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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甲与囚

作者:犹寸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香莲便转述了背后的原因。


    何氏再次抹起泪,望着俩孩子的眼里更是无限温情:“好孩子。”


    船只去向远方,众人彻夜不眠地畅谈着分别时候彼此的经历,部分源于对泉州的向往和好奇,更多则是对彼此生活的关怀与爱意。


    何氏又谈起秦家庄:“本以为旱灾泥石流就够不得了,谁知道最后上游泄洪,将秦家庄淹得一塌糊涂,幸亏有你挖的那个水库,一村子人才活下来,现在秦家庄都沉到水底头去了,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都跟着有根那孩子走了,就是个别执拗的。”


    一个村落的消失竟如此无声无息,她的家和她的过去,尽数灰飞烟灭,秦香莲难免心头发闷,汉水养育的又被汉水毁去,仿若轮回。


    即便不去刻意怀念,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历历在目。


    灯亮整夜待天明才被人吹熄,那吹油灯的是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织宋见秦香莲略有些愁闷,就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看那陌生人。


    织宋道:“我们称呼他有余,秦道长取的,和有根同辈,灾时救了我们庄子的孩子,大家见他无家可归又身患哑疾,被留下来感谢,本要邀请他跟大家一起离开,但他拒绝了,似乎在寻什么人,后来庄子被淹没,他才肯跟我们走。”


    被称作有余的年轻人浑身正气,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住的刀,待过襄阳城岘山砦军营的秦香莲一眼发觉,此人身上有几分军营中人的味道。


    秦香莲脊背发毛,却一时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抬眸对上了那人的双眼,她见到了一双回避着她探究视线的双眼。


    骙骙崇拜地补充道:“我们这一路顺遂,多亏有余大哥在,那柄锃亮的刀一出鞘,别说盗匪,蝇虫都不敢近身。”


    那人的确始终以护卫的态度站在陈跛子身侧,秦香莲起初以为是林氏的福利,对陈跛子这位匠人的保护与关照,并不在意,可随着关键信息的补充,她一时有些不太好的猜想,她的心在大喊让他下船。


    虽未言明,但在场哪个与秦香莲没有没有几分默契呢?


    无论是何氏和陈跛子还是齐姑姑一家,这一路走来,都算是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能察觉到秦香莲未曾言说的抵触与警惕。


    船内一时静起来,鸦雀无声,按寻常,秦香莲应该笑起来缓解这气氛,可今日她实在笑不出来。


    悬而未决的刀刃在上,秦香莲几乎要质问出口,你是他派来的吗?他派你来做什么呢?杀了我们吗?


    一阵冷风袭来,浇熄秦香莲的愤怒,她勉强地笑:“阿姑,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刚才那风,是秦慎姑推开门,和船上厨娘从外头走进来,她听见这话却没看到前头的暗潮汹涌,道:“困了?说了一夜是该困,快来喝碗热汤吃点汤面再去睡,暖暖身子,胃里有东西更好睡。”


    秦香莲点点头,众人也都动起来,分发碗筷,吃喝起来。


    春娘冬郎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打量起有余,彼此交换着眼神,除了她们,其余人也同样如此。


    一场氛围诡异的早餐落幕,也到了日上三竿之时,青天白日之下,众人再多的不安都被日头驱散三分。


    此时船行于中途,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冬日,人迹罕至。


    秦香莲忧虑万分,一点也困不起来,她叫来织宋骙骙,细细问起织宋和骙骙关于那个有余的事情,竟不知怎的昏睡过去,等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船上。


    一间陌生的小小屋子,夯土做墙稻草铺床,没有窗,能从粗陋的门缝里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她头晕脑胀,想抬起手的才发现手脚都被捆束住,挣扎时又闻到一股柴火燃尽的味道。


    陆路不安全,一路小心翼翼,如今坐上大船,又与故人久别重逢,心神放松,倒被当成肥羊宰了。


    “吱呀——”


    腐旧的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粗布麻衣的矮小妇人,她背着光站着,手里端着碗粥:“醒了?两位小大夫在找你,吃了跟我出去吧。”


    两位小大夫?秦香莲的心放了一大半,一定是春娘和冬郎。


    粥清可照见人脸,碗边还有几个豁口,现在饥肠辘辘处境堪忧,不吃这个,也不是办法。


    妇人瞥见秦香莲喝粥喝出赴死般的悲壮神情,自白道:“秦娘子,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毒不死你。这粥,是用你留下来的银子换的。”


    此话一出,再加上她那浓厚的地域乡音,秦香莲的心彻底滚进肚子里,她已明白她们的来历,她问:“其余人呢?”


