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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一昔如玦,昔昔成环。

作者:风吹雷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影西斜,将王家沟的土坯房被染成一片金红。


    一阵不同寻常的轱辘声,惊起几声犬吠,碾碎了村子的宁静。


    村中最宽的土路上,一辆半旧马车吱呀行来,这动静,引得各家各户探出许多好奇的眼睛。


    上一回有马车进村,还是四年前。村北王大山在外头的砖窑发了迹,风风光光回来接走一家老小,引得全村人羡慕小半年。自那之后,村里便再也没见过马车动静。


    车辕上坐着个黝黑汉子,不疾不徐地将马车停在了王大山家的旧院门前。


    土路两旁,已三三两两聚拢了不少人。


    “可听说了?”有人窃窃私语,“前两年闹饥荒,王大山的砖窑也败了,砖压手里,赔了个底儿掉,这怕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又回来了。”


    正议论着,车夫嘹亮地“吁”了一声,勒住缰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马车。


    门帘被掀开,先下来一位老太太。脑后挽着利落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浆洗得挺括,虽不比绫罗,但在这满目粗布的村里,已是难得的齐整体面。


    她站稳脚跟,回身朝车厢内伸手,小心翼翼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身量纤巧,腹部已见隆起,下车时身子有些笨,车夫忙伸手去搀,神色间尽是呵护。


    老太太目光扫过围观乡邻,爽朗一笑,声音响亮:“父老乡亲们,叨扰了!我们一家打西边过来,往后就在村里落脚了,远亲近邻都是缘,咱也互相帮衬照应着!”


    话音未落,那车夫已从车上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满满的炒花生。


    他笑着抓起一把把花生,先散给挤在前头的孩子,又递给近旁的大人:“自家炒的,乡亲们都尝尝!”


    王二挤在前面,接过花生一把塞进兜里,眼珠骨碌碌转着,在马车和紧闭的院门之间逡巡,问:“你们是王大山家的亲戚?”说话间,手又探进包袱里,抓了更满一把。


    车夫和善一笑,答得含糊:“算是旧识。”


    后来,村里人才渐渐知晓,这家人姓明。


    老太太叫明莲花,年轻妇人叫明娟,乃是母女。那车夫叫毕安,正是明娟的夫婿。


    明莲花早年丧夫,便独自带着女儿走南闯北,做些杂货买卖,攒下些家底。后来年纪大了,将这营生交给女儿和女婿。如今明娟有了身孕,不便奔波,养家的担子,便全落在的毕安身上。


    王家沟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多是本分又困顿的庄稼人。但世道向来轻贱商贾,即便明家算得上村里的富户,可众人心底,总存着几分轻视。


    可这明莲花却非寻常老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该大方时不吝啬,该计较时也寸步不让。一家子都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通透明白,自知是外来户,既不刻意巴结谁,却也不吃哑巴亏。


    不过数月光景,那些起初想给这家人“下马威”的,都碰了软钉子,讨不着便宜,便也歇了心思。面上总算和和气气,明家便在王家沟扎了根。


    然而,好景不长。


    八月,毕安照例去了临县进货,去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再回来,却已是一具尸首。


    同行的货郎说,是走夜路遭了狼群,尸首被咬得没有好模样。


    噩耗传来,明娟当场晕厥,腹中胎儿受了惊,险象环生。


    捱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一声婴啼刺破白事的哀戚。


    明娟生下一个女儿。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平日恬静,不爱哭闹,可一旦饿了,那哭声却格外洪亮,中气十足。


    明娟望着怀里小小的人儿,有了新的希望和盼头。


    念及孩子生于中秋,皎皎月明,她低声和小丫头说:“往后,你就叫‘明月’罢,跟月亮一样,明明亮亮地长大,万事皆圆,可好?”


    怀中的小人儿竟似听懂了般,忽地咧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对这名字甚是满意。


    明莲花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神采,背过身去抹了把眼角。


    有了这新生的血脉,娘仨的日子重新转动起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里,明娟还未出月子,村里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阴风。有那长舌之人捕风捉影,闲话便传开了。


    说明家搬来之前,原是有个三岁的小子的。那年官府修大坝,有段地基如何也打不通,便暗地里寻童男童女去“打生桩”。寻到了明家那孩子,扔下二十两银子,生生将孩子夺了去。明家人怕是觉着晦气,住不下去了,这才搬来王家沟。


    流言蜚语越传越邪,传到最后,有人说,这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出生便克死了父兄,往后,还不知要克到谁头上。


    有些惯爱挑事、看人笑话的,故意溜达到明家院墙外,扯着嗓子聒噪这些混账话。


    明莲花抄起烧火棍,“嘭”的砸到墙上,几步冲出院门,厉声骂道:“哪个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贱/嘴,再敢放/屁/嚼/蛆,咒我孙女,我老婆子今日就豁出这条老命,拉几个垫背的去见阎王!”


