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公公交付深海后,海雾渐浓,夜渐深了。
安顺海做事仔细,命人抬热水时,特地选了两个眼生的粗使,压低嗓音叮嘱道:“手脚都轻着些,莫要扰了提督清净。”
末了,他对着那垂落的的锦缎床帏躬身禀报:“大人,热水已备好了。”
床帷将内里景象遮得密不透风,秀秀抱膝坐在床沿,与周允大眼瞪着小眼,听见舱门合上的声响,才双双松了口气。
秀秀悄悄掀起帷幔一角,探头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轻手轻脚下床。
舱内一应器物俱已换过新的,床褥厚厚一摞叠在榻边,内间水雾氤氲,这刚死过人的屋子,竟也被拾掇出了几分活气。
秀秀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欲回至二层。
行至内间门旁,周允横臂拦在她身前:“提督沐浴,身边竟无人伺候,说得过去么?”
“让小海进来便是。”
“如今你在此处,他须得在外头露面,否则更惹人生疑。”周允见她面带踌躇,语气忽然软下来,“何况,这屋子刚死过人,我一人待着,心里发毛。”
秀秀抬眼瞧他,见他眸底那点怯意不似作伪,不由好笑:“堂堂七尺男儿,会怕这个?”
“七尺男儿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周允答得坦然,“实在怕得很。”
秀秀心道,事已至此,多留一夜少留一夜,似乎也无甚差别。
二人默然相对半晌,周允蓦地后退半步,侧身让开:“你洗罢,我去外间守着。”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秀秀脱口唤住他。
这舱房宽敞,却因白日之事显得格外空旷,屏风后热水袅袅蒸着白气,更添阴森。要她一人独处其间,她何尝不怕?
周允驻足回眸,怔了一瞬,问道:“你想一起洗?”他唇角隐有微妙笑意,“这恐怕不合礼数......”
秀秀眉心一蹙,二话不说推着他往外间去,门“砰”地关上,毫不留情地隔开内外两界。
“房里静得吓人,秀秀,你与我说说话。”外间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才不与登徒子说话!”她隔着门嗔道。
“分明是你唤住我,到头来全成我的不是。”
周允低声嘟囔,絮絮抱怨声却真让她不那般怕了。
秀秀褪去衣衫,裸身踩进水里,水波柔柔将她托起,连日的惊心动魄席卷而来,此刻全化成沉甸甸睡意。
她不敢阖眼,强打精神,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游移,落在屏风的绣画上。
孤峰嶙峋,天地苍茫,唯独一双蛱蝶蹁跹作伴,穿往山林幽处。
她不觉多瞧了几眼,掬起一捧水,任其从肩颈滚落。
“周允,”她蓦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打湿,细软温润,“你为何,不喜作画?”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是他轻淡的笑声:“喜欢一事,本不讲道理。不喜欢,倒需要寻个缘由?”
秀秀闭上眼,将头靠在桶沿上,她问:“是因为......纸人都是画的吗?”
外间里那阵窸窣声响,戛然而止。
秀秀知道,她猜中了。
平城或阳城,都没有烧纸人的习俗,她想象不出那纸人是何模样,但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诡异恐怖的,或许会画得与他有几分相似,或许全然不像,但总归是要做他的替身,去赴那场灰飞烟灭的火。当他眼睁睁瞧着纸人在焰中蜷曲、化作青烟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眼前浮现了周允的脸。
随即,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复又开口,换了话头:“那你喜欢哪个?舞剑,打铁,还是下棋?”
“都不喜欢。”这回他答得果断,语气平平。
“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得那般出色?”秀秀觉得不可思议。
“若想夸我,直说便是,何必兜这一圈。”
“嗯?”秀秀倏地睁眼。
周允闷闷低笑:“我喜欢泅水。”
秀秀心念微动,想到郊野那条清澈溪流,眼睛一眨,她唇角不由弯起:“周允,我偷过你的东西。”
话茬跳得突兀,周允见招拆招,忙着手中活计,道:“这颗心,即便你不偷,我也是要送你的。”
他这话毫无预兆,直白热烈,破开门板,穿过屏风,冲撞进她怀里。
秀秀脸上霹雳绽放起一朵红云,她抚上胸口,抚上他送来的心,摩挲着,酥酥麻麻,一桶水霎时变成蜜浆,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摆摆头,轻拍两下脸颊,才把自个儿从中捞出来。
最后,她磨磨蹭蹭地开口:“我来皇京那日,去溪边清洗,又累又饿,见四下无人看守,便去林子里摘了两颗梨......我不知是你的。”
外间忽地静了。
周允好似在竭力追赶那段快要溜走的记忆,过了许久,他问:“那日......是你?”
“什么?”
“去岁秋天,我好端端在溪中泅水,水里平白多出来一个人。原来是你?”