    妇人搭了句腔:“还没死,但想死。”


    秦香莲清了清嗓子:“请娘子帮我解开我的手脚吧,我不会跑的。”


    妇人还是那个句句有回应,但出口就噎死人的态度:“你跑得掉吗?”


    左右手脚自由了,秦香莲不介意她的尖刻,随她踏出这间小屋,院子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干活,几个孩子们在屋檐下讲话,板结的小院土地上很干净,见不到丝毫落叶和草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中这几个人如出一辙的单薄瘦削,面色发黄,身形穿着皆是如此,像枝头已败未落的枯叶一般,秦香莲再寻不见自己的恐惧与敌意。


    老妇人见秦香莲出来,看向她张开口,里面没有一颗牙齿,只有一条大大的舌头没有阻碍的舌头。


    秦香莲除了一些气声,什么也听不见,老妇人脸上的年轮比大树还要深刻。


    稍显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没?这才是真哑巴,假哑巴才整日闭着嘴,真哑巴做梦都盼着哪一天真能讲出话,所以说不出也要说。”


    秦香莲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兜蜜饯递给那几个胆怯地望着她的孩子,才随这妇人往外走。


    村子里如春娘和冬郎所说,没有种任何庄稼,甚至菜蔬都不见,鸡鸭更是难觅踪迹,秦香莲问:“为什么不种田地圈养牲畜,去做这样要命的勾当?”


    妇人依旧冷漠地回答,语气里少了些敌意:“一年到头不是这税就是那税,不是这天灾就是那天灾,生来一遭,做坏人好过做死人。至于做好人,那是你们这种人的事。”


    秦香莲比这妇人要高一个头,那妇人不过抵及她的肩,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听到她的话语,心中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她是水匪,自家人连柴火都不点,在冷风里干活,却为她点火取暖,不仅未夺走她的衣裳财物,还为她铺床盖被,水匪的确不是好人,水匪或有求于她,她仍感到窒息。


    秦香莲难以说出苛责的话语,只接了一句:“我这种人?”


    妇人不回答秦香莲的问题,说起别的看起来完全无关的话题:“我认识静宁,她和我说起过你,那天我准备带着女儿跳河。刚才那个哑巴的牙是被我打掉的,她要杀了我女儿,我不想报仇,却想死,真是傻蛋一个。”


    没头没尾的话,似乎全无逻辑,但能拼凑出全貌。


    婆婆想杀死孙女,刚生产没多久的媳妇救下女儿,绝望之下想要自我了结,被曾经想要自我了结最后逃离的静宁劝下来,用自己和秦香莲这两个例子,鼓励媳妇奋起反抗,留下新生命。


    秦香莲只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是同一种人。”


    一句比一句坚定。


    秦香莲看到妇人发红的眼眶,她在妇人尖锐否认之前开口,不愿承受她人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刻薄。


    秦香莲道:“我不常见到为女儿奋起反抗的母亲,刚才那个高一些的就是你的女儿吗?她有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比什么都重要。”


    道路尽头的那扇门在秦香莲面前被打开,何氏紧张地从门内走出来,拉住她不住地察看:“香莲,你没事吧?”


    秦香莲摇摇头,也察看起何氏的情况:“我没事阿姑,大家都还好吗?”


    何氏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大约还是顾忌着这些水匪。


    何氏身后,门下站着一个如同头狼般的女人,打量着秦香莲的眼神从锐利转为温和,她听到了秦香莲的那番话。


    妇人喊她:“大姐!”


    女人迈动步子,露出身后的男人,男人的视线要模糊许多,他不是健全人,面有刀疤,还缺了只耳朵,同样的瘦小灰败,妇人喊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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