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第153章 八卦 用高氏的话来说,她儿媳妇秦庆霞是个天生的媒婆,一则人圆乎长相气质亲切令人信赖,二则脸皮不是什么薄的,脑子也肯转,跟着她学了些日子,张口说媒老练极了,又与那些未婚男女们年纪相仿,年轻人更肯听她的。 高氏年纪大资历深,长辈们愿意听她的,可如今早不是都听长辈们的时候,年轻人们手里有了钱,找啥样的多少都有了些话语权,不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也是这样,高氏与秦庆霞搭配着说,老的少的双管齐下,做得很不错,再难保的媒,姑媳俩也有几分把握。 秦香莲和秦庆夕凑在一起闲聊,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天,中午程硕回来,秦庆夕才想起来还没做饭,忙往厨房去。 程硕喊住她:“我去吧,你和秦娘子坐一会儿。” 秦庆夕不好意思地道:“聊起来就忘记时间了。” 程硕叹了口气:“家里冷清了些,没个亲眷,委屈你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时间还早,我一并做。” 秦庆夕捂着自己肚子:“喝了一肚子茶,又吃了干果点心,阿姊还带来了不少外头的吃食,现一点不饿,我去问问阿姊吃不吃,多半也是吃不下的。” 秦香莲也不吃,她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们,也消消食。” 秦庆夕把程硕留在家里,也跟着去,才迈出大门,秦庆霞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揽住俩人:“夕娘,香莲阿姊也正好在啊,有没有水喝,跑一上午了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一行人又退回屋里去,秦庆霞喝了水,不等人问什么,自己迫不及待地讲起来。 原是那涂淳的亲事,巧书那件事实在震慑人心,他家害女性命恶贯满盈,近处已娶不到什么好亲,只能往远处去寻,可这事的传播范围实在是广。 别说附近几个县,就是附近几个州府都听说了此事,涂淳已成没人要的大龄恶棍,家里有钱买个媳妇典个媳妇不是问题,可涂淳很有几分心高气傲,不肯应这等事,可把他爹愁死了。 秦庆夕快言快语:“活该!大姊,你家阿姑接这活儿做甚,就为了钱?” 秦庆霞笑道:“别急,听我说完。” 她不是去促成这桩婚事的。 也不知涂淳从哪里讨来个不知巧书之事的好亲,那家小姐对涂淳一见钟情,要说涂淳,心思比豺狼毒辣,却也是一表人才的模样。 那小姐看中涂淳,全武当县的媒人却都讳莫如深,不愿意为他们牵线搭桥,怎么好生生推个小姐下火坑,万一再害命可不是平白担了罪孽,举头三尺有神明。 涂氏到处寻媒人,自然没有漏掉高氏,高氏闭门不见也不显眼,毕竟好多媒人都不愿意得罪涂氏,都是这样推诿的。 秦庆夕不禁提起心:“你阿姑虽拒绝了,总有那掉到钱眼里的人愿意的。” 秦庆霞摸着茶不烫了,又喝一大口:“是有人答应了,我才好看今天这出戏。我也是后头才知道那媒人跟涂氏有仇,就是巧书娘家的亲戚,引那小姐一家人去听了出戏,把巧书的事情全唱出来了。” 台上唱念做打,那家人回去打听一番,将要退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事到这里,还不算完。 先前说了,那小姐对涂淳一见钟情,就是知道涂淳心狠手辣也还是要嫁,在家里闹绝食,加上涂氏也不肯退亲,涂淳还是成功娶上了这家小姐。 秦香莲听到这里,下意识问了一句:“仙人跳?” 讲到兴头上的秦庆霞顿住,看向秦庆夕,两脸茫然。 姊妹们在一起硬是没有程硕插嘴的机会,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间隙:“大姊,我做午饭,煮山药疙瘩汤,你吃不吃?” 这时下粮食珍贵,做多了吃不了,剩到下一顿未免不美,是以程硕有此一问。 秦庆霞早知道自己妹夫是个会做饭的,半点不惊讶,问过其余两姊妹不吃,晓得她们不吃,只好自己捧场夸了程硕手艺,答应尝一小碗。 程硕抱着砸好的山药泥去了厨房,秦庆霞又夸了一通这个妹夫,才又问秦香莲何为“仙人跳”。 秦香莲解释道:“以美色设局,骗人钱财,亦可称美人局或美人计。我听你所说,很像是这么一回事,那位小姐是否有自己未曾告人的目的?” 秦庆霞哈哈大笑了几声:“还真别说,这词倒有意思。” 是不是仙人跳,秦庆霞说不上来,只那小姐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而是做皮肉生意的,与明面上的秦楼楚馆不同,专做的暗倡。 这样的门庭,娘不是娘,是东家是鸨母,小姐们则是从外头捡来的买来的小儿,当做大家闺秀般精心教养长大,诗词歌赋无一不学,和寻常闺秀不同,还教些下九流的手段。 小姐们卖色卖艺为生,至于卖身,那是另外的价钱,像这样能嫁给富贵门庭做正妻的极少,确实需要一番手段,自然,婚前涂氏一家对此是不知情的。 秦庆夕问:“那是怎么知道的?” 秦庆霞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张请帖:“县里为着未婚男女操办赏花宴,看腊梅花,我跟阿姑就是忙这个。那小姐一现身,被外地来的客商认出来闹开了,也是纸包不住火,那小姐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不出门。” 这下涂氏是丢脸丢大发了。 那小姐干这票之前,早已洗白出身不说,现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种种原因,涂淳不能够奈她如何,只给钱堵住那客商的嘴,说认错了人。 可她们这群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又怎么会信是错认。 秦庆霞又讲了那涂淳从前如何如何钟爱重视那小姐,落差这样大,这样颠覆曲折一场空,秦庆夕听得津津有味。 程硕做完饭端着托盘出来时,秦庆霞已讲得差不多,他错过了这件八卦。 不过不可惜,很快这件事就会插上翅膀,传遍武当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多了些劲爆香艳,格外少儿不宜的内容。 一场赏花宴,让秦香莲见识到了北宋八卦传播的速度。 口耳相传,快如飞矢。 一宴以后,人尽皆知。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珠联璧合 四方桌正好让程硕坐下,两碗山药疙瘩汤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能看到里头除了山药面疙瘩,还有鸡蛋和木耳,另放了些青菜丝做点缀,看着清淡又营养。 秦庆霞拿起勺子,扶着碗边尝了一口,张口就赞:“好鲜美,浓稠度也正好,既不糊嘴也不稀,该让你姊夫和你学学,他的手艺不如你。” 要不是秦庆夕也吃过高瓴做的饭菜,还真信了她大姊,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倒不是尽是捧杀,这一小碗吃完,秦庆霞真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到此为止七八分饱刚刚好,再多吃就有些胀肚腻味,反倒不如留些馋意,下顿再用。 吃饱喝足,笑话也讲得差不多,秦庆霞站起身就要回家:“你们真不去?” 两人均摇头,秦庆夕道:“你都说了,那梅园去的多是未婚男女,再又是生出涂氏这事,怕去了惹一身腥。” 秦庆夕的想法也代表了部分武当县人士的想法,秦庆霞跑得这样累,就是好些人拒绝,当然,想去看乐子的也是不少,多跑跑罢。 秦香莲问道:“现去你家里拜访可方便?不知你下午得空不得空,我姑舅从江南那边捎回来好些东西,家里吃用不完,同大家分一分。” 秦庆霞推辞不过,上了秦香莲的牛车,一行人又去往高家,正好碰着高氏坐着轿子回来,家里的仆妇与那轿夫付钱。 秦香莲率先跳下车,见她穿得那样圆滚笨重老态得很,偏人年轻漂亮,身手又矫健灵巧,极具反差。 高氏穿红戴绿、描眉画眼,倒比秦香莲鲜亮精致许多,掩唇笑道:“我瞥见是谁来了,还以为是我家霞娘,原来是秦娘子。” 秦香莲笑着问了句好,转头伸手把秦庆霞和秦庆夕扶下来,又绕到后头将礼物一一卸下来,高家的仆妇极有眼色的过来帮忙,帮着把礼物拿进去,又把车和牛牵去喂食。 女娘们簇拥着高氏往屋里去。 高氏摸摸这个的手又看看那个的脸,心里满意极了,除了人品性情,媳妇颜色好同样重要,生出来的孩子好看不说,日日看着也赏心悦目。 高兴的高旺跑出来,一下子抱住高氏和秦庆霞的腿,才仰头看见秦庆夕和秦香莲,一人一狗兴奋地叫起来,又过来抱俩人:“姨姨们也来啦。” 高兴的嘴一张开,雪白的牙齿上粘了些细碎的橙色果肉,约莫着是刚吃过什么果脯,呼吸之间都是甜甜的,秦香莲弯腰把人抱起来:“吃的什么好东西?” 见高兴有人抱,高旺跳着也要抱,秦庆夕被闹得不行,笑着把高旺也抱起来,胳膊一沉:“怕是比高兴还要重。” 高兴指着屋里奶声奶气地答:“吃的柿饼!进去拿!姨姨吃!” 高氏和秦庆霞忙低头看自己裤腿,上还好,上头干干净净,就怕孩子吃了柿饼不知道洗手,有前车之鉴的,刚才一时不察,才叫孩子又抱住腿。 高家的仆妇放好礼物,见高氏神情,解释道:“盯着吃完擦手的,兴儿也是爱干净的孩子,教几遍就知道吃完擦手。” 高氏点点头,那仆妇便出去泡茶来。 进了屋,高兴和秦香莲亲近一会儿,见桌上摆着些礼物,闹着要拆,秦庆霞叹道:“比不得你们春娘冬郎俩懂事,她是个爱吃爱玩爱闹的,家里现就她一个小的,占有欲也强,不知道长大了若还是这个性子该怎么是好。” 高兴要拆,秦庆霞虽说她不好,却也由着她去拆,秦香莲更不介意这个,上手帮着高兴拆:“孩子们各有各的性格,谈不上好坏,高兴这样是孩童天性,可爱得很,春娘和冬郎那样的性子也有坏处。” 说这话,秦庆霞不解:“俩龙凤胎在武当县都略有名声,在程氏学堂读书考试,年纪最小,排名却不是最末,跟着妹夫大弟子出去参加些宴会,没有不夸的。” 程硕在孝期,不便宴饮,有人递帖子请程硕,能推便推,推不掉的,他便派几个得意弟子替他,到后头,大家的帖子都直接加上他的弟子的姓名。 秦瑛秦瑶的名字,可正经在上头,几回文会诗会,虽不曾做出什么好诗好文,可也能听懂能对答,堪称不凡。 高氏替秦香莲答:“你这孩子,当然是懂事的孩子更要操心,像我们高兴,她想什么要什么直接就说就行动,从不憋在心里,你可见春娘冬郎这般么?一切摆在明面上才叫大人安心,一切藏起来咽下去,你香莲姊姊得比你多操多少心。” 高氏看秦庆霞有时候就是太粗枝大叶,迟钝也是脸皮厚的原因之一,刚嫁进来那会儿,房事上不痛快也跟高瓴直说,搞得脸皮薄不好意思和娘说又没个爹的高瓴出去看郎中,惹了笑话。 想到这儿高氏就愁,高瓴也是不聪明,秦庆霞也不见得多有智慧,真怕兴儿以后跟她爹娘一样。 秦香莲笑道:“各个孩子有各个孩子的贴心。” 当然,以她的私心,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她家春娘冬郎更贴心的孩子。 为孩子们操心,也已很情愿。 秦庆夕还没孩子,房都不曾圆,同她们讲不到一块去,只陪着高兴拆礼物,待高兴拆出一盒打开,她惊呼出声。 里头两对钗两对耳珰,珍珠个头虽小,胜在圆润有光泽,用量也大气,用珍珠团成花型,样式新颖做工极精巧。 高氏掩嘴道:“怎么送这样重的节礼?” 秦香莲将那根更大气华丽的钗从盒子里拿出,簪在高氏鬓发之间:“江南水网密布,淡水珠价也廉,个头不大戴个新鲜,亦比寻常银钗价,值不得什么。” 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将高氏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再拆出什么玩具什么吃穿用的,在场众人包括高氏都不惊讶了,秦香莲也没忘记高兴,连高兴都有一串珍珠璎珞,缀着只小小的玉雕生肖狗。 至于高旺,忘记跟那边说,家里还有这么号狗,否则定送根木骨头回来。 秦香莲挼了挼狗头,以表歉意。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远方的思念 秦庆夕家里的礼物还没拆,她暗自咋舌,回去一边拆礼物,一边跟程硕道:“怪不得陈家祖母说香莲阿姊是个败家的,怪不得香莲阿姊明知道陈世美图她的钱也愿意了……” 程硕摇摇头,正准备说她不该如此编排秦香莲,秦娘子不曾亏待她,就又听到秦庆夕说:“这些我都给她攒着,哪天她把那些家产都挥霍一空,我再给她。” 油灯下,秦庆夕提笔,将秦香莲的礼物一一登记,程硕顿了顿:“一个也不能动吗?” 秦庆夕顺着程硕的视线,看到了桌上的陶瓷笔山,是极漂亮剔透难以形容的青色,与天青与水青与山清类似,似玉却非玉,说是笔架,做个摆件也足够。 至于秦庆夕,她情有独钟的是那个如意算盘,寓意极好,秦香莲知道她算术不通,又得盘张氏纸坊的账,虽有程硕在背后支应,但她也想把这活儿学会,算是送到她的心坎里。 秦庆夕写完,扔了笔:“纸坊如今经营得不错呢,香莲阿姊从不铺张浪费当不缺钱花,哪怕她落魄咱们送些银子?这些东西放着都旧了浪费了卖不上价,还不如我们先用了。” 秦庆夕越说越笃定,已然是将自己说服,拿起那算盘拨弄起来。 程硕咳嗽一声:“正是。今年节礼我们回些什么?” 张氏纸坊姊妹仨合起伙办的,又请秦庆云过来做掌柜,后头起了量,家那边也办起工坊,小齐氏和齐氏帮着看顾着。 收益确实是有,可是,秦庆夕又看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无论是心意还是价值都是顶好的,她一时也想不出来,香莲阿姊缺些什么想要些什么,哪怕她有心使钱去寻,都是难得。 秦庆夕想了半天:“阿姊自己不见对什么上心,性子淡泊,唯独十分重视春娘和冬郎那俩孩子,咱们节礼,送些孩子们喜欢的,春娘和冬郎喜欢什么?” 程硕不由笑道:“那俩孩子同秦娘子一般性子淡泊,唯独在意她们母亲,再就是家里养的牲畜。” 母子相得,秦庆夕欣慰地道:“香莲阿姊没白疼她们。” 既如此,年礼便随着习俗送,再厚几分便是。加之时间还早,秦庆夕和程硕也可以再旁敲侧击,了解下秦香莲和孩子们,有没有什么想收到的礼物。 秦庆夕俩人在讨论时,秦庆霞同高氏也在讨论,说到一半,高瓴也关了店回来,秦香莲见他白胖必是重口腹之欲,送了不少干海货过来。 有的东西,长得奇形怪状的,高瓴见都没见过,左不过是海里的产物,闻着有股海腥味,能吃就行。 秦庆霞道:“阿姊说这是海带,晒干过的,要泡开刷洗干净,夏日可以切丝加蒜凉拌,冬日煨排骨汤喝就很好。兴儿吵着要吃,下午已经泡上了,现在就在灶里煨着,你明早就可以喝了。” 高瓴扭头去看兴儿,她正和那一堆积木玩得开心,寻常见他回来还会飞奔过来抱住他,今儿只记得喊声爹,就又去玩去了。 也幸好还记得喊,否则高瓴心里得更酸溜溜的了。 高氏一看便知道自家儿子心里想什么,这会儿摸了摸自己鬓边:“见没见着,我和你媳妇有什么不同?” 高瓴这才正眼去打量,好歹他也大小是个掌柜的,开了家杂货铺子,自然一眼看到了两人头上米粒大小的莹润珍珠组成的钗环,叹道:“秦娘子真是大方。” 高氏也道:“咱们要好好琢磨回礼,我本不打算收,盛情难却。” 她要是想拒绝,自然是拒绝得掉,高氏叹,她还是俗气了些,舍不得拒绝呀,这些可不是用钱就好买到的。 镇上两家因收到合意的礼物既愉悦快活,又反复纠结,家里这边,秦俭家还有齐婶子家就自如多了,一则是孙子孙女送回来的孝敬同秦香莲送的不同,二则是两家都想好还礼的。 秦俭家,黄氏带着家人们承包了秦香莲今年的腊货,不止够她母子仨吃的,拿出去送礼都得送好些人家,肉货干果都有,不一而足。 至于齐婶子家,先不提一家几个人都为张氏纸坊做活儿,就是平日,秦香莲也没少麻烦齐婶子照应,蹭吃蹭喝也是常事,家里大大小小,都是齐婶子一家子搭把手,俱不把彼此当什么外人。 至于回礼,齐婶子和小齐氏早为秦香莲母子仨做好了今年过年的新衣裳新鞋子,里里外外都是量身定制的,自家也只有秦老头有这待遇,其余的包括秦桐也都没有,可谓是尽心尽力。 几家都有礼物,春娘和冬郎回家吃了饭,也陪着秦香莲收拾起那些捎回来的礼物,孩子们实在招人喜欢,家人在外头也过得不错,捎回来的东西琳琅满目,堆得跟小山似的。 晓得俩孩子爱读书,翻到底下还有一堆书,秦香莲打开一看,里头不仅有历年进士的文章,甚至有难得的孤本,除了诗词歌赋,还有讲文治武功的。 秦香莲无奈道:“像是送给你们程先生读的,你们现在读这个太早。” 俩孩子拿起来,翻开看了看,一本正经地道:“是还有些字不太认识,可以问问夫子再读。” 秦香莲笑得不行,将那些书摆上书架子上,琢磨着:“日后倒可以在纸坊里加上书架,兼着售些书本,不必深奥难得,就是启蒙的才畅销。” 还可以让家里两孩子当苦力,抄些书出去卖,练字读书两不误。 当然,奴役孩子们的话,秦香莲并未说出口,只再收捡着那些华丽的衣裙首饰,她觉得在武当县,就是县令家的娘子都不会穿戴得如此精致奢靡,可纪秦娥却在信里说,这些不过是江南寻常人家的打扮。 也不知道她说的寻常,是哪般寻常。 最后天色暗下来,见收拾不完,秦香莲便打发孩子们去休息,待白日里再看哪知俩孩子起了兴致,想要看完再去睡,秦香莲想了想,便由得她们去,只夜里越来越冷,出门去点个火盆过来烤。 一推开灶房的门,就看见里头有双冒着青光的眼睛看过来,伴随着嘤嘤声,像小鸡仔在叫唤。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画意 原是小豹子悄咪咪地生了,生完见到秦香莲过来才哼哼唧唧。 点起油灯,秦香莲见小豹子状态不错,用力在蹭着她的手心,这才看向小豹子的肚子底下,一个个数过去,原来排排躺着五个小崽子,个个都有温热的呼吸,还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秦香莲赶紧拿碗,倒些肉汤给小豹子补补,所幸灶里头烧着炭,放在里头的瓦罐里的汤也还是热乎的,倒出来就能吃。 小豹子站起身开始舔食,秦香莲趁这个功夫把小崽子们一个个捡到皮子里头包着:“给你做了窝偏跑到这里来,许是灶房暖和,聪明豹子生聪明崽子。” 小豹子稀里呼噜地吃着,感觉秦香莲在夸自己,吃得更美了。 春娘冬郎在屋里等不到秦香莲回来,担心地出来看,就在灶房里发出压抑着的欢呼声,只因那五只小崽子睡得正香。 春娘伸出小拳头比了比,道:“没有小豹子小时候大。” 冬郎道:“也没有小豹子好看。” 然后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可是还是好喜欢它们好可爱。” 等小豹子吃完,秦香莲再次粗略地看了看它的身体情况,见确实还好,便只起锅重新煲了些温补的汤水,夜里再为要喂奶的小豹子加餐。 一时间,秦香莲不免想起远在江南的何氏,当初刚过来,若不是何氏照料,不知道得有多艰难。 算算日子,她托人带去的信件土产,也快到江南了。 秦香莲这边学着何氏的样子照顾小豹子思念着何氏,待何氏在江南拿到秦香莲带来的东西,已经是深冬时节,江南不比均州,冬日没那样冷。 何氏迫不及待拆了信,才想起来自己大字不识得几个,虽已经在跟着织宋学,可要她读信还是为难了些。 何氏犹豫之间,已将厚厚一沓信件最上面的那张纸展开,竟然是一张画,一个字也没有,画得春娘和冬郎坐在家里院子里的石桌下头吃饭,儿媳妇秦香莲在一旁笑着看着画面外。 何氏泪盈于睫,这样久不见,孩子们都长大了,她心里更觉得有亏欠,在外头只顾着自己的日子,儿媳妇一个人照看俩孩子,她竟也照顾得这样好,不知道费了多少心。 慌忙将画折起来,怕沾了泪水,好好归置到一边,何氏才放心地哭起来,既是感动又是思念,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她情难自禁。 陈跛子在泉州,不常回来,陈老娘领着队到外村去了,陈年麦跟着他媳妇家混难见着人,纪秦娥一心扑在自己的布庄上头,织宋也有自己的学业。 此情迫不及待之时,无处可诉,何氏唯有付诸眼泪。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分散到天南海北难聚齐的一家人这天奇迹般地凑到了一起,往日日日在一起,互相都看厌的,这样久久不见再见,竟然都是欣喜。 何氏将那画拿出来,不止一张,秦香莲足足寄过来十张,吃饭睡觉念书种田写作业挨批听训,不一而足。 除了秦香莲画的那漂亮画,更还有俩孩子画的瑞雪丰年,笔触稚嫩,线条却不生硬,寥寥几笔,颇有童趣。 翻到最后,还有画的秦家庄,真是夜里做梦都常梦到,现活生生摆在眼前一样,山水田地房屋,还有那群乡亲。 陈老娘看了便道:“老二,你抽空做些画框子装裱起来,香莲画这些一看就是费大功夫,这样一装裱又好看又不怕坏。” 织宋笑道:“奶奶,用不着劳动二叔出马,我就把这事干了,装裱绣花样子是我擅长的,料想裱画也是一样。” 陈老娘摇头:“你二叔手艺好,那你们叔侄两个一起做。” 纪秦娥将眼神从那精湛的画面上挪开,也道:“我和二郎也来帮个忙。” 纪秦娥看的正是秦香莲画的她们和小豹子玩耍的那幅,人像画得好,小豹子画得更好,感觉毛发都是毛茸茸的,笔力之强可见一斑。 这样好的阿姊,容貌才情品性都首屈一指,且对家人极好,怎么偏偏陈家大郎要辜负她,琵琶别抱。 纪秦娥常为秦香莲打抱不平。 秦香莲看在眼里,担心纪秦娥陷进去,她站在秦香莲的立场上劝道:“你心底替我委屈,我又何尝不委屈,只光委屈,又有何用?凭白多添些伤心。我们只把日子过好就好,让那些有眼无珠的人看看,他什么也不是,离开谁我们都能过得很好,有他没他都一样。” 回忆断在这里,何氏喊大家收拾收拾就东西准备吃饭:“里头还有信,我认不得,吃了饭再读,大家都饿了。” 陈老娘嗔她:“平日就罢了,今儿个怎么着也得把信看了再吃,否则心里挂念着这个吃饭都不安心,浪费你那好手艺。” 确实是如此,有陈老娘发话,何氏就要去拿,织宋等不及跑去把那信拿过来拆开:“我来念!” 秦香莲一一问候众人,叫阿姑阿舅在外头不要太累,叫祖母炖注意身体,织宋在外头好好吃饭不要操心太多,纪秦娥和陈年麦也是一样。 云云关心之话讲毕,又打听江南风土人情如何,计划等程硕孝期结束关了学堂,带孩子们过来玩玩。 陈跛子闻言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打量这新家的里外,房间是留了山间,家具也备着,只琢磨着给媳妇孙子们过来,是不是要修葺一新,也住新屋子。 信里提到未来计划,秦香莲也没有漏掉仨人现状,讲龙凤胎现在也陪着参加些诗文宴会,学问见长。 秦香莲没说,陈老娘却笃定地道:“咱们家春娘冬郎俩在外头定大受欢迎!” 陈年麦和纪秦娥对视一眼,笑着摇头,祖母看自家孩子总是看哪儿都好。何氏听着信,也注意到小儿夫妻俩这互动,心里就想起陈世美。 他们家这对好那对不好,这对不好那对好,真是总犯愁。 何氏有心想问两句,秦香莲心底怎么想的她和陈世美的事情,可信都读完了,对于丈夫,秦香莲只字未提。 众人听得意犹未尽。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梅雪漱心 待秦香莲写的画的书信读完,织宋才打开春娘和冬郎写的,字比从前上了好几个台阶,现在看着虽谈不上漂亮,但也不再缺胳膊少腿歪七扭八的。 春娘也是学着秦香莲问好,但问起来就是真当问好来问了:“天气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大家都好不好?” 大段大段都是问题,陈老娘略无语地道:“她想知道我们好不好,我们也想知道她好不好。这倒好了,确实好,春娘的信最好回。” 一句句回答就行了,半点不为难。 织宋也笑:“这信待会拿给好好看,她还问好好好不好呢?绕口令似的。” 直到看完这些问题,才读到春娘的最后一句:“你们想不想我?我好想你们。” 众人心中一软,过后又难过起来。 怎么不想?日思夜想。 织宋见氛围不好,赶紧拿出冬郎的信来念,大家的注意力也就慢慢跟着过来,暂不继续去想春娘那句想不想了。 冬郎写的信也是一脉相承地问好,只春娘大约比他写得快,将能问的问题都给问个精光,导致他憋半天,才问出句:“大家学问好不好?” 算是险而又险地走完了问好的流程。 接下来的内容就正常多了,孩子们讲了讲在学堂里在家里的日常,另外抄了几篇秦香莲大力赞扬过的日记过来。 其中两篇便是他们离开时,孩子们写的关于自己的心情,说是头一次读懂离别诗,一个写“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另一个写“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老娘读不太懂诗,却还是叹了口气。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陈老娘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 织宋问:“奶奶,你连诗都懂了?” 陈老娘一挥手:“那倒没有,只这俩孩子左一个何,右一个何的,你二婶算是没白疼她们,就记得你二婶了!” 众人闻言皆大笑起来。 外头凄风冷雨,屋子里其乐融融。 这等事织宋自然是要写到信里,让秦香莲也笑一笑的,再就是让龙凤胎也寄来写“陈”字的诗句,哄哄老人家。 后来,龙凤胎抄写《陈情表》捎去江南,被陈老娘拿去到处炫耀。 而江南诸人围桌笑读家书之时,均州武当县内的黧雪园,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漱心会,也就是秦庆霞说的那个宴会,多宴请未婚男女。 黧雪园占地颇广,内有梅花三百株,修环园高墙,高约两丈,既防风亦防窥视,园内用炭温养梅花,一日耗资甚巨,是以付五十贯才可入园。 今年官府牵头办漱心会,昂贵的黧雪园免门票,是顶顶大的噱头。 是日,天朗气清。 秦香莲给孩子们打扮起来,精挑细选了两身最防风的衣裳,孩子们不缺衣裳穿,除了何氏在孩子们出生之前就帮着做好的那些,还有些都是江南那边送回来的。 别说孩子们,就是自己的衣裳,秦香莲都没动过手,长辈疼爱,家里又开布庄,穿都穿不过来。 至于发型,应孩子们的要求,扎的略显严肃的道髻,只配着那两张圆脸大眼,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可爱极了。 秦香莲摸了两把孩子们圆鼓鼓的脸,叮嘱道:“昨天跟你们说的都记住了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时刻跟紧周师兄的脚步,不要凑到人堆里去看热闹,远离水源山石,吃饱喝足……” 秦香莲也不再多废话,扶着孩子们的背:“去吧。” 周全梳着同样发型,穿着身大氅,其上暗纹细腻精致,身量也拔高不少,气质越发出众,此时正色道:“请秦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秦香莲笑着点点头,目送孩子们登上周全的马车,车轮在雪道上留下两道蜿蜒而去的痕迹。 这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出去,等宴会结束,就该回去猫冬。 景佑年间的天气,越来越冷,秦香莲将手揣到袖子里,慢悠悠的走回家里,琢磨着做道羊排炖萝卜,夜里孩子们回来了还能喝口热汤。 大冬日里,炖个汤汤水水不仅温暖营养,也是十分方便。 春娘和冬郎透过马车的帘子见到秦香莲回了家,才将帘子放下,才放下一会儿,春娘的额头就想往外冒汗:“师兄,九叔给你开的补身方子你喝了吗?点这么多炭要把人烤化了。” 周全清瘦,自然不比春娘这个肉团子抗冻,他状似不经意地道:“在喝了,我看秦娘子也怕冷,你们怎么不怕冷?” 周到竖起耳朵,她早觉得她哥最近怪怪的,寻常时候哪里会打扮自己,今儿见到他对着秦娘子的样子,才把什么都想通,可人家虽年轻漂亮,到底有俩这么大的孩子,俩孩子虽玉雪可爱没什么不好的,可佳人已有佳缘,痴心错付。 希望她哥能够早日悔悟,不对,择日不如撞日,最好今日在漱心会上就能遇到另个可堪配对的佳人。 冬郎将帘子撩开一个缝隙:“我们气血充盈自然不怕冷,我娘略瘦了些,但从不硬撑,多多加衣,也一点不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全和周到对视一眼,默默看了看对方只要温度不要风度的打扮,感觉被冬郎内涵了……是吐槽他们嘴上怕冷实际上不怕冷吧。 这天聊到这里也没什么好继续下去的,周到拿出棋盘与棋子:“还有一会儿,手谈一局吧。” 周全则为几人端茶倒水。 一局未了,黧雪园已到,棋局不动,春娘首当其冲地掀开帘子,外头凛冽的寒风一激,春娘立即精神百倍,远眺而去,园门处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再去看那依地势而建的高墙,动态如生,宛若游龙,墙外竟然也是认真造过的景,有仆从来引马车排队入场,人员则下车走另外的通道。 尚未进园子,就闻到一股既清淡又温暖的梅香,春娘小声道:“不是想象里的味道,也不是想象的景。” 冬郎握紧牵着春娘的手:“我喜欢外面的味道,外面的景。” 俩孩子叽叽咕咕,走进去直到入座,都没有见到秦庆霞和高氏,见没人在意她们,一路上不住地东张西望,还是没有找见,直到有人过来上茶和点心。 涂氏也派人过来接待,才知道,原来坐马车来的坐轿子进来的门都不一样,西夏夺走养马地,马价一路疯涨,他们坐马车属于贵客,再说周也是大姓。 而秦庆霞和高氏的身份不足以让她们招待贵客,她们也不是过来招待客人的,所以春娘和冬郎没第一时间见到她们。 春娘和冬郎便问:“那媒人们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呢?可否带我们过去瞧瞧。” 涂氏族人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呢,客人们可在园中自行活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进来这一路,早看到不少可玩的,周全带着冬郎,周到带着春娘,分到男女宾客两边,一群人聚到一起,又交换了不少新信息。 譬如今年不知道谁出了招,叫男方作诗挂在梅树下,女方剪小像挂在梅枝上,女方去挑诗,挑中则将小像直接送给男方,挑不中再挂,男方去挑小像,若有缘分则见。 最后再男女同游,都不白来的意思。 这世道相看,多是男方才情人品,女方容貌手艺。 周到闻言便道:“来之前未打听,那引路的人还拿乔不愿同我说呢。” 众人笑起来:“涂氏可不就是这样。” 另一边,周道听见有年轻的未婚男子追问,那诗如何作,以何为主题。 场中立时有人答:“自然以梅为主题。” 有人相和:“那和靖先生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都不许写,此句一出,我等皆是班门弄斧。” 讨论得热闹,周全并不参与,只坐在一边品茗,他本不乐意来,只家中妹妹好凑热闹,加之夫子又不便前来,他两相权宜不得不来。 到时候若非写不可,他就拼凑一句“园中何所有,岭上多白梅”,便罢了。 冬郎兀地开口:“师兄,你为什么那么关注我娘?每次你见到我娘,总会红着脸偷偷看她,你一定也很喜欢我娘吧。” 一口茶水喷出来,周全的脸上泛出深粉色,他没法回答,只好咳嗽个不停。 冬郎看他,他眼神躲闪,冬郎奇怪地道:“喜欢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和春娘都喜欢我娘,夫子也喜欢,师母也喜欢,没有人不喜欢。” 冬郎不停说出惊人之语,周全的咳嗽声渐停,他真的很想说,想做朋友和想做丈夫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喜欢,可面前的小不点还没有他腿高。 说了也听不懂罢,何况,他一个未婚少年郎喜欢一个有夫之妇,确实不足为外人道,虽然知道那个夫已非良人,可终究不好做插足之人。 最重要的是,他在秦娘子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男女之情,他只怕开口亵渎了她,她只当他是晚辈。 想到这里,周全的脸色更白:“我脸皮薄,爱害羞,不要和秦娘子说这个。” 冬郎道:“才不会,我娘最喜欢别人喜欢她,谁喜欢她她就觉得谁是好人,我不会让你和我们争宠的,今天我为师兄找门好亲事,师兄可要死了这条心。” 周全保持了一会儿沉默,才问:“你要替我找亲事,那你觉得我好不好看,有没有人会喜欢?” 冬郎上下打量,认真评价:“比夫子差一些,比张道长差一些,比我你也还差一些,不过在场众人,除了我和春娘,还有小周阿姊,已没有比你好看的,还好,女娘不参与这场比赛。” 美的姿态万千,如果说程硕是端方君子,张征是道骨仙风,无尤是雌雄莫辨,涂淳是衣冠禽兽,冬郎是古灵精怪,那么眼前的周全,无疑是翩翩公子。 锦衣华服,风度典雅。 只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就算是同龄,周家人应当也不会同意周全入赘到一个小地主家的,二人无论如何,都没可能。 周全微笑,饮茶如饮酒,苦涩至极。 园子里来了戏班子,弹起琴筝琵琶,不是什么古曲,动静相宜,很有大俗大雅的味道。乐声起,今日的宴席算是正式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人奉上笔与纸,这股苦涩如鲠在喉,周全提笔写下“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写下又觉得轻挑,只揉成一团塞到怀里。 又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方觉寓意极差,再次作废。 最后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又却舍不得拿出来与人共赏。 周全的一番心理活动无人能懂,冬郎只见师兄挥毫如雨,转瞬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浪费,他忍不住痛心疾首:“你知道一张纸做成这样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吗?娘最讨厌浪费的人。” 周全再次被会心一击,拿出最开始准备好的的那句,草草交卷。 交完卷,众人宴饮,一通觥筹交错,周全带着孩子杯酒未沾,也无甚胃口,冬郎钟爱宴席的热锅子,吃得肚皮溜圆。 春娘也爱吃这个,剪小像也不比作诗简单,她费了心神,自然要多吃一些,周到帮她夹菜,感激道:“今日多亏有你。” 人人一学都会剪小像,就她,总是剪不成,别说挂上去了,就是拿起来都要散架,所幸春娘心灵手巧,拿起剪刀如臂指使,别说周到,这一桌的女郎小像都是她亲自操刀,剪得格外好。 春娘吃饱喝足,跟着女客们去挂小像,就见到秦庆霞,秦庆霞喊住春娘和周到,背着人道:“你们俩等会儿挂好小像,快点回去坐着,别在园子里闲逛,今天怕是不太平。” 周到也是认识秦庆霞的,她追问道:“发生什么了?” 秦庆霞摇摇头,见有人来了,她闭口不言,只摆手示意俩人回去。 雪落在梅上,周到收起自己的小像,避开人流,牵着春娘的手慢慢地往回走,掌心有汗,春娘安慰她:“没事的阿姊,我们回去喝点热茶。”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越界 婚前那小姐就跟人搞到一起去,因涂淳貌美,涂氏也并非易与之辈,婚后曾断了联系,后头不知何时又偷摸摸睡到一起。 在场都是已婚妇女,秦庆霞讲起那香艳场面不见顾忌,说涂淳应酬提前回家,推开房门鼻尖传来一股异香,月色朦胧见床帐内一双人影翻动,暧昧之声声声入耳,放旁人可能不声张,涂淳哪里忍得住这个,当场将那床帐掀开。 秦庆夕有些不好意思,她还不曾圆房,恨不得堵住耳朵,可又确实惊险刺激,她红着脸也舍不得不听。 床帐下一对交颈鸳鸯正被翻红浪。 