    她眼神凶狠,浑身悍气,将那几人唬走,从此,再没人敢当着明家人的面说三道四。


    只是,明莲花心中何尝不堵?


    夜里守着酣睡的小孙女,她越琢磨越不安,终是和明娟商量:“娟啊,‘明月’这名,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太大了,娘这心里,总怕这孩子压不住这名。”


    明娟被她一点,心下一沉,她自是中意明月二字,可为人母者,宁可信其有,但凡对孩子好,换个名儿又何妨?


    她点了点头:“娘说的是,不若,就改叫‘明秀’罢,小名唤‘秀秀’,咱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平平安安、秀气灵巧地长大。”


    于是,小丫头便有了新名字。秀秀这名,渐渐叫开了。


    日子总要向前,明莲花和明娟都要强,娘俩儿重拾旧业。


    明莲花年岁已高,多在附近村镇走动,明娟则背着襁褓,去些稍远的集市。


    秀秀仿佛也懂得娘亲不易,不哭不闹,乖乖伏在娘亲背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这纷扰人间。


    货郎的吆喝,铜钱的叮当,集市的喧闹,娘亲捶打腰肩的闷响......秀秀便在这些声音中,悄然长到了一岁。


    这年八月十五,明家小院里飘出丰盛的饭菜香,娘仨多做了几道菜,关起门来过节。


    秀秀趴在桌边,眼睛黏在了月饼上。趁明娟端菜的功夫,她便扣着月饼馅吃起来。


    “哎哟!你这小馋猫!”明娟回头瞧见,哭笑不得,忙走过来轻拍掉她的小手,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一刮,“吃多了肚子疼!”


    到嘴的甜头没了,秀秀小嘴一扁,委屈巴巴望向姥姥。


    明莲花正摆着碗筷,见状故意板起脸,眼里藏不住笑意:“瞅姥姥也没用,得听你娘的。”


    秀秀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哭声已到喉咙口——


    “明大娘!救命啊!”


    急促的叩门声混着王二的嘶喊,火急火燎地截住了秀秀将落未落的眼泪。


    明莲花脸色一肃,放下碗筷,疾步去开门。


    门外,王二满头大汗:“小霞要生了!眼见着就要生了!”


    不多时,秀秀便懵懵懂懂地被姥姥和娘亲带着出了门。


    小霞是王二媳妇,与明娟同岁,两人脾性相投,很是说得上话。她没有公婆帮衬,今夜羊水破得突然,两口子慌了神,她便催着王二赶紧来寻明家母女。


    一行人跑进王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传来小霞痛苦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


    秀秀不明所以,被搁到了磨盘旁坐着,心里还惦记着那块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啼哭。


    “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接着,秀秀便被明娟抱进了屋。


    明娟走到炕边,指着一个小娃娃,对秀秀柔声道:“秀秀,你看,这是你小霞姨母刚生的小妹妹,以后啊,你就是姐姐了。”


    小霞缓过一口气,感激道:“大娘,娟儿,今日多亏你们,你们见识广,给孩子取个名儿罢?”


    恰在此时,王二撩帘进来,看一眼炕上的母女,没什么喜色,咕哝道:“一个丫头,叫啥不行?费那心思。”


    明莲花一听,登时便将王二撵了出去,转而对小霞说:“你是孩儿娘,这名字合该你来取。”


    小霞想了想,道:“两个丫头是一日生的,这是缘分,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要不,小名便跟着秀秀叫罢,显得亲近。”


    三人相视,都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也不知如何商量的,定下了“绣绣”这名字。


    自此,两家往来便愈发亲近。


    明娟时不时要给小霞送些新奇玩意儿,小霞过意不去,便给两个孩子纳一样的虎头鞋,做同花色的小褂子。


    两个小丫头穿得如同双生,在村里跑来跑去,大人随便叫哪个,两个都抢着答应,然后咯咯直笑。


    姊妹俩一块玩“过家家”,树叶、石子摆了一堆,有旁的孩子过来一脚踢散,指着秀秀说:“扫把星!”


