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婚期定在六月,不同于预知梦境中仓促的日子,特意选在温暖初夏,宜嫁娶,阵修长老绯颜摇着龟壳,亲自占卜出来的吉日。
虽然损失优秀弟子洛声,但绯颜小老头是个乐天派,日子照样乐呵。
并非人人都是他这样的好心态。
这段时日,仙山并不太平,照夜宗最负盛名的小师妹与人比试,意外受伤。
“小师妹!”看着绯衣少女额际流出的鲜红血液,围观弟子都惊了。
要知道以往,除了施云岁内门比试时,那惊鸿一剑,从没有人伤到过荼山梨。
况且今日上场的,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弟子。
聂恒脸上一白,丝毫没有赢剑的喜悦。
他想上前,然而荼山梨周围,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作为伤人凶手,聂恒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荼山梨面色不佳,一言不发,径直收剑走了,连额角的伤都没处理,任由它流血。
“小师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望着绯衣少女远去的身影,身后众人发觉不对劲。
小师妹为人温和,脾气最好,宗门众所周知。
之前有个符修弟子,不小心把诛妖符扔在小师妹身上,这么晦气的事,小师妹也丝毫不动怒,甚至笑吟吟安慰,让那个小弟子不要自责。
可见小师妹教养极好,就算输了剑,也断不可能做出这种无视所有人的举动。
众人神色复杂,看向聂恒:“聂恒,说实话,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小师妹了?”害得他们平白被迁怒。
聂恒刚进内门没几个月,平日谨小慎微。今次打伤小师妹,虽也算出风头,但将一众心仪小师妹的人得罪惨了。
聂恒捏紧了拳,复又松开:“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份平日连小师妹衣角边都摸不到,去哪里得罪?
然而话音未落,腿弯已挨了一踹。
“还敢狡辩,都怪你小子!”聂恒被踹倒在地,手中剑被打落。
他没顾上自己的狼狈,反而伸出手去捡剑——他与周围弟子不同,别人可能不在乎这么一把破剑,但他出身微寒,只靠着宗门每月发放的份例苟活。
如果说剑修普遍手头不宽裕,那聂恒完全就是标准的贫困。
哪怕是这种众人看不上的下品灵剑,他也要不吃不喝,攒三个月的灵石。
“这么个破烂,也就你当个宝贝。”踹人的弟子名叫郭立,出身仙门世家,周围弟子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聂恒好不容易抓住自己的剑,手掌被一只云靴狠狠碾压。
聂恒痛得双眼布满血丝,抬起头。
郭立笑道:“哟,不服气?”
“听说你前不久刚升阶了呀。”郭立眼含笑意,讥讽看着地上少年。
虽然两人同为金丹前期,但郭立修为停滞已久,全靠家里塞的天材地宝强行喂出来的。
而聂恒之前与他同住弟子院,他这么个废物,一文不名,往常只配替他打洗脚水的角色,这几个月竟然突飞猛进,不声不响升阶了!
郭立哪里能忍,当即脚下又用力几分,恨不得把他一身修为全踩碎才好。
聂恒默默忍受着,郭立见少年逆来顺受如初,心中才平衡些许。
看着地上败犬般的少年,郭立冷冷一讽:“就会欺负小师妹?我也不为难你,你去挑战小师姐,若也能赢她,我便放过你。”
说起这个话题,围观弟子才敢开口:“小师姐不是已经很久没来剑阁了吗?”
