吗?嗯……衡王可以——但衡王不在了。
若是旁人出此题,姜守必要直言其荒谬。但纸上是皇上亲笔,他只能把满腹的质疑咽回肚里。
大妹妹这关,绝无可能闯过了。
进不去皇宫,大妹妹该多么失望。前面做了那么多努力,连闯两关,却被最后一关挡住……
姜守忧心忡忡地朝姜六航看去,果然,大妹妹眉头紧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先前的两关,即使面对三万雄兵,大妹妹也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不是现在这样子。
如姜守所想,此刻,姜六航心中确实非常没底气。
从以前她和应匡、武成对局来看,三局两胜,她有七成把握。但现在难的是,三人的作战风格互相之间都非常熟悉,她怎么在故人眼皮底下,不露丝毫破绽地赢下?每一个排兵布阵的微小习惯,都可能成为暴露的引线。
这一刻,兄妹心意相通,姜六航发出了和姜守同样的吐槽:大哥这是出的什么题目!
真能闯过这三关,还当什么五品官?该直接封为一品大将军,执掌帅印才对!
武成将两封信函平放于桌面:“姜大姑娘,请取一封。”
姜六航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逡巡,恨不能穿透那层薄纸,看清里面的名字。
应匡、武成都是一样的难对付,但相较而言,她的作战风格与武成更为贴近,模仿武成容易些。所以,最好是抽到应匡。
神佛保佑,应匡、应匡、应匡……心中默念,姜六航拿了一封。
武成拆开。
姜六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
“是应尚书。”武成把纸上的名字展示给四人看。
姜六航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
应匡此刻不在伏龙山,无法立即对局。
姜守略一思忖,和姜六航商量道:“大妹妹,我们先回庄子,你若是累了,路上可以在马车上歇息。明天我们赶回家,好好休整一番,养足精神再去兵部寻应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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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
军营条件简陋,睡在这里,他担心大妹妹受委屈。自己与二妹妹、大郎都能将就,但大妹妹不该再受苦。
听言,姜六航不假思索,马上反对:“何必多折腾一趟?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明天直接回城,上午便去寻应尚书,赶在中午前,把第三关过了。”
话音落下,帐篷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武成神情微妙。
早听说了姜大姑娘放下的天亮前过第三关的豪言,方才见她神色凝重,还以为对上应尚书,姜大姑娘终于意识到了难处,谁知依然如此……自信?
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无知者的狂妄?
转念间,武成已经决定,明天,定要跟着姜家人去兵部。
这场对局,她一定要看。
姜家三人所思却和武成不同,他们只觉大妹妹/姐姐/大姑姑如此急切,是因为对皇宫的执念。可是,对上应尚书,那是必败无疑啊。到时候,该怎么安慰大妹妹/姐姐/大姑姑呢?不约而同地,三人开始在脑中拼命搜索安慰之词。
——
姜家四人随军士到营帐,洗漱过后上床躺下,很快沉入梦乡。他们睡得安稳,却不知伏龙山连破两关的消息,已在京城内外掀起滔天巨浪。无数人彻夜难眠,焦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第三关。
沈以贵策马到东城门,刚等了一会,忽见左右两路各有一骑风驰电掣般奔来,几乎同时勒马于城门前。
竟是应尚书和小裴国公。
“沈伯爷,你来得好早!”应匡翻身下马,抚着长须,朝沈以贵走过来。
裴佑也大步流星走近,上下打量着沈以贵,眼中带着几分惊奇,对他笑道:“我还以为我是最性急的,不想还有沈伯爷在前。”
前些日子沈以贵虽振奋起来,但一下子转变这样大,如今竟有了凑热闹的兴致,还是出乎裴佑的意料。
“我也才到一会儿。”沈以贵对裴佑疑惑的视线恍如未觉,朝两人抱拳,“应尚书,裴国公,你们都是去伏龙山吗?”
两人同声应道:“是啊。”
裴佑凑到应匡身边,压低声音问:“应尚书可知,第三关是什么?”
“我也不知。”应匡摇头,“题目是皇上御笔亲题,由冯统领送到伏龙山封存。是什么,除了皇上,大概只有冯统领知晓。而且皇上可能是担心题目泄露,在你闯关之后,特意交代我和武统领,不得再去尝试。”
他低声道:“不过冯统领和我说过,第三关,比第二关更难。”
裴佑:“这样啊?也不知那人得过不?”
沈以贵在一旁,忍不住插话:“肯定闯得过……”
话一出口,忽觉不妥,尤其见应匡和裴佑都转头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字硬生生拐了个弯,带上了迟疑,“吧?”
应匡和裴佑神情狐疑,沉默地盯着他。
“咳,我、我瞎猜的。”沈以贵摸摸头,讪讪笑道。
“以贵!”就在沈以贵被两位大将虎视眈眈盯得有些招架不住时,一声洪亮的大喝传来。
却是勇毅伯石进来了。
骏马转瞬即至,沈以贵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刚下马的石进的手:“石头,你来了。”
石进:“……”以贵是不是太热情了些?
不过,以贵这样精神,他看着真是欢喜。
以前都是沈以贵八卦,他当听众,偶尔附和几句,这时他心里高兴,和应匡、裴佑见过礼后,主动挑起话题:“闯关的人也不知是谁?不知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应匡、裴佑都摇头:“我们认识的人里,没有能闯过伏龙山两关的。”
沈以贵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忍住没出声。
说话之间,陆陆续续又有人赶来,无一例外,都是要赶去伏龙山的。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地议论着。
天蒙蒙亮时,城门打开,等候多时的人们立刻涌出城门,朝着伏龙山方向策马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