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随波轻摇,二人在桌边相对而坐,周允一字一句听完她十七年间的激荡。
到最后,秀秀眼睫湿重,几乎语不成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梨花和烟灰混在一起的东西,周允辨不分明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蓦然惊觉,或许在那个空濛的清明,在纸灰与梨花齐飞的林子里,他已经窥见了那个曾叫明月的秀秀。
他未置一词,只默默斟了一盏茶,轻轻推至她面前,又将那块潮湿的帕子放到她手心。
直至午时将近,帕子湿了个透,那盏茶纹丝未动。
良久,秀秀终于抬起婆娑泪眼,隐忍着啜泣:“周允,我骗了你......我骗了你们所有人。过去这一年,不是我的命数......是我从她手里,偷来的。”
周允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绞,他双手叠在桌上,微塌着背望向她,感到心口嘶嘶地刺痛,难以遏制。
他很想告诉她,被她骗,他心甘情愿。若她不愿揭开这血淋淋的过往,那他便宁愿被骗一辈子。
但他知道,秀秀不吃这套。
“既如此,”他向前倾身,声音平缓,却带着近乎耍赖的温柔,“你打算如何赔我?”
秀秀红肿着眼,困惑地蹙眉,不解其意。
“你瞒我这样久,莫以为如今告诉我,这账便能揭过去了。”
周允单手托腮,语气故作闲散,可心头那阵因她而起的颠动搐缩,却是未减半分。一下一下,只多不少。
“我要歉礼。”他坦荡地趁火打劫。
秀秀眼帘低垂,瓮声瓮气地回绝:“没有。”
“没有便先欠着。”周允从善如流。
“周允,这一切......原不该是我的。”秀秀的嗓音缥缈四散。
“但周允是你的。”他坐直了身子,褪去方才的散漫,字句清晰昂扬,“本该就是。”
他凝视她,更肃然地补上一句,如同誓言:“周允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秀秀声音涩然:“我们并非同路人。”
周允在心底叹息。
“怎不是同路人?”他微泄不满,“昨夜才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才几个时辰,你便把过命的交情忘个干净?”
言罢,他将身下木凳拖得离她更近,木腿与地板相擦,发出刺啦声响,尖锐刺耳,转瞬,两人膝头几乎相触。
“周允,”秀秀挪开腿,低声道,“我身上......背着人命。”
“你不推他,他也未必能活,如何算你杀的?你不动手,死的便是你!”周允循循善诱。
秀秀不声不响地咬住颌骨。
周允见状,心中痛楚更甚,面上却佯装恼怒,恶狠狠地开口:“好!我不管你是钊柔,还是什么明秀,如今我既捏了你这把柄,你便休想再撇开我!”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秀秀默然,安静半晌,她肩头微微一塌,有些无奈地睇他一眼,几分认命般颓然败下阵来。
周允给予的这笨拙的捆绑,抑或是宣告,于她而言是沉坠坠的生死契,她担不起,更不愿担。娘千叮万嘱的“一口气”被她抓了这些年,她是想好好活着,但若是这口气要别人拿命渡给她,那她便不抓了。
片刻,她拂开他的手,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短匕。
周允眼风一扫,一弯腰便抢了先,刀柄抵进手心。
“周允!”秀秀蹙眉低喝,一时感到气闷。
“我将自个儿的把柄往你手里送,你都不要么?!”周允将匕首往身后藏,语气里带上埋怨。
“你松手。”秀秀有些急迫,还有一些被看穿的羞恼。
“绝无可能。”周允斩钉截铁,另一只手按上她肩,将她稳住。他近乎乞求地说,“秀秀,给我个机会。”
他随即起身,转向内间,只见王公公气息奄奄,似又陷入昏沉之中,这正是下手了结的绝佳时机。
他拔出匕首,锋刃寒光凛冽。
额上沁出了汗,他攥紧刀柄,朝那垂死之人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秀秀在他身后唤他,颤巍巍地喊:“周允。”
周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音调发干:“怎的?”
“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了。”秀秀抬脚朝他紧绷的后背走去。
一切生死关头的言语皆自带千钧之力。周允笑了,唇角轻扬,握刀的手却更紧,他死死盯着王公公,低语如叹:“有多早?定然不及我早。”
“周允。”秀秀又唤了一声,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背影。
这一次,周允却没有回答,他在王公公面前顿住了脚,手臂高悬,刀尖微颤,却迟迟没落下。
秀秀已无声欺近,在他凝滞的瞬间,轻轻松松,便将那把匕首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周允未动,目光久久落在王公公身上。
见势色不对,秀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王公公双目紧闭,口鼻间再无一丝气息起伏。
秀秀轻轻踢他一脚,了无反应。
她不由屏息,指尖去探他手腕。脉息断绝,一片死寂。
匕首险些脱手,被周允眼疾手快地接过,又稳稳归入鞘中。
方才二人讨价还价了好半晌,谁也没留意,内间这个半生半死的人就这般悄然没了动静。
秀秀脸色煞白,怔立良久,才沉沉嘘出一口气。
始料未及的死亡,却带来一丝不可告人的庆幸。她不必再举刀,他亦不必。
随即,她便被温热的身体缠住,潮湿的汗意贴着她脖颈,耳畔是他蓬勃的呼吸和心跳。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勒得她有些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惊魂甫定,秀秀在他怀中微仰起头,额头抵上他硬朗的下颌,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他是被吓死的么?”