施云岁确实很久没来了。
准备婚事这段日子,不断有人凑到跟前询问,施云岁疲于应付,干脆以跟着谢惊潮学剑为借口,不去习课,躲开那些人。
眼看就是四月的花朝节。
花朝节是人间的习俗,庆祝生命生长繁茂。
近些年人间与仙门来往密切,甚至不少仙门弟子,就是从人间来的贵族。过花朝节时,会提前准备好干花瓣,用丝带扎好香囊祈福,久而久之,便成了仙宗约定俗成的节日。
施云岁坐在屋子里,面前放着扎香囊的干花和丝带,她本来不太感兴趣,但听说这个能祈福。
万一她还能活着,也算积攒好运了。
冬樱趴在窗口,看着施云岁挑选干花,将香囊塞得歪歪扭扭,无意间提起越行的事。
施云岁在屋内抬起头:“师兄回来了?”她正好有事找他。
越行大概是仙山最后一个知晓婚事的人。
解决完皇都的事,蓬莱出了事,他马不停蹄赶回蓬莱。
等他返回仙山,已经是一个月后,这才听说施云岁和小师叔要成亲了。
“大师兄?”同路而行,决明子觉得越行脸色过于难看。
越行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事,改变主意去了剑阁。
剑场内,白衣剑修一改往日收敛温融的剑意,出剑迅即而狠戾,不少弟子发觉越行的不对劲,都自觉避开,不敢靠近他。
冬樱找来时,剑场已经没什么弟子。越行发现在外围观望不前的少女,怀里抱着东西,便收起剑,朝她走去。
“大师兄,小师姐说还给你的。”冬樱将匣子打开,一股脑塞进越行怀中。
傍晚剑场起了风,越行身上还带着练剑时未消退的热意。他原本已有预料,可猝不及防接住那堆东西时,还是觉得身体莫名发冷。
越行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他往年送给云岁的生辰礼,一年一年堆起来,原来有这么多。
却又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
她将这些年的东西悉数还给了他,除了碎掉的长生瓶,她连串着红线的小玉兔,也还给他了。
冬樱记性很好,一字一句转述:“小师姐说,这些年承蒙大师兄照顾,无以为报,碎掉的长生瓶没办法给师兄,来日若有机会,她会还师兄更好的。至于小师姐之前送大师兄那些东西,原本并不值什么钱,大师兄扔了便是,不必再还来。”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越行沉默半晌,问了一句:“她在何处?”
施云岁在西棠阁。
她本来打算亲自去和越行说清楚,又觉得两人实在没有见面的必要,便托冬樱去将此事了结。
原本以为处理妥当,但没想到,越行会找上门来。
“云岁,可否出来详谈?”他守礼站在外面,没有迈进她的院子。
施云岁并不恨师兄,自然不能平白将人晾在外面。
越行开门见山:“云岁,你当真要和小师叔成婚?”
虽然小师叔曾是诛妖大功臣,但他觉得小师叔并非良人,有必要劝劝云岁,不要因一时冲动,误入歧途。
施云岁陷入沉默。
那么多人对她的婚事不满,可到头来,除了扶黎长老,也只有师兄一个人站出来,以兄长的角度劝解她,不要冲动行事。
看起来她的人缘比想象中更糟糕。
“师兄,我愿意嫁给小师叔。”施云岁不想旁人牵扯进这件事。
越行寂静半晌,施云岁以为他无话要走时,身前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艰涩:“你……喜欢他吗?”
施云岁抬起眼睛看他。
原本她应该坚定点头,得到她的答案,师兄自然不会再多问。
可她不想骗他。
预知梦境中,她要入鬼境,师兄也是唯一冒险前来阻拦她的人。
“越行,溪之道君,与堕仙为伍,不怕毁了你的好名声,耽误你的好前程吗?”
说这话时,施云岁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可看见少年眼底的沉默、一闪而过的犹疑时,她还是感觉心口窒了窒。
愤怒不知从何而起,又归于平静。
年少时总误以为自己是对方最特殊的人,那些悸动,通通随着流逝的风,一同静止。
施云岁不想再为难他:“回去吧,溪之道君,你救不了谁。”
这次也是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她心底已没有丝毫怨愤,能平心静气同他说话:“师兄,你觉得,喜欢很重要吗?”
越行抬眼看去,发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都知道,身为仙门子弟,每个人身上,都肩负着远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之前退婚,她没有为难于他,而现在,他同样不该来难为她。
施云岁累了:“师兄,到时候,就不邀请你喝喜酒了。”
她以前不懂事时,或许会故意请越行来,现在想想也是很无聊。
这次她放过越行,也放过自己。
施云岁回到院子时,冬樱已不见人影。
春日的风细微不寒冷,窗牖开着。
施云岁心情比想象中平静许多,甚至觉得解决完一件事,心头很轻松,无比耐心将香囊扎好,准备去关窗,目光愣了愣。
后院花树下站着个少年,侧着身子,仰头望着树梢,没有看她。
施云岁便不着急关窗了,两只手臂交叠压在窗框上,语带笑意:“谢惊潮,你什么时候来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转过头看来,模样有些冷肃,也不知道在那里吹了多久的风。
施云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会她和师兄见面的时候,他就在吧?
