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距离秦信跑出勤政殿,已经过去七天。
这期间秦信一直没有回宫,只派了军士传话,一切朝务由指定的几人商议处理,由姜丞相最后决断。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倦鸟归巢。
谢思礼策马抵达北郊,远远便望见两位居士坟茔处连绵招展的布幡,低沉苍凉的诵唱声穿透暮色,一声接一声,让人心中生出无限凄怆。
“灵幡明灯引归途,魂兮魄兮速归来!”
“东西南北皆是路,魂兮魄兮速归来!”
谢思礼在布幡围成的场地边缘勒住马,直到诵唱暂歇,她才深吸一口气,掀开层层垂挂着的画满诡异符文的布幡走进去。
幡影重重,暗红、墨黑与雪白的布匹交错,其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场地中央,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几十名道士盘坐阵枢,神色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纸灰的气息。
谢思礼绕过阵法,在最里面看到了皇帝。
他一身帝王盛装,端坐蒲团之上,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听到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括。
“何事?”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粒摩擦,“不是说了,不要来扰朕么?”
谢思礼依礼参拜,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皇上,臣查了京城所有纸钱铺。七天前,一对父子分八家购买纸钱衣物,因非年非节,店家记忆犹新。其中一家铺子的主家幼女顽皮,在所售纸衣内侧都用朱砂点上了圆点。”
她从袖中取出包裹的青布,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碎纸片,“这是臣在这里收集的,有红点印记的纸衣碎片,请皇上查看。”
她双手将碎片捧到皇帝面前。
秦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刺目的五彩碎屑上,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攥紧成拳,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谢思礼举着的手微微发酸,轻声一叹:“皇上,那不是衡王的魂魄。”
时间仿佛凝固,连空气都似乎停止流动,压抑的死寂笼罩全场,唯有铜铃偶尔“叮当”一响,更添凄清。
半晌,秦信抖着声道:“可他熟知八阵图。”
“衡王说过,是从古书上看到八阵图,旁人也有可能看过那古书。”谢思礼目光掠过皇帝苍白得透出死气的脸,不自觉地别开眼。
“他速度奇快,非人力所及。”秦信说道,仿佛溺水者要拼命地抓住一块浮木。
谢思礼强迫自己转回目光,直视面前绝望的面容,轻声道:“天下之大,奇人辈出,未必没有藏着和衡王一样武功高强的人。”
“你说的那对父子呢?为何不带来见朕?”秦信五指抓紧膝盖,手背爆出青筋。
“兵士没搜寻到那对父子,但臣查到……”
“查、查、查,除了查,你还会什么?”秦信突然暴喝,猛地站起。
谢思礼的话戛然而止,惊愕地仰头看去。
皇帝双目赤红,脸颊肌肉剧烈抽搐,死死瞪着她,嘶声道:“朕让你查了吗?朕让你来说这些了吗?”
谢思礼抿紧唇,沉默着。
秦信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片,如同被烫到般,眸光猛地一缩,一把夺过青布包裹,高高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出。
红的、绿的、白的碎屑,如同漫天飘洒的冥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每一片,都仿佛在无声尖叫:不是他!不是衡王!
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初闻六航魂魄归来,是多么欣喜若狂。
他将两位居士葬在六航之侧,盼着这份牵挂能引他归来。
六航真的回来了,来探望两位居士。
他奔过来,七天七夜,招魂一刻未停。
他穿上最华贵的冕服,遮住额头的伤疤,每日数次净面,端坐于此,不敢稍离。
每一刻都在幻想着重逢。
想着那时,是紧紧抱住义弟哀求?还是克制自己别吓到他?
怀揣着希望与忐忑,等了七天七夜。
现在却告诉他,这只是一场虚妄?一场活人制造的幻影?
心口炸裂般地疼,喉咙里一口气憋得几乎要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尽是“嗡嗡”的轰鸣,他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上天何其苛待他!