涂淳血气上头,灯也未点,提剑就要刺杀面前二人,还是被忠仆死死拦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涂氏,此事传出去多么丢人现眼,在这个节骨眼不能再有丑事。 待仆人点上灯,这才看清那床上的男的不是别人,正是涂淳的爹涂励,那床上的也不是那位小姐,是小姐陪嫁的乳母,涂励险将自己亲爹刺死。 如今还好只是刺伤,伤了自然要请大夫,武当县难免传出些风言风语,就请了外头来的游方郎中,外伤而已,随意治治倒用不着请多好的。 齐婶子诧异道:“不是涂淳妻子与人偷情,是涂励与妻子乳母偷情?” 秦庆霞摇头:“听我说完,娘,你真是和庆夕一样急性子,这消息只是其中其一,另外那日漱心会之事,别人不知道,我们可是见得真真的!” 亲眼见那涂夫人搂着戏子哭哭啼啼,两人说着说着,就在屋子里拥吻起来,窗户是开着的,以为梅树遮掩看不见罢,又或许是情到深处情难自抑。 戏子的手也不老实,往涂夫人衣襟里头伸,有那脸皮薄的当场捂住脸却也不曾大声,众人正屏住呼吸,期待着见到更跌破想象夺人眼球的场面。 要不是涂淳沉不住气,从门外进去打断了这对有情人,站在高处亭台看热闹的更能看个精彩。 齐婶子一把年纪,也听过不少没有底线的故事,却还是忍不住同情地道:“会不会认错人了?依你说涂夫人出身不好,可上了岸又何必再去河边走弄湿了鞋,真是好不容易。” 秦庆霞摇头,唏嘘道:“头脸都叫人看见了,否则我等哪知道那是涂夫人,也许从前便是一对有情人,被迫拆散。” 内里更多细节尚未可知,这事又被太多人瞧见,涂淳无法堵住悠悠众口,甚至为了不将此事闹大,杀不能杀,告官都不曾,只起休书一封。 小齐氏也是感叹:“原以为只是出身不干净,人本性却不一定,现在看来出淤泥而不染的终归是难得。” 秦庆夕问:“涂淳会放过他们吗?涂夫人还怀着孕。” 秦庆霞瞥她一眼:“我的傻妹妹,那孩子是不是他的都犹未可知,怎么能留下?” 秦香莲记下这件事,只因秦庆霞提起,那戏子有一副好嗓子,是远近驰名的戏班子的台柱子,经此一事,怕是绝了生意。 她倒有一件生意想同那戏班子谈谈,甚至她心里怀疑,能从涂氏全身而退,还搞臭了涂淳全家的名声,像是有备而来故意为之,不像是什么巧合,这里头是否有些弯弯绕绕。 秦香莲沉思了片刻,小桐就进来喊:“娘、祖母、姑姑,开饭啦。” 好难得一个春节,家里女人准备好了年货,坐下来歇歇,就由男人们来操办宴席,程硕和高瓴掌勺,秦庆云和秦显帮着打下手。 见过了妹妹们的丈夫,小齐氏对自家丈夫越发不满意,她从前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虽她的丈夫也是很好,可她自己也不差,自然偶尔会嫌弃丈夫。 比如秦庆云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型,做饭不好吃,只是做个熟,洗衣服他倒洗,不过那是她坐月子时候的事情了,比不过程硕,嫌天冷,原让秦庆夕烧热水洗,见秦庆夕舍不得炭火,干脆自己洗。 程硕洗衣服,秦庆夕就舍得烧热水了,每次烧得烫烫的还得兑冷水。 至于家中仆人,张氏去后,早都遣散了,又都年纪大,从程硕这里拿笔钱回家享天伦之乐。 再看高瓴,不如程硕贴心,但有个好处就是家里有仆人,他又管家带孩子,家里家事都不操心。 秦庆云自知被俩妹夫比下去了,在饭桌上也是越发温柔小意,体贴入微起来,小齐氏心里也是受用的,夫妻俩这两年较之从前,更要蜜里调油。 齐婶子看着自家孩子们都各有幸福,本该是欢欣的,也确实欢欣,可秦老头今年又很不好,怕是时日无多,吃饭他都拒绝上饭桌,不想惹大家丧气。 虽早知有今日,可该惆怅悲伤的心情一分也不会少。 秦显则明显想得开许多,他给齐婶子夹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吃过饭,又再闲聊了一会儿,秦香莲就带着孩子们回家,到了家,孩子们便拉着秦香莲坐着,春娘和冬郎现在已经和坐着的秦香莲一般高了。 尤其是春娘,冬郎还是略矮半个头,冬郎率先开口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香莲确实有一点震惊,但只有一点点,平静地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春娘回答了:“因为大家都很幸福,娘却只有一个人。刚刚在饭桌上,只有娘没有。” 春娘答得很笼统,秦香莲能理解她的意思,她觉得饭桌上所有女人都有来自丈夫的关心和爱,而秦香莲没有。 秦香莲笑了笑:“我有你们啊。” 俩孩子严肃地道:“不一样的。”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其实确实不一样,可秦香莲不打算承认或者否认这一点,她只点出事实。 “你们齐姥姥,她操持这个家这个村子生儿育女,才有姥爷的尊重;霞姨呢,她也是生儿育女,还要继承她阿姑的衣钵;夕姨虽暂时还未生养,可刚刚在饭桌上,她丝毫荤腥未沾。” 秦香莲停顿了一会儿,给她们消化思考的时间:“看到别人得到什么的时候,也要看到别人失去什么,娘没有丈夫的关心,可娘有你们两个姓秦的谁也抢不走的孩子,别人却都没有。” 孩子们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秦香莲话里的漏洞:“娘,这不冲突,你再找一个,我们也是你的孩子,不会被抢走。” 秦香莲常常疲于应付俩孩子的辩论,她们已经很难被说服,且她也不是很想用自己的观点去造就孩子们的思想,她总是希望留有他们自由生长的余地。 于是秦香莲问:“可是你们的父亲还在,只是不会回来,我如何再找一个?” 春娘肯定地道:“那就当他不在了,宋刑统,夫亡六年改嫁。” 秦香莲让他们读宋刑统可不是为了用在这里,算起来今年孩子们确实虚岁六岁,她叹道:“我若另选赘婿,他即无欺君之罪,假若他脱罪后出现,甚至可以此我改嫁的罪名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 孩子们若推拒,轻则母子分离,重则性命不保。 这样沉重的代价,是秦香莲付不起的,也是孩子们无法承受的,更别提,她从未想过和一个陌生男子相伴一生,陈世美对于她人而言或许是故事,但对她而言是活生生的现实,她实在难以再另托终身。 冬郎张了张嘴,夫子说得对,他们还不够强大,考虑事情也并不全面,还好没有自以为是地做出以为是对母亲好的事情来,不过替她拒绝师兄显然是对的。 春娘却哭了:“娘,是我们拖累你了,你知道吗?周师兄他喜欢你,我正在考察他,娘,他肯定不会等你的,他家里已经在为他议亲。” 秦香莲和冬郎几乎同时张了大嘴,冬郎道:“你怎么知道?我谁也没说!你和师兄素日不亲近的。” 秦香莲左看右看,最后给春娘擦了擦眼泪:“娘知道你爱我,这不值得难过,娘从不后悔选择陈世美。”看在他使她拥有两个如此贴心的孩子的份上。 秦香莲让冬郎把来龙去脉好好地讲一讲,也让春娘缓一缓心情。 冬郎扁扁嘴,便把自己的发现都说了,也没漏掉那句“我娘最喜欢别人喜欢她,谁喜欢她她就觉得谁是好人”,秦香莲从来没有打断过孩子们说话,这次却差点破了这个戒,真是胡说八道。 孩子们虽然不会撒谎,但是胡说的本领一点儿不差,令人发指。 待说完,秦香莲回忆了一下见过多次的周全的长相,想不太起来,在她看来,那也是一个孩子而已,她是看着他度过变声期的。 而春娘也缓过劲,把自己这边的发现也说了,原来是周到没管住嘴,透了口风,跟朋友说她哥最近不太对劲云云,也没背着春娘,春娘上了心再去观察,也就很容易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 秦香莲的心情除了荒谬还是荒谬,在孩子们面前勉强维持住母亲的得体,道:“假使有心,自然突破万难,可我们家情况复杂,光有心不足以成事,要凭本事。” 这已经是第二回,秦香莲如此重视地提起关于手段关于本事的内容,孩子们在还不懂得这世界上诸多道理的时候,就先看过这个世界的一线本质。 孩子们没有放弃秦香莲的幸福,他们决心为自己的未来与母亲的幸福奋斗,让陈世美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没有伤害他们母子三人的机会。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典故,也是秦香莲同她们讲过的睡前故事。 孩子们都有这样的心思,秦香莲自然同样也会有,同时与孩子们的沟通也让她产生了更多的危机感,他们太聪明了,年年看在眼里,偏偏是在虚岁六岁这一年才提起,从看到宋刑统的那一天起就在沉默地计算着等待着今日。 这样聪明,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走得很远,远到直面他们的父亲,秦香莲不想让孩子们参与这场对抗,让他们背负世俗的眼光与非议,这代表她必须加快脚步。 于是,在戏班子犹如丧家之犬被涂氏驱离出均州的时候,秦香莲通过秦有根联系上了他们。 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是秦有根的手笔,秦香莲怀疑过是纪秦娥因为新织机之事的报复,也怀疑过涂氏在外行走得罪了其他什么人,唯独没想过是秦有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有根之所以冒险做这件事,竟然是为了巧书,他说在外头见到过巧书,和从前很不一样,但和从前一样耀眼,他们已经私定终身。 而搞臭涂氏只是第一步,搞垮涂氏才是他送给巧书的聘礼。他盼望着,涂氏从均州消失,巧书可以放心地回来同他成亲。 秦有根竟已有能撼动涂氏的本事,看出秦香莲眼里的讶然,秦有根笑着解释道:“不止是我,还有陈二郎,陈二郎现在背靠林氏,比我混得还好。阿姊不知道吧,涂淳曾经觊觎过我表姊,妄想插足。” 秦香莲被一个个信息砸晕,她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身边的人都在成长,而她好像没有什么进步。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这简直太好了,秦香莲也笑:“你们注意安全即可,既然你与戏班子相熟,便由你出面,请他们替我把这出戏传唱开来,可好?” 秦香莲吩咐,秦有根一口答应下来,他将那戏册子打开,从前认字认得七零八落的秦有根,现在看字早已没有难色,一目十行地看下来。 秦有根看了一页便收起来,道:“我在外头,听到过一些新科进士抛妻弃子的故事,但只你这一桩驸马,太打眼,阿姊,传唱这个会不会连累你招来祸事?” 秦香莲轻快地道:“我和孩子们活着便足够他忌惮,越多人知道他越不敢轻举妄动,再说,均州地处偏僻,一个驸马,先不说他的手伸不伸得过来,就算伸得过来,又为什么要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民妇?他不敢的,我了解他。” 秦有根是信赖秦香莲的,她这么说,他便信她,感慨道:“好一个了解。阿姊,我先走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若察觉到危险,去程家借住。” 秦香莲不解。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寿终正寝 秦有根便开口解释:“张氏纸坊获利不菲,却能安安稳稳地开着,就是因为姓张,程妹夫的母族与本地厢军似乎关系匪浅,个中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不过当地县令等长官都愿意给程妹夫几分薄面。” 再者,并不是所有有学问的读书人,都能开起一家学堂并且招收到这么些学生的,除却程硕的个人能力,身世背景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秦有根说完,秦香莲便自动联想到了军功出身的大梁张氏,她知道程硕出身不低,却不料背后竟是个次等士族,既得到祖宗荫庇,又兼备科举新贵。 所谓次等,就已经让天下绝大部分人都望其项背,且大梁便是开封的古称,张氏的家族自五代起便身处作为北宋地缘核心的开封,自然有深厚底蕴。 程硕如今不与母族及父族联系,恐怕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即便如此,他的出身代表他的地位,他背后的家族兴盛,总有人会卖他的好。 至于程姓,程门立雪的典故后世人尽皆知,秦香莲从前有过联想,却只是想想而已,如今猜到大梁张氏再去往回推,程硕很可能与二程出自一家。 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另一句“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二程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主张,便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续写千年。 秦香莲愿意描绘出,二程成长在一个古板的封建家族之中,后来的思想主张也有家族渊源,而她所见到的是人情味十足的程硕,敬母爱妻的程硕,离开那个家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思想上的鸿沟,是真正的天堑。 秦香莲喃喃道:“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她蓦地想起来了玩偶之家,摔门离去的娜拉何尝不是十九世纪的秦香莲,千千万万的妻子母亲,千千万万个版本的秦香莲,都不首先被当做人来对待,甚至次一等的身份也不是人。 慈母,娇妻,弃妇。 秦香莲当场找来笔墨,在她的戏文上修改起来,不止写负心汉,她还要写人活着,人命最重要,活着最重要。 送走秦有根的当晚,秦香莲就做起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在力竭声嘶地同陈世美争吵,而两个孩子在一旁手足无措,她的梦境里充斥着不是愤怒的情绪,因为她是孩子的视角,她感受到了来自孩子们的复杂而又恐惧的心情。 梦境后头,是一阵未知,秦香莲睁开眼时已忘记了梦的内容,她只感到一阵肝胆欲裂,喉头之间好像一直哽着什么,吐不出也咽不下。 窗外大雪纷飞,过完这个年,秦香莲想,一切都等过完这个年。 这个时代,车马很慢,也不是属于平民的交通工具,他们更多依靠两条腿来通行,所以时代的变迁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日升月落来得直观,外头日新月异,家里还是同走的时候一样。 骙骙从江南回了家,织宋的船坐得多了也没有晕船的毛病,她们俩跟着秦有根一起回来的,秦老头的情况不好,她作为孙女,总要回来见最后一面的。 至于织宋,则是代表全家人回来探望秦香莲的,陈老娘和何氏也想着回家,可她们年纪都大了,路途奔波劳碌,实在不易,再者秦香莲也说了要过来,家里的孩子们就把她们俩劝住了。 明明才两年,孩子们却大变样,人抽条高起来,皮肤白五官也长开了,两个小小少女穿着江南最时兴的衣裳,盈盈往那儿一站,就有蓬荜生辉的味道。 春天来了,草长莺飞,万物生长。 在一个暖融融的艳阳天,秦老头去了,他在秦家庄算是高寿,骙骙跟他说了外头的世界,不厌其烦地说了三天,他十分向往,却闭上了眼睛。 虽称得上是喜丧,一家人仍是悲痛欲绝,哭得起不来身,好在操办丧事的事情程硕已有了经验,他和高瓴一起给祖父办了场体面的丧事,可谓是尽心尽力。 秦隐夫妻也从外头赶了回来,当然这是他们的片面之词,因为秦庆水参与了整场丧事,守灵哭丧抬棺磕头,而他们夫妻二人是等最后一天入土的时候才回来。 齐婶子在背地里同秦香莲大骂,没见过这样不孝的儿子,从前秦老头对这个儿子如何如何尽心,这个儿子又诸多诸多不妥,骂到最后,心里头的难过都淡了。 秦香莲对此没做什么评价,静静地听着齐婶子的骂声,为她端茶倒水,安抚着面前女人的心情。 无尤观也有人来吊唁,但张征错过了这场丧事,秦家庄已经好久不曾收到张征的来信,听说他在边境拯救信仰,秦老头的事也托人捎去,也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道已然卷入宋夏漩涡的张征和无忧,能不能全身而退。 秦香莲忧心忡忡,孩子们自然看在眼里,又是连日的劳累,家里家外,秦香莲病倒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生病了,却是第一次这样来势汹汹,魂魄似乎都要脱离肉体的束缚。 好在这回织宋尚未离开,不然齐婶子家不好,怎么好顾得上这边的秦香莲,再两个孩子,也照顾不好阿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棒槌过来把脉开药,案例在前,他便借秦香莲考了考俩孩子,可孩子们的心乱了,她们握着秦香莲的手,什么脉搏都听不出来。 秦棒槌训斥道:“每年冬日都到我这里来读医书学医术,陪着我在村里看诊,原来只是纸上谈兵,一遇上事就慌乱,成什么样子。” 织宋没空帮俩孩子说话,她去拿着药去后头煎熬,而秦香莲昏睡着,秦棒槌没有在她旁边批评孩子,而是把孩子带出来,在院子里头训。 冬郎和春娘低着头,抿着唇强行压制住想哭的心情,秦棒槌看不见她们含着泪的眸子,就算看见都不一定会心软,此刻更是不会心软,言语如刀。 “听说你们还想去考科举,赶考路上风霜雨雪,难免有个小病小痛,无法对症又该如何下药治疗,不少考生都倒在路上,倒在考场里。” 秦棒槌训了很久,方挥袖离去。 秦棒槌走了,织宋的药都煎好了,她先端进去让秦香莲喝下,又去端吃的,吃过又去拧热帕子为秦香莲擦擦头脸身上的汗,等一切忙完,天都黑了。 织宋去灶房里头看,俩孩子坐在桌边等她一起吃饭,都是红肿着眼却笑着喊她:“姑姑。” 织宋心一酸,她眨去眼里的泪:“阿姊很好,吃过药已睡下了,是不是很担心她,今天夜里和姑姑一起睡好不好?” 冬郎为织宋打来饭,把筷子递给她:“没事的姑姑,我们可以自己睡。” 织宋是知道,他们俩从小就是自己睡的,见如此,也不强求,吃过饭,孩子们抢了洗碗的活儿,最后洗漱也用不着织宋再费心思,自己就料理妥当了。 骙骙不放心织宋一个人照顾秦香莲,可家里也是一团糟,只有夜里都睡下,她才有空过来陪着织宋一起睡。 织宋见到骙骙,把白日的事情一说,提到俩孩子不免心疼:“他们俩正守在阿姊榻前呢,说不得睡没睡,我是跟他们说了,把自己累病反倒让阿姊担心。” 骙骙对织宋道:“看来香莲阿姊情况还好?那我就放心了。她们小时候闹腾皮实,长大了倒是贴心。” 织宋苦笑:“教养她们不知道阿姊费了多少心神,秦九叔说,阿姊这病发在心里,再加上劳累,才如此凶猛。我听到他们俩商量夜里怎么照顾阿姊,本想自己来的,再想一想,由她们去吧,是该他们的。” 织宋对秦香莲的感情同对春娘和冬郎的不一样,她是有些责怪孩子们的,虽然心里知道这确实太过莫名其妙,但见着那样虚弱的阿姊,她实在按捺不住地产生这样的情绪。 从一开始,织宋对春娘和冬郎就是爱屋及乌,秦香莲甚至会察觉到当她重视孩子们的程度超过重视织宋时,织宋内心的酸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秦香莲的重心都是在织宋身上的,慢慢帮助织宋调节好自己的心情。 骙骙算是最了解织宋的,她没有继续这个脆弱的话题,转而道:“有你娘的消息传来吗?” 织宋把对母亲的部分情感需求寄托在秦香莲身上,也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真正的母亲,不仅仅是为了认亲,也是想知道母亲现在过得是否安好。 织宋摇摇头:“大宋太大了。” 只这一句,骙骙就懂了,她也不再问太多,只陪着织宋睡下。 织宋在寻自己的亲娘这件事,没有瞒大家,除了小女儿,陈老娘也起了寻找老大一家的念头。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如若不是陈世美还会找家里要钱,不曾主动断了与家里的联系,如若不是陈世美考上进士,家里的这些人是找不见他的。 既不知去处,又该往何处寻。 织宋很明白希望的渺茫,比起娘的下落,她此时此刻更在乎的是秦香莲的安危,喝过药就退了热,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反复。 抱着这样的心思,织宋彻夜难眠,待月上中天,她借着窗棂处漏进来的月光静悄悄地穿衣起身,织宋都快要推开门出去了,骙骙还睡得人事不知。 织宋总是很羡慕骙骙的睡眠质量,她为骙骙掖紧被角,才出门往秦香莲的房间去,走到近前,她侧耳听了听。 没听见什么动静,织宋轻轻推开门往里去,孩子们睡在榻上,对大人们来说短了些,对她们来说却更合适,挤做一团看起来暖烘烘的。 看过孩子们,织宋又往里走,秦香莲本安稳地闭着眼,听到门开的动静才醒,织宋小声喊她:“阿姊。” 秦香莲回应道:“什么时辰了?” 秦香莲的声音嘶哑,喉咙干涩疼痛,不仅头晕,眼睛都发涨,织宋忙倒了杯热水端着喂她:“亥时末了,是不是睡醒了?饿不饿?” 秦香莲笑着摇头:“你快去睡,我感觉好多了。” 织宋只觉得秦香莲在强颜欢笑,她忍不住泪:“哪里好了。”春娘冬郎那才叫好,睡得跟骙骙一样沉,还说照顾亲娘。 心里的思绪刚冒出来,后背就传来孩子的声音:“娘,你醒了?姑姑怎么过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俩孩子揉着眼睛,能看见,原本明亮的眼睛熬得红红的,像是才打了个盹。 夜里一折腾,白日里难免起得迟,骙骙早就醒了,但天气还有些冷,窝在被子里舒适,她也就懒得动弹,同刚睡醒的织宋闲话:“等会去找点野菜吃吃,我看好多地方都冒出来了嫩芽。” 织宋疲惫地点点头,骙骙见她这样:“你再睡会儿,我自个儿去,我先去看看香莲阿姊再去,你再眯会儿。” 骙骙麻利地穿好衣裳梳好头出去,走到外头见到春娘和冬郎蹲在炉子边上,居然是在熬药,见她来招呼道:“骙骙阿姊醒了?锅里煮了粥,咸菜和鱼块温着在。” 骙骙惊叹道:“你们俩小不点,如今这样会照顾人了?你们吃了没?” 孩子们点点头:“吃了。” 骙骙看完秦香莲往外走,还在啧啧称奇,跟他娘说:“别说我和织宋,小桐在懂事这点上,跟他们俩没法比。” 小齐氏无奈:“家里情况不一样,孩子自然养得不一样,你少贫你弟弟,我可从不把你跟织宋比。” 骙骙知道,她娘这是不认从前的事了,但她也不放在心里:“确实,我去找找有没有荠菜,中午包馄饨。” 秦桐这个新晋跟屁虫立马要跟着骙骙一起去,骙骙甩下他,一溜烟就跑了,留他追不上,在后头哇哇大哭。 小齐氏近来听不得哭声,头痛欲裂,推秦庆云出去哄儿子,又告诉他闺女想吃馄饨记得擀皮,自己也背着篓子出去干活找清净了。 骙骙记得曾祖父和曾祖母是葬在一起,那墓位置选得好,是一片向阳的缓地,她想了想,那附近是爱长野菜的,她提着篮子便往那边去了。 小齐氏在后头见骙骙走过去,自己也跟着去,谁知道走到那一片,母女俩对视着,傻了眼。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贼子 “叔祖父的墓被盗了?” 秦香莲已能够起身走动,正坐在桌上吃素馄饨,闻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没好,烧得糊涂了些,否则怎么听到这等胡话。 盗墓贼不说去盗王孙贵族,也是去盗高官厚禄之辈,大都是为钱财而不是为了寻仇而去,哪有人使这大力气去盗一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头。 秦老头崇尚简朴,再者也不是多富裕的家庭,根本没有什么陪葬,最值钱的就是那棺木,再者秦家庄不算大,都沾亲带故,生人难掩人耳目,熟人更不应当。 要说秦老头做村长,得罪人的事确实没少干,可大家都服气他,死后举村吊唁,哪有人做这样缺德的事情。 织宋皱着眉,回答道:“不是秦叔祖父,是叔祖母。” 秦香莲闻言更是一头雾水:“会不会是猿猴野猪之类的山野禽兽闯的祸?” 织宋的眉头皱得更深:“看着像是,但大家都觉得不是,旁边是有动物脚印和碎陶罐片,可是叔祖母葬了多年,这回开棺捡骨都捡不到什么,就算是动物,也不应该把那些腐骨都叼走。” 而秦老头的棺材只是表面被破坏,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几乎算得上是完好无损,足见不是重点。 秦香莲没亲眼见到现场,一切都只能凭猜测,听完织宋的描述,她直觉是人祸,且打算得如此周密,大费周章办成此事,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人死万事空,秦香莲猜测是人祸,并不多见的缜密,冷静地慢慢由思绪转一转,好往深处琢磨到底是谁。 但齐婶子一家早翻了天,就算再豁达的人家,碰上这种祖坟被刨的事情也不能够不怒发冲冠,她们家第一个就想到了秦狩,除了他,再想不出第二个。 也没有什么不好声张的,总要把人骨找回来,齐婶子当天就开了村会,把人从田地里家里通通叫到祠堂去,这等大事,放下锄头和碗,不一会儿人就聚齐了。 来龙去脉这么一讲,只故意隐去野兽脚印碎陶罐的细节,众人便也跟他们家一样,怀疑秦狩报复。 理由很简单,就是小齐氏那事出了以后,秦狩一家子就被全村人排挤,怀恨在心,秦桐长到现在,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小齐氏和秦庆云的亲生孩子,错不了,更显出当初那流言的荒谬来。 再者,秦老头才入土,是最适合破坏墓葬的时候,一则墓地动过土痕迹就不那么明显,二则秦老头死了没人压着,恶人可不就翻了天去。 齐婶子再怎么强势,总还是不如秦老头在村里来得有地位。 众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于是都将目光投向秦狩,秦铁和秦锅兄弟俩暗自叫苦,该不会真是这畜牲干的,这还叫人怎么活? 秦狩左看右看,一拍大腿,扑通跪倒在地上:“真不是我,我发誓,是我让我被真武大帝用雷劈。” 然后就叽里呱啦地用脏话不停诅咒着盗墓之人。 秦铁这个亲爹没办法,上前给儿子做担保,至于秦锅,缩在人群里,坚决不吱声,虽他觉得秦狩没傻成这样,但万一呢?他可还想在秦家庄过日子。 秦狩的媳妇还跟他过,此时也出声道:“自从俺家这口子惹了前头那祸,俺阿舅叫他进出都跟着俺,不叫到处去,这几日他跟俺一起种翻地,累得很,日日家去吃了饭倒头就睡。” 秦狩的媳妇是个老实人,全村人是知道的,小齐氏抹着泪,绝望地问:“不是你,还能有谁呢?” 起先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连累祖母祖父,颇有些自怨自艾,可如今不是自己的错,她也不觉得开心,倒觉得更痛很难受。 难不成这事要成一桩无头公案? 一番讨论,到底是没得出什么答案,走投无路之际,齐婶子都想过报官。 最后想起秦氏布庄关门大吉的事,对当地官府失了信任,终究歇下这心思,只一家人日日夜夜愁容满面,围着那坟山里里外外到处是找。 乡亲们见着不忍,也帮着去找,不管在哪儿见到什么白骨,都拿回来给齐婶子,打眼一看,多半兽骨,都不像是人的,但也算是尽了一份心。 就这么找下去,全无所获,家里几个人头脸上都发了火疮,又要忙着春耕,吃不下睡不着又累,一家人肉眼可见地全部消瘦下来,怎一个惨字了得。 秦家庄那坟山,往年都是年节之间去打扫修整,今年因这事,齐婶子一家提前知会,因着自家一家的事打扰到祖宗们安息,把全村的这活儿都包揽过来,锄草整土,作为赔罪。 看齐婶子一家如此,纠结犹豫的知情人,到底决定把这事给齐婶子透一透。 村里早有了值夜的习惯,有那最近轮守值夜的,等值夜结束人群散了,拉住齐婶子,悄悄地道:“嫂子,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何不从自家查起?” 说完这句,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句话,说得齐婶子摇摇欲坠,几乎是瞬间,就有个名字乍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从未怀疑过的,可当有人指点她去想,一切都变得如此合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齐婶子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她看着秦显坐在门槛上,又是大半夜不曾合眼,找不出是谁,他们能睡着吗?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再过些日子,总能睡着的,再难熬的伤口也都会被时间磨平,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不如就当是野兽,而不是什么人。 齐婶子不禁又想,隐瞒对他来说是否太过残忍呢? 万般思绪,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秦显看到齐婶子回来了,起身迎她:“发生什么了?” 齐婶子望着两鬓斑白的丈夫,打量着丈夫满是皱纹的容颜,一语未发,她想起来自己刚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眼角眉梢青春飞扬,对她不沉默,眉眼之间有着少年心高气傲的桀骜。 而丈夫长得像极了他的娘。 秦显粗糙的手抹过齐婶子同样遍布着皱纹的脸颊:“别哭了,孩她娘,太累了,我们不找了,对外就说我们找到了。” 齐婶子是真的找到了。 而面前这个男人为了一家老小,选择原谅活着的人,不再执着于失去的人,他们承担不起再次失去任何人的代价。 秦显说完,亦是老泪纵横。 这事,就这么了了,但齐婶子一个人难以消化,她忍不住将这件事同秦香莲吐露,除了秦香莲,她不知道还能够同谁讲,就是秦香莲,她也不打算说出一切,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她说:“是我逼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我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香莲,我不曾亲口说出让他停止去做这件事,可是却是我逼他主动说的。” 秦香莲静静地做一个倾听者,她已在齐婶子的吞吐中猜到了一些真相,她对齐婶子道:“母亲与孩子,总比父亲与孩子要亲昵太多,十月怀胎,亲身生育。我总觉得,一个对孩子与孩子母亲不好的父亲,不称职被厌恶憎恨也是应当,只是作为母亲,我不愿意孩子们感到不快乐。” 秦香莲看似什么也没有说,可她什么都说了,齐婶子定定地看着她:“陈大郎他做了什么吗?” 齐婶子也是同样聪明敏锐的妇人,秦香莲笑了笑:“他什么也没做,孩子是我怀的我生的我养的我教的,他什么也没做。” 秦香莲反复强调,齐婶子未再追问,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却在此刻都同情起彼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因着齐婶子家里出了这等大事,程硕作为女婿,也停了课,到岳家来鞍前马后,秦显决定不找了,他才回去继续给学生们上课。 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比起意外,程硕也同样猜测是人祸,只是看到岳父母那样憔悴疲惫,他思考再三,选择咽下这样的猜测。 高瓴自然也没有道理守着杂货铺,和秦庆霞一起回来,高氏本来有点意见,听到原因,也闭嘴不再说什么,耽搁这么些天,她也不曾来催,显然也是同情。 这会女儿女婿们都回了家,龙凤胎也继续上起课,她们也带着小豹子和它的崽子们在坟山上找了许久,算是尽力。 自从秦香莲那次病过,孩子们总疑神疑鬼的,当她是泥做的一样,洗衣做饭这等活计都不让她沾手,秦香莲好好享受了几日,织宋也从旁协助。 现在织宋和骙骙离家走了,秦香莲也就抽空和龙凤胎好好谈谈:“娘舍不得离开你们的,在你们看得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我都一直爱着你们。” 一通深情告白,孩子们确实是感动,但还是严肃地一左一右地握着她的脉,告诉她:“九叔说了,你生产亏了身体,不宜操劳,而我们壮得跟瑞雪丰年一样。” 冬郎补充道:“我们已经听说了太姥姥的故事,她就是生产亏了身子,早早过世,姥姥姥爷还没生舅舅的时候,她就没有了,她很期待见到舅舅的。” 春娘又道:“姥姥姥爷都没有娘,这么老了还想娘想到哭,我们不能没有娘。” 孩子们把自己说得眼泪汪汪,她们强硬地道:“娘,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干活,我们来做。” 秦香莲哭笑不得,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什么,孩子们心疼她,她亦心疼孩子,左思右想,决定拿钱雇两个人,小小年纪,心思不该在这个上头。 秦香莲想到这儿,道:“你们啊,多思伤身,容易长不高,我去问问齐婶子,村里有没有愿意帮忙洗衣做饭的乡亲,使钱雇佣来,可行?” 春娘自言自语道:“雇来的人虽没有我们贴心,但到底是年纪大,该比我们能干的,我的手还不够稳。” 冬郎吐槽道:“你写字都有点不稳,雇人要我们陪你一起看吗?” 俩双大眼睛盯着秦香莲,秦香莲心都化了:“不用不用,娘是个大人,不是小孩子。”可怜她病倒的时候,孩子们还要为她端茶倒水,水瓢都拿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洗菜做饭了。 春娘坚定道:“娘也有娘,娘也是小孩子,娘没有娘,我就是娘的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冬郎道:“我就是娘的爹。” 如此大言不惭,秦香莲这下是真绷不住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读书读书,读这么久,反倒说更多不着调的话。 小时候只知道照本宣科,演变成如今,展现了非常强悍的主观能动性。 秦香莲笑完,批评她们:“娘心领了,这话和我说说也就罢,到外头去可不许胡言乱语,娘虽没了爹娘,有你们也很幸福,我会努力多活些年,还是那句话,不管在不在你们身边,娘都永远爱你们。” 说完,秦香莲搂着孩子们,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孩子们脸颊。 既决心雇人,秦香莲去问齐婶子是否有推荐的,她同村里交道打得不多,不甚相熟了解,还是要请长辈们掌掌眼。 齐婶子想大包大揽答应下来,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几年年纪上来,夜里常常腰痛腿痛,比不得从前。 想着秦香莲不缺这个钱,问了秦香莲的需求,琢磨一会儿,道:“倒有合适的,年纪略大了些是个回族里守节的寡妇,守了半辈子了,她家连兄弟都不在了,日子过得冷清。” 这话一说,秦香莲便明白是谁,问道:“身体可好?” 齐婶子点头:“从前能干得很,就因她身子好八字也好,家里收了聘礼,就把她嫁到人家家里冲喜去,但她丈夫是个受不住福气的。” 一辈子没生养,也没有嫁人受磋磨,又拿着婆家给的钱回了本家守着牌位,买了点地自己养活自己不是问题,八字可真是好极,福气深厚。 秦香莲这么想着:“一个人会不会太累,要不要再挑一个?”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冰清玉洁 齐婶子干活总麻利,她说话之间便领秦香莲往外头走,将自家院门给带上,正是准备去寻那秦寡妇。 “那倒不用,她估摸着也是寂寞,前几年捡了个女孩,记在她兄弟名下,当做个侄女,现也该有十岁,你家活不多,她们俩就能干了,哪家孩子这么小干活就能赚钱的?她们准愿意。” 说着,不等秦香莲开口拒绝,她继续道:“一会儿见她,你还是喊慎姑姑,知道不?她话不是很多,为省许多麻烦,并不是不耐烦搭理人,从前她并不是话少的,都是命。” 两人已走到一间小院门前,小院笔挺方正,比起动辄住几十口人的家门,这院子确实小了些,可打理得却格外清爽整洁,现家家户户养家禽,她家门口半点秽物的印记都不曾有。 院门紧紧关着,齐婶子敲了几声,拿眼神示意秦香莲左右看看,眼神里写着的便是“快瞧多干净”,秦香莲笑着点点头,杂草都没长几根。 过了几息,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齐婶子道:“慎姑,开门,是我。” 院门打开,秦香莲与门后的人打了个照面,齐婶子说慎姑姑与她是一辈人,年纪相仿,可这个人看着比齐婶子年轻十岁,大约与她抗老的方圆脸也脱不了干系。 再去看五官,量感较大,十分舒展,笑起来亲和极了,也是这时候出现在眼角的皱纹,让秦香莲相信了她的年纪,喊道:“慎姑姑。” 秦慎姑请两人进来,喊道:“小雅,快帮忙端茶来。” 屋内传来清脆的应和声。 院子里头种了好大一棵玉兰树,枝繁叶茂的,这会儿是已是玉兰花的花期末尾,可还是香,淡淡的也好闻的很,叫人忍不住用鼻子去嗅。 几人坐在玉兰树下,齐婶子先热情地夸了几句秦慎姑花养得好,才道:“慎姑,这是香莲,还认得出不?” 秦慎姑便把眼神落到秦香莲身上,笑着道:“认得,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一晃多少年了,和成亲那会儿又不一样了,我不好去,也远远看了眼。” 秦香莲适时露出稍显腼腆的笑。 小雅端着壶花茶出来,里头泡的不是什么茶叶,而是各色的花儿干,秦香莲认不太出来,喝在嘴里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芬芳,料想是放了不少种花,彼此并不争奇斗艳,出奇的和谐。 喝茶的片刻,秦香莲就也端详了一下小雅,衣着打扮都很简单甚至简陋,发绳上却系着一圈品相很好的玉兰花,可见仍保持着对美好的向往。 等小雅一起坐下,齐婶子便将来意说了,说完,才端起茶喝。 秦香莲将待遇补充了下:“按染坊里的工人一样,包你和小雅三餐,拿两份钱,只小雅按学徒工。家里的事慎姑姑也知道,除了不种地外,都细碎繁琐,绝不轻松的。” 秦慎姑虽常关起门过日子,却清楚秦香莲给工人的待遇,也就是说她和小雅,一个月能挣半贯钱,且确确实实发钱,从不用劣等布粮抵价。 秦慎姑问她:“家里的事,能有多累?哪家女人不是惯做,做你家的工,不织布不下地,给这么些钱,太多,给三百文便罢,我和小雅一共。” 秦香莲料到秦慎姑会答应,毕竟齐婶子都直接领她来了,却不料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把价格往下压。 秦慎姑如此有诚意,秦香莲自然也同样以诚待她:“事多,钱实不多。” 秦慎姑指了指自己的嘴:“这是什么?” 齐婶子摸不着头脑:“嘴?” 秦慎姑道:“那不就行了,我有嘴,等我干一干,若钱少了不值当,我自然会提加钱的事,用不着你硬塞给我,踏踏实实赚来的钱才花得有滋有味。” 秦香莲还想说什么,小雅捂着嘴笑了会儿,才出声道:“香莲阿姊,三百文很多了,就这么多,我干不了什么活的,姑姑去帮你,我家的活儿还得我干呢。” 最后谈妥,月三百文。 秦香莲走出来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少见有人把钱往外推的,她与我并不相熟,无甚感情,怎的如此大方?” 齐婶子道:“她就是这个性子,否则我也不让她过来,等她家去,若干活真是这样本分,表里如一,你就照着你叔祖父那般,给她四季做身衣裳鞋袜,我瞧她袖口磨毛将破了都没补,怕是连补袖口的布料都拿不出来。” 秦香莲也见着那个家有多空空落落,人瘦得颧骨都往外突,她便也叹了口气:“婶子,是不是太善良正直的人就很容易贫困,我的意思是……” 假若她们愿意为了吃饱穿暖,不择手段走歪门邪道,去选择一条不那么艰难的捷径,或许能摆脱眼前的贫穷。 就像陈世美那样。 齐婶子看秦香莲一眼:“你老实跟婶子说,陈大郎是不是在外头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这许多年不回来,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瞧你古里古怪的,特别是这话说的。” 秦香莲打着哈哈过去了,齐婶子却笃定陈世美绝对干了什么没良心的事,她也不逼秦香莲说什么,她只道:“人生在世,安心最重要,做了丧良心的事的人,就是高床软枕,也是睡不香的。” 秦香莲没有接话,她认为这只是齐婶子自我安慰,敢做出丧良心的事的人,也会困于内心的不安吗?她不相信。 定了帮工,秦香莲到家就找出几身从前何氏还有织宋穿过的旧衣裳,一过来就送新的怕不要,先送两身旧的,新的时候拿布给她们,叫她们按喜欢的样子做。 秦慎姑主动提出了试工的事情,次日一早便带着小雅上门做早饭,秦香莲和她说了龙凤胎上学的时间点,她掐着时间提前来了会儿。 俩人一进来,小雅就要去帮龙凤胎打水洗脸,秦香莲道:“慎姑和雅妹只顾家里吃喝打扫之事,俩小的还有我都不管,他们自己料理自己,不是要你们来伺候人的,泡茶不倒茶,做饭不喂饭,洗衣不穿衣。”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接纳 帮工也有体面与不体面的,倒不是工作内容本身是否体面,而是除了应得的工钱之外,人本身是否还可以得到尊重。 人总应该有尊严的活着,在雇佣关系形成之前,她们是平等的,作为雇主,秦香莲认为自己理应为雇佣来的帮工创造一个好的工作环境,这是她应该做到的。 虽这是北宋,可秦香莲的心,到底不是一颗北宋的心。 小雅表示明白,秦慎姑又多提一句:“亏我还担心,要我真像大户人家的下人那样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小姐少爷的,我也是不能够,你钱给多了。” 秦香莲再次重申:“不多。” 三人俱笑起来。 齐婶子说秦慎姑是个话不多的,这两日见下来,倒并不是如此,总会开口讲话,倒应了从前不话少那句。 第一餐,来不及做些复杂耗时的,秦慎姑想到这点,是提着一点野菜过来的,怕秦香莲一个人在家没种什么菜蔬,她想着摊个野菜蛋饼。 秦慎姑到厨房,小雅跟着去烧火,一进去见着厨房干净整齐,和寻常人家油烟熏得发黑不一样,秦香莲家的烟道烟囱似乎做得格外好。 院子先看了,现再看厨房,就知道这活儿是轻省的,秦慎姑做活儿也更有劲,小雅道:“姑,我刚去用过了阿姊家茅厕,也可干净了,和在外头见过的都不一样,闻不到臭味,纸又白又软,我本舍不得用,又怕阿姊嫌弃我。” 秦慎姑往外头看了眼,没见着人,小声教孩子:“到人家家里,多做少说,不好背后议论人家,就有啥很想说的,也憋住,回家说,更不许外面去说。” 小雅点点头,吸了一大口气:“姑,鸡蛋饼快翻面,香了。” 秦慎姑麻利地翻了面。 秦香莲提前讲过,家里是分餐,所以端来三个盘子三只碗,每个盘子里都躺着张金黄煊软的鸡蛋糕,至于碗里,则是桂花酒糟,里头滚了淀粉水又煮沸过,是透明的糊糊状,一点酒味没有,只有酒香。 孩子们道了谢吃起来,秦香莲问:“你们早上着急,也没有吃就过来的吧,赶紧一起先吃。” 小雅点点头:“最后两张烙好就吃。” 秦慎姑端来她和小雅的早饭,喝的一样,只她们碗里的饼,明显没有她和孩子们的黄,像是没加蛋,秦香莲看在眼里,当时没说什么。 送完孩子回来,才说了这事,先是早上带过来的野菜和桂花酒糟,都没要钱,吃她家几个鸡蛋咋就舍不得?她总是心疼她们太老实本分。 秦慎姑欲解释,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人帮工,主家大方她只有高兴的,想往外推拒也舍不得,小雅都不小了,可是跟着她过日子长得可怜,没吃过什么好的,苦得很。 现有这个机会,就让她贪一些吧。 秦慎姑更加决心好好干活,不要辜负了秦香莲的好心,秦香莲见她不拒绝,又把提前准备好的旧衣裳给她。 秦香莲已看出秦慎姑的命脉,道:“你们早上冒着露水过来,小雅脸都冻红了,你看她的手,都是冻疮的疤痕,拿着吧,你好好做活就算是感谢我的,左右小雅长胖些长高些,我再不白会给你东西,我也抠门得很呢。” 安抚好帮工,午饭又吃上了现成的。秦慎姑手艺谈不上出挑,只能做些家常菜色,但却是实打实做了几十年的饭菜,现下食材调料俱全,做出的饭食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朴实味道。 对于不追求山珍海味的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好手艺,家常好味道。 再说小雅,手上戴上手套,洗洗洗刷刷的活儿,秦慎姑不要她帮忙,只拿着扫把打扫下几个屋子,秦香莲常做的,并不多脏,所以到了下午,她就陪着秦香莲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喝茶。 还有狸花猫可以撸,小雅抱着猫就躺在摇椅上睡着了,秦香莲拿来毛毯把孩子盖上,又对秦慎姑道:“家里的事,总没个头,不必一口气做完。” 秦慎姑并没第一时间接话,过了会儿才道:“日日有做的才好。” 秦香莲会心一笑,再不去劝她歇,日子久了,自然知道。 到了做晚饭,秦香莲去接孩子,叮嘱道:“做好了你们先吃,吃完可以家去了,我们的温在锅里。” 秦慎姑让她赶紧去,等秦香莲回来,远远就看到屋顶上炊烟袅袅,再走到门口,一屋子热饭热菜的香味,守在门口的小雅跑进去道:“姑,阿姊回来了!” 见过秦香莲早上往返的时间,秦慎姑的晚饭是掐着时间做好的,确保一回来就能吃上,还不会冷。 秦香莲已明白秦慎姑是个极有时间观念的能干人,女人寡居依靠自己而活,确实是必须能干。 夜里,秦香莲就问孩子们对今天来的秦慎姑和小雅的观感,接不接受她们长期过来帮忙。 秦慎姑收获了一致好评,但是小雅,俩孩子酸溜溜地道:“娘你知不知道今天你满眼都写着心疼小雅姨,你知道不让小雅姨发现你的怜悯,怎么不怕我们发现?” 秦香莲故作诧异:“你们连这个醋也要吃?娘还不爱小雅。可你们知道的,娘永远最爱你们,但是娘不可能只爱你们。我会爱春天里的野花冬日里的暖阳,爱目所能及的美好的一切事物。你们爱我,我却不会因为你们的爱去拒绝爱万事万物,倘若我什么也不爱,就也不会爱你们的。” 孩子们反驳:“可是总有人只爱独独一个,娘太博爱了。” 秦香莲故作苦恼:“只能爱一个啊!那我是爱你还是爱你呢?” 春娘和冬郎视线焦灼,战争一触即发,秦香莲伸手把两个一起揽到怀里:“好了,小雅和你们不一样,她分不走娘对你们的爱的,放心。” 秦家庄的局部战争被拥抱无声化解,而宋夏之间的战争,就没有那样容易化解了,只是西夏明显感受到了战争的阻力,他们原以为势在必得的胜利之战,在某一天某一刻,与和他们原来预想的结果有了偏差。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倦鸟归林 宋朝看似强大,却一盘散沙,明明是一盘散沙,却又让人难以琢磨。 远在西夏的李元昊正在思考着他的称帝时机,他本该决然地在今年冬季称帝号大夏,君临天下。 可是去年的丝路岁入,竟然开始有滑坡的趋势,他听说大宋建立泉州市舶司,免税,天下商贾齐聚泉州,共襄盛举。 为什么无能软弱的大宋会有此先见之明?难道真是神明庇佑吗? 大宋有神明庇佑,那西夏的军马该用什么来喂? 李元昊想起来了自己的铁腕,可是……他将面前的北宋密报通通掀翻:“神岂独襄大宋,吾当踏破汴梁,诛宋取而代之!” 座下尽举杯:“真乃雄主!” 西夏用雄言壮语喂着自己的野心,却不知海上属于大宋的船队正自印度洋返航归来,他们奄奄一息地带回了大洋彼岸的生机勃勃。 秦庆辰正在这船队之中,她是意外来到印度洋的,在某次航行实践考核中,遇到海上大雾弥漫,同一群考生老师一起迷失在海上。 幸运的是,他们经过系统的学习,理论与实践都算丰富,且这片孕育着生命起源的海洋给予了初来乍到的孩子们意料之外的宽容,它饶恕了孩子们的冒犯。 高大的船舶上空飞跃过几只麻雀,船上的众人爆发出欢呼声:“快看!有瓦雀,我们马上要靠岸了!” 秦庆辰趴到船舷上去,海岸线似乎近在咫尺,她伸手将涌出的热泪一把擦去,终于能下船踏着陆地,踏着大宋的陆地,怀着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心情。 “孩子们,恭喜我们成功活着回来,我宣布,从今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征服过黑水洋的幸运水手!” 秦庆辰晶亮的眸子里燃起火焰,又慢慢变得黯淡,因为她听到纲首说:“高兴的同时,我们也应该为牺牲在黑水洋的同伴们默哀,海洋神秘莫测,幸存并不代表着胜利,请永远心怀敬畏。” 每一个因为见到麻雀而绽放笑容的面孔,都渐渐沉默起来,憔悴面颊之上的枯瘦五官得不到情绪的牵引,显出它原本的异常恐怖的疲态。 秦庆辰忍不住苦笑一声,吉祥三宝的眼神转过去看着她,三双空洞的眸子里头是六颗黑漆漆的无神眼珠,她后背一凉:“看我做什么?” 吉祥三宝摇摇头,又互相看了几眼,才道:“我们在看谁比较像骷髅。” 秦庆辰对比了一下,问:“谁?” 吉祥三宝纷纷指向秦庆辰,秦庆辰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最像骷髅?” 吉祥三宝摇摇头,秦庆辰皱着眉往后看,刚刚发言的夫子站在她身后,夫子在海上得了秃毛病,头发眉毛胡子全部掉光了,一直找不到病因。 偏这夫子还喜欢穿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连靴子都是干净的黑色,从前有毛发健康的时候,没这样可怖,现在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没有毛发的酱色头颅,头又极小,人却高大。 现在这样一个怪人冷不丁立在自己身后,秦庆辰内心大震,忙恭敬低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夫子。” 夫子冷飕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骷髅?谁是骷髅?真正的骷髅,是那些倒霉鬼。” 秦庆辰愧疚地下了船,口岸处的人看到挂着市舶司学院旗帜的船只靠岸,早去喊来学院的老师学生,共同等在岸边,待船只靠岸,见到船上的人真是去年秋天失踪的学生老师。 众同袍皆痛哭流涕:“还以为你们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 陈跛子和姜岸赶来的时候,秦庆辰已经吃饱喝足,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孩子也大了,陈跛子不好进去探望,只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说不出什么话,只不断念叨着:“老天保佑。” 姜岸则跑去看了吉祥三宝,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孩子们手脚俱全也有呼吸,才终于放了心,天晓得他这小半年瞒着金氏一个人煎熬有多痛苦。 好在是没事,有事让他们夫妻俩可怎么活。 想到这里,姜岸恨不得把三个孩子打醒,可是陈跛子问他,假若重来一回,孩子们要去想去,他要阻止吗他能阻止吗?姜岸没有办法回答。 孩子们这一觉就是一天一夜,再醒来时,骙骙坐在秦庆辰旁边,秦庆辰刚想笑着说她没事,就见到几乎从不掉眼泪的骙骙掉了眼泪,哭着说:“小姑姑,今年春天,曾祖父没了,祖母问我你怎么没有回去看曾祖父,我撒谎骗她,说你没有时间回去,祖母肯定发现我在撒谎,我不会撒谎瞒不住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曾祖父也什么也没说。” 秦庆辰茫然地消化着这些内容,她以为自己会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袭来,可是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放在自己心跳的位置上,反复感受,什么也没有。 明明她在海上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家,想家人想家里的饭食,想秦家庄甚至想那只小豹子。可到最后,到现在,到了陆地之上,她什么也不想了,心中只有好好活着的念头,不惜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段惊险的海上之险,彻底地改变了秦庆辰,她近乎自暴自弃地,不再去幻想悲伤,只诚实地道:“别哭,生死有命。” 好似有一颗烧红的烙铁掉入黑水洋里,秦庆辰仿佛看见了那天的大雾,无法驱散的白茫茫的一片,骙骙不解却没有生气,她止住了眼泪问:“小姑姑,你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吗?” 秦庆辰的脸上看不见那样的情绪,骙骙猜她心底有,因为她相信秦庆辰是一个会为生命逝去而悲伤的人,而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冷心冷情的人。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层层迷雾,秦庆辰的声音将这迷雾击碎,她道:“骙骙,我觉得,有些时候没有人比自己还要重要,即便是生命,无论那个人是谁。” 骙骙还是不愤怒,她看着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姑姑,她把小姑姑当妹妹的,所以她重复道:“曾祖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骙骙仍自顾自地以为秦庆辰是哀痛到极致的口不择言,直到劫后重生性情有所改变的秦庆辰道:“骙骙,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不过问我在黑水洋上的经历,你看不到我的痛,且还要将你的痛施加给我,我的祖父死了我却不痛,这难道不已经是一种惩罚吗?” 秦庆辰想,这是她追求被看见的惩罚,可如今她的惩罚受到了,她仍旧没有被看见,她从来都不被看见,至少在陆地上是这样的。 秦庆辰扭过身,背对着骙骙躺下,将薄被拉过来从头盖到脚:“你回去吧。” 骙骙连说对不起都怕惊扰了秦庆辰,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她完全忘记了面前的女孩经历了什么,她只记得告诉这个女孩她的祖父的死讯。 骙骙安静地离开了,秦庆辰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才掀开被角,一张在海面上风吹日晒的蜡黄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 难过的同时,秦庆辰也很难过自己的眼泪并不是为寿终正寝的祖父而流,她是为自己而流,她曾下定决心离开那个无法感受到在乎的家,可那是因为她太在乎那个家,才会在乎家人是否在乎她。 到今天,她仍旧那样在乎家人们是否在乎她,她哭了,上天在一次一次考验她,直到她学会不去在乎不在乎她的人,祖父的生命是这堂课最好的教材。 秦庆辰如此想,如此流泪。 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响,门外飘来的饭菜香往鼻子里直钻,秦庆辰拍了拍自己的脸,笑起来,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她以后是个好人还是个不好的人,她都活着,她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织宋见骙骙脸色不太好,也没往别处想,她道:“好多回来的人睡一觉以后都站不起来身,有累的有病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种种不好都找上了门,五娘醒了没,还好吗?” 织宋刚离开去排队打饭,让骙骙守着,这会儿回来,见她一个人坐在外头,竟没有在屋里守着。 骙骙仰起头看织宋:“织宋,我做错事了,小姑姑再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织宋闻言就明白秦庆辰已经醒了,她顾不得和骙骙再说些什么,端着饭就往屋里去,高兴地道:“五娘,你醒啦!快来吃饭,有肉有蛋有汤有水果,说是专门做给小英雌小水手吃的!” 骙骙难得犹豫,慢吞吞地跟上去,没有进去惹秦庆辰难过,只在门边拿眼睛期期艾艾地时不时的看上两眼。 织宋扶着秦庆辰坐到椅子上,秦庆辰笑道:“我哪有那么虚弱。” 织宋伸手给她打饭倒汤递筷子,心疼地看着她:“你就比春娘大一岁多,长得也不如春娘壮实,这一回遭难更是瘦得可怜,快多吃些。” 秦庆辰捏着筷子,差一些将泪滴到白米饭上,她咬紧牙关才忍住泪意。 织宋看在眼里,不忍直视,有此一遭算是命途多舛,不亚于她,她暗自叹气,扬起笑脸来哄她:“你还不知道呢,你们开辟的新航路已由你们夫子绘制给市舶司,泉州知州已为你们上奏请功,听说有可能封个官当当!” 秦庆辰惊讶地道:“真的吗?” 这样的神情流露出来,才像个孩子呢,织宋笑着继续道,只将声音压得很小:“是真的,边境狼烟不断,西夏虎视眈眈,这条新航路开辟出来,丝绸交易不必从陆地上走,再不被西夏掐住脖子给他们送钱。” 这是林氏的分析,亦是泉州诸长官在为是否公布新航路大吵一夜以后达成的共识,亦是被林氏推波助澜公诸于众的观点,毕竟开辟一条新航路对庞然大物一般的大宋朝廷来说或许可有可无,但对市舶司来说至关重要。 但开辟新航路是一件困难的危机重重的事情,危险性甚至不亚于战争与疾病,市舶司的立场使它要千方百计去赞美去鼓吹这样的功绩。 秦庆辰还不懂得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她已被织宋的三言两语勾起了期待,吃饭的动作慢起来,织宋给她夹菜,继续道:“等朝廷的嘉奖旨意下来,市舶司要为你们办庆功宴,摆十日流水席,请最火爆的戏班子来唱十日戏。” 纪秦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林氏要为你摆一个月的流水席,搭台唱一个月的戏,为你着书立说。” 秦庆辰放下筷子:“娥姊姊,你怎么也来了?” 陈老娘的声音也从门外头传进来:“骙骙,你不进去蹲这里做甚?鬼鬼祟祟的,站起来。” 何氏一马当先地进来:“五娘,你还好吗?我们刚下船,你娘和爹还有姊妹兄弟们都离得远,我们替她来看看你,可受苦了。” 陈老娘在后头由骙骙扶着,也脸色不太好:“这船我在河里坐几天都晕,下地还走了半天,这会儿还想吐呢,也不晓得你小半年在海上咋过的,可怜的孩子!” 人这样多,陈跛子也没什么不方便进来的,他也在一边:“我昨天和姜岸去妈祖庙还愿,求了个护身符。” 那枚护身符被递到秦庆辰眼前,她心脏一抽一抽地在感到疼,她不想表现出来,伸手将护身符接到手心里端详,最后还是没忍住,捂着心口晕了过去。 场面一时乱七八糟,骙骙撒丫子往外头跑:“大夫,快帮忙喊大夫,有人晕倒了!”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苦夏 泉州的一番变故,秦家庄并不知情,他们正在忙着应对雨季。 屋子是年年必修缮的,奈何今年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暴雨,听闻外头赤地千里,足见世间地域广阔,一地风雨一地晴。 陈家久不住人,但何氏与陈跛子在的时候,每年精心打理,他们离开秦香莲也便接替了这个任务,到今年暴雨冲垮好些村民的屋子,齐婶子便来找秦香莲,看是否能把陈家的钥匙借给乡亲们。 秦香莲自然代姑舅同意,把钥匙给了齐婶子,齐婶子也不多留,拿着钥匙就往雨里头去了。 秦慎姑和小雅的屋子也没逃过这场雨,秦香莲早帮把她们搬到自己家,又因暴雨冲垮了桥梁,孩子们也不能出门去上学,这会儿看望秦棒槌去了。 道观夜里碰上山洪泥石流,观里的门都山石泥土被堵得严实打不开,否则有道观在,齐婶子也不必再借陈家的屋子。 秦棒槌走运也不走运,走运的是山洪发在夜里,他好幸运地没有被冲走,不走运的是从屋顶上逃出来踩到淤泥,滚下来折了胳膊。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人是没事。 早在旱情初始,秦香莲就把家里值钱却又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拿出去卖掉换了米粮,无论是村里染坊的工人还是镇上纸坊的工人,总是要吃喝的。 五月暴晒,粮食都晒死,但秦家庄人因着秦香莲,仍吃得上饭。现在又下了雨,当是无忧了的,却没有想到,这雨连绵半月,还有越下越大的意思。 雨虽大,暑气却难消,秦香莲只觉得天上在下开水,又闷又热,一点凉气也无,比从前那样烈日炎炎的天气,还要热上三分。 从前热虽热,山林中树荫下总是凉快的,现下倒好,热意无处不在。 秦慎姑见秦香莲热得脸滚红,煮了消暑的绿豆汤一天三顿地喝,秦香莲早喝不下,即便秦慎姑见天琢磨新鲜菜色,秦香莲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雨下下来,苦夏竟才真正开始。 秦香莲倒不觉得瘦了点又怎么样,但家里的几个人都犯了急,皆因她们饮食胃口都正常,就秦香莲个人格外苦夏。 孩子们去看秦棒槌,除了看秦棒槌本身,也想问问秦棒槌,秦香莲这情况可有什么调理的办法,慎姥姥做饭他们吃得很香,娘筷子都不怎么动。 才走在路上,就碰见过来逃难的齐光夫妇还有齐姑姑一家。 那当真是逃难,牛车驮着捆成山般的家当,上头裹着油布,齐光坐在牛车上,其余些人都穿着蓑衣背着竹篓子跟在后头走,春娘招手喊:“齐舅舅!” 冬郎走过去扶搭把手,扶了扶后面眼看着快要走不动的小少年:“阿姊阿兄,你们可还好?” 春娘干脆将包袱接了过来:“你们家也遇到山洪了吗?” 齐光叹了口气,冬郎便道:“家去再说,我去喊人来帮忙。” 孩子们本就要去看秦棒槌,这会儿在他家附近也不去麻烦旁人了,就到秦棒槌家喊了他家几个姨姨同附近几家的男丁过来帮忙。 一行人冒着雨把齐光一家送到了齐婶子家,送到也没有走,小齐氏正好在家,烧了热姜茶,谢众人帮忙。 齐姑姑知道村里人好奇自家为何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过来,秦家庄有前壳,为了避免再传出什么胡乱猜测的流言,自个儿带着齐光媳妇符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 原是山洪冲垮了石场,死伤无数,管事的干活的,十不存一,石场干脆放大家离开自谋生路,匠人册子全毁了,这会儿能逃的都逃了,就是日后是否有人追究,也是日后的事。 齐姑姑当然不会说这等事的全貌,润色了一番,众人便只以为是山洪冲毁家园,过来投奔女儿,一顿同情唏嘘,喝完茶才陆续散去。 秦桐也听了吩咐去染坊把秦庆云喊回来,龙凤胎不放心陪着一起去的,夜里,等齐婶子一家人聚齐了,齐姑姑才把整件事和盘托出:“现逃出来,不知该往何处去,树倒猢狲散,齐家的村子已然空了,我们一家也不能留。” 齐婶子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同齐姑姑也是相熟,算起来她们沾亲带故是真正的姊妹,又有着亲家的情分,她不能不管,可怎么管,她也是想不明白。 雨一直在下,暴雨如注,闪电照亮了面前一家人的脸庞,齐姑姑和齐姑丈就生养了个女儿,后来养着齐光齐彩凤,齐光娶了齐姑姑的女儿符氏,齐彩凤嫁人。 符氏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会儿看起来,长得和齐彩凤真是像,和秦桐坐在一块儿活像是亲兄妹,齐家人的遗传基因还是格外强大。 遗传基因这话自然是秦香莲讲的,齐婶子又是一叹气,她托香莲想想办法,不能留在秦家庄,离石场还是近了些,像这样逃出来的,一旦有人追究,怕是有隐患。 众人正坐着,外头传来拍门声,哐哐哐地乱砸一通,秦庆云跑出来,隔着门喊:“谁啊?” 雨幕沉重,声音的传播力被大大削弱,春娘大声喊:“云舅舅!我,春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香莲一家本睡着,回归山林的小豹子带着孩子直接将门撞开,又去挠门把一家人全吵醒,拖着裤腿要把人往外头拉,秦香莲虽不明白为什么,却知道大事不妙。 动物的感知力格外敏锐,秦香莲出来一看,浓重的夜幕之中尽是雨声,雨声之外却有些奇怪的闷声,好似天地正在震怒,屋边混浊的小溪几乎要漫过家门变成一条大河。 秦香莲速速收了些钱塞到怀里,带着家里人都出了门,夜里一片漆黑,只能靠着记忆和闪电区分方向,她们沿途喊醒遇到的人家,养了家禽在家的也能听到鸡鸣犬吠,只雨实在太大,屋里除了雨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秦香莲速度极快地道:“小豹子回来喊我,我担心有泥石流。” 秦庆云得知消息,一刻不停,通知家人,又从家里找出铜锣,敲打着出了门,还不忘叮嘱道:“往你们家种桑树那边去躲躲,近,路又熟!” 小豹子有自己的想法,它走在前头,带领着秦香莲一家逃命,也是往高处去,秦香莲信任小豹子的判断,带着孩子们紧紧跟着,齐彩凤也抱着孩子带着姑姑姑父一家跟在秦香莲后头跑。 小豹子一直在前头发出低吼声。 齐婶子和秦显则和秦庆云一起去通知整个村子的人,齐彩凤几次想折返回去,泥石流就是在这个时候爆发的,巨型石块伴随着轰鸣声滚滚而来。 山体滑坡了,齐彩凤差一点掉落在山崖下头,好在齐光眼疾手快,拉住了妹妹,才得以避险。 灾害难以预料,秦香莲咬着牙,跟在小豹子和孩子们后面,她不敢回头,她不断安抚着这支队伍:“小心一点,我们避开了泥石流前进的方向,没事的。” 秦香莲的镇定多少安抚了大家,齐姑姑也出声道:“村里都醒着,这股泥石流也并不是最凶狠,还好,当务之急,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众人汗流浃背地停在一处高地,秦慎姑和小雅是最先瘫倒在地的,秦香莲道:“不要躺,站起来原地走动一下。” 大家都是常干活的,都累倒下了可见他们在黑暗里艰难前行了多远,那股紧绷的焦虑与恐惧,使得停下来的秦香莲也在原地不停走动,她正在颤抖。 秦香莲的声音其实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情,但在场除了孩子们,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们搂着秦香莲的胳膊,依偎在强装镇定的母亲身边。 泥石流冲刷了很久,秦香莲对时间的感知已有些混乱,她耳边不断传来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天总有会亮的时候,雨也有会停的时候,当第一缕光线点亮这片夜幕,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消失,幸存者们互相呼喊:“娘!你们在哪儿?” 站在高地,居高视下,众人的内心几乎和秦家庄一样,一片狼藉。 秦香莲左右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身后的小豹子,秦慎姑搂着小雅靠在趴着的瑞雪丰年身上,小齐氏搂着秦桐也是一样靠着牛坐着。 她们脱了力,其余几人则都站起来,秦香莲往前走了几步,齐光坚定地道:“我和姑丈下山去看看,你们带着孩子呆在这里等我们。” 生活在山区的人都有一定的生存常识,发生过泥石流的区域短时间内地质情况是十分复杂和脆弱的,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贸然前往受灾区。 但底下都是自家的亲人,大家自然不能够坐视不理。 秦香莲的嘴唇惨白开裂,艰难地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小豹子会帮助我们避开危险。” 齐光摇摇头,跟着齐姑丈迅速下了山,秦香莲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我们去搬救兵。” 绕开这里,去镇上。 不管是用钱还是想别的法子,总要多请些人过来救命。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背井离乡 秦家庄的房屋摧毁得不算太多,刚开始的大雨就已经筛选掉了一批不合格的房子,现在留下的也并不都在泥石流的必经之路上,但或多或少有所波及。 齐光下了山,远远就有人招呼他:“拉我一把!” 镇上的情况却竟然比秦家庄还要差,待秦香莲一行绕过大河,看到的是已成陆海的均县镇,远方除却地形较高的位置,早看不到什么房屋。 洪水漫灌而过,所幸水仍在流动泄去,小齐氏难掩愁绪道:“镇上多少年没遇到过这样大的洪水,不知道妹妹们两家人此时是否安好。” 齐姑姑指着那高处的山坡,人影密集处:“河面有船救人,不说人人会水,家家有船,也差不多,不必过于担忧。” 秦香莲的心仍往下沉,镇上众人自身难保,再去武当县求助,不说往返的时间,她们也没有办法赶到,这番大水,武当县怕是亦难幸免。 遥遥的水面,哭声犹在耳畔,断枝残叶,人畜浮尸。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水面上一艘船只缓缓驶来:“大嫂,阿姊,果真是你们!” 那划船之人正是高瓴,而另一侧则是程硕,秦庆霞还有秦庆夕,高氏抱着高兴,高兴搂着高旺,皆在上头。 众人大松一口气,人人虽灰头土脸,但人人都活着,接人上了岸,姊妹俩心有余悸说不出话,高氏则一屁股跌在地上:“这辈子哪遇得到这等事,最近下大雨,高旺都睡在房里窝里,木盆飘起来撞到我的脚,才知道发大水了。” 高氏想起来自己把高旺的狗叫当做调皮,骂骂咧咧,就有些后怕,还好她家地势不低,也不在什么洪口。 程硕道:“我和庆夕都没事,庆夕怕热,连日大雨停了课,我们便往山中去,也避暑也结庐守墓,此番大水,临时买了村民的船回去接阿姊姊夫们。” 水停后,秦庆夕小心护着灯笼,俩人是斟酌过先回秦家庄还是先回镇上去看阿姊的,后面想着秦家庄情况,且他们距镇上更近,便先回去救庆霞一家。 去的时候,秦庆霞抱着孩子和狗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上,高氏和高瓴爬上了院子里的石桌,也还剩半边身子泡在水里,雇来的仆佣也放回家去找家人去了,这种时候,留着心也不在这儿。 高氏心里起火,正琢磨着怎么办,水涨得太吓人,都想让儿媳妇孙女坐着木盆先离开,这个时候划着船赶来的秦庆夕程硕如同天神下凡。 过程中的惊险程硕略过不谈,只是端看秦庆霞都惊成这样,也能窥见一二,再看高兴,缩在母亲怀里,也不喊人也不笑了,就是看到最喜欢的春娘冬郎,也头都不冒,可怜极了。 一行人又往秦家庄走,沿途村庄皆受灾,哭声不绝于耳,大家归心似箭。 秦显正在村口带着众人自救,见到自家闺女女婿,一颗心落到肚子里,三言两语将庄里的情况讲了,指着近处飘着炊烟的屋子:“几个年纪大的受了惊,情况很是不好,抬到一起无尤观的道长在看。” 老王道长已在山洪中丧生。 秦俭也没逃过这场天灾,家里儿子背着他逃,可他实在太胖,背着他俩人一起跌进沟里,儿子没什么大事,他没了。 再还有几家舍不得牲畜钱财的,逃得太慢,也不幸遇难。 