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的一刻,九相室万千变化,仿佛将死之人试图回忆起什么,留住她们。
然而再也没用了。
两人一起跌出来,出现在九相最后一幕中的春夜皇都。
施云岁将人拉出来,自己却病倒了。
幻思笔不能暴露,亦无法炼化。
她是仙修之体,与魔器并不相容,为了不暴露,只能先用回溯镜暂时将其魔性压制,藏进灵墟。
这滋味并不好受,施云岁额头滚烫,体内烈焰灼烧。
脑袋晕晕沉沉,就与幼时发烧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师兄喂她吃冻梨了。
失去意识前,施云岁不放心,害怕荼山梨会对她暗下毒手。
“你先走吧,我等……朋友来接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用上谢惊潮那样拙劣的借口。
不过她没有朋友来接她,更没有不死不坏之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施云岁不知道骗没骗过荼山梨,反正她先昏为敬,往地上直挺挺一倒。
一只手拦在她腰际,将她扯了回来,没摔在地上。
荼山梨目光冷沉,盯着失去意识的少女,视线上移,幻思笔就藏在施云岁灵墟之中。
心里仿佛有道声音在蛊惑:
你本就是卑劣之人,硬抢,又有何不可?
半晌,荼山梨依旧没动,远处暖黄的花灯照出她的剪影。
皇都,漫长春夜,两幕影子拉得老长。
荼山梨背着生平最讨厌的人,没有御剑,走过一整条人间青石街。
其实想起来,这应该算她记忆中,少有的宁静时光。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算计。
少女安静趴在她背上,不会如往常般抗拒她,吵闹着要远离。
正值三月十五,佛兰圣节当天。
按照习俗,百姓们会选出一名妙龄少女扮作观音,以柳枝挥洒露水,降下福泽。
众人追着福泽而去。
荼山梨背着人,与他们错身而过,背道而驰。
观音是假,可情为真。
荼山梨忽然明白,皇城那些百姓,为何宁肯信假观音的福泽,也不愿臣服他们天子陛下的威严。
月色如水,荼山梨盯着自己脚下的月光,一步步往前踏去,搅碎满街春水。
背上的少女忽然动了动。
施云岁醒来时,皇城的热闹已尽散去。
原以为荼山梨会趁火打劫,但她平安醒了过来,幻思笔依旧躺在她灵墟中,安安稳稳。
少女清秀的背部并不宽阔,却让人安心。
施云岁看着身下人,乌润眸光闪过片刻疑惑,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小师妹。
弯了弯唇,她倏然抽出荼山梨腰际长剑,迅疾往前刺去!
森寒银光一闪,映亮荼山梨半张雪面。
少女站住脚步,施云岁看着三指宽尺素般的小剑,映照出小师妹一瞬惊慌的目光。
荼山梨恼怒回转头,朝她看过来。
然后,对上了施云岁微微含笑的目光。
荼山梨:“你想做什么?”
施云岁想了想:“看你害怕。”
“无聊。”
施云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觉得,想吓一吓小师妹:“荼山梨,你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吧。”
“还有力气说废话,那就自己下来走。”荼山梨威胁要扔她。
“扔吧,反正你欠我一剑,作为你的救命恩人,我是绝不可能自己下去走的。”施云岁心情很平和。
荼山梨指节紧绷,压抑住把人扔下去的念头,冷冰冰三个字:“……随便你。”
“小师妹,你说你干嘛整天和我过不去?我也没招惹你啊。”施云岁蔫蔫趴在人背上,占着便宜,废话又开始多起来。
荼山梨:“你比那些招惹的人还讨厌。”
她紧紧贴着她,身上香气令人眼花缭乱,丝毫不知收敛。
荼山梨满脑子黑线,觉得刚才没扔她下去,实在是个错误决定。
月色清冷,春夜漫长,施云岁终于消停片刻。
她心中冒出一个荒谬念头:“小师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照夜宗,你会给我写信吗?”
这并非没头没尾的问题。
施云岁其实很少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可能是无人的长街,只剩她和荼山梨两人,勾出了她的惆怅。
预知梦境中,连枝死后,她就只剩自己,没人陪着她。
细细想来,好像一生中,总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日子比较长。
施云岁死时,荒山野岭,也只有恨着她的小师妹,与她一同淋雨。
或许是她始终记得,小师妹披头散发,撑着伞来送她。
所以施云岁从不曾真正恨过她。
漫长秋雨,落了一夜。天明时,她才咽气。
某种意义上,小师妹好像也算她的“娘家人”。
施云岁曾以为,仙山的弟子大多讨厌自己。她进入鬼宫后,没人再记得她,所有人都默契选择忘了她。
可在鬼域的第一年,有人给她寄来灵信。
施云岁收到灵信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但片刻后,欣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莫非是师兄要和小师妹成婚,特意通知她?
施云岁当然没有那么大度,何况她那时还生着气,不想看见关于师兄的任何字语,扔在一边没管。
直到连枝收拾杂物,发现这封沉寂许久的灵信,问施云岁是否要扔,她才想起这回事。
第二年,灵信又来了。
施云岁心底忐忑,更不敢拆信,只能说服自己,师兄若是后悔,应该当面和她讲清楚,而不是发一些没用的信,她才不稀罕。
那些灵信一年一封,从不间断,施云岁也从来不看。
金色的灵蝶沿途不知折损多少,才有一只,能来到鬼域,安然飞到她手中。
积攒到第六封信时,或许是想开,施云岁终于拆开了那些信。
烛光照出少女长睫的剪影,她眉心一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飞速拆开第二封、第三封……
封封如此。
施云岁颓然扔了信。
连枝走进来,惊讶看着满地的纸:“娘娘……”
“扔了吧。”施云岁觉得真没意思。
每封都是同样的。
每一封都是空白。
只裱着当岁干枯的花枝,捎来了远方的问候。
施云岁觉得对方简直在和自己开玩笑。
她就为了这些空白的信,忍了这么久不拆?