毁灭的欲望在血管里奔涌,想要撕碎眼前一切。
帝王的眸光扫过全场,带着嗜血的欲念。
天子之怒,威压如山,所有道士瞬间五体投地,抖如筛糠,冷汗浸透道袍。
“不能,不能在这里。”混乱的脑海中仅剩一丝清明在挣扎,“这里是接引六航的地方。”
要去外面。
他踉跄着向前跨出两步,却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皇上!”谢思礼离得最近,仓促间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那袭明黄身影重重砸落在地。
恐怕阳气惊扰魂魄,招魂时被赶到外面的冯简等人闻声,掀开布幡抢了进来。
随行的陈院使诊脉后道:“无大碍。”
冯简急道:“怎么无碍?都晕了!”
陈院使瞪眼:“任谁连日不眠不休都会晕倒!”
见冯简再不敢吱声,她缓和语气道,“皇上心力交瘁,加之方才急怒攻心,气血逆乱,这才晕厥。你把皇上带回宫,让皇上静养安睡,醒来后再服药调理,就没事了。”
冯简招呼军士把皇上抬上马车,准备回宫。
一个道士追上来问:“冯、冯统领,这招魂还继续吗?”
冯简下意识看向谢思礼。
谢思礼看向马车,方才帝王的伤痛与绝望仿佛仍在眼前,她黯然垂眸,低声道:“继续吧。”
——
京城开始大搜查时,姜六航便嗅到了麻烦的气息,所幸凭借宋今禾准备的路引文牒,叔侄两人顺利通过了官兵的盘查。
这天下午,当看到武节伯府门屋檐下挂出的鲤鱼灯时,姜六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
天心草,找到了!
她进入宅内,向沈以贵询问情况。
“是在药园找到的?”
“不是。”沈以贵摇头,“是在冷宫里。”
冷宫?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姜六航的意料。
“天心草极难养活,就那样在冷宫里野生野长,竟然没死?”
“有人照料的。”
姜六航更加意外:“那冷宫里还有人?听说忠王李裕闯入皇宫后,杀了不少皇妃宫人,没被杀的都逃了,竟然还有人躲在冷宫没走?”
“是一个疯癫的老太监,可能是不知道要跑,侥幸活了下来。”
“疯了,还知道要照料天心草?”
“那天心草是熙平朝被贬到冷宫的一位娘娘种的,老太监就是原来侍候她的。二十年前,那娘娘去世了,老太监一直留了下来,后来脑子不清楚了,却还知道和从前一样照顾娘娘种下的花草。”
姜六航恍然。
“将军,您是要去取天心草吗?”沈以贵问。
姜六航一凛,郑重嘱咐:“此事到此为止。记住,你从未见过我,也别去打探天心草的后续。”
沈以贵望着眼前戴着帏帽,声音完全变了样的将军,忍不住追问:“将军,您何时回来?皇上他……前些天有人去祭拜姜允、徐真两位居士,皇上以为是您的魂魄,疯了似的赶去,守在那里招魂,整整七天七夜。昨天谢尚书去了,才把人劝回来。将军,您快点回来吧。”
疯了似的?
一股混杂着酸涩与刺痛的洪流直冲喉头,姜六航狠狠掐住掌心,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若连此刻听闻都控制不住心绪,待真正踏入皇宫,万一碰见大哥,岂非顷刻间便会露馅?
对上沈以贵殷切期盼的目光,姜六航无法给出自己都不能保证的承诺,只低声道:“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两年后没回来,便是在那里安顿下来,不再回来了。”
沈以贵大急:“将军为什么不回来?”他突地想起将军那成谜的来历,迟疑着问道,“将军,你原本是那里的人吗?”可将军分明是中原人的样貌。
姜六航没有回答。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再编织新的谎言。
用力拍了拍沈以贵的胳膊,她只留下一句:“我会尽量回来。”
回程路上,姜六航在心底轻唤:“三九。”
“啊?”
“你最近很安静。”
“航航你在忙正事嘛,统不打扰你。”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心虚,“再说,统十一岁啦,要稳重!”