最倒霉的,是一家子屋塌了的,到现在还没找到人,也不知道是上哪儿躲着还是已经被压在房子下头。 齐婶子一家算是最幸运的,一个也不曾有事,除了秦庆云摔跤,磕破了膝盖,家里房子没事,屋里粮食保存得好,也没损失什么。 秦香莲家的房子也没事,她家房子若出事,别人家更不可能没事,众人便先各自回家去,吃口热乎的也给忙碌的众人做口热乎的。 春娘和冬郎和秦香莲说了一声,便马不停蹄赶过去帮秦棒槌照顾伤员,她们一路都很沉默,秦香莲顾不上安慰他们,同样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已在思考离开的事情。 到了深夜,这月以来,罕见能在天上看见星光,村里人都在外头,谁也不能在家里安眠,先是聚在一起吃饭,现是聚在一起商量着亲族的丧事。 祠堂成了一片废墟,好巧不巧,正在山洪必经之路。 这会儿谁也没去管它。 死人永远不比活人重要,秦香莲也借此机会宣布了她要带着孩子们离开的事情:“秦家庄百废待兴,本不该此时离开,可秦家庄存粮已不多,附近数十里都受灾,不知道是否能撑到新粮补种长成,继续留在这里,我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说完,场中安静了一会儿,秦香莲见众人表现,并未指责,秦香莲才接着道:“我想去江南找我姑舅,倘若有想同我一路前往的乡亲,可以同去。” 秦香莲收到第一个问题是:“才旱过的河道又洪水泛滥,今四处受灾,患匪祸,并不宜行船,母子三人该如何去江南?” 问问题的却是齐姑姑,她是第一个意动的,呆在这里本就不是长久之计,灾后拿钱都难买粮,若灾情严重更易招致官府注意,这会儿跟着秦香莲离开再好不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齐姑姑一家,还有很多双眼都盯着秦香莲,她答:“我们先走陆路,一则陆路上总有吃食,水里的东西短期内怕是不能再吃,怕上染病,二则水总有褪去的时候,届时再决定是否改水路。” 这个问题问过,众人七嘴八舌沟通起来,有想去当然就会有有不想去的,却没有谁劝着秦香莲带着孩子留下,他们已经很明白秦香莲做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无论是卖粮还是挖水库,若不是村里有水库,怕是也难幸免于洪灾,如今只是泥石流,死伤不多,已算是好的了。 齐婶子是想走的,可她明白,她是村长,从她做村长那一刻起,她就选择放弃了离开这片土地的自由,只要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人想留下,她就不会自己走。 秦显毫无疑问是要留下的,秦庆云也想留下,齐彩凤想去看骙骙,可是秦桐年纪还小。 秦庆霞则是高氏不想离开,高瓴在这里也有家业,洪水褪去他们能有办法活下去,也就不想带着高兴离开家园,去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秦庆夕和程硕也选择了留下,除了要遵守最后的诺言时间,继续把学堂开下去,也因为为张氏守孝未满三年,等到满三年,他们也是一样会离开的。 也许那个时候,会有更多的人会想要离开这片土地,但现在,刚刚经历过灾难的众村民依然不改对这片土地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是热爱。 让秦香莲意想不到的是,秦狩会想带着媳妇跟她一起离开,可惜他媳妇不愿意,他一个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留下。 最后离开秦家庄的,只有秦香莲母子三人,齐光一家,还有秦慎姑和小雅,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 离开之前,秦香莲将自己的房屋地契,全部交由齐婶子保管,她甚至想给一些钱,她实在不放心留下的这些人,这样的年景,活下去太难。 齐婶子拍拍秦香莲的肩膀,说:“香莲啊,你这样瘦弱身躯不应该背负整个家族的命运,过不下去的话,我会带他们离开,是生是死,我们都不要拖累你的脚步。” 秦香莲认真地道:“不是拖累。” 齐婶子搂过秦香莲,却不答话,难道她不觉得拖累就不是拖累了吗?这一村子人,若不管不顾地跟上去,迟早会成为拖累的。 坐在牛车上,最后一次再看秦家庄,秦香莲摸了摸袖子里的臂驽,其实她也是害怕未知的,但是她知道,孩子们不能一辈子留在秦家庄。 世界那样大,她们该去看看。 此次离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春娘心疼地擦了擦秦香莲左脸上的眼泪:“娘,你哭了。” 冬郎则擦右脸:“我们也很舍不得秦家庄,可是娘,我们要去学本事,我想要让河再也不能走出河道,闯入人们的家园之中。” 春娘点点头:“等我们学会让生活更美好的本事,会再回来的。娘把田地分给大家,大家有了更多田地,一定会把未来创造得更好的,放心,娘。” 小雅在一边问秦慎姑:“姑,我们会再回来吗?” 秦慎姑开怀地笑:“谁知道呢?” 这片土地供养她一生,却也困住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终于感到自由。 符氏同样搂着自家的两个孩子,她兀地想起了临行前齐婶子对她们一家说过的话:“本以为逃匠前途未卜,却不曾想柳暗花明,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符氏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能听懂,她发自内心露出笑容,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开始期待着未来。 也许,从秦香莲找齐光刻织机的那一天起,一切就已不一样了。 正当符氏沉浸在思索之中时,身后传来妇人的喊声:“香莲,等等我们,我们跟你一起走!” 一车人皆转过头去。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石榴 原来是黄氏夫妻,她的四个女儿都在外头,小的俩跟在纪秦娥身边,大的俩应是出了海,她这些年挣了钱,也年纪大了,已歇了再生儿子的心,就想过去找女儿。 这会儿秦俭没了,葬礼一办,黄氏再没什么牵挂,自古以来,老人没了,家便散了,再亲近的兄弟也不好地久天长住在一起。 秦接代赶着驴车,黄氏同秦香莲搭话:“我紧赶慢赶,家里带不走的都给妯娌,只拿两身衣裳被子席子,再并些锅碗瓢盆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秦香莲笑道:“是要轻车上阵,这一路还远着。” 洪涝一发,旱灾自然得解,漕运恢复,秦有根回来才得知家里的这些复杂情况,与秦香莲已错过,他顾不得秦香莲离开的事,琢磨往泉州送消息,让他爹回来奔丧。 与此同时,秦香莲一行才将走出武当县地界,她们风餐露宿许久,这天才有机会投宿道观。 道观十分大,秦香莲的车马才走到道观门前,就有人喊她:“是香莲吗?” 秦香莲闻言望过去,是个眼神模糊的阿婆,一身骨头撑起一张皮,正掀起衣角擦自己的眼角。 风烛残年四个字跳到秦香莲心里,她停下车马下车去,伸手去扶老人:“是我,朱阿婆,我是香莲,多年不见了。” 朱阿婆握住秦香莲的手,凑近才看见她的脸,笑了笑,牙不剩几颗:“这些年你可还好?当真多年不见,你和你爹回家去再没来过,你爹是不是已经没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可怜。” 朱阿婆的手极粗糙,几乎把秦香莲的手摩挲得发红,却又极温暖,秦香莲眼眶一热,那是属于这个身体的感情,她把朱阿婆当做奶奶一样。 朱阿婆家里已没了人,在道观做活儿谋生,在秦香莲童年时期,多得她照顾陪伴,是秦香莲生命中十分重要的女性角色之一。 可惜人长大以后,总被时间推着走,经历得太多太多,很难再记起朱阿婆。 秦香莲吸了吸鼻子,笑着答:“我挺好的,成了亲又生了一对龙凤胎,现不愁吃喝孩子也懂事,只她们年纪大了,要出门拜师求学,才出来。” 朱阿婆这才去看秦香莲的两个孩子,她睿智的眼神流露出对秦香莲的心疼和同情,她一开始就不曾质问秦香莲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她,更在发现这个队伍里没有孩子的父亲时将一切都看明白,秦香莲有自己的为难处。 这会儿春娘和冬郎礼貌地喊姥姥,朱阿婆笑着和孩子们讲了几句话,最后转过头对着秦香莲还是叹了口气:“我养了鸡,快来,杀鸡给你吃。” 朱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道观里走,她带着走的不是大门,是供道观内道士们平时进出的侧门,秦香莲一行跟了进去。 来来往往,总有认识秦香莲的,这一寒暄,秦香莲就顾不上大家,好在黄氏、秦慎姑和齐姑姑在,几个女人帮着张罗收拾,几个男人出力,几个小孩子前前后后围着凑热闹。 鸡最后没杀,都是养着下鸡蛋的母鸡,再朱阿婆年纪这样大,养成几只鸡实不容易,便是她大方舍得,在场又有谁好意思吃。 还是齐光倚在门边,道观的几个小道童闲聊,知道经常有野兽来破坏道观种的菜地,便背着弓箭带着队往山里去找野味来吃。 进来一看,才知道道观也受了灾,秦员外从前住的屋子,这回都塌了,秦香莲怅然道:“物是人非。” 春娘和冬郎还有小雅和齐光的女儿齐放和儿子齐解,一起去玩了,顺便找些野菜野果子之类的,换换口味,渐熟了才互换姓名,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秦香莲就是一愣。 朱阿婆拉着秦香莲坐在屋檐下闲聊起来,秦香莲并不设防,却没有诉苦,三言两语,将过去的事情与她讲了,又问朱阿婆在道观里这些年过得如何。 朱阿婆笑着答:“托秦员外的福,一切都好,有得吃有得穿,就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睛更是不行,夜里睡不着,人看着老了好多,观里见我干不了什么活儿,又另请了人,也不赶我走。” 秦员外是给这个道观送了不少钱,但和留给秦香莲的比起来也只是九牛一毛,而之所以送那样多钱,主要是因为他的妻子,秦香莲的亲娘,小时候就是靠这间道观接济才活下去的。 没个外家,那是因为娘本来是个孤儿,幸运的活下来嫁给秦员外,又不幸地难产早早去世。 秦香莲想到这里,笑容淡了几分,又闲聊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吵闹起来,原是出去的那一队人这样快就有了收获,朱阿婆拉着秦香莲出去凑热闹。 直到夜里,秦香莲依旧还在想那双像鹰爪一样枯瘦的手,春娘和冬郎玩完回来,早就疲倦地睡着,这些日子好久没睡到过正经床铺。 秦香莲第二日便同几家人商量,想着在道观多停留几日,一则帮着稍显没落的道观一起除除野兽,二则是再多陪朱阿婆几天。 当然最重要的是,让几个孩子们在这里休息几天,养养精神,毕竟再往前的一段路,都是荒僻的地界,难遇到什么借宿的好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齐姑姑叹:“就是你不提我也要提的,这几天闷得厉害,怕是又要下雨,咱们正好在这里避避。” 春娘和冬郎这几日,再也没玩,在外头找了不少药材,皆因道观还有附近的村子,都有暑气难消晕倒的人,有些药能喝总比没有能喝的好。 就这么待了几天,果然有大雨倾盆,秦香莲也同附近一起长大的人们,慢慢都见过了面,大家都知道那个当年害害羞羞躲在秦员外腿后面的小姑娘,现在有了两个孩子。 只是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不同的是,她的两个孩子半点不怕生,热情洋溢活泼开朗,特别是她的女儿,甚至能把如今大大方方的她都衬得又害羞起来。 相处下来,黄氏和朱阿婆最投契,待到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她甚至将自己要千里迢迢带去给女儿的腊排骨,分了好些给朱阿婆,叫她藏起来自个儿吃,不要给别人了。 依依惜别以后,众人踏上旅途,秦香莲在吃朱阿婆给她的,很甜很腻味的冬瓜糖,说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她有蛀牙,秦员外不许她吃多了,她就偷偷给秦香莲吃。 秦香莲一边嚼着嘴里的冬瓜糖,一边翻阅着脑海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回忆,少年齐解帮着秦香莲赶车,他也在吃冬瓜糖,和齐放道:“粘牙。” 齐放点点头,张不开嘴来答。 周围的大人都忙着笑话齐解齐放兄妹,没顾得上春娘和冬郎,她们偷偷的拿出一盆盆栽,献宝般递到秦香莲面前,秦香莲一时呆住,没明白过来。 春娘便道:“那个村子里的老人说,姥姥小时候最喜欢吃石榴,还偷偷摘过她院子里的石榴,她那时候看姥姥可怜,没有追究。” 冬郎接着道:“这就是姥姥最喜欢的那棵石榴树,石榴可以扦插,我找他们求了一根枝子种下,等石榴树长大结了石榴,供给姥姥尝尝。” 见秦香莲不说话,春娘又道:“也许姥姥不是最喜欢吃石榴,只是她没有什么吃的,刚好那家人心善让她摘,她就偷偷摘了一回又一回。” 冬郎附和着点头:“不管怎么样,既然它是养过姥姥的石榴树,现在我们也养着它。” 秦香莲心中充满着难言的感动,她抿唇看着两个孩子,和面前这根石榴树枝,逝去生命正在被传承和延续,以这样的令人感到哀伤的形式。 秦香莲红着眼笑起来:“那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它,现在天气还很热,很难生根发芽,有没有信心?” 春娘和冬郎大声回答:“有!” 而且为保万无一失,他们还找主人家要了一些石榴树的种子,实在不行,也可以从头再来。 秦香莲爱怜地擦了擦两个孩子脸上的汗水,秦香莲真的生了两个很好的孩子,除却她微末的养育功劳,孩子们的天性就是好的。 像这回,她都没有想到的,她们却无师自通。 后来,见到春娘和冬郎精心照顾石榴枝盆栽,伺候盆栽如同伺候亲娘,众人便问起原因,得知来龙去脉,纷纷感动不已。 符氏道:“娘,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孩子?真叫人心碎,偏她们姥姥没了。我姥姥活得倒久,可我姥姥眼珠子就她那个儿子,儿子没了就是孙子,最后却是您给她养老送终,半分怨言也无。” 齐姑姑拿了点陪嫁嫁出去,最后又把嫁妆给弟媳,算起来什么也没拿家里的,虽然最后自家女儿和弟弟儿子成了好事,米烂在自家锅里,到底是不平的。 弟弟出了意外年纪轻轻就没了,弟媳改了嫁丢下孩子不管,自己亲娘又是多病缠身,她不仅照料亲娘晚年还养大齐光,可算是尽心竭力,孝顺不已。 齐姑姑听着女儿为自己打抱不平,释怀地笑,并不接话,也不说不好,也不说好。 好似那是别人的过去一般。 符氏便不再讲了,秦香莲见母女间气氛不太好,便揽过话头讲起来石榴的来历,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恰逢安石国大旱,御花园中的石榴树奄奄一息,他指点安石国兴修水利,熬过旱灾,安石国赠他宝石,他却只要了活过旱灾开得如火如荼的红石榴。 也有一种传说,称红石榴乃是红宝石演变而来,是安石国的王子救下一只金翅鸟,金翅鸟感谢他才衔来红宝石,红宝石落地长出石榴树。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驼铃响 随着秦香莲讲述的声音,她们也终于抵达了旅途下一站,襄州。 襄阳城作为北宋南北贸易的节点,市集格外繁荣,一行人刚过白马山此刻已抵达西成门门下。 西成门下商旅聚集,城池长约十二宋里,还能看到城池下肃立的兵士,坐在马车上的孩子们早迫不及待下车,四处走动起来。 小雅陪着秦慎姑没有下车,小声嘀咕道:“好多人长得和我们好不一样,打扮也奇怪,不像是宋人。” 那些千奇百怪的人里有个耳聪目明的看过来,见是一个小姑娘,身边只有几个女伴,便微笑颔首,不予理会,只是那副高鼻深目的面孔,狠吓了秦慎姑一跳。 秦慎姑捂住小雅的嘴,把小雅的惊呼压回喉咙里:“你听不懂他们讲话,他们过来做生意未必听不懂你的。” 所以秦慎姑也隐去了那句“长得像鬼一样”的吐槽,选择拉着小雅避到车里去,再不胡乱探头探脑。 小雅再三发誓会管住自己的嘴,秦慎姑才放她出来,这会儿春娘和冬郎已经摸上了蕃商的骆驼。 温顺沉稳,耐力十足,又长得别具一格,高大威武,前几日在白马山见过,春娘就已经心动不已,这会儿在城池下确认情况较为安全,才有机会搭话。 春娘简单问好以后,道:“这是骆驼吗?我知道,像河面上的船只一样,骆驼是沙漠里的船只,‘沙漠之舟’!” 无论是什么人种,审美如何,对春娘这样主动散发善意没有任何威胁性可言的可爱幼崽,都是同样宽容的,蕃商回应了春娘的夸赞,并且用略带口音的北宋官话,同春娘交谈起来。 最后甚至允许春娘坐上队伍里的那只最小的骆驼,让她短暂感受一下骑骆驼的感觉。 坐在骆驼上的春娘不敢大声呼喊,只高兴地朝着秦香莲的方向不停挥手,秦香莲便也伸出手挥了挥。 符氏边补衣服边笑道:“这孩子一点也不认生。” 齐姑姑打趣:“就是认生才没骑过来吧,远远打了个招呼,否则我看春娘恨不得绕城炫耀三圈。” 这边轻言细语,那头蕃商看见了秦香莲,问春娘:“那是你的母亲?” 春娘被扶着下骆驼,换冬郎上去体验,她自豪地答:“那是我娘,怎么样?很漂亮吧。” 蕃商点点头,春娘已经绕到另一边,去看小骆驼身边的那只母骆驼,很瘦很虚弱的样子,春娘伸手探了探母骆驼的下腹:“是否食欲不振,很久不曾排便,没有奶喂小骆驼?” 蕃商已顾不上谈论秦香莲的美貌,春娘每说一个字她都猛猛点头,震惊地道:“你会看骆驼病?襄阳城内有会看的,只是每次都排长队!” 春娘干脆地摇头:“我第一次看骆驼,之前都是看人看牛看羊看驴,你可以喂点油拌粟,油要多,或者酒糟,不可贪多,它吃吃看。城中既然有名医,可待名医对症下药。” 春娘看出了蕃商的不信任,她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并不在意。 这会儿齐放也坐上了骆驼,只不过她年纪大体格不小,蕃商让她坐健康的大骆驼,她坐了一会儿就美滋滋地下来了,大方的掏出自己吃的黄豆扁子喂骆驼。 见蕃商看她,齐放扔一颗到嘴里自己吃了,解释道:“这是黄豆扁子,豆子煮熟了一颗颗砸扁后晒干,饿了直接可以吃,也叫黄豆钱。” 齐放让那蕃商伸出手,拿出装黄豆扁子的荷包大方地倒了一些出来给她:“你也尝尝,很香的。” 蕃商便尝了一颗,慢慢品出些熟豆子的醇厚香气,越嚼越香。 襄阳的繁荣大大超过了秦香莲的想象,面前是几乎一望无际的蕃商队伍,她不由得道:“希望能在落日之前进城。” 蕃商也很着急,她有一只带病的骆驼,急需进城求医,小女孩的办法听起来有理有据,可骆驼对于蕃商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资产,更别提现在边境情况复杂,她已损失不起这一匹骆驼。 城内标志性建筑广德寺多宝佛塔的塔尖仿佛近在眼前,但直到日薄西山,还是有非常遥远的距离。 孩子们玩过回来,同秦香莲等人讲了讲路人讨论的城内世界,以及从蕃外一路过来的种种趣事。 城外人多,不好埋锅造饭,路边的小摊这夏末时节也不卖热水,只好燃个小炭炉煮些热汤来配干粮吃。 秦慎姑使钱去找摊贩买了些干净井水,先将紫菜在锅中小火焙香,再加水烧开,水将沸才倒蛋花入水,等彻底滚开,丢进去一些盐渍虾米提味。 这一碗紫菜蛋花汤,便差不多,偏最后还加了几滴油蒜,香气更是霸道。 到这里,众人咽下口水,都以为结束了,纷纷要拿碗来盛,却听到小雅喊:“野葱来了!” 秦慎姑将小雅择洗干净的野葱快速切成段,还切了些姜末,每人碗里都放了一些,除了不爱吃葱姜的齐解,这一碗热汤下肚,每个人都额有薄汗。 春娘和冬郎分出小半锅端给那蕃商,算是感谢她让她们骑骆驼,又从蕃商那里拿回来了对方回赠的一点胡椒,倒让春娘有点苦恼。 秦香莲问,春娘才道:“这样我来你往,岂不是没个尽头?她的骆驼不好,已难熬过今夜,原她不信我,我也不强求,出言干预也是见骆驼可怜……” 秦香莲懂春娘没说完的话,本不知深浅,你说的对方不听也没什么,现见对方是个好人,便不忍见其受损遭难了,实属人之常情。 冬郎喝完自己那份紫菜蛋花汤,站起身:“我去说。” 正当冬郎揽过重任,准备去劝蕃商时,那蕃商已快步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喊:“春娘!” 春娘探头往她身后望,母骆驼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她猛地钻进车内,在包裹中翻找起来,她们在路上找野菜的时候,就曾找见过些草药,俱都留下,想着或许有用。 春娘一头扎进倒是更让那蕃商更慌了神,她大喘气:“没救了?”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酉闭卯启 也许是这蕃商有难得的运道,又也许那只骆驼命不该绝,此番情况之下,蕃商任春娘施为,死骆驼当活骆驼医,反而有了好的结果。 城池近在眼前,但暮鼓响过,城门已闭,今夜进城无望。 月亮爬上柳梢头,借着月光,秦香莲端详起面前自称“石娘子”的蕃商,她一双含着血丝的憔悴眼眸,里面是一对浅色瞳孔。 眼眸憔悴,眼神却凌厉,当石娘子用那一双眼扫视过来时,秦香莲很容易联想到戈壁上的豺,明明没有虎狼那样威武勇猛,也没有豹子那样胆大迅捷,却依旧是令人畜皆闻风丧胆的凶残猛兽,甚至名列四大凶兽之首。 这支蕃商队伍就像一支豺群,石娘子作为年轻的豺群首领,对着秦香莲礼貌的打量回以一笑的同时,主动地道:“我是粟特人,来自于阗,在很遥远的地方,我是在商队里喝着骆驼奶长大的,几年前首领死于战乱,我刚刚继承了这支商队。” 说不清楚是几年前了,成为商队首领以后,石娘子感到度日如年,她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尽管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可以胜任首领的位置。 继承这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艰难,事情的经过并没有那么顺利,她的队伍里本该有一名骆驼医,她也应该比现在更快进入襄阳城。 按照原计划,她该在东京城内的,和她原本拥有过的另一半货物。 秦香莲没有深究石娘子的话,她只略听一听,用自己的情况作为交换来回答,她不用隐瞒什么,却也没有坦诚所有,只说家乡洪灾,土地尽失,逃荒往泉州寻亲。 生活在商队里的石娘子无法理解宋人将生命寄托在土地上,但她能够明白秦香莲与她同病相怜,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资源,甚至比她更加彻底。 石娘子适时表示了同情,然后迫不及待十分感兴趣地问起泉州:“听说那里靠近海洋,一望无际的水面,大宋朝廷建起泉州市舶司,我有一些族人去过那里。秦娘子,你见过海洋吗?” 众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秦香莲见过,但她没见过北宋的海洋,所以她迂回着答:“海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面,假若说从于阗到东京的这条路,是穿越整片陆地的长度,那么用这条路来衡量整片海洋的长度,大约需要走三四回,中途同样会有无数风暴。” 秦香莲用石娘子能理解的说法,讲了三分陆地,七分海洋的概念变体,听完这句话,石娘子的眼神中不见惊讶,反而更多是向往。 其余人早被秦香莲科普过海洋,也不见得多惊讶,春娘还补充道:“海水是咸的,不能喝,也不能吃。” 见石娘子这样喜欢大海,春娘将带在身边的干海带送了一些给石娘子,说这是海里的蔬菜,教给她做法,要让她尝尝。 石娘子本就要赠春娘礼物,感谢她救了那只母骆驼,这会儿增长了这样多见闻,又收到海带,选择将一串珍贵的绿松石手串回赠给春娘。 秦香莲投桃报李,她为石娘子指出一条崭新的道路:“石娘子,你的智慧与勇气一定会带你去到更广阔的世界,泉州十分欢迎像你这样的女商人,你的贸易版图不应该局限于陆地。” 石娘子心潮澎湃,几乎想要立刻开口请求随她们一同去泉州,可她看了看自己的商队,最终只谨慎而又克制地点了点头。 交谈过程中,商队的护卫始终忠心耿耿地站在石娘子的身边,他们似乎十分尊重石娘子,但当石娘子表现出意动时,他们却不可避免流露出焦躁。 现在还不是贸然发展新商路的时机,石娘子才收揽归拢这支队伍,她尚且需要树立更深的威望,攒够改变商路尝试的资本。 短暂的蛰伏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石娘子转身离开时,心中最后一丝迷茫渐渐消散,灼热的夏末夜风中,她的内心一片冷静的渴望。 那不是被秦香莲三言两语调动起的渴望,而是深藏在石娘子心中始终不灭的野心。 襄阳城作为北宋军事重地,烽火未燃到襄州之前,夜里格外相安无事,秦慎姑同齐姑姑夫妇都醒得早,三人配合着做了一顿早饭。 昨夜春娘说,想吃凉拌海带丝,也想分一些给石娘子尝尝,秦慎姑自然会满足她的这个心愿,夜里就泡起来,一大早就做了出来。 那热油泼出来蒜香的滋味,配着畜的酸香,道旁的一些商旅客人,闻到都想掏钱买些来下粥,只份量不多,又是主家东西,秦慎姑只好婉拒。 回来后十分可惜地同秦香莲道:“早知道多做一些了。” 秦香莲笑了笑:“姑姑手艺好,自己家吃都不够。” 看了看人数,春娘做主给石娘子分了大份,她却厚着脸皮又来一回:“我的都分给大家了。” 吃完这顿早饭,队伍也排到眼前,秦香莲拿出程硕帮忙走关系开出来的通行路引,很快就被客客气气地放行,不仅未曾盘问什么,还为她们指点了张氏脚店的方向。 这一切都被石娘子尽收眼底,她更觉得能够结识秦香莲是一件幸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了城,人声愈加鼎沸,宽阔街面上来来回回的行人,男女老少,更惊奇的是襄阳城内赤脚而行的人数众多,其中更是大多都挑着扁担。 担子里不止有鱼虾货物,还有赤身裸体的幼儿。 而城墙下,还有一些插着草标面如枯草的幼儿,见秦香莲的眼神多停了几息,那牙人就走上前来对着她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那些人,就是他的货物。 冬郎挡在秦香莲的面前,他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两包盐糖混合物,道:“天气虽热,水要煮开喝,你们的病,严重会演变成痢疾,已经死了不少人。” 那牙人捂着肚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冬郎将自制补液盐递给他,伸手比了个翁的大小:“这是我老师配的,一包可以煮一翁水,开始不舒服可以喝,很严重就没用。” 牙人伸手要接,冬郎却问他要钱,最后讨价还价,才收了几文意思意思,牙人再不向他们推销货物,更怕他们留在这里坏了他的生意,承诺会给自己的货物们喝一点。 齐解最初还会问冬郎为什么,他根本是在做赔本买卖,可若是为做好事怎么还要钱,到现在也不问了,他已经看明白,并略有点自愧弗如。 他开始明白,滥发好心有时候可能会好心办坏事,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地得到好心,代价是必要的。 至于秦棒槌给孩子们的真正能治痢疾的药,早在这一路上用了干净,如今能拿出来的补液盐,也就这么一点了。 走过城门,路上来往谋生的人越多,她们纵有张氏脚店这个目的地,也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耳边还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甲胄声。 打铁的铁花透过窗棂在铁匠铺内狂舞,惊得靠近铺子边的齐光一颤,店里的人见是一孔武大汉,两眼炯炯,笑着招揽道:“爷可需修补甲胄?店中师傅刚好有空。” 等齐光转过头,那店员见他并未黥面,又改口道:“家里厨具农具皆可修补。” 齐光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柄断成两半的小小刻刀:“这个能修吗?” 店员接过来,用指腹轻轻试了下锋利程度,便朝店里喊:“爹!” 原来也是家族店,秦香莲抬头看了眼牌匾:大手铁匠铺,又去看了眼那出来的矮瘦铁匠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背过身去,悄悄地笑了笑。 秦香莲的笑容落在铁匠铺门边坐着的小姑娘眼里,小姑娘也明白秦香莲在笑什么,她道:“客人们是外地来的吗?” 等客人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就会再接一句,“因为我爹的手艺在附近都很出名。”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韩氏筑城 将刻刀留下,离开手艺出众远近闻名的大手铁匠铺,众人决心专心赶路尽快投店歇息,奈何沿途风景实在桩桩新颖有趣,实在走不快。 这不,路边一小茶馆里店家娘子正在同外来的客人们谈韩夫人的故事,手舞足蹈,有声有色。 茶馆门外的窄巷里则有几个孩子正在玩“击壤”,壤是一根小木棍,地上再插一根木棍坐标,隔三丈左右远,投壤击中标即为胜利。 孩子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龙凤胎没明白那些孩子们的游戏规则,却按捺不住凑过去,待看明白便有些跃跃欲试,可惜他们手里没有刻了自己名字的壤,暂且只能巴巴地看着。 不过很快龙凤胎就想到主意,找大家借几根壤玩玩,同时齐放也在自己包裹里头翻,预备当场刻做壤。 一行人到底都舍不得继续挪脚,干脆下车坐到小茶馆外面的桌椅上去,俱不想喝茶,就点壶甜饮子来喝,再配几样本地特产的点心。 乌泱泱一群人与车马,那店家出来热情招待,闲话几句晓得是外头来逃荒的可怜人,眼前带着的就是全部家当,其中又大都是女人孩子老人,就一个壮汉,一时也心生同情,于是那壶饮子便更甜三分。 外头在招呼好客人,里头店家娘子持续在讲那韩夫人的故事,襄阳城墙西北角处城台被称作夫人城,韩夫人即此夫人城名由根因。 着名的边塞诗人,写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岑参,亦为夫人城赋诗,云“津头习氏宅,江上夫人城”,由此可见韩夫人故事名垂青史。 相传,东晋十六国时期,南北政权割据,其中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东晋和前秦在襄阳开战。 襄阳镇守长官的母亲韩夫人,以敏锐的军事嗅觉察觉到襄阳布局的孱弱之处,率城中女子加固西北角城墙,果然预判了攻城者的预判,有此新筑城墙阻拦才免于当时破城。 后来这许多年,此处城墙再无论如何修筑,就都也仍然被世人称为“夫人城”,用以纪念韩夫人的功绩。 符氏单手拍桌,感叹道:“韩夫人真有魄力与见识,她们襄州的女人,比我们均州也是不差,女人该当如此。” 秦香莲几乎以为是陈老娘说的话,她笑得不行,就又听到齐姑丈问:“店家刚说,前秦的符什么的?岂不与我是本家。” 符氏的笑容消失了,难不成她欣赏不已的韩夫人防的是她祖宗? 秦香莲摇头失笑,她以指尖蘸水,在木桌上写出两个字:“非也,此苻非彼符,你们的符来自周天子后代,前秦的苻则来自氐羌族后裔。” 虽根源不同,但是……秦香莲抬头看了看符氏还有齐姑丈,或许他们只是不清楚自己的姓到底应该怎么写,因为她们的脸型比所有人都要方一些,这正是氐羌族理论上的面部特征。 且近距离观察,也能观察到齐姑丈的虹膜颜色似乎比其余人要略浅,并不引人注意,大概率已经经过多轮融合,毕竟韩夫人是东晋的故事。 符氏不大能懂,却并不继续纠结,只道:“真想去夫人城看上看看。” 想走在夫人城段城墙上,亲身感受一下这位传奇女子的魅力。 旁边有本地人听见,主动告诫:“你们外头来的,如今边境动荡,咱们城头只有兵士能上去,你我乱走乱看抓到可就是以奸细罪论。” 大人们听了告诫记在心里,在一边玩耍得正在兴头上的孩子们却并没有听到,她们正被新朋友们邀请参与另一场幼稚的冒险。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张氏脚店 等一行人来到张氏脚店正好是饭点,大堂中挨挨挤挤坐着许多人,有不少衣着各异的各地番商,当然,更多的还是宋人。 这么一行人被引进去,本不打眼,只春娘见着石娘子,远远打招呼:“这样巧,你也在此处落脚?” 石娘子暗道不巧,入城时为降低秦香莲的警惕心,加之她也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要做,才刻意与她们分开,而在此处落脚,更是她有意为之。 春娘冬郎一亮相,便有客人夸,自来熟般问秦香莲:“娘子养得好机灵的一双孩子,你们外地来的?” 秦香莲无奈点头,襄阳人皆是情报员,敏锐极了,她口也未张,竟又是一眼被看出是外地来的,她于是又将自己来历一说,以免被当成什么间谍。 话说得如此坦诚,来历又清楚,那桌客人将自己面上的碗归拢,端着起身,请她们坐下:“她那边也没位置,坐这儿,我们吃完了。你们走运,今天有牛肉,一定要尝尝他们家的牛肉面。” 秦香莲道谢的功夫,就有引客的店小二快手快脚将那桌子擦干净,一张桌挨挨挤挤能坐下八人,她们却有十一个人,干脆分两回吃。 店小二问:“客官们用些什么?” 秦香莲扫了眼堂中诸位客人的桌子,道:“按人头一人一碗牛肉面,只先上七碗,半个时辰后再上四碗,劳你为我们荤素搭配几盘招牌菜,够吃就成。” 店小二便唱着菜名给她们听,去了回来手里就端着凉拌的猪耳朵,卤过的藕片豆干,还有条蒸鱼,一碟清口的五颜六色的泡菜。 秦香莲把五个孩子和年纪最长的齐姑姑和齐姑丈留下先吃,叮嘱道:“不够再要,我们去归置下行李。” 齐姑姑大大方方受了这个照顾,拉着齐放坐下,春娘则和冬郎同坐一条板凳,小雅就挨着齐放坐,齐姑姑个子不小独坐,齐姑丈就和齐解坐。 一桌坐齐,就一人夹了点菜在吃,还没吃几口,面也端上来了。 牛肉骨汤的味道伴着芫荽味飘过来,清澈油亮的面汤上是码放整齐的薄薄的但是多多的牛肉,将牛肉按进汤汁里,顺势探入碗里一捞,是细长的拉面,根根都很匀称,足以看出拉面的师傅手艺极好。 冬郎爱吃面条,他迫不及待挑起一筷子和着牛肉还有汤汁的面条草草吹了吹,就送到嘴里,咀嚼几口咽下,就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齐姑姑听乐了,再看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更乐了,耳边听着孩子们讲:“里头还有豆芽,我爱吃豆芽!” 小雅忙像寻宝一样在碗里捞,除了豆芽,她还有新发现:“哇,豆腐!” 几个孩子很久不曾吃这样精细的食物,这会儿再吃,刹不住嘴,很容易就吃撑,好在孩子们的胃都不错,没有什么不适,他们也很懂适度。 秦香莲看着桌上最小的俩孩子面前空空如也只剩下面汤的碗,问俩站起身捂着肚子的孩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适度?” 春娘和冬郎心虚地道:“汤没喝完。” 秦香莲扶额:“别站着了,去房间里歇一会儿,消化消化,慢慢走。” 剩下的四个大人吃得就快许多,夜色已晚还要早歇息,店中客人慢慢也少了,见秦香莲吃完,石娘子这才踱步过来,面露犹豫。 她的一番表演并没有落入秦香莲眼里,因为秦香莲正在忙着吃面,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吃过牛肉,应该得有六年。 