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前，海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吞噬，形成巨大漩涡，中心的水面则飞速下沉。
白花花的海浪不再拍打海岸，而是疯狂地向着漩涡处涌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整片大海都在咆哮，挣扎。
海鸟被惊得四散飞起，盘旋在半空中然后飞远，发出不安的尖叫，又化作天际的几处黑点。
所有人脚下地面正明显震动起来，有些脆弱的石块部分发生龟裂。
很快，那片海底礁石就露出最高处的尖尖一截，此刻就像一座从水底升起的宽阔岛屿，一点点增高。
黑色的礁石上还挂着湿漉漉的藻生植物，随着海水逐渐退去而轻轻摇晃，然后又完整地贴在岩壁上。
随着海水下陷，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眼前不久前被日光笼罩的大海，正在众人面前裸露出本来的面目。
紧接着是深沟的出现，沟壁上附着彩色珊瑚，散发着奇异的光泽，再往下，就是纵横交错的海蚀纹路。
那片礁石群，终于在多年后完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海水被抽离到了不可思议的深度，露出的海底则像一片陌生的大陆，寂静得可怕。
只有周围法阵运转的声音还存在着。
江宁翡站在人群当中，在海底时视物受阻，只窥得极小一片，现在望着，才得知其庞大。
有人忍不住喃喃：“这就是传说中的封印秘境吗？”
但想来也正常，能够对神力进行封存的，总不会是凡物。
这里在多年前也曾属于神界的一部分。
星演望着那座礁石群，内心带着期待的同时，又十分凝重。
海水被强行抽离只是暂时的，法阵的力量哪怕再强，也无法长久对抗整片大海的意志。
必须在海水重新淹没之前，就找到进入秘境，取出神格碎片的办法。
海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那股从海底升起的，带着咸腥与腐朽气息的寒意。
她没再犹豫，从崖边一跃而下，足尖落在礁群处，衣角没被风带起来半分。
只见星演伸出手指去轻轻触碰岩石上的暗纹，刚接触到，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指节瞬间变得通红。
“确有神力波动……”她摩挲着手指，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希冀，“没错，这绝对是神格碎片残留的气息。”
观星阁多年来一直没有停止对神明的探索。
而现今不少供奉神明的庙宇当中，还能窥得香火鼎盛时的神明踪迹。
因此她对遥远时期遗留下来的力量还算熟悉。
这种带着震慑的力量源泉，自己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星演紧接着抬掌掐诀，指尖凝出银亮星纹，口中也低吟起观星阁秘法“启明唤阵咒”，声音清冽如碎玉，石壁上凝结的水滴都发出相同频率的震动。
伴随着施咒的声音，顿有金色光纹破土而出，纵横交错形成古老阵图。
江宁翡看着那些仿若浮在礁石上的金网，和方才他们施用寻踪符映出的相同，只是颜色要更深些。
是星演本身的力量比符咒要更强的原因所导致的。
这正是封印神格碎片的阵法所在。
其他宗门长老也纷纷上前查探，严阵以待，正欲破解进入之法。
然而还未等进行实验，那些光纹便如蛛网般开裂，灵光黯淡闪烁，而星演施咒的位置更是变得焦黑一片。
她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讶然道：“怎么会？”
这是维系的力量在自己的咒法下消耗殆尽的表现。
方才展现在众人面前正常运转的封印阵法只不过是假象，现在看来，实际早已经被破坏掉。
“难道有人捷足先登？”拙音寺了尘方丈捻了几下手中佛珠，正为此变故惊疑怅然。
在场其余人也皆以为是有什么人率先破阵取走了碎片。
星演神色一凝，俯身抚过阵纹裂痕，神念探入其中：“既神格碎片已经不在此处，阵法当中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她身形就消失在眼前。
阵法失效，神格碎片消失，这里只作为废墟确也没什么危险。
原先聚集在海崖上的仙门也都齐齐入了礁石群内，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阵中，星力在星演周身流转，也照亮了早已经失去光泽的阵台。
这里连通着另外的空间，比从大海中开辟出来的面积还大。
目之所及皆蒙着一层厚重的尘土，仿佛已经失了生机许久了，只余苍凉颓败。
“这里就是阵核所在，”她声音一凛，目光扫过四周，“阵纹虽已崩裂，但残留的痕迹仍在。”
“可能瞧出是何种术法造成的破坏？”玄明问道。