“是不是能量不够用?”姜六航单刀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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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999卡壳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只得老实承认,“是有点影响,休眠时间变长了点。但没事,统还能撑!”
姜六航沉默片刻,缓缓道:“再陪我一段日子,最多两年,能坚持吗?”
“绝对没问题!”999答得斩钉截铁,语音中藏着一点小得意,“扫描京城的能量还有富余呢,统抠一点点出来维持日常运转,绰绰有余。”
“三九真聪明!”姜六航大力表扬。
“哼哼!”
姜六航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衡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她从围墙跳入,里面果如方三所说,荒草丛生,空无一人。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在荒芜中仍然可见昔日精巧。
这是大哥送给她的王府,上次进来时是黑夜,匆匆一瞥,今天她要好好看看。
姜六航放慢脚步,在府邸中缓缓穿行,手指拂过雕刻花纹的木栏、朱红的高大廊柱。天色将暗时,她走到了那片被烧毁的废墟前。
霎时,记忆扑面而来。
小灰凄厉的哀鸣在火场上空盘旋,一次次冲向烈焰。
大哥手持匕首,抵在冯简臂上,目眦欲裂。
姜大人嘶吼着指挥救火,汗如雨下。
谢思礼摔倒在地,却还紧紧抓着水桶。
近卫们义无反顾地冲向摇摇欲坠的火屋……
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是隔着烟与火,大哥蓦然瞪大的,盛满惊恐与绝望的赤红的眸。
心口传来闷痛。
姜六航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松开拳头,一颗玉石印章托在掌心。
将军令。
治病期间,将军令不能带在身上,恐被人发现。
她走进废墟深处,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用刀掘开泥土,挖出一个深坑,把将军令放了进去,再仔细掩埋、夯实,覆上枯草与碎石。
——
接下来的日子,叔侄两人紧锣密鼓地进行入宫筹备。
首先租了一座偏僻的民居住下,便于行事。
姜六航换了女装。
孙从庸眉头拧成了疙瘩:“宫里守卫森严,易容之术绝对混不进去,必须用真容。好在见过你本来面目的,如今大约只有我和黄超那混蛋了,倒不怕被人认出你是赤霄剑客。可问题是,你既不是官员,又不是侍卫,怎么进到皇宫?”
“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姜六航神色平静,“进宫的法子,我来想。”
孙从庸熬了药让她喝下,告诉她:“这药把你的内力散开,暂时护住心脉肺腑。这段时日,你会比寻常无武功之人更为虚弱,直到吃下天心草才会慢慢好转,所以在吃下天心草之前务必要注意保养,千万不能生病。”
“嗯。”姜六航点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一股空虚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半个时辰后,丹田内空空如也。
孙从庸又让她连喝了几天另外一种汤药,之后,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柔和、清爽。
“很好。”她满意地道。
“唉,可惜了。”孙从庸却大摇其头,一脸惋惜,“一点都不像你以前的声音。娇娇嫩嫩的,多招人疼啊。”
姜六航懒得回从庸叔叔这话,挽起左臂衣袖,露出手腕上方的红痣:“从庸叔叔,这里,”她指尖点了点,“想法子把它遮掉,最好弄成旧伤的样子。”
孙从庸疑惑地看她,皱着眉:“为什么?怎的平白损伤身体?”
姜六航:“皇上看到过我这颗痣,以防万一。”
“他怎么会看到这里?”孙从庸问了一句,随即恍悟,“你和他的人打斗,不小心把袖子撕了?”
姜六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可以把痣去掉,不需弄出疤痕。”
“不行。”
孙从庸再问,姜六航就不肯多说了,只说等几天就会知晓。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总该告诉我,怎么进宫了吧?”孙从庸强调道:“你吃下天心草后,我必须守在你身边,根据身体情况随时调整药方,想瞒着我行踪可不行了。”
姜六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从庸叔叔,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孙从庸一愣:“见谁?”
姜六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一时说不清,最终道:“见到他,你就知道我进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