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海幽幽转醒,后颈钝痛未散。
他垂目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原本瘦削凹陷的两腮也被塞得鼓/胀,显出几分滑稽的圆润。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只见周允稳若磐石地立在他正对面,他需得费力仰颈,方能对上那不咸不淡的眼神。
周允居高临下地睨来,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静水无痕的做派,仿佛他只是在旁观一出好戏。
安顺海警惕地向椅背瑟缩,却无意间瞥见内间光景。
随着船身间或轻摇,一道悬着的肥硕人影悠悠打转,那刚触地的脚尖儿,正一下下点着舱板地面。
待看清那青灰色的人脸,他胃里一抽,一浪接一浪的惊诧自心头滚过,脸上青白交加,安顺海暗骂自己掉以轻心,竟在秀秀这儿栽了跟头。
“对不住,小兄弟,”秀秀坐在一旁,温声道,“如你所见,提督已经死了......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死”字入耳,安顺海狭长的眼骤然瞪得溜圆,喉间发出闷哼,身子在椅子上剧烈蛄蛹起来。
“你莫要误会!”秀秀倾身按上椅子把手,急急解释,“并非我们所为,是他自个儿......没撑过去。”
安顺海哪肯相信,在椅子上挣扎得更凶烈,眼中尽是惶恐与怀疑。
周允蹙了下眉,他懒得多费口舌,拉过一把椅子,在安顺海面前坐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抱臂看他,古井无波,却自带一股摄人气势。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安顺海的挣动渐渐无力,终是蔫下来。
秀秀见状,语气更缓,推心置腹地安抚:“信不信由你,但你我一无冤二无仇,我们何苦伤你性命?”
安顺海一双眼珠不甘地转动。
“退一万步讲,即便提督真是我们杀的,难道他死得冤?”秀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反问道,“小海,那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留下的印子有多深,你定然能猜到,是不是?”
安顺海身子一僵,他垂下眼睑,紧绷着嘴角偏过头,愤愤盯着地面看,呼吸却乱了。
秀秀知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将利害铺开:“今日提督房里只我一人,他却在房内暴毙,此事若传出去,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稍作停顿,望着安顺海低垂的侧脸,徐徐道来:“我的意思倒也简单,我必要瞒下此事,可这船上,又不可一日无主......”她轻声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搏一条生路?”
片刻,秀秀伸手取出他口中塞的布团。
布团离口,安顺海喘了几口气,压着嗓子道:“他死与我何干,我凭何要与你们为伍?你们这是......谋逆!”
周允闻言,挑起眉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眼神分明在问:你还有得选?
话一脱口,安顺海也当即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如同瓮中之鳖,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若他不点头,也不过是手起刀落的功夫。
想到这些,他气鼓鼓地瞪了周允一眼,旋即又有些泄气。
秀秀并不急于逼他表态,她取出那张航行图指给他看,将前因后果、是非缘由细细解释给他听。
听到那句“你我皆是祭品”时,安顺海倏地想起在冶坊督造时,王公公说的那句“那是他谢烛的造化”。
他抬眼看向秀秀。
“你若不愿,我现在便放你走。你去禀告大太监,去上报副使,继续安安稳稳做你的小公公。”
秀秀迎上他的目光,望进他眼底:“可是那样的日子......你还愿意过么?方才瞧你神色,想必大太监待你并不慈和。不若咱们赌一把,赢了,便是自由身。”
安顺海彻底安静下来。
自被大太监“引荐”给王公公,这两年间,他何尝有过一日像人的日子?做奴才的,受训挨骂倒说不得什么,他忍得。可除了要受着当奴才的委屈,还要时时被那老太监勒索揩油,稍不如意便是变本加厉的折辱,更遑论王公公的那毫无人性的暴虐折磨......
多少次夜里,他满身带伤,裸悬在那绳索上时,他含着舌头想过想一了百了,可每每念及家中爹娘,那牙关便又松了。说实在的,王公公死了,若是让他继续在大太监手底下做事,他也宁可做祭品。
秀秀见他神情松动,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伸手给他解开绳索。
少年的肩骨瘦得硌手,她动作放得更轻,低声道:“怎瘦成这样......平日里,大太监连饭都不让你好好吃么?”