    秀秀瞪圆了眼,上前跺上他的脚:“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那小子愣住,涨红了脸,“哇”地哭了起来。


    秀秀拉起绣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老远,绣绣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也抽噎起来。


    秀秀用袖子胡乱给她揩泪,小大人似的哄道:“哭啥?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哩!”


    两人还曾一块去村里的娘娘庙。绣绣眼尖,说月娘娘脚下有根狗尾巴草,秀秀跟着摸上那根石塑的草,冷不提防被香灰烫到,回了家便生病说胡话。


    明娟整夜守着,待秀秀病愈,特意领着姊妹俩去给月娘娘赔不是,此后严令她们不许再独自去庙里玩。


    去不了庙里,也玩腻了地上的,秀秀又打起院里枣树的主意。两人开始笨拙地爬树摘枣子,有回绣绣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眼角磕到碎石子上,顿时破皮见了血,疼得她哇哇哭。


    明娟将秀秀好一顿训,秀秀又愧疚又委屈,绷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绣绣去拉明娟的衣袖,仰着脸急急地说:“姨母莫要再训姐姐了,是我自个儿没留意摔的,不怪姐姐!”


    小孩忘性大,这事很快便翻篇,两人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姊妹。


    某年盛夏,小霞送来半篮子野果。明娟手巧,把野果去核,加了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熬成酱。


    果酱酸甜清香,诱得两个小不点儿围着锅台不肯走,最后还是小霞将这手艺学了去,才把自家那个小不点儿抱回家。


    果酱吃了一年又一年,秀秀长到了六岁。


    那年秋天,明家小院里开始泛起药味,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天到头难得歇火。


    明娟的气色,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汤里,一点点褪去光泽。


    白日里精神稍好,明娟会拉着秀秀,跟她絮絮地说话。


    “秀秀,你记着,这人啊,只要还有口气儿,便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摔倒了,就爬起来;路没了,就再踩一条出来。怕就怕,那口气儿散了,气儿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秀秀似懂非懂,只觉得娘的手很凉,眼窝也更深了。


    明娟问她:“记住了没有?”


    秀秀点点头,把这话囫囵记在心里。


    到了夜里,明娟却常常陷入昏沉,便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梦话,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唤着两个名字。


    秀秀吓得蜷进姥姥怀里,小声问:“姥姥,娘在叫谁?”


    明莲花搂紧孙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和你哥哥。”


    秀秀这才朦朦胧胧地明白,原来堂屋里每月要上香的乌木牌位,除了姥爷的,另外两块写的是毕安和毕云青。


    这药气弥漫到了秀秀七岁。七月,在淋漓的雨中,家里的牌位变成四个。


    新的那个,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明娟。


    秀秀嚎啕大哭,在刚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年纪,她眼看着娘亲咽了气。


    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一老一小。


    明莲花变得更加坚硬,时常带着秀秀去卖货。


    她永远把自己和秀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给她买最鲜亮的红头绳,教她怎么看看秤认斤两、怎么跟人打交道。


    “秀秀,咱不求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和脑子里的活泛劲。”明莲花的声音总是斩钉截铁。


    秀秀用力点头,她学得快,小小年纪,已经多了几分同龄孩子没有的韧劲和机敏。


    只是她也知道,姥姥有时候会独自在堂屋里,对着四块牌位望很久,这样的凝望,从她七岁,一直望到她九岁。


    一个寻常的夜里,秀秀像往常一样,钻进被窝,挨着姥姥躺下,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姥姥却还未醒,她迷糊着去搂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


    姥姥一动不动。


    姥姥也走了。


    小霞大着肚子把秀秀接到家里,摸着她的头说:“不怕,秀秀,以后我就是你的娘。”


    绣绣紧紧攥着她的手:“姐姐,以后我家便是你家。”


    她在王家的炕角缩了几日,王二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小霞唉声叹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又添一张嘴!咱家是开善堂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壮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她想了又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她要离开王家,用那笔银钱做本,也卖货去,等赚了钱再来贴补小霞姨母和弟弟妹妹。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身,王二那边先动了手。他背着所有人,把秀秀卖给了牙行,又将明家的桌椅箱柜一并变卖了个干净。