“明明是你从水里猛地冒出来,吓煞人了!”秀秀笑出声,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浴桶中水波轻漾。
“偷梨的倒先告状。”他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顷刻间,房内只余零星撩水声,和几句她的闲话,周允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她。
他幽幽念及秀秀孤身来京的仓皇,又忆起自己旧日种种,再想到一门之隔的温情暖意,竟觉得今夜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哪怕明日生死难料,但能有此刻,已是足够。
过了不知多久,内间响起潺潺水声。
一头小鹿在林间迷途受惊,终于寻到一处暖洋洋的溪潭,试探着浸入水中躲藏起自己,待危险散去,才肯从水面露出脑袋。乌黑长发吸饱了水,水珠连串滚落,沿着光洁脊背,轻盈滴答进溪水里,叮咚轻响悦耳动听,宛如风铃。
秀秀推开门时,周允正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凝望浓夜。
他闻声回头,见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不由发愣,眸色渐深。
“洗好了?”他嗓音有些低哑。
“嗯。”秀秀抓着布巾擦拭发尾,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缕俏皮的发梢,看它如何润湿她的衣裳,缓缓上移,是她白皙的颈。
周允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视线就此停住,不再往上。
秀秀却偏要他看个清楚。
她走上前,看了看已经被他修补好的破窗,眼眸莹亮,惊喜地仰脸,望着他笑。
她身上那股湿热清新的水汽,毫无章法地朝他扑来。
周允瞥见她红润柔软的唇,当即别开脸,俯身吹灭一旁的灯。
“不早了。”他低声说,抬脚便朝内间走去。
“你去哪儿?”秀秀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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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沐浴。”他已走到屏风边上,手指搭上了衣带。
“那水我用过了!”她急道。
“无妨。”外衫已被他脱下。
“水早凉了!”
“正好。”
身影忽闪,内间门被他顺手一带,“嗒”一声轻叩,严丝合缝地关上。
外间,秀秀等了又等,只闻隐约水声,再无他言。
她拿布巾慢吞吞绞着头发,良久,困意上涌,终是伏在桌边,任由半干的发丝披了满背,安然睡去。
这一夜,梦里总算不再是眼泪和慌张,只有秋日溪畔,那个高大挺阔的背影。
海天静好,长夜未央,窗外惊涛巨浪打上舱板,门外侍卫打着哈欠在廊间值夜,无人知晓,有人在这“一派祥和”的提督舱房之中,偷得一宿安眠。
次日天光微明,堪堪破晓,晨光从舷窗缝隙照进来。
秀秀半蜷着身子在床上醒来,周身暖意融融。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床上被褥已被尽数换新,周允侧卧在旁,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平日总带疏离的眉宇,此刻透出几分柔和。
昨日冒险,恍若幻虚之境,唯有此刻身侧之人,真实可触。
在这静谧的梦醒时分,她只盼太阳升起得再晚些。
然而,太阳照常升起。
秀秀静悄悄抬起他的手臂,试图起身。那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圈得更牢。
迷蒙混沌的时刻,水到渠成地贴近、相拥、气息交融。欲壑难填,得寸进尺,唇瓣迟缓地相触,虽轻浅飘忽,却足够让人记起昨夜的释放,周允猛地掀起身上薄衾,径直下榻,咬着牙关,头也不回地去了净房。
秀秀躺在原处,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暗啐周允乌龟看青天,缩头缩脑。
半晌,她起身,关上内间的门,抬手摇铃。
大太监应声而至,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安顺海。
“提督今早旧疾发作,又动了大气,呕了血。”秀秀眼中带上倦影,声音低弱,“大人严令,三日内,任何人若无指令,不得打扰,只叫小海子与我近身伺候着。”
说罢,她落寞地垂下了头,肩颈紧绷,似是心力交瘁。
大太监眉头拧了起来,显然没料到提督病症竟凶险至此,他狐疑地看向内间的门。
恰在此时。
“咳!咳咳咳.....”
门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嘶哑沉重,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一声粗重的喘气声。
秀秀像是被这骇人动静惊到,她肩膀一颤,嘴角向下撇着,连眼神都空洞几分。
大太监见状,心头那点疑虑被压下去,忙不迭对安顺海低声道:“小海子,好生伺候着,大人若有任何吩咐,速来报我。”
安顺海连声应着,躬身送大太监离去。
出了舱门,在空旷的走廊上,大太监的眉毛却未舒展。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提督身子不适,这阎王脾气发作起来,自己凑上去,岂不是正撞在刀口上触霉头?
海上湿气重,老风湿这几日正蠢蠢欲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他巴不得能歇息,如今有这“严令”挡着,正好借此由头避开上峰,躲个两三日清闲,正是美哉。
几番掂量,大太监心下窃喜,脸上却依旧堆着忧心忡忡的神色,脚步不自觉拖沓起来,慢悠悠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