安顺海抿唇不语。
上头不差他这口饭食,只是他自个儿不争气,很多时候,饭到了嘴里,喉咙却似堵着块石头,如何也咽不下去。仿佛这副身子也不愿叫他活着,有时候他想,若饿死了,倒也算解脱。
解到手臂绳子时,秀秀看见他袖下斑驳的伤,默不作声替他向下扯了扯袖子。
身上绳索尽去,安顺海就势活动酸麻的肩臂,并不十分难受。他早已习惯了捆绑,此刻却品出些不同,这二人虽声势浩大,将他从头绑到尾,可绳结处处留了余地,未用死力。
秀秀见他活动筋骨,朝他笑了笑:“饿了罢?今日咱们也尝尝提督平日吃些什么好东西。”
她语气温和有度,虽以礼相待,却也并不过分热情殷切。
说罢,秀秀便拽上周允的衣袖,引着他往桌边走。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周允脸上依旧深藏不露,眼中却心领神会,隐隐带上些笑意,又被秀秀瞪回去。
徒留安顺海一人在太师椅中,进退维谷。
“小海,”秀秀在桌边坐下,侧首笑盈盈招呼他,声音清脆动听,“来用饭啊。”
安顺海抬眸看去,入目所及便是秀秀温静的眉眼,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真诚而关切,竟真似家中姐姐唤幼弟用饭一般,莫名亲昵。
安顺海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出声,只是傻乎乎地待在原地。
他虽年岁不大,到底也在吃人的宦官堆里入世浸/淫数载,见惯了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凡事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今日被绑已是罕有的疏忽。
可方才秀秀那番话,利害剖析得明白,话里话外挑不出大错,他虽不肯当即言听计从,却也多少放下三分戒备。
将他打晕、捆绑、威慑,却又亲手释放,温声细语地解释,乃至此刻邀他同席而食......
打一巴掌揉三揉,安顺海被秀秀揉得晕头转向,悠悠忽忽,心中那点愤懑惊惧,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身心防线已悄然迷离。
秀秀执勺轻搅热汤,饭菜香气飘来,他腹中忽然一阵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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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挪动脚尖,站起身来朝桌边走去。
周允脸上瞧不出喜怒,只径自将面前的碗筷推了过去。
安顺海垂头一看,桌上只有两套碗箸,周允递来的,正是他自个儿要用的。
见他怔忡不动,周允失了耐性,索性将筷箸往他面前一搁,转而随手取过一把瓷勺。
安顺海这才慢慢慢慢坐下,动作有些生硬。
秀秀眉眼弯弯,周到地往他碗里夹菜,口中关怀:“多吃些,瞧你瘦的。”
周允在一旁皱眉去舀一根青菜。
瓷勺溜滑,菜叶绵软,好不容易舀起,他却故意斜过勺柄,任菜叶滑落下去,再舀,再落。
瓷勺轻磕在瓷盘上,有细微清响,他乐此不疲。
秀秀眼角余光瞥见这顽劣的把戏,不动声色地伸出筷箸,稳稳夹住那根菜叶,放入周允面前的骨碟里。
周允轻抬了下眉尖,悠悠然将菜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之后再用勺时虽仍显笨拙,却总算能自行进食。只是偶尔还需秀秀相助,夹一筷子鱼肉,夹一筷子青菜——凡是方才安顺海碗里有的,他的骨碟里也需得有一份。
安顺海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额角,低头默默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吃了两口,他忽想起什么,迟疑问道:“那......尸首如何处置?”
尸首,自然要沉海。沉海,自然不能在青天白日之下。
天色便在几人紧锣密鼓的算计中,彻底暗沉了下来。
舷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淹进海中,甲板上人声渐杳。
周允起身走向内间,他不让秀秀沾手,执意要亲自料理这禽兽。
绳索摩擦,解开的刹那,尸身向下沉坠,他闷哼一声,憋着一口气,将尸身半扛上肩头。
纵然身量高大,体格强健,但扛起王公公的死尸,仍是件吃力的活计。
他瞥向站在一旁束手束脚的安顺海,喘着气,哑声命令道:“你,过来搭把手。”
安顺海一个激灵,看向那具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躯壳。多少回他恨不能将王公公亲手刃了,如今尸体就在眼前,任他摆布。
上了贼船,便再无回头路。
恨意和恐惧交织,他咬了咬牙,上前抬起尸体的双脚。
入手冰凉僵硬,那触感竟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意,连身体都痛快地发抖。
周允扛得艰难,见安顺海瘦弱的腕子,叹了口气,暗自加把劲,将尸身半推上舷窗。
“一、二、三!”周允低声数数,二人同时用力。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转瞬即逝,海面炸开白浪水花和数圈涟漪,顷刻便又恢复深不见底的幽暗。
周允双手撑在窗沿,半弓着身喘息。
良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脚步重重迈向秀秀,在她面前站定。
身影带着温热的气息,重重裹下来。
秀秀默默无言,仰头看他。
眼前昏暗,只有丝缕烛火光亮在空中浮动,映着他的面容,她朦朦胧胧地看见他咧开了嘴角。
“秀秀,这下,我也背上人命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得意:
“咱们谁也不高攀,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