这碗原汁原味的牛肉面,谈不上有多么夸张的美味,却直吃得人想要热泪盈眶。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1章 听书夜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啪——” 被醒木声一惊,秦香莲这才惊觉自己腹中已沉甸甸,她放下筷子向响处望去。 堂前不知何时搬出一套桌椅,椅上一老翁,桌上一醒木一折扇一方帕,并好大的一盏茶,茶盏大且质朴。 那老翁拍了醒木,惹满堂瞩目,又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茶,堂中彻底安静下来,众人的话语声都咽进喉咙,翘首以盼。 “书接上文——” 声如洪钟,抑扬顿挫,一开口的四个字,便足以见功底。 “刘、关、张三人昨日酒后于村店结义,今日便有豪客前来,正合得道天助,来人是——” 老翁在讲东汉末年的三国故事,秦香莲略听了几句,故事情节较为粗糙,好在老翁功力不浅,将三分的故事讲出十分的精彩。 秦香莲读过《三国演义》,此刻提不起来什么太大兴致,大家却是颇津津有味,她就陪着听一会儿,也问下石娘子:“怎么了?” 石娘子露出笑模样:“娘子家是否做过布料生意?” 石娘子这样坦率,秦香莲反而生不出什么气,若石娘子吞吞吐吐迂回试探,她反而不会说什么,如今却干脆利落地点头。 秦香莲无奈一笑:“到了襄州来,个个似侦探。” 没想着瞒这个,却也不愿和盘托出,她身上也没穿什么昂贵丝绸,不晓得石娘子如何看出来的,许是商人眼光毒辣,老练的商人更是目光如炬。 两人移步回房间,孩子们已经洗漱完,躺在床铺上睡得熟,石娘子坐下为秦香莲倒了杯茶,才道:“娘子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家做布料生意,其实不难。” 石娘子首先说秦香莲家的马车用的布都是一整匹上面的裁剪的,经纬都对得上,至于衣着,从头巾说到鞋袜,那真是处处漏洞。 最大的漏洞,就是秦香莲的财力,这样的年景,又是逃荒出来,竟然一点就是那么多大鱼大肉的菜,面不改色的,在外行走,总是要财不露白。 石娘子生下来就在各地颠沛流离,细细提醒了秦香莲不少在外行走的注意事项,秦香莲获益匪浅,她叹:“听君一席话,如行路万里。” 张氏脚店的安全毋庸置疑,倒反而让她有些松懈,日后飘零在外头,确实不宜铺张,不好再进店这样吃住。 秦香莲打起精神同石娘子又聊了些,承诺道:“若你有朝一日来泉州做生意,可以来找我,生意上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二,只是成与不成,端看你自己。” 石娘子心满意足地离去。 待石娘子走后,秦香莲已困得睁不开眼,洗漱过后也倒头睡去,不知道其余人是夜里听书听得太久,还是路上太累,第二日孩子们和秦香莲都神清气爽醒了,她们还睡着在。 好在孩子们能干,自己料理自己不成问题,秦香莲只负责自己就好,她问孩子们:“我和春娘冬郎得去拜访张家,你们想同去还是在附近玩一会儿?” 一落脚,把程硕的信送出去,张氏的堂妹,张氏脚店的张老板就邀请她们到家里吃住,实在不好麻烦婉拒,又邀请她们到家里做客,这便不好拒绝了。 孩子们想了会儿,小雅第一个道:“阿姊,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我看襄阳大户人家出行都带有丫头,你们也带着我。” 齐放和齐解一起道:“我们都可以。” 秦香莲笑了笑:“那就都一起,我们在路上也一起逛逛。小雅可不是什么丫头,你正经是张氏的远房姻亲,你们兄妹也是一样,久不联络仍盛情相邀,自然应当赴约。”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登门 张氏府邸坐落在襄阳城西,檀溪路近夫人城处,地势较高,防御坚固,端看地理位置,属襄阳次核心圈层。 一大早,店小二就给秦香莲一行人端来有襄阳特色的鲜鱼羹,汤色奶白,是为她们特意到码头早市买的活鱼,还顺带捎回来一筐胡饼。 胡饼裹满芝麻,配上浓稠的鲜鱼羹,略一咀嚼就满口生香,此时再去喝鲜鱼羹,更是满足。 如今夏末,晨起已有一分凉意,好好吃喝一顿,心胸肠胃都通畅。 秦香莲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除却程硕准备的那份,她也单独备了一份,礼不厚却也不薄,临行前再清点确认无误,才由着店小二帮着赶车送他们去张家。 路上又碰到昨日那群孩子,她们笑着对趴在窗户上看窗外的龙凤胎招手,追着车跑了一段路,孩子们说了些话,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醒过来的襄阳城热闹至极,走街串巷都是各色鼎沸的声音,秦香莲没太听清孩子们的话,她也专注地在游览着襄阳城的盛景,城池营垒,亭台楼阁,人景交融,无不好看。 待到檀溪路,耳边才慢慢静下来,马车一路直接进了张家的院子,待停稳,小二才在外头道:“娘子,到了。” 张氏的堂妹,秦香莲称她为张姨母,张姨母看着要比见过的病入膏肓的张氏年轻太多,她发色虽花白,面上却不见多少风霜,神色和煦,气质风流。 虽是堂姊妹,张姨母却并不像张氏,她也瘦,不是那样病态的瘦,是精心维持过的体态,她上前来握秦香莲的手,欲语泪先流:“秦娘子,阿姊生前多得你们照顾。” 秦香莲还未开口劝慰,张姨母就已收拾好了自己的眼泪,她身后的几个年轻女娘也围过来将自己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依住惯了秦家庄大房大院的秦香莲看,张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村里没法比,但放在摩肩接蹱的襄阳城里,绝对算是大宅子,且装修雅致程度远胜秦家庄的房子。 大人们在厅中聊起来张氏与程硕,孩子们陪着说了一会儿,开始还有滋有味,后头便有些无精打采,张姨母大手一挥,放孩子们去家里演武场玩。 见秦香莲也很意动,索性一起去,这天也不白聊,张姨母已探出秦香莲与程硕的交情,作为可信之人,能够带到家里演武场玩耍,也更显亲近。 张姨母的孙女介绍道:“这是家里护院锻炼的地方,不过寻常,明儿个我带你们去本家,那里的演武场才叫大!” 张姨母嗔怒:“二娘!” 张二娘悻悻闭嘴,上一辈的事与下一辈能有什么相关,多年不来往,再不往来一二,都不知道是亲戚了。 张姨母不待见张二娘嘴上没个把门,孩子们可太喜欢这位耍起长枪虎虎生风的二姊,齐解齐放挑了棍棒,春娘冬郎也不甘示弱,从架子上挑了木剑,也跟着耍起来。 襄阳的兵器要比均州无尤观的粗犷得多,沉得多,也利得多,孩子们玩得酣畅淋漓,张二娘也很喜欢这几个新朋友,陪着一起玩了很久。 临走之前,张二娘把自己珍藏的哨子分给大家:“在襄阳城内,孩子们人手一只哨子,遇到危险,大声吹响哨子会吸引巡逻的兵士,就能够因此获救,不过只可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吹。” 孩子们点点头,齐放道:“我们记住了,可是要试吹一回才知道它是响的,不然吹不响怎么办?” 张二娘拉着她们钻到房间里,关紧门窗:“说得对,你们现在就试一试!”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桃花 张二娘房间此起彼伏的哨声,引来了借公事外出顺便回家的叔父米二郎,秦香莲只见一身穿黑色皂袍、头戴交脚幞头、脚踩牛皮靴、腰挎一柄大刀的男人闪进院中,一脚将那门踹开。 粉尘四起,屋内的孩子们看着轰然倒塌的大门,一时间惊得失了言语,张二娘咽了咽口水:“叔父,我们在试哨子响不响……” 活泼的张二娘在她的叔父面前像一只鹌鹑,竟有如此害怕。 秦香莲的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她只看见背影,窄腰宽肩长腿,背光站着,是她见过身材比例最好的人,将寻常黑色衣裳穿出十分性感。 那男人开口便笑:“小二,我给你的还有吹不响的?” 竟然是这个性子,这样清透的嗓音。 张姨母也追了出来,喝道:“二郎!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今日贵客还在这里,要把贵客吓到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被称作“二郎”的男人转过身,秦香莲才见到他的正脸,好一张英姿勃发剑眉星目的脸,最出众的便是他那双眸子,像是草原上的鹰,山中的猛兽,是一双顶级掠食者的眼。 秦香莲才下这样的评价,那男人笑着走过来:“姨母,是小二把我吓到了。” 一步步,规规矩矩,偏脸上的表情不是那样规矩,带着丝讨好和丝玩世不恭,比起士兵更像是痞子。 张姨母同秦香莲道:“这个是我那个不争气的继子,行二,称一句米二即可,今年及弱冠,应是比你小的。” 不争气明显是自谦的话,秦香莲看米二衣着打扮,分明是个兵士,至少也是个官,且官职不低,年纪轻轻一身气势,手底下少说管了百十号人。 至于继子,秦香莲已从张姨母的嘴里得知,她的另一个阿姊,生下俩孩子以后不幸撒手人寰,张家才又将她嫁过来照顾这俩孩子,她这么多年,待阿姊的孩子如同亲子,自己不曾生育。 在襄阳城内,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张姨母也就坦然相告。 米二走到近前,弯腰作揖,礼仪姿态漂亮得紧:“还请娘子勿怪,小生莽汉一个。” 他弯下腰,离秦香莲的距离就更近,人又实在生得高,弯下腰也不低,直起身来更是高大,秦香莲的身形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见米二不像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为免尴尬,秦香莲也笑着开玩笑道:“我倒无碍,只门受伤害。” 众人都笑起来,春娘和冬郎跑过来,一人拉着秦香莲的一边衣角,用略带崇拜的眼神看向米二。 米二看着俩和秦香莲长相极为相似的孩子,笑着问:“这是娘子的妹妹与弟弟?好生可爱。” 孩子们抢答:“不是,我们是她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娘。” 米二的笑容微微凝滞在嘴角,不死心地问:“亲生的?你们爹呢?” 秦香莲扯了扯俩孩子,自己答了:“外子在京中求学,期报效大宋,去岁得中,暂从闲职。” 北宋社会风气重文轻武,米二乃是一个从七品的指挥使,放在襄阳当然是个不小的官,也可以说一句年轻有为。可秦香莲如此年轻,她的丈夫显然年纪不会大,再看孩子,也知道不会丑,这就罢了,居然还是个进士。 米二自认输陈世美太多,暗自黯然,只维持表面的得体,再不问这些无礼的问题。 秦香莲和龙凤胎都将他的表现收在眼里,秦香莲没觉得少年慕少艾有什么不妥,但也不会把这个少年放在心上,倒是龙凤胎觉得,这个人做爹不错。 “又好看!还力气大,能打!” “还会做哨子!” “一个人管五百个人,是小将军!” “年纪也和娘相仿。” “真希望他是娘的丈夫。” 回到客栈房间里,孩子们对着秦香莲不停地夸赞着米二,只因为米二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下午游戏,而在从前,一直没有这么一个年轻男人这么做。 秦香莲的心底生出丝愧疚,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可她已经爱上孩子们,对于孩子们得到的爱不够多不够全面,她这个做娘的,总是会愧疚。 即使,这份需求不是必要的。 所以秦香莲没有指责孩子们,她静静听着孩子们夸赞米二,等孩子们说累了,她才开口:“你们想要爹吗?我可以为你们再尝试一下,不过,你们可要想清楚,你们的爹是我的丈夫,他必然会夺走一部分我的注意力,我放在你们身上的精力和爱都会被他分走。” 春娘脱口而出:“娘想要丈夫吗?” 冬郎道:“对,娘想要吗?我们想要的不是爹,是娘幸福。” 秦香莲这边母子三人正讨论着米二,米二也躺在床上想着秦香莲,他睡姿标准,脑子里想得可不是什么标准的东西,他想秦香莲的丈夫死。 秦香莲穿着打扮都寻常,一张脸虽确实夺人眼球,可襄阳贸易繁盛,四方来客,再漂亮的姑娘米二也见过许多,米二也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一眼相中了秦香莲,她站在那里,就真好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喜欢。 米二的心思自然躲不过张姨母的眼,她一向知道这个继子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本性谈不上坏,绝对不好,一肚子黑水。 张姨母犯愁,把这事同大儿子说了:“你们爹早不死晚不死,偏你弟弟要定亲的时候死了,阴差阳错拖到现在,二郎也就听你的,你劝劝。” 米大知道姨母不喜欢他亲爹,他自己也不喜欢那个拈花惹草给他搞一堆弟弟妹妹的爹,所以对姨母的话没什么意见,倒是颇好奇秦香莲此人。 米大对劝米二这事心里发虚,嘴上却答得干脆:“二弟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娘子家庭美满,他能做什么?姨母您不是约了那娘子一家人在脚店听戏,我届时也同去,看看二郎表现再说。” 张姨母点头:“寻常叫二郎陪我听场戏不肯,这回竟主动要去,不许都不成,我看他定没死那贼心。” 米大安抚了张姨母几句,又跟自己妻子李氏说了这事,李氏也是无语:“城中多少闺秀喜欢二弟,二弟都不肯,何止不近女色根本不近人情,偏开这朵烂桃花。” 米大问:“我今日没见着,你看那位秦娘子人品如何?就当我小人之心,忧她受不住二弟引诱。” 李氏捶了丈夫一拳:“说的这叫什么话?秦娘子为人有礼极了,且聪明伶俐,两孩子也教养得好,若是未嫁或守寡,我当真中意她做妯娌。” 李氏这一番话,倒让米大放了几分心,他是相信妻子的眼光的。 为了再多见见秦香莲,米二想方设法地同营地那边告了几日假,虽过程曲折,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次日打扮一新,就要随张姨母去赴约,本就俊俏的年轻郎君,收拾一番,更是容色逼人,轻身往那高头大马上一坐,张姨母看着这样的米二眼前都发黑,指着他气得说不出来话。 李氏拍了拍张姨母的背:“二郎,看你把娘气的。” 米二跳下马正经道了句歉,转头又跳上马道了句“儿大不由娘”,然后,扬长而去。 张姨母跟李氏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李氏摇头。 张姨母道:“我想秦娘子给这个登徒子一耳刮子,把他扇成猪头。” 在一旁偷听大人讲话的张二娘再忍不住,咯咯直笑,待接收到自家祖母和亲娘犀利的眼神后,瞬间收敛。 叔父天不怕地不怕,她张二娘还是怕的。 来得稍晚半步的米大看着米二骑马远去的背影,皱起眉:“他一个小小指挥使,非军务不得骑马,不必秦娘子出手将他扇成猪头,都监若知晓自会打得他皮开肉绽。” 叔父真是英勇,张二娘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屁股,她是见到过叔父被打之后的样子的,竟然还敢犯禁。 率先抵达脚店的米二殊不知自己即将会被家人大公无私地出卖,正兴致勃勃下马,他反复练习过的下马姿态,绝对能展现出他最好看的一面。 可当他笑着下马走进店中,不曾看到什么秦娘子,只看到自家老掌柜的,别说秦娘子,店中人都不见几个。 心急如焚的老掌柜看到米二来,冲出来喊:“二郎,秦娘子一家子刚被缉事兵当间谍带走了!我才让人回去报信,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可怎么办啊?”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北宋《武经总要》中有记载,军营设立规范为前校场、中营房、后军械,左军属、右指挥,地处岘山北麓、汉江沿岸的襄阳城西“岘山砦”军营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营中指挥区,青砖瓦房挂帅旗的都监司,都监与几位都虞侯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相公,前营米指挥使求见。” “何事?” “告右营指挥使在张氏脚店误擒良民,质其诬良冒功,动摇军心,其心可诛,不得不报。” “传他进来。” 米二扯着那个抓了秦香莲一行人的右营陈指挥使进来,行礼以后才道:“请都监相公明察!” 驻泊都监简称“都监”,亦被旗下兵士称为相公,乃是襄阳城最高军事指挥官,居正六品。 秦香莲一行并未见到这位都监,她们一进来就被关押在营内的军法司牢狱中,但令人感到纳罕的是,她们竟没有被严刑拷问,而仅仅只是被关起来。 襄阳城内,间谍罪从来都是疑罪从有,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她一时也有些云里雾里,明明按流程应该酷刑逼供,打到认罪为止的。 不过,现在的局面总归是好的,秦香莲安抚着大家:“不用太担心,我只是在想我们为什么会被当做间谍。” 也在想,关于这件事,能有哪些自救的突破口。 秦香莲缓缓松开紧皱着的眉头,符氏叹了口气,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石娘子?我们就见过她一个异域人,可我看她不像是间谍。” 齐姑姑搂着齐放:“不能够。” 相对而言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想要诬陷石娘子,谁知石娘子脚底抹油离开得快,倒是她们,现在回想起来,石娘子离去时曾邀她们同行这事更加怪异。 许是胡思乱想,毕竟反推回去,一切想当然的东西都会让此事变得合理。 可不是石娘子,还能有谁? 几个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冬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会不会是因为这张地图?” 那张地图被摊在地面,牢狱暗无天日,秦香莲等人是看不太清那张地图的细节的,冬郎道:“这是那天一起玩击壤的朋友们给我的,我们正在比赛谁能先用这张地图寻到宝藏。” 春娘继续道:“这不是原来的,是我模仿着画下来的,我问过大家地图是哪里来的,他们说是这是秘密。” 众人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秦香莲无奈一笑,安慰大家也安慰自己,道:“游戏而已,倘若是真的军事机密,怎么会任凭它在大街小巷上随意流传?城中禁军可不是吃白饭的。” 龙凤胎正准备开口说这张藏宝图不像是假的,因为他们已经用这张地图发现了几处暗道,就听到门外就有人先她们一步接了秦香莲的话:“倘若这是真的军事机密呢?” 众人心惊肉跳,闻声而望,一个士兵捧着一盏油灯为那发声之人照亮了前路:“我们正在寻愿意冒死带出这张地图的间谍,无意惊扰各位,只是不得不委屈各位。” 来人正是带走秦香莲一行人的那队缉事兵的什长,同什长的上司,谋划计策下达任务的右营陈指挥使,是与米二同级别的长官。 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陈指挥使,此时不仅走路有些一瘸一拐,脸上还有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不知出自何人,这让他的表情十分的糟糕。 秦香莲站起身,违心地恭维:“官人,能为城防事业效劳是民妇等人的荣幸,但凭官人们吩咐。” 病急乱投医的陈指挥使示意手下解开锁头:“你家孩子会医骆驼,马可医得?马发狂踢死了几个人。” 面对如此无孔不入的专业侦查人员,秦香莲不寒而栗,哪怕她并没有隐瞒龙凤胎会医术这件事的意思,同样会惊惧于这种无礼的窥探,太过冒犯。 若是去查,她们的来路正大光明不可能是间谍,若是要冤,这样的手段防不胜防。 秦香莲意识到自己过于站在上帝视角,低估了北宋的军事实力,他们的刀剑或许不敌西夏,但用在普通百姓身上,却未尝不利。 所谓的马发狂踢死了几个人,事实呢?秦香莲苦笑,事实是现在她们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里,已由不得她们说一个不字。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寤寐求之 比起那日的骆驼,今日马的情况较为复杂,春娘和冬郎看了很久,同众兽医马夫讨论不停,也始终难以下一个比较确定的判断。 春娘道:“娥婶婶家里的狗,之前和外村狗打架,被咬伤了以后也是这么死的,无论是兽医记录的伤口、发病时间还是症状都能够对得上。” 春娘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太过巧合了,一匹马被咬伤得病可能是意外,现在却是这样多的马都不太对劲。 冬郎请大家后退,离那些正被蚊蝇叮咬的病马远上一些:“襄阳城夏季湿热,护营濠积水脏污发臭,被这样的蚊子咬到,怕也是不好,故夏季情绪差,进食也差。” 军中的楚兽医等人被孩子们追问了许多专业的问题,探讨之间再不以轻视的眼光看孩子们,引孩子们去看马匹的食槽,秦香莲也跟了上去。 由于襄阳夏季过于炎热,马厩并不是露天的,一堆堆草料堆放得都算整齐,只是秦香莲凑近一看,居然生了些霉,再去看食槽,也是脏污有异味。 不提成因,单看这样的环境,马匹生病几乎是必然。 春娘和冬郎随手拿过一条马鞭,握在手里翻起那食槽里的草料,最后甚至伸手要从马厩里拿出一根看起来尚且算是完整的草。 那根草上结有豆荚,两孩子细细辨认了一番,才得出确认的结果:“这是疯草,顾名思义,马匹大量进食或长期误食会发疯,茎叶易碎,幸有这豆荚留存,否则难以辨认。” 楚兽医等人大骇,一时间汗如泉涌,陈指挥使也面色难看。 秦香莲知道,这种事情显而易见不会是什么意外,旁人认不出这疯草,难道养马的马夫也认不出吗?北宋军队内,马为重中之重,疯草害马之事绝对是必修课。 而她们歪打正着道破此事,绝不可能是什么间谍,甚至可能已经成为了间谍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孩子们对于气氛变化有所感知,但依然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同陈指挥使道:“治马楚兽医应该比我们拿手,而当务之急,除了治,还要隔离病马,同时扑杀深埋无可救药的马匹,再对整个马厩甚至军营做一次全面的消杀,才有可能保住剩下的好马。” 两个的孩子,开口竟说出如此惊天之语,主动扑杀本就为数不多状态不佳的军马? 陈指挥使端详了两孩子好一会儿,他的眼神迫人至极,别说孩子,就是寻常成人见了都腿肚子发软,偏这俩孩子冷静极了,面对他的恐吓,眼神都不曾闪避半分。 除了痴傻,就是不凡。 显然不是前者。 陈指挥使收回眼神:“我去请示都监相公,尔等在此等候。” 陈指挥使大踏步离开之前,叮嘱身边亲卫:“此事严加封锁,未有都监相公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马厩半步。” 亲卫恭敬道:“‘是!’” 而当陈指挥使心事重重往都监司去的时候,正在路上碰到了怒发冲冠的米二,已受过疯马一蹄子的陈指挥使,下意识选择避其锋芒,便叫米二擒住后脖颈拖进屋内。 而在米二说请都监公断的话时,陈指挥就发现有一张陌生面孔坐在都监的下首,虽在下首,可身上的威势怎么看都更像上位,他甚至从都监的坐姿上捕捉到了一丝坐立不安。 陈指挥使当即意识到此刻并不是断家务事的好时候。 偏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缓缓道了句:“有意思。” 有这么个不速之客在,都监也变得铁面无私起来,决议先各打五十大板,查明真相后再断,如此,秦香莲一行暂且性命无虞,米二也就甘心领罚。 军杖和寻常的打板子是不一样的,好在那位不速之客到底没有把人往死路上逼的意思,没有去旁观,如此行刑的人便可以手下留情一些。 陈指挥使觉得自己很冤,但想起马的问题,怨气又少了些,希望都监在知道马匹发狂原因以后,能够想起来他这无妄之灾的五十军杖,在军马之事上对他宽容三分。 两位指挥使都是硬骨头,打了一通也不见哭喊,待那位不速之客出营,两位被打得起不来身的指挥使又被抬进都监司,这才有机会各自陈情。 都监道:“边境动荡,方才那位是东京新来的特使,能直达天听,不打尔等不妥,若落下军法不严治下放纵的话柄,军杖不能了事。” 都监都亲自低头解释这一顿打,米二和陈指挥使心中的郁气都散得七七八八,何况有这一顿打,再有后面的陈情,原先这俩互相瞧不上的下属竟有了患难与共感,调查间谍与军马问题的事情,顺势交给了带伤的二人。 至于明面上,则派另外的人马去查,如此两路,或可万无一失。 秦香莲一行人夜里就出了马厩,被先安置到了一处空院里,仍被看守着,得知米二因为她们被打,秦香莲提出探视的请求,被应允了,但军中只允许她一人独自前去。 拿着伤药,秦香莲被带进了米二的小院里,指挥使的标配是独门独院,米二又尚未成婚,院中显得空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院门一关上,孤男寡女四个字出现在两双眼睛里,秦香莲心中的坦荡都有些脆弱,只因米二仅着短裤裸着趴在床上,背后是大片青紫红肿渗血的棍伤。 米二哪知道下头的亲卫说也不说,把人就这么闷不吭声领进来,他翻身下床扯过一旁的衣服背着人往身上套。 秦香莲也适时背过身,米二眼珠子一转又想出昏招,衣服穿得薄薄一层不至于丢人也不至于太唐突秦香莲,就躺在地上倒吸冷气,像是快要疼死一样。 秦香莲忙转过身去扶他:“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细腻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触碰到米二鼓胀的胳膊,秦香莲不知怎的想起来那天张征的肌肉,也不知道谁的胳膊更粗。 这种想法只停留一秒,就被抛之脑后,只因米二故作坚强地道:“没事,军中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了。” 说完,米二便垂下头。 此事因她而起,因此秦香莲确实略有点心疼面前这个帅气的年轻男人,本想扶着米二到榻上趴下,自己再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谁知米二偏要硬撑着坐到桌椅边,伸手给秦香莲倒水,全程面不改色。 秦香莲心里便有几分明白,刚才这男人一定是演的,她有些想笑,却又绷住,总不好让人难堪。 本该是暧昧的氛围,可米二的小伎俩被秦香莲看穿以后,秦香莲心里也就生不出任何旖旎,关心了几句米二的身体之后,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见秦香莲不为所动,米二难免有些气馁,这份不加隐藏的落寞神色落在他虚弱的脸上,杂糅了刚硬的气质,很是多了些可怜可爱。 秦香莲心软了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受伤也要好好养伤,你虽年轻却也不是铁打的,那一身伤,姨母看到不知得有多心疼。” 米二得寸进尺:“秦娘子不心疼吗?得知娘子被捕,我心急如焚,顾不得保护自己,我更想保护娘子。” 秦香莲张嘴想说什么,米二又自嘲一笑:“娘子不必再道歉,娘子是贵客,如此不过是我米二的待客之道。” 门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窗户能看到密密的雨丝,米二像是雨淋湿了,而淋湿他的雨并不来自于门外,而是面前的秦香莲。 秦香莲直视着米二,雨声渐大,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道:“我在狱中时,并未盼望过会有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我心中唯一的想法是自救。” 她从不期待他人的救赎。 米二问:“当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时候感动、高兴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显而易见,秦香莲不需要做出回答,米二正在叩问她的心,试图叩开她的心门,甚至他找到了一丝缝隙。 米二站起来,义正言辞地道:“雨越来越大,我又没有伞,你就睡这儿我去隔壁,我身体很好,伤很快就会愈合,不用担心。” 显而易见,她和丈夫感情不合,他的机会不小,那就可以了。 米二冲进雨里,在背过身的瞬间,嘴角挂上抹势在必得的轻笑。 亲卫守在屋中,小声禀告:“陈指挥的伤要更重,站不起身,行事只能依靠左右,此事功劳必在我们手中。” 米二听完,问:“抓到放疯草的那人还活着吗?” 亲卫答:“活着。” 不错,他早就发现了此事,秘而未宣静待事发,毕竟从苗头掐灭一件事的功劳看起来要比事后破获间谍来得小多了,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指挥使。 而特使入营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捅到特使面前,被牵连其中的秦香莲会有更大把握能生还,至于被都监惩罚更是意料之中,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既然动心,便要争取,优先智取,若不能够,强取也未尝不可。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一举多得 秦香莲当然没有住米二的房间,在米二离开后,雨就慢慢停了,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当然,意味不明的笑容是米二的亲卫向他传达的,他不懂秦香莲在这次短暂的交锋中察觉出了什么,他和米二一样,只把秦香莲当做一个漂亮女人。 女人在封建社会里有一定地位的男人看来,与物品无异,他们看轻了秦香莲,而秦香莲看清了米二的本质。 所以最后禀告都监,成功大破此间谍案的不是暗中布局胜券在握的米二,也不是瞒天过海假做伤重的陈指挥使,更不是军营里任何一个士兵将军,而仅仅只是一个女人。 大案不仅告破,且还因为秦香莲心思细腻,此次行动未曾打草惊蛇,都监查获到不少未曾来得及传递出境的机要,不仅个人地位更稳,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得到了特使的认可。 都监大喜之下,夸赞的话张口就来:“秦娘子足智多谋,可谓女中诸葛。” 秦香莲笑起来,话中捧他,却不尽是恭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此次皆仰赖都监慧眼如炬,明扬仄陋,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用人不疑。” 都监哈哈大笑起来。 他个人在私下很崇拜曹操,虽曹操被骂为汉贼,但曹操善战,可谓是雄才大略,没有哪个武将不读曹孟德作注的《孙子兵法》,秦香莲将曹孟德之语用在此处,正好挠到了都监不足为外人道的痒处。 离开军营的事情也就很顺利,但米二却不能再跟着一起出来,天下无不漏风的墙,他在城中骑马的事情被人捅出来,岘山砦军营军纪严明,就是背靠米氏亦不能够轻拿轻放。 秦香莲对米二给出了自己的忠告,算是对他的讨好的回报:“米率,无论身处何地,有一句话要记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只看到你的野心,却并没有看到你的胸襟,想做元帅,远远不够。一个掌握军队的将军不能够没有底线,没有人会放心让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拿着刀进入自己的房间。” 无论是道德还是皇权,疯草案米率知情不报的事情一旦被人捅出来,在重文轻武以及西夏财政被泉州市舶司釜底抽薪式微近在眼前的情境之下,他将永远与权力中心无缘。 今天发现这件事的是秦香莲,他日发现类似的事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米率恭敬弯腰:“谢秦娘子指教,若有一日米率能够得偿所愿,定偿还秦娘子教诲之恩。” 秦香莲直觉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不过话已至此,她是念在他和程硕沾亲带故,程硕又是秦庆夕的丈夫,且又是一营指挥,误入歧途恐牵累他人性命,才多说这几句,再多无益。 待回到襄阳城内,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孩子们始终陪在秦香莲身边,她们也听到了秦香莲劝诫米率的话,待此时才问秦香莲:“娘,我们的敌人是皇权,为什么你要教他忠君?” 明明娘自己也不忠君。 秦香莲摇摇头:“并非是教他忠君,他既然会这样做,显然并不忠君,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警告,多行不义必自毙,人是不能够也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妄为的。” 秦香莲把这次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和孩子们再讲了一遍,如果米率提前发现并且上告,战马不会有这样大的损失,抓到间谍的功劳也会更耀眼,甚至更快。 要是真正开战,战场瞬息万变,一秒钟的耽误都可能有不一样的后果,何况这么做,风险和收益并不同等,但凡百密一疏被人发现,必死无疑。 孩子们听懂了,春娘说:“将军不能肆意妄为,那军权来自于皇权,最不应该肆意妄为的是皇帝,偏偏普天之下,没谁管得住皇帝。” 冬郎想了想:“也不尽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往前那么多王朝,没人能管住皇帝,也还是不永久。” 春娘和冬郎讨论起来:“因为他们都只为自己着想,我看岘山砦军营里的士兵都吃不饱,怎么有力量打胜仗,强敌在侧,难道他们就不害怕吗?明天的庆功宴,都是都监自掏腰包。” 冬郎难得有些沉默,他看向一言未发的秦香莲:“娘,这样不对,心忧天下的不应该只是我和春娘,最应该是皇帝和大臣,他们享天下供养,他们有权力,权利越大责任越大。” 秦香莲点头:“很理想的说法。可是,生来就能坐上软凳的人,也许一生都不曾见过席地而坐的人,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曾听说过一件事,百姓讨论皇宫里的皇帝,说他一定是拿金锄头在种地。” 春娘的嘴张得大大的,很不高兴地道:“富有天下的人却不懂得天下人的疾苦,是这样的人在治理天下,我生来就有肉吃,却知道何不食肉糜的荒谬,不仅因为我聪明,还因为我见过天下。” 秦香莲笑起来:“所以我们要走得更远,看更广阔的天地,之前你们觉得收田地租金不对,现在对制度也有浅显的认知,这已经很不错。我们虽没有权力,却也可以有一份光发一份热。” 米率的事情深深震撼到了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她们心目中无比崇拜的威武勇猛的将军,竟然是这样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除了外形满足想象,并没有其余什么十分值得称道的地方。 