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这可不妙。
不等她想出什么解释,院中少年已经走过来,身上冷气消散,仿佛刚才极其冷淡的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你在忙什么?”谢惊潮隔在窗外,垂下眼睫,敛去了冷意。
施云岁老实回答:“花朝节,扎香囊祈福。”
见他对身后的干花堆感兴趣,施云岁想到什么,立马将扎得歪歪扭扭的香囊献宝似的拿出来:“小师叔,特意替你扎的,白白嫩嫩的颜色,多好看啊。”
“绿色?”谢惊潮没接,“为什么要送我?”
施云岁以为他在问为什么送他香囊:“花朝节送香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啊。”
少女将身子探出去一些,感受细碎温柔的春风拂面,一本正经纠正:“而且这不是绿色,是浅青色,我还特意选了茶白色的丝带。”
谢惊潮没接话。
施云岁便明白,对于原本不是给他准备的东西,他其实并不感兴趣。
施云岁福至心灵:“你不喜欢这个颜色的话,我替你重新扎一个吧,白色怎么样?”
谢惊潮不置可否。
“靛蓝色?”
少年依旧沉默。
施云岁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颜色,不逗他了:“那红色吧,喜庆,丝带用明黄色。”
然而谢惊潮不按常理出牌:“不必这么麻烦,和你手里这只一样就行。”
那和她手上这只又有什么区别?
施云岁干脆道:“那我把这只送给你好了。”
她懒得再重新做一个,要知道剑修最烦这种手工活。
谢惊潮定定看着她,忽然道:“当然不一样。”
施云岁疑惑看向他。
“这只你本来是打算给别人的。”
施云岁点头,是啊,她打算给自己的。然后呢?
结果少年不再回话,再一抬头,谢惊潮已经走远了。
感觉他怪怪的,施云岁心头有些不对劲,马上要成亲,她不想在这关头出岔子。
*
聂恒运气不错,由于施云岁不知道谢惊潮在想什么,她觉得两个人好像是吵架了,便没去找他,来到剑阁散散心。
聂恒不想去自取其辱,郭立笑着将他推到施云岁面前:“小师姐,我这新入内门的师弟,想向你讨教讨教剑法。”
又来一个想挑战她的人。
施云岁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回事,难道她是什么标杆吗?所有人都想挑战她试试。
施云岁看向那个被推过来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行吧。”
比剑本就是宗门传统,贸然拒绝,就是看不起对方。
两人上了剑试台,相互见礼。
施云岁比试时从不放水,剑场之上,将聂恒痛击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原本她是这样设想的。
但施云岁意外发现,她只拿出金丹期的实力,好像并不能速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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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三招将其击败。
这弟子究竟什么来历?
施云岁没有掉以轻心,忽然有了认真跟他过两招的想法。
剑试台是一整块天生的巨大青石,卧在平整剑阁之外,高出观众席一丈有余。
与人对剑,需心无旁骛,剑试台有意让比试弟子与众人隔远些,避免被影响。
加上施云岁在研究聂恒的剑招,也就没注意到,台下的动静。
周围弟子面色忽变,收起玩笑心思:“宗主。”
“拜见宗主。”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男子,身姿修长,发白如雪,月色般清冷。
印象中,展漠甚少来剑阁这边。
他其实连静室都不大出,也不太搭理宗门俗物,连长老们商议要事,都是每月固定前往议事殿。
展漠与世隔绝,甚少露面,更别提剑阁这种人多的场合。
所以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弟子们不敢高声,目光默契随他往剑试台上看去。
剑试台上,少女侧身避开一剑。
施云岁心内讶异,对方一把破剑,却发挥了十成十的威力。她更不明白,对面弟子肋骨起码断了三根,还不认输是为何?