    不幸中的万幸,秀秀带上了那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秀秀被关在牙行潮湿的后院,和几个同样被卖的孩子挤在一起。每到夜里总想哭,她便死死抓着娘亲告诉她的“一口气”。


    几经辗转,她在十四岁那年,被卖到阳城一户姓胡的商贾之家。


    签的是死契,名义上是做厨役,实则生死都由主家,一辈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艰难,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胡家高墙深院,看管虽不算严,但对签了死契的下人,门户却守得紧,她探过几回,根本无路可逃。


    秀秀初来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脏的活,但她记着姥姥的教诲,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买的张婆子处得不错。张婆子觉得她机灵,人也可怜,偶尔会让她少干点重活,歇口气。


    没多久,胡家二爷胡仲赉得了花柳病,需要专人抓药、煎药,这活计怕出错,还容易沾染病气,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却主动请缨,她盘算着,找个独处的机会,或许能寻到空子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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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一日。


    胡家二爷病体沉疴,胡家不知听了谁的话,要冲喜,便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一个童养媳。


    猝不及防,两姊妹在阳城胡家重逢了。


    绣绣霎时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年家里的变故,水生出生后,小霞也死了,王二欠债太多,把她也卖了。


    秀秀听着,紧紧抿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拉着绣绣躲到灶台后头,用烧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几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吹掉灰,擦了擦,竟是一枚烤熟了的鹌鹑蛋。


    她把鹌鹑蛋剥开,捻着蛋壳递给绣绣,红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没见过罢?灶膛煨的,可香了。吃罢。”


    绣绣愣愣接过,把鹌鹑蛋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递到秀秀嘴边。


    秀秀笑着把半枚蛋含下,小声说:“不管多难,都得好好活着,哪天,咱们逃出去!”


    绣绣含泪点头,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听她的话。


    从此,两个姑娘,在胡家深宅里,有了唯一的依靠。


    名义上,秀秀是童养媳,算胡家的“准女儿”,未圆/房前,她得对着大她十六岁的胡仲赉喊一声“哥哥”。


    说得光鲜,进门便做主子,实则绣绣和普通丫鬟差不多,一样要做许多杂活,要看人脸色。


    也正因此,她才能有机会和秀秀说上几句话。


    绣绣偶尔能得到一些胡家小姐们倒下来的旧衣裳,她便偷着把厚实的里衣塞给秀秀。


    秀秀在厨房,有时能捡到些主子们吃剩的点心边角,也总给绣绣留一口。


    两人都留意、观察着,压抑着,也期待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日,绣绣红着脸,扭捏找到秀秀,支吾半天才说出口:“姐姐......今日,赵婆子把我叫去,说了好些......床/笫之间的事,还给我看了好些......图。”


    秀秀身子一顿。


    她们不能再等了。


    五月,绣绣出嫁的日子,天色漆黑,残月苍白,胡家挂起红布绸。


    前后院里,下人们脚步匆忙,穿梭着搬运桌椅、清扫庭院,一派混乱的忙碌。


    二人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混在几个往外运送垃圾杂物的小厮身后,一步,一步,心如擂鼓。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厢房,眼看角门就在前方。


    “你!你们两个,磨蹭什么!”身后一个婆子忽然扬声道。


    秀秀头皮一麻,忽地拽上绣绣,两人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她们不敢回头,趁乱沿着巷子狂奔,一鼓作气逃离这哗闹之地,不知跑了多久,二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宁静的树林,远方晨光熹微。


    两人一头扎进林子里,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满喉满嘴铁绣味,心脏战栗不止,双腿比棉花更软,她们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气儿还未捋顺,秀秀抬起头,看向一脸狼狈的绣绣。


    相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地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四迸,最后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稍作歇息,便继续上路。她们迎着太阳,一路向东。


    天,渐渐亮了。


    秀秀不敢多用保命的银子,只拿那笔钱买干粮充饥,绝不住店。夜里,两人便寻破庙、荒屋,或者干脆在田埂草垛下将就一晚。


    起初,她们只挑着僻静路走,待出了阳城,便走官道,虽人多眼杂,却也安全些。


    但两个年轻姑娘,即使衣着破旧、灰头土脸,那些许的稚嫩还是容易引人注目。


    走出了山西地界,一切都更加陌生。有时为了避开关卡盘查,她们不得不再走僻径。


    这一日,天色将晚,二人迫不得已,走上一条荒凉山路。两旁是陡崖和杂树,前后不见人影,四周静得令人发毛。


    “绣绣,我们走快些,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汉子,一胖一瘦,面色不善,堵住了去路。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啊?”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臂狞笑。


    秀秀暗叫不妙,拉上绣绣的手,强作镇定:“路过,借个道,请二位行个方便。”


    “借道?可以啊。”另一个更瘦的汉子搓着手,逼近二人,“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就放你们过去!”