孩子们甚至觉得,就连张二娘都比米率更像是想象中的将军,她会武功讲义气,也喜欢读兵书,带起童子兵来有模有样。 受此打击,面对有勇有谋的鳏夫都监,孩子们也闭紧嘴巴,轻易不提让秦香莲考虑再找一个的事情。 今日是在军营外设宴,除了饮食,还请了戏班子过来搭台唱戏,唱的不是别的,正是秦香莲自己写的那个以陈世美为原型的故事。 孩子们是第一次听,所以她们十分震撼,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北宋本土的故事,对于女主,秦香莲并没有选择用自己的内核来塑造一个自己,而是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北宋女人。 她们在日复一日的艰苦生活之中,血与泪之间,被苦难与压迫重塑,却始终对人性光辉和人格尊严的抱有渴望,这也让她们的故事足够深刻且悲怆。 尚不知道其余州府,至少在襄阳城,这台戏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曲目,甚至襄阳人意识到以女性为主角的戏曲具有蓝海市场,还为这个故事做了各种本土化改编,内容前卫又创新。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观后感 张二娘宣扬的:“别看这出可怜,到底那抛妻弃子的坏人死了,还有一出,比这个还要令人扼腕。“ 张二娘所说的还有一出,则是以襄阳军妇为主角的,故事也不复杂,且因为背景特殊,虽遵循原本善恶有报的朴素道德观念,行文间却多了些唇亡齿寒的危机感,不过尽管如此,像张二娘这般年纪也一样能尽数看懂。 女主的丈夫被强征上战场死了,按规定其妻子田产尽没入官,女主好不容易求将军可怜保住自己养儿女,只家产全没,辛辛苦苦拉扯大孩子,丈夫竟没死升官回来了。 还没高兴,就看到丈夫带回来的小妾,那小妾是来自关外的战败的夏人,为求活命委身于宋人。 戏内将这位夏人小妾刻画得非常刻板,媚丈夫欺女主,可真实而鲜活的演绎配上那些哀惋的唱词,这样国破家亡的一介弱女子角色立住,怎么也让人啐不起来,反不自禁生起同情。 最后的结局也十分耐人寻味,丈夫依然死在了战场上,和平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女主和小妾迫于生存压力握手言和,一起生活一起养育后代。 短小且简单的故事,赤裸地表达了宋人对和平的渴望对战争的恐惧,对英雄的崇敬对弱小的怜悯,大到兼具对制度的反思,小到没落下军妇对丈夫三心二意的埋怨。 这绝对算是一个反战故事。 都监听完,随意地问秦香莲的观感:“秦娘子以为这个故事如何?” 秦香莲坦然地答:“我看到了我们平民百姓对天下大同的渴望。” 场中鼓乐喧嚣,都监转头抬眼看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香莲笑起来:“有一个词语请将军知道,人类。” 都监心中漠然一惊,喃喃自语般将这两个字念了许久,他虽不是什么文人,却也读过不少书,那些书里的仁义道德他有些认同,有些不以为然。 可如今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仅用两个字便为他打开了新天地,他恍惚明白了仁的本质,又说不出来,他从来自认自己大小也算是个仁将,今日方知自己的大不仁。 都监侧过头讲话时,半张脸神色上的剧变都落在坐在后头的那些指挥使眼里,他们听不太清楚秦香莲说了什么,但能看出其简短有力。 米率忍不住问陈指挥使:“你耳朵好,秦娘子说了什么?” 陈指挥使回以三个字:“没听清。” 都监并不在意后面的动静,他仍沉浸在人类这两个字带给他的震动里,秦香莲并未打断他的思考,带着孩子和家人们默默离席,走出那楼里回了客栈,才再问孩子们的感受。 孩子们答:“襄阳人很不喜欢战争,善战却不好战,勇而不鲁。” 孩子们一路上七嘴八舌说了许多故事中令人愤慨的细节,比如夏人小妾可怜又可恶,令人爱不起来恨不起来。 对于这个不太成熟的判断,秦香莲不置可否,又问:“那么想要拥抱和平,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孩子们的答案洗尽铅华:“止戈为武,答案就在谜面上。” 看完这出戏,就差不多到了应该离开襄阳的时候,孩子们对这座城池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认知,同时也飞快成长,她们是时候继续出发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等黄氏先养好病。 黄氏夫妇在城外便与一行人分道扬镳,她们去了自家徒儿在襄州下辖县镇上开的腊货店铺,不过几年时间,徒儿夫妇俩不声不响,慢慢地攒出这家小店。 至于这徒儿夫妇学会手艺,远行开店连锁经营的主意,是秦香莲随口同纪秦娥提起过的,师徒情如母子,因没有血缘往往还要再恭敬三分,道德约束力也是不小的。 黄氏那时候,哪里想过自己还有离开均州的一天,这徒儿每年送礼回来,人却难得一见,这会儿到了徒儿的地盘可不得好好见一见,也尝尝徒儿的手艺。 秦香莲是看着那徒儿夫妻俩接走黄氏夫妇的,她还有些杞人忧天,问:“婶子,可信得过?” 黄氏哈哈大笑,解释了一下师徒情深又沾亲带故,最后道:“信得过,再信不过也还有你叔,我徒儿按月还要去城里送货,等她去我就回来了。” 主要是那夫妻俩是杀猪佬,胳膊粗壮满身横肉,面相虽善,可古话不也说不能以貌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等黄氏夫妇全须全尾地回来,才发现秦香莲一行人竟不见了,因路上有聊过,他们直奔那张姨母家,一聊才知道天塌了,被当间谍抓走了。 黄氏哭天抹泪,张姨母也愁,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安抚面前这个村妇,说她有办法,她儿子是谁谁谁,她家丈夫谁谁谁,她女婿也有能力,都在想办法救。 黄氏这才安了几分心,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她都开始穿上夹棉的衣裳,本来秋天就燥,一天比一天上火就病倒了,她徒儿夫妻都要接她回家奉养的时候,秦香莲一行人终于回来了,且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瘦都不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氏本不是什么瘦人,愁了许久又病倒几天,硬是瘦不少,好在这是心病,吃了心药,好得便快,她略无力地埋怨:“日后再不去这这那那,就跟着你,别把婶子我吓出个好歹。” 秦香莲一行人感动得很,照顾黄氏专心养病,黄氏也问起了秦香莲的经历,直呼跌宕起伏。 黄氏拍手跺脚道:“亏我们还说襄阳女人比均州不差,好几家店都是女掌柜,原来是异域间谍,女人能降低警惕性,看长相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异域人。” 齐姑姑愤愤点头:“无耻得很,将人孩子和母亲捉走,逼人做间谍。” 一群人聊起来,时间就过得快。 出城前,齐光专程去大手铁匠铺,取回了那柄刻刀,小雅好奇地问:“齐叔,这刀比你手指头还细,好用吗?” 齐光将刀递给符氏,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小核桃:“不是我用的,你符婶也会刻石,技艺比我更精湛,专刻精细物件。” 小雅接过微雕核桃夸张地哇了一声,符氏笑起来:“改天我给你刻根簪子戴戴,行不行?” 小雅点头,其余孩子都围过来,祈求之情溢于言表。 符氏收起笑容:“得排队,现在都再去检查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漏掉的,等出了城门,可是不会再回头的。” 孩子们配合地欢笑着上楼去,笑容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张氏脚店内的客人们也不自觉地被孩子们的快乐感染,都笑起来。 “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啊。”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暮投仙女观 预备出襄阳城的前夜,遭遇了今冬的第一次霜降,次日清晨大雾弥漫,虽不过片刻就消散,但草木上仍停留着深浅的霜色,这已足够让知天时的人们提起警惕来。 若是按照这样的情况,天气冷得太快,他们不得不转走水路,否则这一路风霜,且不说孩子们,大人们也不一定能抗住这样的气候。 米大积年行走于运河之上,对气候的变动有自己的经验,他力邀众人同他一起走水路,他正好要去鄂州,在今年的最后一次漕运之前,将鄂州的屯粮运到前线去。 纵然局面不利,李元昊称帝之心未死,西夏的战事已被摆到了台前,人心浮动之际,陆路的风险自然就更大。 众人也就登上了米家的船只,顺水往鄂州而去,米家有襄阳军营背景,且有军士护航,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平安顺遂,唯一就是有军务在身,不得不走得急了些。 急行船只,最先受不住的是船上几个年长者,挤在拥堵的船舱里已吐过几回,米大迁就着慢了些,可也不是办法,为免耽误米大的任务,秦香莲和大家商量,决定临时转乘商船。 商船也是米氏旗下的一支商队,得了米大的托付,接收下秦香莲一行。 米大与秦香莲分开之时,米率才从队伍里露面,他们兄弟俩是一起被安排着执行这次军务,只米率故意躲着秦香莲才不曾露面。 米大斥米率痴,米率立在船尾遥遥望着身后已看不太清的渡口,任风浪侵身,静默许久才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两岸确实是一望无际的红枫,也有游船披红挂彩,船上那或许有或许无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在夜风之中破碎,听不真切,只有空悲切。 米大听出米率话语里无法化解的执念,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感叹道:“我见秦娘子有如青山,不会因任何人停留。” 米率反而笑了:“卿如青山,我当脉脉长流守候。” 米率已然想通,他要去边境,去战场,去用这一身血肉博一身前程,东京来的特使很欣赏他,邀请他,他不会辜负这份欣赏。 青年将军的目光仿佛将穿透岁月。 渡口之上,秦香莲似有所感,她不禁目竭远望,奈何茫茫水面上,只有一轮弯弯的明月,照见空中冷清的寒芒。 一山林间的风都簌簌吹过,齐光搂紧怀里的符氏,道:“商船还得两日才来,得快些先寻到地方落脚,夜里太冷了。” 符氏窝在丈夫的怀里,道:“船上的厨娘说,这处渡口近处有家仙女观,寻常时候都做女人孩子生意,我们去打听打听是否还有空余房间。” 齐姑姑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车马包袱已变卖掉大半,轻车简行的众人就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从前的旅人踩出来的印记,告别了渡口这处已住满人的驿站,往更深处的仙女观而去。 厨娘像是本地人,就算不是,也定是常年往来于江面上的,对于仙女观的情况熟稔至极。 黄氏道:“你们没问吗?那厨娘祖籍是均州的,算起来和我们是老乡呢,儿时家里受灾流浪出均州,就是在这仙女观落脚的,后来才出去讨生活。” 黄氏是个不藏私的,她将自己来历和一些独门做菜的手艺一说,换取那厨娘信任,就得了不少信息。 那厨娘已不记得自己的姓氏,就取了个平安的安字,叫做安厨娘,一听说黄氏夫家姓秦,又从均州来,便问她认不认识她们观里的静宁小女冠。 黄氏一头雾水:“静宁?不记得庄子里有这个名字的女娘。” 安厨娘也久不回观,多年都生活在船上,见黄氏记不起来也不纠结,道:“许不是一个地方的,均州姓秦的也不少。” 这会儿秦香莲听了这番转述,脑子里立刻想起来:“姜姑姥的女儿,就叫静宁,怕真是一个观里,若是这样,到了门前,定要去祭拜一番。” 黄氏点点头,唏嘘不已:“我倒把她忘记了,自她娘死了,再没个人提她。”又同外村的齐姑姑一家解释一通这里头的渊源。 其实,就是姜姑姥活着,也不多提这个女儿的。 秦香莲叹着气,说话间,众人已走到仙女观门前,小小一扇门,门梁下挂着两盏灯笼透着微光,照见高高的院墙,以及门前一片整齐开阔的平地。 秦香莲敲了门,就站在一边等着,众人搓搓手的功夫,就听见有脚步声渐近:“谁啊?” 话语声清脆,应是个小童。 秦香莲言简意赅道明来意,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门后老中青小四个年龄段的女冠,不仅年龄各一,身形高矮都各一。 秦伯,齐姑丈,齐光还有齐解,这四个男丁首先被拒绝留宿,他指了指门侧边那个柴房:“我们在那里对付一夜可否?” 那屋子外墙靠墙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垛的柴,一看就知道是柴房,柴房又要防水,也不漏风漏雨,比起露天,也能算是个好的住处。 冬郎因为年纪还未满七岁,更加幸运被同意进去,只他略有些扭捏:“娘,要不我也在外头住一夜吧,里面都是女孩子,我不好进去。” 秦香莲把现实情况告诉冬郎:“外头没有床和被子,只能打地铺,会很冷。” 冬郎还是坚持,秦香莲也就无情地把冬郎托付给齐光,然后由得观里女道士送了铺盖和米粮以后,将大门一关。 齐光架起锅灶,秦伯和齐姑丈则铺起床铺来,留着齐解和冬郎烤着火,齐光也过去帮忙,也是将柴房收拾得像模像样。 道观里的女眷这边情况就更好些,铺盖是现成的,锅灶也是,煮热水洗漱顺便做一些菜饭,也是方便至极。 众人不好凡事都麻烦女冠们,就也自己动手,只一边做饭,一边和待客的女冠们闲谈几句,互通姓名。 逃不开说这年月的饥寒交迫,疾病与贫穷,一说到这样的痛处,更是人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情到深处,已然像是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欲说还休 仙女观不大,也就七八个女冠,除了观主是个勉强还算年富力强的中年妇女,其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再看身上穿着也是破衣烂衫勉强御寒,个中心酸可想而知。 最后说是静宁,倒像是找到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那些女冠露出笑模样,又是伤感又是怀念地道:“静宁啊,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托生到这里。” 夜色已深,门窗紧闭,看不到门外有点点星子一样的碎雪落到地上,这是景佑末年的初雪,落到地上化开了一段陈年的往事。 不被期待的女儿们的故事总是那样,左不过烟尘草芥般来去,秦香莲等人听来心痛,却也不过如此,皆因总是太寻常见的。 直到那女冠说:“几年前,静宁才二十余岁出头,年轻极了,谁晓得一场病这样严重,当时都以为不过是伤寒,最终竟没了心气一命呜呼。” 灶上的热汤煮熟,翻滚着冒着热气,众人沉默下来,只能听到耳边的咕嘟声,仿佛共鸣着那些煎熬的岁月,正在为那个已经离世的年轻女人而哀悼。 吃过饭,就都准备睡去,等再晨起时推开门见遍地茫茫,才知道昨夜竟然下了雪。 雪化得差不多,存下来的更少,但众人心中都一惊,这意味着今年的冬天正式到来,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面临着运河冰冻无法通行的窘境。 一旦被困在此处或困在河面上哪一处野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一程的危险性便又大大提高。 齐光最不怕冷,他将衣服穿得厚厚的,系带系到最上头:“我去驿站问问,渡口那边也看看,守着,等船来就立马回来喊你们。” 齐光要一个人独去,齐姑姑不放心,让齐姑丈跟着,黄氏见齐姑丈年纪不轻了,于是道:“那江边冷,等会儿吃了午饭,我让我家这口子过去换你们。” 齐姑姑想了想,安排道:“也行,那让齐光他媳妇跟他一块,待会儿这俩再去换班,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齐光和符氏一起,齐姑丈和秦伯一起,这样安排还算合理,只是夜里怎么办?符氏想到这个就问。 秦香莲摇摇头,道:“夜里太冷了,大家不必要受这个寒,硬抗着冷也不是办法,若夜里来,错过便错过,咱们就等开春再出发,不强求。” 众人点头应承,在那柴房睡了一夜,再没谁能嘴硬说能守夜,这里可跟均州一样冷,夜里是能冻死人的。 待送走齐光和符氏,秦香莲就要去祭拜静宁,黄氏在仙女观里坐着也是坐着,主动提出陪着她去。 至于春娘和冬郎,有近处的村民过来求医,跟着仙女观内略通岐黄的道士一起上门看诊去了,齐解和齐放不太放心俩小的,也待不住想出去逛逛,就也跟着一起去了。 仙女观离最近的村子说近不近,说远又不是很远,牛车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村子不大,村头村尾两刻钟就可以走完,零星也就几十户人家。 才一进村,几个在路上长了许多见识的孩子们就隐隐觉得不太对。 见到那个受伤的村民的伤势,孩子们就更知道不对了,那伤口根本不是村民口中说的上山打猎所致,倒像是军营里的刀枪不长眼。 既然村民又说是民不是兵,那这伤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们看出蹊跷,但未表露出来,神色如常地协助道士完成了诊疗,也不吝将自己的退热法子告诉了村民。 村民见法子有用,不胜感激,就这么放任几个孩子跟着道士将整个村子都转了一遍,还又看了几个病人。 看病时,那些村民操着乡音闲聊,虽如今十里不同音,奈何孩子们学习能力在身上,一路实打实走过来,半听半猜能懂大半。 “边境要打起来了。” “已经在打了,到处在征兵。” “不怕,等征到我们这里,就躲进山里,打完再出来。” “老人小孩怎么跑,山林里冻死个人,吃甚穿甚,哪里那么好躲。” 讲话的是一群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就聊起来,丝毫不在意被人听去。 春娘回家就和秦香莲道:“我怀疑那是水匪村,腿上的伤口是被枪刺穿的,不仅村里田地里没种什么东西,水塘都干涸见底,男人们不忙着农活竟然还在家里闲聊。” 冬郎也讲了自己的发现:“他们一定杀过人,划开伤口清创的时候,无论是受伤的人还是处理伤口的人,都面不改色,这太不正常了。” 秦香莲左看右看,问:“你们没事吧?” 孩子们都摇头:“没事,他们还给我们吃白面,煮的肉汤面。” 为免孩子们害怕,秦香莲更不好表露自己心中的不安,只能草草安慰几句:“你们这次做得很好,也很幸运。” 若不是静宁的坟墓确实在后面的山上,又有墓志铭刻了籍贯姓名,观里又真真切切是一堆女人,前面还有官府的驿站,秦香莲都要忧心自己进了一个贼窝。 可此刻就算有这些前提,秦香莲心里还是多了太多的不安,战乱已起,征调不休,保不齐哪一天就将原本的好人逼成坏人,走上不归路。 不仅仅是这个道观的事,秦香莲忧心起未来。 虽然秦香莲没有说,但孩子们无疑是最了解秦香莲的,他们反过来安慰秦香莲:“娘,等米大伯的船来了我们就离开,那些人虽然可能是水匪,并不穷凶极恶,对道长很尊重。” 秦香莲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仙女观的道长们也敏锐发现了秦香莲一行人对仙女观态度的变化,自然明白个中原因,却并没有解释这个的打算,只是说请秦香莲放心住下云云。 所幸米家的船到得及时,秦香莲左思右想,多留了一些钱给仙女观:“谢谢你们收留照顾静宁,天下间有太多盼儿,是你们的好心肠让天下少了一个盼儿,多了一个静宁。” 观主道:“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 秦香莲笑了笑:“有观主的这句话就够了。”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0章 无毒不丈夫 方氏和秦传宗赶回家奔丧,自然是急行船走的水路,田樱桃也跟着一起回来,本家里人预备瞒着她,担心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可田樱桃又不是瞎的,也不痴不愚,很容易就得知这事,硬是要跟着一起回来。 秦珍珠也得知了此事,再多怨与恨,都是因为有爱和期待,如今人死不能复生,往事如烟,不肯见生母一面的人,最终却也是愿意回家送生父一程。 因秦俭的丧信,身在南方的众人也就一起得知了秦家庄发生的泥石流,虽秦有根说了个中经过并没有什么伤亡,但大家还是放心不下家里的人。 这不就有一个不幸的秦俭? 陈老娘就罢,何氏和陈跛子是坚决要回去的,她们一刻也再待不下去,马上就要往家里赶,何氏把自己的食肆店都交给金氏,陈跛子则把手里的活儿都交给姜岸。 金氏夫妻俩俨然都已是何氏夫妻俩的高徒,在何氏夫妻俩不在的时候也是能顶上来独当一面。 至于织宋和骙骙,也是定要跟着一起回去的,就是纪秦娥,她也恨不得跟着一起去,只是她才怀上孩子,胎未坐稳,家里无论如何不肯让她奔波。 陈年麦就也被压着留下来照顾纪秦娥,而秦庆辰还有吉祥三宝,因机缘巧合下开出新航路,一群学生早被市舶司那边请去,不便对外透露踪迹。 林氏自然有打探消息的渠道,只骙骙心里对之前口不择言的事情愧疚不已,自愿替秦庆辰担起家里的责任,何况她年纪还长些,家里人又都还好没出事,也就不去打扰秦庆辰。 至于秦庆辰没能送秦老头最后一程,肯定是想回家去祭拜秦老头,可人已没了,心里挂念着便算是有心,更不急于一时,往后日子还长着。 收到秦有根信件,众人就这么一夜之间定出人选,第二日就赶到一处汇合,这么攒出一支队伍,又打听了船队,隔日就坐上陈跛子造的新船,跟着运粮赈灾的队伍一起往均州赶。 这一路奔袭,回家倒是快,就是与秦香莲一行人擦肩而过,水路当时尚且不安全,秦香莲既不想兴师动众也不着急,偏偏走的陆路。 与秦香莲错过的一行人,偏偏与陈世美派来的人撞见,开辟新航路的事情往御前一递,朝野震动,泉州林氏的流水席再一摆,秦香莲写的那出大戏拿出来一唱,陈世美想装傻都难。 他竟不知道,自己的糟糠之妻竟如此文采斐然,手段了得。逼得他陈世美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 秦香莲已不是从前的秦香莲,今日的陈世美更不是从前那个秦香莲了解的那个陈世美,欺君之事已做便没有回头路,与其暴露自己,不如牺牲她人。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日。 陈世美派出了韩琦,他道:“韩琦,我素日待你如何?” 韩琦答:“驸马对韩琦恩重如山。” 陈世美亲自为韩琦斟酒,端起来递给他:“我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 韩琦双手接过酒杯:“驸马但说无妨。” 陈世美见他听令,才拿出一匣银锭:“替我去杀仨人,此仨人乃我心腹大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空空的酒杯砸到地上,韩琦再不敢坐着,诚惶诚恐地跪下道:“驸马,韩琦焉能杀人,公主可晓得此事?” 韩琦低着头,陈世美便不再隐藏面色上的阴郁,好一个韩琦,竟敢拿公主来威胁于他,可除了韩琦,他根基尚浅,手中再没有其余可用之人。 陈世美强压着怒火,道:“韩琦,你口口声声恩重,若非我拿钱救你母,你母早一命归西,我记你母如今仍缠绵病榻,幸得你妻女照顾,尽享天伦。如今到你报恩之时,你只管答报是不报?” 韩琦心中一紧,陈世美挟恩图报不成,如今竟也威胁于他,他念及家中亲人,退一步叩首道:“请驸马吩咐。” 陈世美命常随取来刀一柄,直勾勾地盯着韩琦:“韩琦,我将丑话说在前头,那仨人若在你手下逃了命,逃不掉的便另有其人。” 韩琦浑身冷汗,陈世美将秦香莲母子仨人的地址姓名年龄一一道来,韩琦记在心中,魂不守舍地拿着刀出了门。 正碰上岚萍公主从宫中回府,韩琦三魂失了七魄的模样落在岚萍公主眼里,竟连她都不曾看见,她便去见陈世美,命令左右将门关上离去,独留她与驸马对话。 陈世美温柔小意地站到公主身后为公主捏肩:“今日在宫中可受累?” 岚萍公主扶着额倚在桌边:“吾与你今为夫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驸马可要告诉吾,你让那韩琦去做何事,竟赐给他宝刀一柄。” 陈世美的手心里渗出汗液,他越着急越答不出来一个完美的答案。 无言的片刻,岚萍公主捂住他的右手,语气平静无波:“尔有要杀之人,吾可代劳,只此一回,日后可不能够了。” 面对着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公主留给他的一个美丽高贵又森严冰冷的背影,陈世美讲不出话来。 岚萍公主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太多,他本以为,世间的女子都如秦香莲那般容易欺瞒蒙骗,又温柔心善,却不料还有扮猪吃老虎的岚萍公主,冷漠恶毒。 好在,若公主出手,秦香莲母子仨人必死无疑。 陈世美挤出笑来:“谢公主恩典。” 所以与韩琦一同带刀出发去均州的,还有公主派出的一队真正的杀手,韩琦并不知道也不能察觉这群人的存在,他的心中始终充满着绝望,他明白这是他和家人活着的代价。 而何氏一行人幸运的是,她们碰到的是韩琦,而不是那队目标明确格杀勿论的杀手,因为那队杀手,走的军中的路子,岚萍公主的背后是沈氏,而沈氏就是武官出身。 且沈家作为外戚,在营中更是有几分薄面,所以襄阳城禁军营内发生的事情,岚萍公主想要打听,是一件并不困难的事情。 她已记住秦香莲这个名字。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1章 再见 身在汉水河畔的秦香莲在寒风里打了个喷嚏,孩子们紧张地看向秦香莲,用眼神询问她的感受。 走在前头的几个男人默默往风来的方向挪步靠拢,试图为身后的女人孩子们挡住一些寒风的侵袭。 天实在太冷,四面八方都是寒气,挡虽挡不住,却能让人心里发暖,秦香莲弯着眉眼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月色已深,众人除了衣服鞋子厚实,还都是戴着帽子用头巾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说话是不方便说也听不清的,眼睛是要看路不得已露在外头,否则也是要一起裹着御寒的。 也是人人戴上了新做的手套,秦香莲才敢把手伸出来牵着孩子,冰天雪地里又没有日头在,若是不保护好,冻掉手指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群人紧赶慢赶地到了渡口,一艘大船静静矗立在水面上,除了船头的大型灯台,船四周还点了数盏灯笼,竟在开阔河面上汹涌寒风中稳燃不灭。 大家循着火光走到近前,才看到船下黑暗处站着几个人影,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秦香莲心头一动,眼泪比她的思绪更先告诉她答案。 孩子们也早飞奔出去:“祖母,祖父,织宋姑姑,骙骙姊姊!” 面上的头巾被孩子们一把拉下来,春娘和冬郎扑到何氏和陈跛子怀里,那兴奋的呼喊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何氏和陈跛子被冲过来的孩子们大力地抱了个趔趄。 好在织宋和骙骙在左右,伸手扶住了何氏和陈跛子,这会儿秦香莲已走到近前,她也是忍不住眼泪,一张脸露在月光下,泪都跟着冻住。 织宋松开手慢慢走过来,也是眼含热泪,秦香莲如从前那般抱住她,她一声呼喊,唤得人柔肠百转:“阿姊。” 落在后头的大家也共情感动,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簇拥着秦香莲一家上了船,齐姑姑大呼:“进去叙旧,都先进去,冻病了不得了。” 这才上了船,踏上扶梯就知道这船有多么了不起,再一进船舱更是吃惊,好大一艘船,比那军中的运粮船只还要大,齐光这样的壮汉进去都能直起腰不觉得局促,头顶还有不小的空间。 除却第一眼直观的大,还别样地稳,站在上头都不似在水上,齐放道:“哥,你说这船是不是装了很多东西?” 齐解眼花缭乱,顾不得妹妹的问题,只被他娘拉着克制地坐在垫子上,才没有到处乱摸乱走。 也是一进来,油灯之下,秦香莲才看清数年未见的何氏与陈跛子,短短两年,她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而何氏和陈跛子的模样竟不见衰老,反而好似更年轻,浑身气质都脱胎换骨,多了很多自信,气色也好,穿得也好,看来在外面过得很不错。 秦香莲又偏头看紧贴着自己,坐在自己身侧的织宋,身形变化最大,已高到她肩膀处了,像竹节一般迎风就长,个子蹿得飞快。 织宋个高起来,看着就更瘦了,而骙骙的个子就长得慢一些,现在和织宋差不多的高,体态却比织宋看起来健康结实多了,气色也红润。 春娘和冬郎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围着何氏和陈跛子问个没完,起先俩人高高兴兴有滋有味回答,后面就口干舌燥略显词穷,看起来是在受折磨。 秦香莲忍不住笑起来,何氏闻声,拉起秦香莲的手拍了拍:“这两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你了。” 陈跛子也感叹:“实不容易。” 一双粗糙温暖的来自母亲的手,一句朴实无华的体贴关怀的话,一颗心就这么感受到了温暖与幸福,秦香莲忍不住泪眼朦胧:“阿姑,阿舅。” 何氏也红了眼眶:“快不要哭。” 说着不要哭,几个大人孩子强忍半晌,最后还是哭成一团,秦慎姑和齐姑姑还有符氏黄氏,大家都过来劝了好久,秦香莲一家才停了眼泪,这回再讲话就冷静多了。 只是这话千头万绪,也说不完说不尽一般,还是骙骙在旁边提醒:“先通知发船吧,咱们路上慢慢说。” 齐光也想问呢,总算找到插嘴的机会:“夜航常有事故,官船寻常都不会夜航,这艘船怎么这样明亮?我们隔很远就见着光了。” 齐光和符氏最先知道船上有何氏和陈跛子几人,瞒着没说,也是想给秦香莲母子仨一个惊喜。 这也不是米氏的船只,米氏还在后头呢,这艘船是怎么来的他也没急着问,马不停蹄地回去喊大家出发,回来再问,结果直到现在才有空隙让他问这个问题。 陈跛子先感谢了一番齐光等人对秦香莲母子仨人的照顾,才提起这船的事情:“上头有个透明罩子叫玻璃,从海外传来的,完全透明没有杂质,市舶司现在在研究这个,泉州已经能做出浅绿色的玻璃,复刻海外的那种还有些困难,用玻璃来做灯罩,火不会灭,光也能完全透出来,再配备经验丰富的纲首船工,便能够夜航。” 当然,这样依然会有少许风险,可是只要不像白天那样快快地走,只慢慢地走,夜航的安全也是能得到保障的。 透过这冰山一角,便足以窥见泉州贸易的发达,以及泉州市舶司的高瞻远瞩和豪富,毕竟无论朝代,研究新科技总是十分烧钱的。 秦香莲看着如今越来越沉稳从容的陈跛子,内心油然而生出骄傲和欣慰,简直是倒反天罡,她默默地想,玻璃技术的改善办法是什么来着,她希望还能回想起来,加快这个改善进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她相信泉州市舶司可以做到。 她和陈跛子在秦家庄探讨造船技术的时候,其实没想过,陈跛子有朝一日真的凭借她的三言两语和自己的木匠天赋,成功造出这样的大船,突破了现有的技术。 陈跛子和大家讲玻璃讲船,春娘和冬郎也被吸引过去,何氏才小声问秦香莲:“香莲,俩孩子为什么一人背着一盆小石榴树不离身?”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章 甲与囚 秦香莲便转述了背后的原因。 何氏再次抹起泪,望着俩孩子的眼里更是无限温情:“好孩子。” 船只去向远方,众人彻夜不眠地畅谈着分别时候彼此的经历,部分源于对泉州的向往和好奇,更多则是对彼此生活的关怀与爱意。 何氏又谈起秦家庄:“本以为旱灾泥石流就够不得了,谁知道最后上游泄洪,将秦家庄淹得一塌糊涂,幸亏有你挖的那个水库,一村子人才活下来,现在秦家庄都沉到水底头去了,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都跟着有根那孩子走了,就是个别执拗的。” 一个村落的消失竟如此无声无息,她的家和她的过去,尽数灰飞烟灭,秦香莲难免心头发闷,汉水养育的又被汉水毁去,仿若轮回。 即便不去刻意怀念,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历历在目。 灯亮整夜待天明才被人吹熄,那吹油灯的是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织宋见秦香莲略有些愁闷,就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看那陌生人。 织宋道:“我们称呼他有余,秦道长取的,和有根同辈,灾时救了我们庄子的孩子,大家见他无家可归又身患哑疾,被留下来感谢,本要邀请他跟大家一起离开,但他拒绝了,似乎在寻什么人,后来庄子被淹没,他才肯跟我们走。” 被称作有余的年轻人浑身正气,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住的刀,待过襄阳城岘山砦军营的秦香莲一眼发觉,此人身上有几分军营中人的味道。 秦香莲脊背发毛,却一时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抬眸对上了那人的双眼,她见到了一双回避着她探究视线的双眼。 骙骙崇拜地补充道:“我们这一路顺遂,多亏有余大哥在,那柄锃亮的刀一出鞘,别说盗匪,蝇虫都不敢近身。” 那人的确始终以护卫的态度站在陈跛子身侧,秦香莲起初以为是林氏的福利,对陈跛子这位匠人的保护与关照,并不在意,可随着关键信息的补充,她一时有些不太好的猜想,她的心在大喊让他下船。 虽未言明,但在场哪个与秦香莲没有没有几分默契呢? 无论是何氏和陈跛子还是齐姑姑一家,这一路走来,都算是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能察觉到秦香莲未曾言说的抵触与警惕。 船内一时静起来,鸦雀无声,按寻常,秦香莲应该笑起来缓解这气氛,可今日她实在笑不出来。 悬而未决的刀刃在上,秦香莲几乎要质问出口,你是他派来的吗?他派你来做什么呢?杀了我们吗? 一阵冷风袭来,浇熄秦香莲的愤怒,她勉强地笑:“阿姑,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刚才那风,是秦慎姑推开门,和船上厨娘从外头走进来,她听见这话却没看到前头的暗潮汹涌,道:“困了?说了一夜是该困,快来喝碗热汤吃点汤面再去睡,暖暖身子,胃里有东西更好睡。” 秦香莲点点头,众人也都动起来,分发碗筷,吃喝起来。 春娘冬郎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打量起有余,彼此交换着眼神,除了她们,其余人也同样如此。 一场氛围诡异的早餐落幕,也到了日上三竿之时,青天白日之下,众人再多的不安都被日头驱散三分。 