众人正处在一处石台上，最中心的位置像被砸出一个大洞，有什么原本在那里的东西消失不见。
修道者修习术法万变不离其宗，若是能找到法力施行的痕迹，说不定能推测出碎片的去向来。
星演抬指一点，一缕星力注入裂痕：“你们看，若是外力破阵，裂痕会呈现出放射状，由外向内，但这里的裂痕……”
“是从阵核中心向外扩散的。”一名弟子倒吸一口凉气，“阁主，也就是说……”
“不错，”星演收回手，“怕是神格碎片在阵内苏醒，以自身本源强行冲破封印。”
了尘方丈眉间蹙起：“怎会如此凑巧，我们才要寻找踪迹，它便在此时消失。”
难不成真是神力通天，感应到有人即将寻找，便先一步离开。
星演只摇了摇头，否认道：“看这些痕迹的风化程度，绝不是近些时日的事。”
她呼出一口气，重新掐稳法诀，灵力如细流般注入面前的空气当中。
一面水镜便由砸出的凹陷上方出现，镜面先是泛起一圈圈不起眼的涟漪，随后变得更亮。
“以我之灵，溯回前载，显其真形。”
水镜中光影开始流转，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又渐渐凝聚成一座倾颓的神迹残垣。
忽然，镜中亮起一点镀着蓝色的金光。
只是一段影像，却仍能令人感到心悸，它飘浮在半空当中，内部隐隐有繁复的神纹在缓缓流转。
神格碎片静静悬停了片刻，紧接着，一道流光毫无征兆地射向阵法之外。
影像的视角跟着流光前行，进入到大海当中，击碎了石洞中的一缕魂魄，也照亮了旁边另一个凡人的苍白面庞。
那张脸上带着不安，惊惧和劫后余生。
水镜中的画面并没有声音，所有人却都能想象出来。
“那个女子就是年轻时的苏阿婆。”江宁翡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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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年岁不同，但脸上的特点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所以在苏阿婆的回忆当中，救了她的其实是在封印秘境中的神格碎片。
或许是因为感应到凡人濒临绝境的情绪，它才现身杀了那只恶魂。
玄明真人沉声道：“这么说来，神格碎片是十六年前便产生异动了。”
来之前，他们对发现封印的事情来历都有所耳闻，当然也包括苏阿婆被鬼神蒙骗的事情。
救人一事，让神格碎片发觉自己有能挣脱束缚的能力，没过多久，光团便消失。
离开之前还用余力对阵法外界进行伪装，重新将其掩埋在大海中十数年。
若非因摩煞一事仙门找到这里，或许在接下来的数年当中也不会被人发现。
至此，水镜嗡地一声剧烈震颤，镜面瞬间布满裂痕，下一瞬便化为齑粉。
星演后退半步，胸口一阵发闷，忍着喉间涌上来的腥甜。
强行回溯与神格碎片相关的历史，反噬远比她预想的要重。
而且，结果似乎更坏了。
原先因为那句谶语，至少还能对其进行定位，只是要花些时间排除掉干扰项。
现在神格碎片逸散逃离，岂不是半点线索都没有，又回到了原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现实像一头冷水浇下来。
方才还因寻得秘境而燃起的希冀，此刻尽数被这冰冷的事实碾得粉碎。
玄明陷入回忆当中：“十六年前，九州内并无异动发生，这般重要的神物现世，怎会无人察觉？”
议论声渐起，有弟子焦灼，各派掌门长老也是神色沉郁，难掩失落。
星演神色微动，声音中带着笃定：“诸位稍安勿躁，既然神格碎片未毁，便有迹可循。”
她翻开手掌，一只星盘立于其上：“现今世间神明皆殒落，神格碎片蕴含的力量相较萦绕九州的灵气，更为净纯，若是暴露在外，长久后必定会灵力溃散。”
“所以它无法独立存在，必然会寻一载体依附。”
设身处地想，碎片结束千万年的封印囚禁，才得自由，绝不会让自己凭空消散。
任何人都有想要生存下来的本能，当然它也不会例外。
弟子眼中又重燃光芒：“阁主的意思是……”
“或是人，或是走兽，亦或是山野精怪，”星演指尖轻转，星盘上就浮现出细碎的光纹，“神格碎片有灵，会泽灵力契合者而居，依附之后虽会隐匿气息，却也会潜移默化影响载体。”
“凡人或可得奇遇，增寿元，妖兽或可开灵智，进阶神速，即便只是寻常走兽，也会有异于同类的异象。”
“那我等该如何寻找？”一名年轻弟子急切发问。
星演抬手，星盘上原本附着的光纹化作数道银线，消散在空气中。
“观星阁可借星象推演碎片大致方位，每日寅时星象最清，能锁定碎片所在的地域范围，误差不超过百里，但具体载体，仍需诸位亲往探查。”
算起来，神格碎片逸出也算是好事。
有上古的封印秘境在，观星阁无法确认方位，但脱离阵法后，反倒能够寻其踪迹了。
星演补充道：“我已备好星轨符，每位弟子分发三枚，遇有灵力异常者，符纸便会发光示警，灵力越契合，符光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