气愤后,施云岁索性不再管它们。
灵蝶却风雨无阻,一年一封,无视鬼域的界限,闯到她手中。
施云岁都被对方的执着搞得头痛了。
她搞不懂这是战书还是什么,看不出任何玄机,更不知如何处理,为此苦恼日久。
直到越行闯入鬼宫,被鬼族人扣押。
放他离开前,施云岁让他别再做这些多余的事,被谢惊潮看见,她保不住他。
越行愣然,缓缓道:“什么信?”
所以那些信不是师兄寄的?!
直到死,施云岁也不知道,那些灵信,究竟是哪个家伙恶意寄来挑衅的。
会是荼山梨吗?
此刻,施云岁清浅的眸中,泛着浅浅疑惑。
不出意料,闻言,荼山梨唇角一翘,似乎在嘲笑她过于自信:“你觉得呢?”
“好吧。”施云岁收回探知的脑袋,“应该不是你,你没那么无聊。”
荼山梨听不懂她在瞎嘀咕什么,不答反问:“小师姐,我也想问,若是有人夺了你的东西,你该如何呢?”
施云岁没听出对方的步步紧逼,纳罕道:“那你抢回来不就好了?”
本想借势嘲讽两句,结果看荼山梨默然不语,怅然若失,施云岁也就收起落井下石的小心思。
街上散落许多残破鲜花,江畔灯笼散发余晖。
施云岁眼中映着残余盛景,当时在荒庙时,精通风水的洛声曾说,这座庙宇下,藏着龙气,拆不得。
金身倒塌,龙气泄露,意味着昱朝快变天了。
这一切,原本不会爆发,最迟也要再等上几十年。
却被一个枉死的小宫女提前诱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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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生命,在大人物眼中,从来不值一提。
却没想到,微小如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也能影响到整座江山。
李承霁的金像被流民分割,成为赈灾粮钱。
因为一些隐私,此事惹得刚醒来的圣上动怒,追究到底。
听说后来查来查去,没个结果,只能将黑锅扔到向来谨小慎微的五皇子头上,全家获罪。
人间又开始打仗。
仙山的人向来不参与人世纠纷,休整完毕,即刻返程。
洛声选择留下来:“师兄,师姐,此去路遥,就不相送了。”
施云岁在一旁看着,心想或许是郊外的流民令洛声感触颇深,所以他决定留下来,做点什么。
越行拍了拍少年的肩,没多说什么。
“你们都听说那件事了吗?”茶棚下,又聚集着新一批看客。
荒庙的神像坍塌,帝王之身,下方却藏着无名情诗,怎么听怎么荒谬。
皇室对此事讳莫如深,越发勾引得众人寝食难安。
“难不成,是哪位女子,委婉表达心迹?”
“恋慕帝王的女子,不知是何等传奇人物。”
“都过去几百年了,就是天仙般的女子,也该化作尘土啦!”众人哄堂大笑。
“听说当年昱太祖建都之初,曾发疯般找过什么东西,最后不了了之,不会就是这个吧?”
听着周围人越发离谱的猜测,说书先生无奈摇头,并未纠正。
有人提醒:“对了,李先生,你还没说那首情诗,究竟写的是什么呢?”
“各位看官。”说书先生合上折扇,清雅一笑,“该讲下一个故事了。”
远处,一行人停下脚步。
施云岁想起了她在幻境中所见。
神像底部,确实有一首诗文。不过没有外人传闻那么夸张,只有区区二十字。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施云岁想,她大概知道,为何那个人发疯,都没找到的那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玉笔。
天下人,谁都可能找到。
唯独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
他不会想要破坏这尊禁锢李承霁的神像。
李承霁是他心中最敬佩的帝王,从他只敢躲在帘子后面观望他,便注定他这一生,都只能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哪怕他站上权力的顶峰,依旧,只是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小和尚。
当然,也没人知道,后来,那个总是缩在阴影里的小和尚,做了新皇。
一个王朝的起落,实在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远处,那行仙山的队伍,已经走远。
枝梢柳绿,悄然长出新叶,人间又是新的一季。
*
千里之遥,长境仙山。
“幻思笔丢了!”展漠怒不可遏,人间沦为笑谈的事,传遍了各大仙宗,他竟然最后一个才知晓。
继回溯镜之后,又是魔器不见。
还有什么惊喜等着他呢?展漠怒极反笑,看上去状若癫狂。
非音非乐对望一眼,默契退了出去。
月色高悬,少年站在小月峰上,长风向后撩起玄黑衣袍,将腰身勾勒得劲瘦。他漫不经心,听着身后人的禀报。
“尊上,展漠知晓魔器丢失,大发雷霆。”千影早就看不惯那个老头,对此喜闻乐见。
“下去吧。”谢惊潮看着前方柔云笼罩,雾色朦胧,仙山又下起了雨。
千影离开前,谢惊潮叫住她:“对了,下次我不希望,再从别人口中,听见我的行踪。”
少年嫣红的眼梢带着冷意,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
千影心下一跳:“是。”
长境仙山从不缺新鲜事,除了魔器丢失,还发生了件令更多人匪夷所思的事。
“什么?小师姐要和小师叔结为道侣!”
那岂不是要比他们整整高出一个辈分了!
众弟子对此感到痛心疾首。
没人想到,谢惊潮,施云岁,仙山上两个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竟然要开始筹备婚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