此时船行于中途,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冬日,人迹罕至。 秦香莲忧虑万分,一点也困不起来,她叫来织宋骙骙,细细问起织宋和骙骙关于那个有余的事情,竟不知怎的昏睡过去,等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船上。 一间陌生的小小屋子,夯土做墙稻草铺床,没有窗,能从粗陋的门缝里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她头晕脑胀,想抬起手的才发现手脚都被捆束住,挣扎时又闻到一股柴火燃尽的味道。 陆路不安全,一路小心翼翼,如今坐上大船,又与故人久别重逢,心神放松,倒被当成肥羊宰了。 “吱呀——” 腐旧的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粗布麻衣的矮小妇人,她背着光站着,手里端着碗粥:“醒了?两位小大夫在找你,吃了跟我出去吧。” 两位小大夫?秦香莲的心放了一大半,一定是春娘和冬郎。 粥清可照见人脸,碗边还有几个豁口,现在饥肠辘辘处境堪忧,不吃这个,也不是办法。 妇人瞥见秦香莲喝粥喝出赴死般的悲壮神情,自白道:“秦娘子,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毒不死你。这粥,是用你留下来的银子换的。” 此话一出,再加上她那浓厚的地域乡音,秦香莲的心彻底滚进肚子里,她已明白她们的来历,她问:“其余人呢?” 妇人搭了句腔:“还没死,但想死。” 秦香莲清了清嗓子:“请娘子帮我解开我的手脚吧,我不会跑的。” 妇人还是那个句句有回应,但出口就噎死人的态度:“你跑得掉吗?” 左右手脚自由了,秦香莲不介意她的尖刻,随她踏出这间小屋,院子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干活,几个孩子们在屋檐下讲话,板结的小院土地上很干净,见不到丝毫落叶和草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中这几个人如出一辙的单薄瘦削,面色发黄,身形穿着皆是如此,像枝头已败未落的枯叶一般,秦香莲再寻不见自己的恐惧与敌意。 老妇人见秦香莲出来,看向她张开口,里面没有一颗牙齿,只有一条大大的舌头没有阻碍的舌头。 秦香莲除了一些气声,什么也听不见,老妇人脸上的年轮比大树还要深刻。 稍显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没?这才是真哑巴,假哑巴才整日闭着嘴,真哑巴做梦都盼着哪一天真能讲出话,所以说不出也要说。” 秦香莲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兜蜜饯递给那几个胆怯地望着她的孩子,才随这妇人往外走。 村子里如春娘和冬郎所说,没有种任何庄稼,甚至菜蔬都不见,鸡鸭更是难觅踪迹,秦香莲问:“为什么不种田地圈养牲畜,去做这样要命的勾当?” 妇人依旧冷漠地回答,语气里少了些敌意:“一年到头不是这税就是那税,不是这天灾就是那天灾,生来一遭,做坏人好过做死人。至于做好人,那是你们这种人的事。” 秦香莲比这妇人要高一个头,那妇人不过抵及她的肩,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听到她的话语,心中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她是水匪,自家人连柴火都不点,在冷风里干活,却为她点火取暖,不仅未夺走她的衣裳财物,还为她铺床盖被,水匪的确不是好人,水匪或有求于她,她仍感到窒息。 秦香莲难以说出苛责的话语,只接了一句:“我这种人?” 妇人不回答秦香莲的问题,说起别的看起来完全无关的话题:“我认识静宁,她和我说起过你,那天我准备带着女儿跳河。刚才那个哑巴的牙是被我打掉的,她要杀了我女儿,我不想报仇,却想死,真是傻蛋一个。” 没头没尾的话,似乎全无逻辑,但能拼凑出全貌。 婆婆想杀死孙女,刚生产没多久的媳妇救下女儿,绝望之下想要自我了结,被曾经想要自我了结最后逃离的静宁劝下来,用自己和秦香莲这两个例子,鼓励媳妇奋起反抗,留下新生命。 秦香莲只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是同一种人。” 一句比一句坚定。 秦香莲看到妇人发红的眼眶,她在妇人尖锐否认之前开口,不愿承受她人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刻薄。 秦香莲道:“我不常见到为女儿奋起反抗的母亲,刚才那个高一些的就是你的女儿吗?她有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比什么都重要。” 道路尽头的那扇门在秦香莲面前被打开,何氏紧张地从门内走出来,拉住她不住地察看:“香莲,你没事吧?” 秦香莲摇摇头,也察看起何氏的情况:“我没事阿姑,大家都还好吗?” 何氏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大约还是顾忌着这些水匪。 何氏身后,门下站着一个如同头狼般的女人,打量着秦香莲的眼神从锐利转为温和,她听到了秦香莲的那番话。 妇人喊她:“大姐!” 女人迈动步子,露出身后的男人,男人的视线要模糊许多,他不是健全人,面有刀疤,还缺了只耳朵,同样的瘦小灰败,妇人喊他:“大哥。”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章 寻人启事 襄阳城,城西“岘山砦”军营。 陈指挥使试探着问:“相公,这些人是何来历?如此不客气。” 虽然仁宗尊沈贵妃,却也并没有施恩于沈氏,除了岚萍被开恩封公主,也就只剩封沈贵妃的侄孙一个从八品的闲职,除此之外,子孙后代再无其它。 比起仁宗生母,真正的外戚李家得到的恩宠,沈家在东京城内仁宗心中其实什么也不是。但放在襄阳,放在一个小小都监面前,却是大得不得了的皇亲国戚。 所以都监并未因不太礼貌的问询感到气恼,他抬起手制止了陈指挥使的同仇敌忾打抱不平,问他:“米二在返程的路上了吗?” 陈指挥使颔首,就听到都监继续道:“你马上亲自带人前去接应,秦娘子有恩于襄阳于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陈指挥使当即听令要去,却又犹豫着问:“这样会不会得罪那些人,反而为相公惹上麻烦?” 都监觑那陈指挥使一眼:“你接了米二的差事,告诉他今日之事,且我许他一旬的假,事情办妥算是戴罪立功。” 陈指挥使聪明,又为官多年,自有几分油滑,已彻底明白都监的意思,连夜带队离开军营,与手下唾骂米率。 “那小子为讨媳妇去做这等不留名的好事也就罢,你我倒为他卖苦力,这样冬日,合该窝在家里。” 有亲卫配合着骂了两句,又帮着端来热茶取暖,转而感慨道:“今年初雪是早,却并不如往年冷,河还未上冻。” 陈指挥使接过茶盏窝着,心情更是要炸了:“要冻上就不必跑这一趟,外头的来不了,里头的走不掉,也不知今年是什么运道。” 左右噤若寒蝉,再不去触陈指挥使的霉头,只专心干点活,干活总没错,这不能再挨骂。 陈指挥使虽骂几句气话,该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少,他也忧心秦香莲一行的安危,京里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官位,相处过的却是群活生生的人。 陈指挥使啧啧道:“米二别的都不行,看人的眼光倒好。” 倘不是秦娘子,换做旁人,纵有些故旧哪当至此,别说他不想接这活儿,都监都不会为其冒险遮掩。 陈指挥使的船只路过仙女观又往前去,因是军船,并没有不起眼的敢来挑衅,又用的的都是熟手,一路顺遂。 米率因米家的关系常走这段水路,陈指挥使却不常来,所以他此时会好奇地将目光放在河水两岸的山崖,看到崖壁上的洞口,又看到洞口里的棺材。 如此葬法,主要是为了防潮避洪。 今日天气阴沉,又见到这么多棺材,陈指挥使喝了口茶,这天冷得嘴里往外冒白烟,他随意问了句:“这是哪儿?” 有了解这里的兵士回答道:“将军,这是仙女洞,是个小村落,人不多,叫仙女洞是因着附近还有个小道观叫仙女观,里头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女人。” 陈指挥使摆摆手:“催船工加把劲走快点,你们也别在这儿站着,都去帮忙。” 这样多葬洞,人当然不多,三言两语,说得人背后凉飕飕的。 如此,陈指挥使也就错过了最有可能得知秦香莲去向的时机。 等见到米二,陈指挥使也不说旁的废话,同米二讲话,常在一两句之间就气上心头,不如少说些:“秦娘子不知得罪京中何人,三日前有人来探听她的消息,不似好意恐有灾难。相公有恩必报,特派我前来,再赏你一旬的救美假。” 一句话,夹枪带棒地攻进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得劲,米率却计较不了这个:“京中?秦娘子现在何处?” 说起京中,想破脑袋,米率只能想到她那个进士夫君,若果真是此人,那此人当真不是良人,不止不是良人,还是贼人。 陈指挥使也莫名其妙:“你问我?她不是坐你们家的船南下去了吗?” 米率轰然起身:“秦娘子留信,搭熟人的船离开,不曾坐我家的,她那个熟人,难道是京中此人?” 秦香莲已遇难的猜测跃然心头,米率立刻冲出去:“你留下与他交接!” 米率的亲卫还有些愣神,就听到外头有人喊:“米指挥使,抢我们船做甚,诶!船上还有我等的枪甲,快先等下!” 陈指挥使也冲出去:“等会儿先。” 一番拉扯,不过片刻,陈指挥使就将自己的空船,和随行的斥候和打手通通慷慨地借了出去,自己留下面对这一地的烂摊子。 秦娘子,陈某也算是报你恩了。 米率恨自己少长了一双翅膀,肉体凡胎,不能够飞起来搜寻秦香莲的踪迹,此情此景,一分一秒的耗费都让人焦急万分,随着时间的流失,米率不能不感到火烧眉毛。 公主的人手能得到的信息其实不多,都监不曾欺瞒却多有误导性内容,但其仍占据距离优势,故比米率到得要快一步,已从仙女观口中探得秦香莲离去的事实,追随而去。 米率派人寻来,亦从仙女观得知此事,不利的局面更让米率难以冷静,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劝服自己,他还有机会,而秦香莲仍然安全。 有亲卫过来回禀米率:“襄鄂段近一月的船只通行记录都在这里,卑职已细细查阅过,多为官船,私船,秦娘子大概率尚未到鄂州。” 米率接过册子,翻阅时的脸色近乎黑沉:“区区七百里,沿途重重设卡,十里一铺,五十里一驿,百里一税场,都监协调,大开方便之门,我们竟难以确认一艘堪遮天蔽日的大船去了哪儿。” 亲卫答:“这艘船在郢州汉滨关登记后不知所踪,若有事故,必发生在郢州与复州之间,目前正在定位具体河段,已经派人去该段险滩排查,同时询问附近岸民,需要一点时间。” 米率追问:“一点是多久?” 亲卫都想擦汗,立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锁定事故发生的二十里。” 话音未落,就有士兵来报:“找到了!”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4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 仙女洞的名字也是有来历。 相传,曾有女冠在此修行,锄强扶弱,最终得道飞升,仙女观是她的道场,仙女洞是属于她的洞天福地。 有这样的背景,仙女洞是女人为尊也就不意外了,如今这里早已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群水匪的聚集地。 水匪头子就是那个被称为“大姐”的女人,秦香莲随她一起进去,就见到了一群受伤的水匪,因着缺医少药,伤势恶化得很严重,好在是冬日,才不至于腐烂生蛆。 春娘和冬郎正在全力救治,与秦香莲略沟通了几句,确认彼此的安全,就被喊回去围着伤患了。 秦香莲被引到了外间,她很奇怪,水匪们既然连这样的伤都治不好,又哪里来的品质那么好的蒙汗药,吃不出来闻不出来,竟把一船人放倒。 看来做水匪就算是无本的生意,那也得有命赚,有点真本事在身上,当然,即便是这样,也仍须得拿命填,看那些伤患的情况就知道了。 外间围着火炕架起锅具煮药煮粥煮水,众人围坐,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听这仙女洞的刘大姐讲话,她主动将自己的姓氏,还有动机行为和盘托出,表露出相当大的善意,更让人琢磨不透。 原是数日前,仙女洞为过冬,抢了一条过路的商船,没能够避开水道两旁的监视,招来官兵,幸好十分熟悉河道的环境,才能用几条性命换来脱身。 除却那几个当场没了命的,还有好些个回来以后伤重不治,伤亡惨重,又没抢回来钱药粮,洞里的老弱都要坚持不住,如此更是死得让人心惊。 这回劫秦香莲,一是知道她有钱她孩子会医,二是这条船实在打眼,算是一举多得,就也不惜以身犯险,过程也顺利之至,却不曾想上头几乎都是秦香莲的家人。 一个杀不得,一个丢不得。 那艘大船已经被水匪们拖回仙女洞内岩洞中藏起来,里头能吃能喝能用能换钱的也都分了个干净,唯独一些不能要的东西还扔到船上。 有余也算是那个不能要的东西,坏人对坏人的嗅觉总是更敏感,刘大姐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捆了起来。 这会儿提议:“我帮你杀了他?” 秦香莲摇头拒绝:“先审一审吧。” 说完这个奇怪的假哑巴,刘大姐终于讲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可以放你们离开,等那几个发热的退了热,化脓的消了肿长了肉,只是你们的粮食金银,带不走了。” 何氏忙道:“破财消灾,不要了不要了,放我们离开就成。” 鼻尖传来药材的苦涩和粥水的米香,秦香莲两手相对,搓了搓有些发痒的手指,借着这个动作,她的脑子疯狂运转起来。 曾经施舍的一丝善意,成为她如今的救命稻草,那么假如她再舍一回呢? 片刻之间,秦香莲就做好决定:“我见你们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与其将脑袋挂在腰带上生活,不如随我们一起南下,靠自己的双手做活,大富大贵不能够,温饱是有保障的。” 何氏和陈跛子看向秦香莲,大郎媳妇一向如此见不得苦命人,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就算从前纯朴,如今也不一样了,怎么能再发这等好心呢? 何氏和陈跛子虽这么想,但并未出言拆秦香莲的台,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一言不合,性命难保,只拿眼睛看了看,表达下自己不赞同的意见。 刘大姐苦笑一声,她那张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皮肉都仿佛已化开,只剩下棱角尖锐的骨头:“我们……回不去了,若是可以,把我们的孩子们带走吧,她们还小,只要给一口饭吃给一件衣穿,什么活儿都能学能干。” 说到这里,刘大姐的那双原本只有负面情绪没有希望的眼亮得惊人,她看着秦香莲,像是看着一尊无所不能的天神,观者都感受到了她的虔诚。 有人私底下问刘大姐:“万一那位秦娘子怀恨在心,把孩子们带出去都杀了怎么办?” 刘大姐问他:“有这种可能吗?一个养出连水匪不忍见死不救的善良孩子的女人,一个将自己的生命看得与他人同等重要的女人,不可能这么做。只有我,只有我们这样没有敬畏失去信仰的人会这么做。那个哑巴在哪儿?” 那人答:“在船上,大姐你打算做什么?” 刘大姐喃喃:“为了孩子们,这个隐患留不得。” 最初踏出这一步就是为了能让孩子们活下去,现在为了孩子们再多杀一个人又如何?她这双手,草菅过无数人命,甚至自己的性命也无例外。 刘大姐带人登船时,秦香莲正和孩子们窝在被窝里避寒,她正听孩子们那边的事,最终她们总结道:“娘,我们是在救坏人的命,也是在救好人的命。” 秦香莲愿闻其详,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春娘道:“如果娘不留下金钱,他们会必定多次劫掠,那样会死更多人。” 冬郎道:“如果我们不救他们,他们用不到我们的医术,很可能会直接杀了我们,我们救了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香莲有些认可,又有些好笑:“人性复杂,好与坏都是流动的,我留银你们施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尊重生命、珍视生命、热爱生命的体现。” 秦香莲本想说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但她转念又想到陈世美,想不到该怎么说,还是将这个结论留给孩子们自行思考探索。 这张榻上勉强只能挤下母子三人,冬郎本不好意思的,可这一遭确实将他吓到了,因此暂时将男女有别甩在脑子后头,放任自己和秦香莲同榻。 何氏和陈跛子不放心母子仨,就连夜打了个简陋的床,就躺在秦香莲母子仨旁边,如今这情景,什么避讳都不讲,一家人能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何氏此时搭话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救了坏人对不起好人?你们不要有负担,这么做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娘说得没错,判刑是官人们做的事情,活着才是我们小老百姓的事。” 陈跛子拍了拍何氏:“不早了都快点睡吧,隔墙有耳,有什么要说的咱们离开这儿再说。” 几个人听话地悉悉索索地掖紧被子准备入睡,陈跛子下床往那堆柴火里又加了几根粗木头,夜里太冷,一桶水放在外头一夜都能冻上,这样勉强能睡。 原这只是他们的待遇,那些村民连这都没有,陈跛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道这样坏,养出的人更坏,又有什么稀罕的呢?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5章 摊牌 岚萍公主派来的人马本不该找到秦香莲的去向,他们应在偌大的河道之上打转,最终失去秦香莲的去向,直到秦香莲在下一处州府现身。 偏有仙女洞这一事,拖住了秦香莲的脚步,她即将正面迎来那些杀手。 此时仍在仙女洞的秦香莲对此一无所知,刘大姐正过来,告诉她一件不太妙的事情:“那假哑巴打晕看守他的人,跑了,我们连夜搜寻,一无所获。” 仙女洞地形整体是易守难攻,才会藏得下这么许多人,刘大姐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对村子熟悉至极,竟让一个外乡人跑不见了,她心里有几分羞愧。 秦香莲看了看左右的人,安慰道:“跑了便罢,大家都没事就好。” 再过几日,她们也该离开了,陈跛子对船舱情况熟悉,藏不住人,该担心的打击报复的是仙女洞,并且,此类打击报复谁讨得到好都不一定。 仙女洞伤员都退烧,伤势也向好,双拳难敌四手。 话虽如此,秦香莲还是带着陈跛子和齐光一起去探了探那艘船,陈跛子停在船尾处,道:“必是从这里跑的,有余真的不是好人吗?” 秦香莲不答,问道:“阿舅,你见过他的刀吗?” 刘大姐将从他身上搜的刀拿了出来,给秦香莲看了看,那是御用之物,上头有特制的纹样,从前他们在沉船里头捡过,险些小命不保,因此认得那些刻纹的不凡。 陈跛子摇摇头:“他一直用布捆着,一路也平安,还不曾见过出鞘。” 秦香莲叹:“阿舅,我头一次明白话在心中口难开的滋味,可事到如今,也该让你和阿姑知道,我们先回去见见那柄刀吧。” 秦香莲请秦慎姑帮她守住门,将那柄刀放在桌上,只留下陈跛子与何氏二人,就连两个孩子都不曾留。 秦香莲道:“阿舅,你为林氏造船工坊做活儿,自然对这刀的纹样不陌生,确是官造御用之物,且品相俱佳,定为新品,非民间能有。” 何氏看向陈跛子,陈跛子拍了拍她的肩,点了点头,道:“林氏的船坊曾被江西路及两浙路的官办船场征调,这的确是官造徽记,官造船舶每艘都有文书档案,官造武器譬如弩机,需刻制造衙署、年份、作头、匠人姓名。” 何氏追问道:“刀刻什么?这柄刀没看到有什么字。” 陈跛子道:“刀剑之类,只有极少部分会有可能刻衙署名或匠名,这柄没有也算正常,不能否认来源。” 话已至此,陈跛子不能否认秦香莲的判断,那么到底为什么,东京有何人会盯上他们这样寻常的家庭,何氏想不到陈世美,她只觉得:“林氏有什么麻烦事牵累到咱们了吗?” 秦香莲解释道:“御造之物,通常专为皇室成员及其直接服务人员或衙署所用,林氏如今深荷隆恩,炙手可热如日中天,不该有此一难,纵然有,我们也并不会被天家放在眼里。” 何氏难免惶惶,她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此时倒也还能冷静,再者她对天家权力并没有什么概念,于是还能再问出一句:“那会是谁?咱们全家都不曾见过什么天家人。” 陈跛子和何氏思索着,秦香莲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她提示道:“咱们全家都不曾见过什么天家人吗?阿姑,阿舅,咱们家是有人有机会见过的。身在东京,天下掉下一块砖头都可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的脑袋。” 何氏原本是有些紧张有些焦灼,但还坐得住,此时闻言从凳子上弹起来:“大郎!都盯上咱们,大郎现可还安全?” 陈跛子也猛然惊觉:“是了,这就说得通了,之前因那织机之事,咱们悄悄搬家不曾告诉他,就再没通信。” 屋内昏暗,但并不妨碍秦香莲看见面前的何氏与陈跛子的脸,这几日遇难他们坐立难安,气色远没有数日前好。在这样一张布满忧怖的脸上,秦香莲只看到了她们对孩子的关怀,而不再有半点对自身安危的关切。 她只看到了爱。 秦香莲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声很冷,里面有着对自己的自厌,以及对这样一对父母的同情,用如此多的爱浇灌教养出陈世美那样冷血的豺狼,却又有陈年麦那样热忱的孩子。 秦香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跛子和何氏脸上的忧怖被奇怪冲淡了,何氏走过去摸了摸秦香莲的额头:“香莲,你别吓阿姑。” 陈跛子也是忙要出去倒热水过来给秦香莲压惊,被秦香莲喊住了。 如此冰冷又如此粗糙的手掌,紧贴在秦香莲平滑温热的额头之上,她终于停下了笑,她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起来,神思清明。 她面对的不止是陈世美的娘和爹,还是两个对她和她的孩子尽心尽力的至亲至爱之人,不惜奔赴千里,不辞迢迢远路,这份真心实意日月可鉴。 对陈世美的厌恨与对何氏陈跛子的喜爱是天平的两端,从前是厌恨更沉,可在此刻,或许不止此刻,而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在她还未察觉到的时候,喜爱就已经更沉了。 秦香莲没有像原来打算的那样石破天惊的开口,她只是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扶着何氏和陈跛子重新坐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 见二人坐稳,秦香莲才道:“陈世美在东京已另尚公主为妻,那人为杀人灭口而来。” 这样就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人会先去均州秦家庄,为什么会有御造武器,又为什么偏要跟在素不相识的何氏和陈跛子身边。 秦香莲又道:“或许他真是个哑巴,训练有素。” 何氏和陈跛子已经叫那一句话砸碎了心神,她们确认自己能听懂,可话里的意思怎么也懂不了,什么另尚公主为妻,又是什么杀人灭口? 何氏眼前都黑透了,喘不过气,她捂着心口剧烈地呼吸着,陈跛子顾不上何氏,他同样气血上涌,肺腑生疼:“他已经成婚怎么能再成婚?杀?他娘他爹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这个畜牲敢杀谁!”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6章 以小见大 秦香莲预见过千万种可能,唯独不包括此类,陈世美的父母完全信任她的片面之言,事实还未清晰甚至不曾亲眼得证,就对她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源于她在相处中的真心相待和潜移默化的洗脑,秦香莲知道,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轻了何氏和陈跛子对她和孩子们的感情。 此时,秦香莲面对盛怒的二老,准备的说辞都难再开口。 还是秦慎姑,早早察觉出剑拔弩张的味道,让小雅去把龙凤胎找回来,慎姑是做过人媳妇的,自然知道绝大多数媳妇在姑舅面前难讨好,孩子则不然。 龙凤胎也见到了何氏和陈跛子还有大家,身处仙女洞寝食难安,早为众人煮了清心降火的汤药,小雅来找的时候,她们正盯着炉子熬药。 小雅三言两语:“春娘,冬郎,我来看炉子,你们快去刘青姨家,我看香莲阿姊还有你们祖母祖父关着门讲话,脸色沉沉的,担心需要你们在。” 小雅口中的刘青姨,就是秦香莲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瘦小妇人。 春娘和冬郎对视一眼,问:“马上就好了,小雅姊,是吵起来了还是?” 小雅摇摇头:“没有,就是姑姑让我来喊你们,而且我也觉得情况不太妙。” 小雅蹲下身来,捧着脸盯着炉子里的小火苗,她的声音和火中的栗子一起炸开:“他扔掉我的时候,也是像那样的表情。” 春娘和冬郎或许听真切了又或许没有,小雅已经跳起来去捡崩得遍地的板栗,吹吹灰就剥开一个放到嘴里,惊喜道:“好香啊,哪里来的栗子,我们带的早就吃完了。” 说着话就忘记了火边快熟的栗子,冬郎在帮着捡,春娘则预备提起药罐子,答道:“村里人给的。” 小雅把怀中的栗子塞进兜里:“我来拿吧,这药好烫。” 春娘不预备和小雅争这个,但还是问了句:“我怕烫,你就不怕了吗?” 小雅笑眯眯的抚开春娘的手,提起药罐:“我比你大嘛,冬郎,捡完了吗?我们快走吧。对了,其余人呢?” 春娘和冬郎跟上小雅的脚步,解释道:“仙女洞村内有洞穴,据说洞穴里头四季如春,有地下河,里头的鱼虽不大滋味却非常好,仙女洞年节会进去捕鱼,和秦家庄那样,他们跟着一起去了。” 春娘和冬郎当时还非常向往,但因为还要看顾伤患,且年纪太小,进去也不安全,只是现在没了这份心情,再不提这茬。 一大两小三个孩子很快就到了刘青家,罐子里的药也没冷多少,小雅将罐子放好便去拿碗来,春娘和冬郎和门口的秦慎姑讲起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能知道听到里头在讲什么,秦慎姑一五一十地讲了:“刚才你们祖父在里头大吼大叫,讲什么杀啊杀的,木匠武将?旁的倒不曾听到什么。” 换作寻常孩子,秦慎姑不会这么直白,但不知怎的,面对这俩孩子,她总是会忽略他们才几岁是孩子这件事,将之当做成人对待,也是奇怪。 秦慎姑叹了口气,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像她家小雅,也是一样,总像个小大人,怎的孩子这样好,大人不做人。 春娘和冬郎接过小雅递来的碗,冬郎端着托盘,小雅将药倒好,春娘端着放到托盘上,才又去敲门。 敲门三声不是为请示,只是提示,敲完春娘就推开了门,待冬郎进来,才又将门关上。 今日天阴,这屋内黑得厉害,点了盏不亮的油灯,冬郎放下托盘到桌子上,刻意闲话道:“祖母,祖父,娘,这些人好不讲究,拿走我们船上的碗筷就罢,连托盘都不放过一并拿来,好在不曾将船拆毁作柴烧。” 秦香莲疲惫道:“你们怎么来了?” 春娘未答,端起碗先递给何氏:“祖母,我和哥刚熬好的清心汤,趁热喝一碗吧。” 何氏用冰冷的手捧起热乎的碗,端起欲饮的瞬间,泪滴到碗里,这么好的俩孩子怎么撞上她生的那个不肖子,可怜春娘冬郎小小年纪便不得不随母亲奔波逃生,更害得父老乡亲背井离乡。 最苦的还是秦家庄,还是香莲,上游泄洪,偏偏秦家庄受灾,若这样容易被淹哪还能有秦家庄,那不肖子绝对是罪魁祸首,从中出力,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点,何氏确实没猜错。 春娘伸手接过空碗,就反手递给何氏一把剥好的栗子,又为她擦眼泪:“祖母,是不是药太苦了?吃点栗子,刚烤好的,很甜很粉。” 何氏掩面而泣:“太苦了!” 另一边,陈跛子被冬郎伺候着,也是一样的待遇,他同样老泪纵横:“百年之后如何能有颜面去见你们姥姥姥爷,家园尽毁,害他们成水底孤魂野鬼,清明寒食都拜祭不成。” 冬郎道:“祖父,娘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姥姥姥爷会永远被我和春娘铭记在心中。” 秦香莲见两个老人被孩子们逐个击破,不再那么哀莫大于心死,自己也端起碗药快速地喝了,她纳闷:“没有从前的苦。” 何氏和陈跛子倒认为这话里定有影射,譬如安慰他们之类的,自己脑补了许多,其实秦香莲就是单纯觉得药没有那么苦了。 春娘答:“没错,因为我们调整了一下药方,大家每次都不愿意喝,药只有喝了才能见效,所以就做了这个改动,牺牲一点药效,口味却能好上许多。” 对答之间,冬郎敏锐地察觉到,秦香莲心里也多了许多的不安与忧愁,娘不爱喝药的,之前都是大家劝她多少喝一碗,若不是夜里睡不着,怎么会主动喝这个? 一家人坐在一起,你担心我我忧心你,都是对家人的牵挂,那么对自己呢?你们大人们自己是否有好好在意自己的感受? 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拥有惊人的洞察力,看见了大人们忘记了看见她们自己,所以孩子们有此一问,问得大人们更加心碎。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7章 荆湖北路匪乱 何氏与陈跛子乍然知此事,五内俱焚,现有香莲母子贴心安抚,一门心思只剩去找那畜牲算账之事。 两个老人对陈世美犯的错没有什么概念,对会如何牵连他们也知之甚少,只凭着一腔我可是他娘他爹的朴素想法,以为能够为香莲母子讨回公道。 秦香莲暂没有同他们掰开了讲,想等离开了仙女洞再说,仙女洞的村民们捕鱼回来了,不宜再声张。 仙女洞捕鱼,仙女观也来了人,秦香莲参与洞中劳动时看见了观主,她寒暄道:“郭观主,别来无恙。” 郭观主心中有愧,张口想要道歉又说不出什么话,显得假仁假义,只喊了句:“秦娘子。” 郭观主无言以对,她身侧的一个小女娘倒对秦香莲母子很有兴趣,这小女娘看身高至多五六岁,一张脸一双手却不年轻,估摸着三十有余。 郭观主出口解释,她目带怜悯地同秦香莲解释道:“她叫莲子,天侏,另有一窍不通,被弃于莲池旁,遇一蛇绕颈,遂哭,惊动我等。” 秦香莲忙道:“不幸中的万幸。” 郭观主点点头,准备牵着莲子离开,莲子却先松开郭观主的手,走到秦香莲面前,让她蹲下来,与她平视。 莲子看着面前这母子三人,道:“地脉见血刀兵动——” 郭观主一把把莲子扯回来,为难着看着秦香莲:“秦娘子,我们观里供奉的神像不是泥胎,是道童扮的,现在是莲子往皮子上抹泥扮的,也不知是日日坐供桌还是什么缘故,爱说些胡话,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怪不得之前问起供奉要去烧香,都被含糊地拒绝,原是一地有一地的风俗。 秦香莲想说什么,莲子就又松开郭观主的手,短手短脚却一下子爬到了场中那张最大的八仙桌上,端坐着闭上眼睛,当真如泥胎一般,一动不动。 仙女洞的村民们起锅炖鱼,第一碗鱼羹被供奉到莲子面前,碗里里头搁着一只全须全尾的大甲鱼,供奉献上后竟都十分虔诚地跪下祈祷。 汤锅蒸汽缭绕,模糊了莲子的面孔,以至于在某个瞬间,秦香莲都觉得后背发毛,陈跛子心里更是毛毛的,他小声同何氏道:“她看我做什么?” 何氏心情正糟糕,陈跛子送过来她开口就不客气:“看你做什么?少疑神疑鬼的,人都没睁开眼。” 陈跛子揉了揉眼睛,莲子仍紧闭双目,确实好像不曾睁开过,他也不敢往深处想,就当是看错了。 也是莲子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郭观主心事重重,她是知道莲子有些莫名通灵的本事,有时候准也准,有时候不准又不准。 直到后来那些来者不善的寻秦香莲的人,郭观主才明白“地脉见血刀兵动”的意思,她明白自己瞒不住这群兵丁秦香莲离开的事实,尽可能模糊离开的时间方向,同时祈祷秦香莲足够好运,不会被他们寻到。 事实证明,郭观主并没有多好的运气,她的祈祷半点作用也无。 那日夜里下起了雨,刮了大风,漂浮于汉江的大船上不仅有秦香莲一行,还有仙女洞的一些孩子,同自愿过来护送的仙女洞村民。 也是不曾想过,他们还会有被水匪保护的一日。 冬夜很冷,江上的夜更冷,一行人冻得不行,便都和衣睡着,直到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时,大船一阵天摇地动,本就因寒冷睡眠尚浅,这会儿更是全都醒了。 齐光和齐姑丈还有陈跛子都脸色焦急,忙爬出被子穿好鞋子:“怕是撞上暗礁了,我们出去看看。” 船正在渐渐下沉,齐光探出船舷,一柄锃亮的长刀迎面挥来,破开风声,孩子们也跟在后头,大家都吓傻了,风雨虽然停了,但乌云未散,得多么锋利的刀才能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泛起寒光。 春娘和冬郎握紧手里的哨子,退到门边,将哨子放在嘴边奋力地吹响。 几个孩子都反应过来,不需要大声呼喊,此起彼伏的尖锐哨声昭示敌袭,大家按照在襄阳城里学会的遇敌办法,预警以后不再吹哨暴露位置,肩背相抵互相守卫着退到屋子里去。 而能拿起武器的有一战之力全部都跟着出来,夜色如墨,敌我看不分明,秦香莲接应孩子们进来,她的手心都是汗,颤抖着道:“临危不乱,做的很好。” 孩子们同样惊魂未定,没有发现母亲话语里的颤抖,秦香莲继续道:“带着仙女洞的孩子们去祖父告诉你们的地方躲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保护好自己就是你们最大的任务,能不能做到?” 春娘和冬郎异口同声:“能,那娘呢?” 秦香莲拍了拍手臂:“娘是大人,又有武器,快去。” 时间紧迫,春娘和冬郎知道厉害,带着孩子们都退走,齐解不肯躲着,齐放拖着他走:“不要拖大家后腿,香莲姨说了,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 这艘船的设计目的是航海,自然考虑过遇到海盗的情况,此时用来在渡江显然是大材小用,虽然并没有装备火器,也不被允许装备火器,但其余防御手段也是层出不穷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时随行的船工护卫也不少,仙女洞的经历已经让他们打起十二万分警惕,刚才的地动山摇就是护卫发现敌袭,同其交手的动静。 冬日行船不易,本今该在渡口停靠,偏各样的巧合导致不能够到达。 秦香莲爬到高处,点燃事先准备的烽火台,再不知疲倦地敲击起铜锣,她从前力气没这样大,这几年抱两个孩子,又种田织布料理家务,慢慢锻炼起了一身的力气。 