施云岁早已研究透了对方剑招,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哪知对方简直是个抗揍沙包,打都打不跑。
施云岁心下厌烦于他的纠缠,一剑蓄力刺去。
剑光擦过少年面颊,要是不收剑,肯定要留下血痕。
施云岁本意就是给他点教训,让他下次少在剑试台死缠烂打,就没想过收剑。
然而另一道银色指光从聂恒身后,直直冲她正面而来。施云岁见势不对,收剑闪避。
剑气却收不回来了,最后一刻,少年抬剑抵挡。
“铛——”
铁剑当中折断。
那道指光,也与施云岁相错开来,堪堪擦过她衣角。
要是不收剑,指光就要十倍划到她。
还有谁这么恨她,比试台上都不要脸地插手?
施云岁盖住眼底厌烦,掠身下台,抱剑行礼:“师尊,您怎么来这里了?”
见少女面上乖巧,展漠满意道:“云岁徒儿,刚才没伤到你吧?”
施云岁忍住心头异样:“没有。”
展漠余光落在少女脸上。
刚才那缕指光,还是不可避免擦到她侧脸。
展怀瑾眼眸沉暗一瞬,盯着少女瓷白肌肤上,那丝转瞬即逝的醒目血痕,心头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他想,应该下手更重一些。
让她痛,让她铭记,让她永远好不了。
以后每次看到这道疤,施云岁都会不可避免恐惧他。
不过他的算盘注定落空,因为施云岁体质特殊,从没有任何一道疤痕,能在她身上留过两日。
展漠心思绕了一圈,微微含笑:“师出同门,何必如此不留情面?杀意太重,不利于修行。”
可他自始至终就没看聂恒一眼,故意针对她。
施云岁面无表情,平静抬眼与展漠对视。
看见过预知梦境,施云岁自然知道,为何展漠不肯轻易放过她。
表面清冷只是假象,世人被他蒙骗,只有施云岁知道他有多变态,得不到就要毁掉。
展漠语气温和:“来静室一趟。”
说罢,他便飘然离去,也不在意施云岁跟没跟上。
讨厌的展漠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唯独那个断剑的弟子还杵在原地。
施云岁原本以为,又是个小师妹的狂热追求者。结果少年输了剑,半跪在原地,不言不语,中邪一般,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剑。
施云岁本都打算离开,又折身回来。
或许是因曾经她也断过剑,难得冒出些不忍:“你叫聂恒对吧,你没事吧?”
她发誓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把他打下去,而不是断他剑,故意让他出丑。
但是把人惹成这样,施云岁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这个弟子天赋着实不错,若不是武器太差,说不定能多撑几招。
而且他看起来比她还穷的样子,外袍都破了还穿着。
纵使施云岁骄横惯了,此刻也有些愧疚,递给他半袋灵石:“赔你的剑。”
小弟子愣愣抬眼,仿佛才发现她。
对上那道目光,施云岁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以为他不会是嫌弃少吧?
她够穷了,再嫌弃就一个子也没了。
谁知聂恒愣了愣,仿佛不知如何应对这突来的善意:“谢、谢谢小师姐。”
施云岁要去静室,没再耽搁,少年转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手中的灵石很多,多得超过他的想象,完全足够他买到一柄不错的仙剑。
聂恒没回弟子房,去了柴房。
他身世不好,寡母抚养长大,仙门子弟排外,他被排挤,只能独自住这里。
夜晚,聂恒浑身冷汗醒来,整个人表面结了一层冷白的寒霜。
身上的伤痛得睡不着觉,他费劲抬起手,艰难解开衣领,胸膛处一道刺目疤痕。
他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是一个怪物。
他的记忆只有几个月,他好像刚成为人也才几个月,又好像已经过完一世的人生。
他是世间游魂,时常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梦中,有人叫他城主,有人叫他小畜生,还有人叫他计鸣星。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有了新的名字:“仙子姐姐,我叫小月。”
枫红的叶落入清蓝的潭水,少年眼中,弥漫着戏谑的笑意。
小月是谁?
聂恒不记得自己是谁。
也当然不记得,昔日魔主封印妖龙,导致他魂元溃散,沾染了魔神剑的不死灵之力。
聂恒迷惑了,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该是谁。
怀中一暖,聂恒取出,目光一眨不眨。
黑暗中,唯独手中的灵石发出微弱光莹,似乎还带着少女手中的温度,短暂给他温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