周允将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蹭上她的发顶,不漏痕迹地平复下来,他沉默一瞬,淡淡道:“不重要。”
是的,王公公如何死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
话音刚落,船身忽地一倾,似是撞上一个大浪,王公公的尸首一晃,带起脚镣阵阵细碎声响。
秀秀身形不稳,连忙抓住周允臂膀,颠簸的空当,她正巧瞥见王公公手上的白玉扳指。
待船身稍稳,她将那扳指褪下,托在掌心端详,若有所思。
莹白的扳指光滑温润,这是近在咫尺的权柄与身份。
末了,她与周允目光相接,眼神渐渐凝聚,心中微动。
船舰如今已经日渐偏离船队,朝着孤岛驶去,若想护住这一船性命,绝不能再让副使成为新的提督。
背着“小老鼠”下灯台的“老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连她自己都不由惊了。但环顾这死局,他们无路可走了。怕吗?她当然怕。但她更怕,身边之人,再因她独自涉险。
秀秀心中有了决定,她将那枚扳指举到二人中间,声嗓很轻,淡若云烟:“我可以是王绣绣,能不能......也试着做一回王大人?”
周允早早便默认这千斤重担理应由他一人扛起,如同昔日巨锅的匠头,他从未想过会落到旁人肩上。如今听见她的话,他自然不愿她冒这个险。
秀秀说出心中所想:“提督大人不能独独是我,也不能独独是你,得是我们。”
她把那枚扳指放进他手里。
周允摩挲着扳指,垂首细看,良久,又把扳指放进袖间,再抬眼时,他不由笑了:“果真是......女诸葛。”
秀秀抬眸看他,眼底再无彷徨,她沉静地说道:“周允,我想你帮帮我。”
她终于开口,她总算需要他。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允爽快答应,却又向前逼近半步,旧话重提,追讨因由:“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随后,秀秀听见他低低哑哑的笑,方才聚起的一腔孤勇与决绝,乍然七零八落。
怎有人能在这尸身未寒的舱房里,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面不改色地问出这种话?
她无语地瞪他,随即垂垂曳曳地网罗住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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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云情月意,径自去解王公公身上的绳索。
当初将人捆得死紧,解起来并不容易,秀秀乜他一眼:“愣着作甚?你解另一边。”
周允低低叹了一声,正欲俯身去解另一端,尚未触及绳结,舱门忽又被叩响。
又是那个白面小太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敛目的小太监,挎着食盒,进来布菜。
秀秀眸光一闪,朝周允使了个眼色。
周允会意,身形迅捷退至屏风后。
秀秀定了定神,推门而出。
几个小太监见她现身,俱是一愣,接连躬身。
秀秀颔首,行至桌边款款坐下,眼神掠过众人,落到那白面小太监身上。
见他正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碟细点,袖中滑出一截瘦可见骨的手腕,上面横着一道暗红淤痕。
小太监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连忙将袖子往下扯。耳根泛起一丝窘迫的红。
秀秀垂下眼帘,心中计较已定。
待菜肴布齐,碗碟妥当,几人告退,她却独独将那白面小太监留下。
秀秀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舱外动静,随后将舱门闩落下。
她回身,对那惶然的小太监盈盈一笑:“莫怕,大人不在,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留你。”
小太监一怔,偷眼觑了觑紧闭的内间房门,半信半疑,仍不敢落座。
秀秀笑吟吟道:“你若不信,自己进去瞧瞧便知。”
小太监飞快摇头:“奴才不敢!”
“那便坐下罢,”秀秀指了指对面的圆凳,“一时半刻,他回不来。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说话解解闷?”
小太监扑通跪伏到地上:“奴才该死!”
秀秀起身,走到他面前,停顿了一下,而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按在凳上,自己也坐下,声音放得格外柔缓:
“我有个弟弟,年岁与你相仿,看见你,便好像看见了他,心里觉得亲切,这才想跟你说会儿闲话,你怎的吓成这样?”
小太监不敢言,心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忽地想起先前去厨房传话时,只是想显得威风些,却趾高气昂的模样,后悔莫及。
秀秀只当他仍是害怕,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海子。”
秀秀莞尔:“我是问你的本名,你家里人为你取的何名儿?”
小太监呆了呆,像是努力地回忆那个蒙尘的称谓,半晌才讷讷开口:“安顺海。”
“安顺海,”秀秀轻声复念,笑意更深,“很吉祥的名字。我叫秀秀,应是比你年长几岁,不若......以后,我唤你小海如何?”
安顺海浑身一颤,倏然抬头,那两个字戳上他眼睛,引得他眼眶发热。
已经多久没人这般叫过他了?
他匆匆低头,用力眨着眼,生怕泄露了情绪。
秀秀将他这副情态尽收眼底,微笑着又问:“可好?小海。”
“姑娘折煞奴才了。”
秀秀不再纠缠于此,转了话头,语气闲聊般随意:“小海,你是从小便被选到提督身边伺候的?”
安顺海摇头:“奴才是这两年才过来当差的。”
“哦?”秀秀眉梢微挑,似随口问,“那定是那位年长些的公公引荐你来,预备着接班的?”
安顺海脸色一变,急忙否认:“......奴才跟他并无干系!”
秀秀见他瞬间的抗拒,心中了然,面上却低落下来:“原来如此......我原以为......”话说一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舱内陷入沉默,令安顺海坐立难安,他瞥一眼滴漏,愈发焦急:“大人想必要回来了,奴才千万得告退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
秀秀连忙拉住他手臂,拽上他的衣袖,抬高音量唤道:“小海!”
内间房门应声而开,一直在内间侧耳细听的周允疾步而出!
安顺海的惊呼尚未溢出喉咙,后颈便遭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他双眼一瞪,顷刻间,身子便瘫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