为首之人看向铜锣声的方向:“这样不行,会招来巡检驻军。” 雨既然已经停了,便可以火攻,此时也顾不得火光会不会引来瞩目,再不用火,招来巡检引起瞩目,日后再想杀了这些人,就太难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黑衣人投掷好几个瓦罐上船,瓦罐碎开,秦香莲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能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又有油漆味,还有焦糊味,令人异常不适。 陈跛子这个木匠,第一个认出来那瓦罐里头装的是什么:“不好,是桐油!” 下一瞬,一支点燃的箭矢飞向甲板,烈焰腾空而起,空气中出现更加刺鼻的焦烟味,黑色浓烟同时弥漫开来。 这样大的声势,意味着巡检驻军很快就会闻声而来,同时意味着,这群杀手会更加紧迫地要她们死。 护卫们在桐油中哀嚎,他们甚至不惜脱下衣服跳入水中。那些杀手们则势如破竹,护卫根本没有武器能够对抗杀手手握的精兵,之前是人数上略胜一筹,缠斗而已。 黑烟逼得躲在船舱的人不得不出来,否则就有可能窒息而死,如此绝境之下,天光微熹,为首之人一眼即锁定了人群之中的秦香莲母子。 那样光亮夺目,与旁人的区别,大得像是天空之上的月与星,令人有一瞬间的不忍。 在下一根箭矢射出之前,盾牌护板也被大家立在身前,但是,那根箭矢的力度格外的大,木屑纷飞,用不着几箭,一格护板就会成为废柴,只能赌他们的箭不够多。 木板保护孩子,其余大人,冒死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冲了出去,其中最悍不畏死的是那些水匪们。 像死人一样冲锋。 杀手们感到难以言喻的心惊胆战,他们即便在战场上面对西夏人,都没有这样毛发矗立,杀得越多越害怕,鲜血与火焰在人间交织出焦黑地狱。 米率来得太晚了,江面上的风向变了,他即使知道前方需要他的拯救,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再让船快分毫。 秦香莲袖筒里的箭射空了,焦黑的面孔上是不再明亮的眸子,她的手已然脱力再握不住什么,她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 这群人无论是武器还是武力都远在他们之上,甚至如此全力以赴。 救兵还没有来,秦香莲几乎要下最后一个让孩子们跳河而逃的绝望的指令,她有些想笑但却只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那是恨的味道,因为孩子们现在自觉躲在尸体下装死。 被他们的亲生父亲逼到这般非生即死的绝境。 何氏和陈跛子最初是信赖护卫,毕竟人数悬殊,可到现在他们也拿起武器想要冲锋陷阵,被一眼认出了瘸腿的特征,有余提刀挡住射向陈跛子的箭。 他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但坚定的站在陈跛子和何氏身边,陈跛子涕泗横流,说不清是呛的还是什么:“有余,我儿竟真要杀他娘杀他爹杀他妻杀他子!” 有余不语,他抽刀出鞘,比杀手的刀还要利上三分:“韩琦,我不杀你,他们必须死。” 秦香莲自然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北宋的宰相韩琦和秦香莲故事里的那个韩琦,一个功成身退极尽哀荣的政治家,同一个壮烈牺牲的小人物。 有余大约只是那个小人物,所以他改变不了任何,只是提起刀,走向了他必死的命运。 秦香莲目不忍睹,而陈琦死后,箭矢再次袭来,已没有人能完全挡住,所以当箭矢即将完全穿透众人肺腑,只有少数人能够一次次躲开。 秦香莲幸运躲开几次,也没有了力气,躺在地上又痛又窒息。 春娘和冬郎即便躲在尸体下,还是中箭,幸运的是他们背后的石榴树替他们承受了那一击。 何氏不躲了,趴在孩子们身后,想要用身躯保卫他们,而陈跛子,他到底是个跛子,同健全人不一样,何氏的眼泪浇不灭桐油,却浇灭了自己的生气。 米率来得太晚了,刘青为了救秦香莲被砍死在当场,血溅五步,当她躺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捂着肚子时,秦香莲才看见她异常凸起的腹部。 秦香莲咬紧牙关,不敢放任自己绝望,她看向那黑衣人:“非死不可吗?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更多,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我都有办法帮你得到,这是泉州林氏的船。” 为首的黑衣人俯身蹲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又下起了雨,雨冲开了秦香莲脸上的尘土,破碎又顽强的神情让她的美惊心动魄。 黑衣人的手拂上秦香莲的脸:“你知道你让我损失了多少人吗?伤亡惨重。你若甘心做村妇便不会遭此一难,偏你太强干,秦娘子,我确实舍不得杀你,我也相信你能帮我得到权势与财富,可惜我姓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黑衣人即将扭断秦香莲脆弱的脖颈之时,米率终于带人赶来了,而秦香莲蓄力一击,用手肘将那个轻视她的黑衣人打倒在地。 这一次,米率若不来,秦香莲确实没有存活的把握,因为来人姓沈,必是公主岚萍的心腹。 米率带来精兵,可那些杀手不是寻常出身,还是让那个自称姓沈的人负伤逃走,米率下令:“掘地三尺,务必将此人缉拿归案!” 米率本想象着自己英雄救美,秦香莲会投怀送抱,可秦香莲看也不曾看他,也未曾去看孩子老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似乎要将那地上躺着的女人的肚子生生破开。 米率死死拦住秦香莲,大声道:“她已经死了,孩子不可能救出来的!” 船中爆发出凄厉的哭嚎声,秦香莲慢慢冷静下来,是何氏的哭声,米率见她冷静,慢慢松开手,她跑到孩子们身边,紧紧将他们搂进怀里。 何氏抱着陈跛子的尸首在哭,孩子们也在秦香莲的怀抱里哭。 秦香莲不曾哭,她知道那个黑衣人是故意说那些话击溃她的心防,但她还是中计了,她忍不住去想。 要是陈跛子不要回来接他们就好了,假如她不向陈世美复仇,并且和孩子们一辈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活着,是不是这些人就也都能活着? 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陈世美的错,秦香莲仍旧陷入深深的自责,这一回,没有人能安慰她。 她一直强撑起的镇定被彻底粉碎。 她绝不想要看到他人被迫付出如此惨烈而沉重的代价。 这只会让她生不如死。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8章 解厄 船上的火渐渐灭了。 深冬时节本不应该下这样能将整个世界都淋透的大雨,秦香莲看向两个孩子,火虽然灭了,她们的眼中仍有火焰在燃烧,那是仇恨在心中燃起。 陈跛子和一些不幸遇难的人们一起在地上躺着,胸中再无呼吸起伏。 秦香莲的世界似乎都被暂停,她听不见何氏的哭声,看不见面前的千疮百孔,只是忽然想起在秦家庄时某一个寻常的午后,远方传来陈跛子锯木头的声音。 再也回不去了。 米率提醒她:“秦娘子,船要沉了。” 要沉的何止是船。 宝元初的新年,秦香莲迎来了更艰难更黑暗的时刻,她要带着家人们面对重重拷问,反复回想起那日在船上的场景,一遍遍掀开血肉模糊的创口。 哪怕米率已经和当地打好了招呼,这等案件还是惊动了各方。先是陪着米率过来的复州巡检司,再是事故发生地景陵县的县令县尉主薄等人,又有是复州知州。 最后是路级行政部门,提刑司主导转运使司参与,汇总上报给中央部门,这些秦香莲都没有去追究,也无法追究。 官府火速推出替死鬼,给出结案,并未牵连也不可能牵连出背后的公主与驸马,甚至连这些匪徒武功高强却杀心不重也不抢夺财物的种种疑点都被尽数刻意忽略。 秦香莲最后做出的挣扎是,她要求拿到一份陈跛子的验尸报告,但因为仵作们在文书上作出的经验性判断是,这群人并非寻常匪徒,而更有可能是士兵,其箭矢虽无铭文,却制式统一,工艺精良,箭伤利落深可见骨。 秦香莲猜,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们不想引火烧身,不愿为她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去得罪同阶层的官僚。 官府拒绝提供,尸体难以保存,几乎陷入两难,秦香莲穷思竭虑之时,秦珍珠找了过来,她本就是要与陈跛子汇合的,为避见田樱桃回乡时才未同行。 秦珍珠代表泉州林氏而来,林氏往来汉水频繁,所遇匪徒之事亦有,且同漕司格外亲近,她有自己的门道。 不知为何,均州出身的妇人好像大多都健硕,秦珍珠一走进来,秦香莲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稍显精明内秀的齐婶子,她好像凭空多了根主心骨。 她有些想秦家庄了。 秦珍珠稳重极了,她将胥吏抄录的卷宗副本交给她们:“亲家嫂子,这是香莲吧?我们明日启程,秦家庄既没,泉州有风水宝地,请陈工入土为安。” 至于案件,涉事甚广,难办。 秦珍珠无法承诺这个,何氏也不会逼秦珍珠做出这种承诺,她道:“他将同仙女洞等村民一同下葬,就在这里吧,他苦了一生,造船时跟我说不想看见纤夫的血肉,要造出省人力的船……” 何氏说到此处,泪再次如开闸洪水,泣不成声。 秦珍珠懂何氏的未尽之语,携棺去泉州必将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才能在尸身腐烂之前到达,不忍见纤夫生死,这样的德行被匪徒辜负。 秦珍珠正色缅怀:“节哀。” 林氏会追究此事,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工匠,不能够不清不白的死在汉水之上,但在做到之前,秦珍珠不想给面前的苦主几乎莫须有的希望,太难了。 宝元元年正月丙戌,复州景陵县升仙里,陈洪范归洞府。 丧事是仙女观经办的,同仙女洞的那些村民一起,只多陪葬有墨线尺规,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不同。 秦香莲第一次知道陈跛子的真名,这个瘸腿半生的工匠,连姓名都映照着崇高理想与现实苦难,得见他在夹缝之中艰难的求生的一生。 丧葬已过,众人启程往泉州,现在不是上诉的时机,秦珍珠已从秦香莲嘴里知道了此事全貌,她也震惊于世界上有如此罔顾人伦的儿子。 秦珍珠叹:“我算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那类女儿,心胸狭窄,不肯宽宥,至今不愿见我亲娘,却原来竟有此等败类,杀妻灭子寻常见,亲娘亲爹不放过的,太过罕有。” 这一路到泉州秦珍珠掌舵,秦香莲同她倾吐心声:“姑母,不瞒你说,见到阿舅见到大家被恶毒杀害,我想去东京告御状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他怎么能逍遥法外,可我还有两个这样小的孩子,我若遭难,他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还小,还离不开母亲。 她不能够这样冲动,因她就算一直瞻前顾后考虑得尽可能周详,还是没能避开这回,避无可避。 米率离开之前劝她说:“秦娘子,天家威严,你无权无势,如何抵抗?” 话讲得这样残酷,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却是血淋淋的事实,他将死亡横亘在她的不归路之上来劝她不要冲动地迈向死亡。 米率要去前线,他张口想要表达自己的规划,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倘若能做到,秦娘子自然有见到的那一日,倘若做不到,就更不必说。 今日因为势弱,保护不了在意的人,不得不劝她忍气吞声,米率心中何尝不煎熬,便不为秦香莲,为自己,为日后不必再身处此种处境,向上爬也是必要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忍一时易,忍一世岂非窝囊废,米率受不了这个气,什么皇亲国戚,此等大仇,他要让伤害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就算杀不死,也要咬下一块肉。 米率的决心秦香莲见不到,但他的话她是听得进去的,谁说的话她都听得进去,偏人生总是知易行难。 所以秦香莲还是忍不住对秦珍珠这么讲,秦珍珠同情地摇摇头:“香莲,遇难的不仅是你的阿舅,还是那陈世美的亲爹,你阿姑都不说进京告状之事,他们终归是一家人。” 秦香莲更是摇头:“姑母,你不知道,阿姑是怕我和阿舅一样死了,她不是不恨,她是没办法。” 那天守灵,她把孩子们劝回去睡了,独自一人返回灵堂,听见何氏对陈跛子说:“……要怪就怪我,香莲和孩子总是无辜的,那畜牲六亲不认,下地府再请后土娘娘做主……” 秦香莲听了几句,又听不见了,其间若有若无,如鬼泣一般,骇人听闻,天本就冷,她一时间如堕入无间地狱,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才听一会儿墙角,孩子们就又在睡梦中哭醒了,秦香莲也就没有再听,匆匆离去了。 自那日以后,孩子们总夜间惊梦,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必须在秦香莲身侧才能入睡,就连秦香莲自己,也时常汗流浃背的醒来,好像有鬼在自己耳边念着他姓沈。 沈岚萍,这个姓名被反复咀嚼,与陈世美并列。 秦珍珠一时再讲不出什么安慰或者建议的话,只能寄希望林氏施压后,泉州市舶司能对失去能工巧匠这件事做出一定反应,尽可能震慑那无法无天的公主与驸马,庇护这群可怜的孩子们。 米率也对都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请他庇护秦香莲母子,但都监无能为力,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甚至若不是米率自请去边关,他很有可能不得不贬斥他,不仅仅打顿军棍了事。 米率救人是都监的仗义出手,米率受的军棍是都监择清自己向公主卖个好的政治手段,一早知道是公主本人所为,或许……他不会趟这趟浑水。 无论如何,现在人救了,救人的米率也放走了,再多的,都监私下探视时安抚:“米二,你以为他们如何那样迅捷地寻到秦娘子母子,军中耳目众多,我不能为你所求不顾众将士性命。” 米率只能趴在床上谢都监恩典,承诺等伤好后立即离营,不为都监及大家再添什么麻烦。 都监投桃报李,称不会为难米大。 如此维持表面的上下相谐。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9章 暂凭杯酒长精神 日子如江水般浑噩而过。 春悄然而至,孩子们抓到一些新生的飞虫,她们用丝线将虫子挂在窗边,并在旁人问起的时候回答道:“我们在效仿纪昌学射。” 一群孩子,除却春娘冬郎她们,更有仙女洞的那些孩子,风平浪静时观虫,阴云密布时观鱼。 北宋的汉水之中,还有江豚,鲟鱼,水獭,龟鳖甚至鳄,以及来往两岸栖息在绿洲的禽类,五彩斑斓。 还有许多秦香莲不曾见过也叫不上姓名的生物。 秦香莲一个也看不进心里,何氏命途坎坷,已慢慢走出陈跛子死亡的阴霾,但秦香莲一直逃避着,她一直逃避着陈跛子死亡的事实,反而越陷越深。 秦珍珠看在眼里,让春娘和冬郎帮忙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送到秦香莲的房间里,当春光从窗缝泄露进船舱内,镜子将光反射到秦香莲眼里,她终于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浮肿无神的眼,蜡黄消瘦的脸,枯干的皮肤头发,失去血气和活力,秦香莲再次看见了自己,一个和从前两模两样的自己。 秦香莲想做一个笑的表情,最终也似哭非笑。 秦香莲站起身去推窗,炫目的阳光倾洒进来,她微微偏头眯了眯眼,耳边传来鸟语花香的风声,再去看,远方青山重重矗立,眼前碧水若绿丝绦。 何氏待秦香莲静静观了一会儿江景,才走上前去拂秦香莲的头发,将落在她脸侧枯草一样的头发捋到耳后:“香莲,这样好的春天,多出来看看吧。” 秦香莲搂住面前的女人,春娘和冬郎也奔跑过来,加入这个拥抱。 心结未曾打开,但秦香莲明白自己不能够再这样颓唐下去,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也必须坚强起来。 何氏两眼含泪,对她道:“香莲,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看到你抱着和对方一起死的心思去做人做事,就像你对春娘和冬郎说的那样,活着最重要,我们先活下去。” 那柄想要被秦香莲用来剖腹取婴的匕首,是秦香莲藏在袖中想与沈姓杀手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何氏看在眼里。 何氏明白秦香莲的为人,正因如此,她做出这个劝诫,她已不能够再看到任何人的牺牲。 但是何氏不知道,春娘和冬郎的性子同秦香莲一脉相承,继承她的血缘的同时也继承了她的宁为玉碎的意志。 那日,是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拦住了春娘和冬郎以卵击石,否则当她们拿起陈跛子为她们做的弓箭时,会毫不犹豫地拉弓。 后来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哭过,也认真商量过,假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们要选择放箭。 所以为了应对日后可能再出现的这样你死我活的情况,孩子们开始专注学射,并找了秦珍珠,向她讨借个擅武的护卫学习,再精进些拳脚。 聪明又自律的孩子,有自己坚定的想法时会异常执拗,秦香莲后来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她仍旧教导孩子们保命要紧,就像何氏对她说的那样活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惜,孩子们已经不能被秦香莲说服,他们等不了那个不确定的十年,即便最后凶手被官府缉拿归案,当众斩首,但属于陈跛子的生命永远无法回来,这样的教训太痛。 显而易见,孩子们心中的愤怒远大过于哀伤,她们选择仇恨作为继续前进的解药。而让秦香莲好好生活的解药,是幸存于世的亲人和朋友。 秦香莲问:“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泉州林氏的家主林杞也在问左右这个问题,有知情者答:“当是已到江南西路,秦姨娘约莫将要见到二姑娘了。” 屏退左右,林杞将手里加急加密的信件递给坐在他上首的妇人,道:“母亲,陈匠于去岁冬月死于荆湖北路匪乱,幕后另有黑手,然儿认为并不止如此,却理不清头绪。” 这位妇人,便是纪秦娥的大娘,林杞的继母王氏,已经掌权林氏的林杞对王氏仍十分尊敬。 王氏接过信件,她两鬓斑白,脸上却并无粗糙皱纹,皮肤紧实贴骨,颧骨高眼眶骨深,下颌略方正,是一张瘦且窄同时略长的脸,颇似蕃人。 王氏快速浏览一遍,将信件放下,道:“陈匠为人不藏私,他的死短期内对技术上的影响有限,但大宋本可以更早拥有更强大的海贸,可惜。” 林杞颔首:“陈匠于船工一道才近鲁班,今失陈匠如海船失帆,痛极。” 王氏闭目叹气,摩挲着手中的珠串,任静默在屋内弥漫,过了一会儿,她缓缓道:“荆湖北路转运使王彬性苛暴,以敛漕为功,漕粮兑沙是痼疾,若运粮襄边,三司使晏殊岂能坐视不理。” 林杞设问:“儿亦不愿让陈匠枉死,只此事牵动市舶,办与不办?皆是为难,恐再添风浪。” 王氏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小的儿子,指点道:“有利有刃,无刃无利,以利换刃,以刃博利。今林氏掌蕃舶利,势盛至此,万国商贾皆道林东主沉鸷多谋,有谋无勇否?” 三言两语之间,林杞只觉头脑格外清明,便不假思索地起身:“儿明白,定不会让陈匠的白流。” 林杞行礼退走,王氏听见门外他吩咐下人备轿的声音,老仆道:“夫人,阿郎不比他,很听话,勿操心。” 王氏笑了笑:“你啊,谁与他比都是好的,只我们这位东主的野心也半点不逊色于其父,现族中依旧分官商两派,殊不知在其位谋其政,背道而驰必分崩离析。” 王氏的目光冷下来,一张精明强干的脸上顷刻间爬满了疲惫和老态。 她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一句,没有她便没有如今的林氏,林氏是她的家,是她的功业,是她的一生,偏偏不是她的。 林氏不是她的,所以她为之付出牺牲的一切都像是竹篮打水,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她的女儿。 老仆拍了拍王氏的手以示安慰,王氏站起身,与老仆互相搀扶着离去:“秦娥快要生了,想去见见她和孩子。”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0章 江南无所有 “公主。” 一婢女脚步匆匆的进来,在沈岚萍身侧俯首帖耳,小声讲出沈郎君已死,且全军覆没的消息。 沈岚萍淡声问:“韩琦呢?” 婢女答:“倒是个忠烈的,为护驸马双亲,死于沈郎君剑下。” 沈岚萍端起婢女为她端来的燕窝盏,轻轻吹了吹盏口处飘起的热气:“不曾想那一家人有如此运道,先是襄阳禁军,后又是泉州林氏,非但未能得手反而折戟沉沙。”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此事若被掌管财政的三司晏公得知,必遭上疏谏诤乃至弹劾。 如今边境动荡,朝廷需要富可敌国的海商豪族林氏鼎力相助,泉州市舶举国瞩目,林氏烈火烹油,她的手不能再往前伸。 婢女问:“此事要告诉驸马吗?” 沈岚萍斟酌片刻:“微末小事,他问便讲,不问不必提。” 婢女颔首应是,又请示:“那,秦氏那边?” 沈岚萍道:“不急于一时。” 沈岚萍同秦香莲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秦香莲有泉州林氏庇佑,沈岚萍鞭长莫及,而沈岚萍有天家身份护持,秦香莲手中筹码不足也难奈沈岚萍如何。 两者一时间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船行到江南,秦香莲一行人就算是到了家。 秦家庄的那些村民们都在这里重新扎根生活,甚至连房子都修起来,只和从前的粗犷山居不一样,这里的房子做得要小巧玲珑一些。 何氏立在船头,往家那边指:“这是你阿舅叫人建的,怕你住不惯,尽量照着家里情况还原,我瞧着确实大差不差,等会儿进去看看,哪里不好我们再改。” 何氏的语气已十分平和,可下意识说出来关于陈跛子的事,总是让这段话听起来充满着哀伤的味道。 秦香莲望着河畔的那套房院,心中沉痛,原本因见到新奇风景十分高兴的孩子们也都沉默下来。 何氏察觉不到自己说错话,她的心中也是无刻不痛,对大家的反应也不感到奇怪,大船在渡口停下,河道变窄变平缓,众人换小船。 小船摇摇荡荡,那船夫在船头唱号子,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见到了金氏,和密集的依水而建的民房民居,金氏抬起手,远远冲着大家招呼,高兴极了:“香莲,你们回来了!” 秦香莲和孩子们冲她露出笑,远远地也打了个招呼。 金氏只以为她们累了,也并未想太多,赶回灶房挑新鲜的肥鸭子和肥鱼,预备着给她们做接风洗尘的大菜。 船再往前,就有熙熙攘攘的小船停在河面上,有船娘在河面上兜售各样吃食用具,谁打招呼就摇船上前去。 纪秦娥月份大了,在家中不常出门,原先有织宋骙骙在家陪着她,后来织宋骙骙去寻秦香莲,就是陈老娘常陪着她。 本来舅娘方氏也在,但田樱桃过来又去泉州找秦珍珠,也就让方氏夫妇都跟着一起去泉州照顾田樱桃了。 现陈老娘在后头种菜,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为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做一会儿累了,就眺望一下远方,这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骙骙,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条船上坐着的都是自家人,她高兴地站起身迎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喊陈老娘一起来。 纪秦娥到门口的时候,一行人下了船正往这边走,她的笑容才露出来就消散在唇角。 何氏抱着陈跛子的骨灰坛,仙女洞葬的是衣冠,真正的陈跛子在这个小小的瓦罐之中装着,织宋抱着陈跛子的牌位也正昭示了这一点。 纪秦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春娘和冬郎赶紧走过去扶住她:“二婶,我们进去说吧。” 秦珍珠这时也坐着后面的船过来了,她看着女儿大着肚子满脸茫然失措,一群人挤在门口,张罗着维持秩序,把人人一一往里请。 陈老娘才在院子里水井边洗干净了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就往外头去,一边走一边眼尖瞅见了她要看的三个人:“听说秦家庄大水,香莲啊春娘啊冬郎啊,我这个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今天见到你们好生生的我总算放心了。” 屋内静得有些可怕,鸦雀无声,只春娘和冬郎喊了句:“太奶。” 何氏不语,将供桌找出来擦干净摆好,又将陈跛子的骨灰灵位摆上去,陈老娘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哪里需要认字,她拿眼一扫不见陈跛子,就扑到灵前,泪水如注:“发生什么了呀!二郎媳妇!香莲,快告诉我!” 本没有人哭的,但当陈老娘这样一个稻草一样的老妇人像一个孩子那样哭泣,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时,就没有人能够不动容。 好像落满灰尘的屋檐坍塌下来,簌簌抖落着岁月的尘埃,呛得人涕泗横流。 齐姑姑一家已被骙骙带着去找齐婶子和秦显,黄氏夫妇也被顺路带去方氏夫妇从前住的院子,至于秦慎姑和小雅则先去找金氏安顿落脚。 家外的人安排妥了,一家人把门关起来,在陈跛子灵前,由秦香莲将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陈老娘破口哭骂,哭骂得累了,织宋扶她回去,秦香莲远远看着,属于陈老娘那间房间堆满杂物,只有小小的一张床是空旷的。 好像人年纪越大,房间就会越满,人的一生就如同这间房间,当无处下脚的时候,生命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秦香莲生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联想,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那样一间房间对她的冲击力似乎大得可怕,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那种窒息感。 纪秦娥扶着肚子走过去,抱住跪在地上的秦香莲:“阿姊,不怪你。” 秦香莲当然知道,可是虽知道,泪意还是忍不住翻涌,滔滔不绝般。 察觉到衣服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湿得快得不正常,纪秦娥忍不住开口:“阿姊,你别哭了,等会儿哭瞎了眼睛。” 秦香莲看了眼纪秦娥的衣摆,轻轻推开她,好站起身将她扶住:“不是我的眼泪,是你羊水破了。” 都再顾不得难过,个个都不哭了,喊稳婆的喊稳婆,喊大夫的喊大夫。 纪秦娥苦笑:“来得真是时候。”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小雨 到江南见到的第一场及时雨。 纪秦娥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既不太想让孩子随父姓陈,又不太想让孩子随她姓林,最期盼的是让孩子随姥姥姓秦,显然这样太离经叛道,需要给大家一些接受的时间。 至于小名,纪秦娥看着襁褓里幼兔一般的孩子,孩子个头生得小,倒像是心疼她,比起香莲阿姊,她算是不曾受多少罪,这让她心中更添三分怜爱。 秦珍珠为纪秦娥擦汗,何氏端着刚炖好的汤过来:“这回多了些经验,炖的清汤,都是瘦肉又加了蔬菜,不腻。” 那碗油腻的猪蹄汤,怕是让香莲堵奶的祸害之一。她那时候有碗米汤都不易,饱腹更难,还不懂得刚生产的妇人不宜食大荤。 何氏的眼眶红得吓人,她硬撑起笑,但明显只是怕二儿媳妇感到慢待,而不是内心已经完完全全放下了陈跛子的死,这种强撑的笑容显得十分违和。 秦珍珠看不过去,接过汤请何氏休息,感谢道:“劳亲家嫂子费心。” 纪秦娥也跟着道了谢,才慢慢被秦珍珠喂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现人都在,有了喜事气氛仍显低迷,秦香莲便开口活跃道:“娥娘,孩子的小名取个什么?” 纪秦娥答道:“祖母和阿姑有没有想法?娘和阿姊呢?” 陈老娘坐在窗边,远远看着床上的孩子,她不敢坐近了,脸色实在是差,这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和你阿姑没文化,就会取个花啊草的,不凑这个热闹,听你们年轻人的。” 音虽嘶哑,情真意切。 早晨的春雨顺着窗户缝想要钻进来,被窗纸阻止,落到纸上,点点滴滴,如天神垂泪。 新的生命,新的姓名,新的开始,秦珍珠没说什么,秦香莲道:“娥娘,你自己来为孩子取一个吧。” 纪秦娥早有想法,见众人都不反对此事,便道:“大名先等二郎回来,小名取韩昌黎的诗叫做酥姐儿如何?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众人无有不应的,酥姐儿这个小名就这么定下来,早春出生之日雨丝如金贵油酥浸润大地。 又过几日,酥酥渐渐表露出自己的性子,她不比春娘和冬郎当初那样吃饱就睡睡饱就吃,是个需要人时刻陪伴的高需求宝宝。 夜里睡着,定要握着纪秦娥的手,纪秦娥一不在就会立刻哭嚎,除了纪秦娥,也就是秦珍珠略微能哄住她,其余的大人都不行,陪玩也是指定了她香香的织宋姑姑,都不太喜欢春娘冬郎。 纪秦娥无奈道:“就是出生时没怎么折腾娘,后面都不让她娘消停。” 秦珍珠笑眯眯地道:“她跟你小时候一样,离不开娘,除了我,你就只让你大娘抱,不会走路就会认人了。” 说起王氏,纪秦娥又想起何氏,于是边逗孩子边道:“我听到织宋给阿姊说,那天我刚生,阿姑给我熬汤,坐在汤罐子旁边,一声不吭地掉眼泪。祖母也是,那天收拾阿舅给孩子提前准备的摇篮等木器,止不住往下掉泪,定是想起和阿舅在的那些日子,触景伤情。不如让她们去泉州陪陪大娘?我身子还好,坐月子有娘就够了。” 秦珍珠想了想道:“去泉州,我是可以做主答应,你大娘看在你的份上不会说个不字,只亲家俩老怕不愿意,她们愿意伺候小辈,到了泉州举目无亲,往来船坞,多得是你阿舅的功绩妙谈,未必不难过。” 纪秦娥苦恼地道:“那怎么办呢娘?我不忍见她们如此,我知道她们有朝一日定能放下,可这一日日见着,许是有了酥酥的缘故,心境实在是和当初不一样了。” 秦珍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与夫情薄,整日都当做丈夫已经死掉,不能体会这样深刻的夫妻之情,倒是能理解陈老娘的痛苦,不过她也听说了些这对母子从前的事迹,一时间也不能全然共情陈老娘。 要是秦娥她大娘在就好了,肯定有法子,秦珍珠宽慰女儿:“你莫多操心,你先坐好月子。亲家俩老的事,娘来想办法,怎么能让她们好过些。” 被母女俩惦记着的大娘王氏,正在来江南的船上,她问随身的老仆:“陈家二郎到哪儿了?” 老仆答:“应尚在闽江段,市舶兴盛商路堵塞,江面船舶如游龙,数以千计,陈二郎怕是还得慢些。” 王氏点头:“差人催一催。” 老仆道:“东主已派人接应去了。东主要来看二姑娘,夫人怎么不允?” 江面寂寥,闲来无事王氏也不介意和老仆聊天解闷,她道:“送上重礼即可,人不必亲至,身份如此,易为无力的亲近之人招来祸端。” 纵观林氏全族,没有人会比刚出生的婴儿更无力,还是低调些,林杞都不曾亲临他重孙的百日宴,又何况是妹妹的女儿的百日宴。 不看佛面看僧面的客套,何必。 王氏有许多年不曾离开林家,更不提离开泉州,如今行走在外,勾起她许许多多关于从前的记忆,两岸景虽不再似当年,乡音却无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仆为王氏买了些小食,王氏一一浅尝:“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老仆尝过后也叹:“人老了,舌头不灵,吃不出那许多滋味,尝不到乡水甜,嚼不出乡米香。倒是这艄公的号子,人越老听着越有味道。” 物是人非的感叹已过,王氏到了秦家庄,秦家庄人士安土重迁,村头巷尾都是姓秦的人,自发就叫起了旧称,至于从前叫什么,渐渐无人在意了。 王氏赞道:“秦氏有如此凝聚力和家族认同感,即使不如何兴盛,也必不能够消亡,不知现任族长是何人。” 老仆尚未出言回答,王氏就见到了远处河边青青草地上,坐在杨柳树边看孩子们放风筝的秦香莲,她正在写生。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只需要一眼,王氏看秦香莲便只用一眼,便明白秦氏的宗族纽带,系在这个气质卓绝的年轻女人身上。 秦氏能有今日,她必居功至伟。 “那就是秦香莲吧。” 秦香莲的眼神落在王氏身上,她收起画笔,缓缓站起身,二人对视如立高崖,如新生的青松仰望遒劲的苍松。 她们是同类人。 后来,王氏对秦香莲道:“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把女儿养成世俗女儿模样,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王氏的育儿模式,深刻反映出代际创伤在北宋这样的封建制度下的强制传递,哪怕是拥有无尽财富资源和一定社会地位影响力的王氏,也不能免俗。 秦香莲眼含悲悯:“母亲因担心女儿自己重蹈覆辙而选择最保守的教育方法,培养她成为一个优秀的淑女,待价而沽。本质上是自身生存的恐惧投射:她害怕女儿重复自己被交易被物化的命运。但可悲的是,母亲能提供的解决方案仍是依附男性服务夫家,以婚姻为归宿,而这恰是导致她悲剧的根源之一。” 王氏能有这样的反思,在此之前又救下纪秦娥,证明她一直在试图从内打破这个结构,只是还缺乏思想武器。 现在有了。 秦香莲为王氏打开了那扇全新的大门,门外是她一直苦苦寻求的方向,她心头的迷障散去,接下来便是顶着暴风雪走下去,为自己为所有女儿走下去。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