    “我们逃难的,没钱。”秀秀试图周旋。


    “有钱没钱,我搜搜看便知!”


    横肉脸不耐烦,一把将包袱扯了过去,打开发现只有两件旧衣裳和几个火烧,他啐了一口,将包袱扔在地上。


    接着,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瘦的那个淫/笑道:“钱没有,人可是现成的!”


    说着,二人便分别扑向秀秀和绣绣!


    秀秀惊恐万分,急中生智,她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怼上瘦汉子裤/裆!


    “嗷”的一声惨叫,瘦汉子瞬间松了手,双手捂着要害滚倒在地。


    “绣绣,踹他!”秀秀转身便去锤上横肉脸汉子的后背。


    只是那横肉脸当即反应过来,未等绣绣动作,便已使劲制住了她的腿。


    绣绣被逼得没了法子,眼看着瘦汉子已经稍稍缓过劲,她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摸出从一根珍珠簪子,想也不想,朝眼前的胸口刺上去!


    这是她从胡家顺出来的,她成婚当日要戴的簪子,并不十分锋利,竟也刺破了衣裳,扎进了皮肉。


    横肉脸吃痛,动作一滞,秀秀便又把那簪子用力拔出,岂料一股温热的血呲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四溢,那横肉脸当即暴怒!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反手便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小刀,朝着秀秀捅了过去!


    “绣绣!”秀秀的嗓音变了调。


    绣绣一颤,低头看去,只见那把小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只留一个刀柄在外。她张了张嘴,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时,地上那瘦汉子也爬了起来,见同伴杀了人,不禁惊慌,又见秀秀目眦欲裂的模样,一时竟吓得不敢上前。


    横肉脸扔下绣绣,伸手捂住自己胸口,正欲扭头,便被一股力量直直推向崖边!


    一番撕扯扭打,秀秀怀里的银钱掉了地上,瘦汉子忙不迭佝着腰去捡。


    横肉脸本就伤得不轻,又被这拼命一推,竟踉跄着倒退几步,一脚踩空,坠进山崖!


    “啊!!!”


    悠长的惨叫在山谷回荡,越来越远。


    待那惨叫被寂静彻底吞没,秀秀双腿打软,晃晃悠悠回过身去看,只见那瘦汉子已无影无踪,只有绣绣,瘫倒在土坯上。


    她扑过去,哭得一脸泥泞:“绣绣,绣绣你别吓我,我带你去找大夫,咱们还有钱!你撑住!”


    她手抖得厉害,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拽着绣绣的衣裳,想要去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绣绣的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姐...姐姐......替我......好好活......”


    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绣绣的手无力垂落,手里的珍珠簪子掉到地上。


    “绣绣!!”秀秀撕心裂肺,好似在喊自己,她紧紧抱住尚且温软的身体,哭得抽搐。


    空旷的山崖裂着偌大的口子,像坟坑。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疼痛难忍,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儿高高挂。


    渐浓的夜色里,绣绣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簪子上,米大的珍珠闪着微弱的光。


    秀秀慢慢松开手,拾起那根簪子,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的土和血。


    然后,她抬手,将这枚珍珠簪子簪到了自己的发间。


    “不能让你躺在这里.......”秀秀喃喃自语。


    她寻到一处松软的山坡,用手,开始刨土。


    指甲很快渗出血,但一抔一抔的土从未止歇。


    她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绣绣拖进去,为她理好衣衫、擦净脸庞,又从那包袱里扯出一件衣裳,轻轻盖到她身上。


    最后,那土又纷纷落下,变成了一个小土坡。


    秀秀跪在坟前,额头抵到地面,磕了三个头。


    如同七岁那年,和姥姥跪在娘亲灵前。


    如同九岁那年,和小霞姨母跪在姥姥坟前。


    可这一年,她已经十七岁,她只剩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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