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山珍海味，犒劳身心俱伤的人。
除了吃嘛嘛香的楚弦然外，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神外游天。
筷子与碗中的排骨纠缠不断，多次上演擦肩而过。祝听星叹了一口气选择放弃，转而拿起桌上的勺子，像具没有生气的傀儡，卡顿地完成咀嚼动作。
相比于还能自如进食的她，其余人的状态说是萎靡不振也不为过。连平时最为活力的方岁和，都变成了一条在岸上渴死的鱼。卧趴在桌面，脑袋蜷缩进手臂围成的小小安全圈。
好在这种沉默到诡异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能量恢复的方岁和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那一个。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手中的餐具像是有精准定位一般，直直地朝吃得正欢的楚弦然飞去。
飞行的途中惊动了正在思考的楚悦音，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后撤，手肘不偏不倚触碰到了正在猛灌茶水的项询。茶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溅落在地面晕开痕迹，恰巧打湿了项行的衣摆。
两兄弟默契地离开座位，二话不说对着眼前与本人相似的脸就是有劲的一拳，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让二人龇牙咧嘴地站在原地，向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异口同声。
“方岁和，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站在门口放哨。”
预料到自己小命不保，方随和急忙朝他自认的小弟乞求帮忙，隔着朗野拽住裴寒迟的衣袖，模仿话本里遇到危险的夸张神情，面上的慌乱不似作假，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始终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小弟，大哥有难，你......你一定要救救大哥。你是大哥唯一的兄弟，是大哥一生的指望。大哥有难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一定要帮大哥渡过这一次的难关。”
指望这两个字说得格外有力，像是在唤醒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裴寒迟，又像是在为自己博出最后的一线生机。
夹在两人中间的朗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停摆动的拨浪鼓，每当方岁和开始摇袖子攻势，他就会无端受到牵连。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到最后得寸进尺直接忽视他的存在，恨不得从他的身前越过，坐在裴寒迟的身边。
裴寒迟不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让方岁和这样下去，他绝对会是第一个送他上路的人。
顾不上裴寒迟的衣袖还在方岁和的手中，朗野抽出腰间的长剑就是一刀，完好的袖子一分为二，彻底斩断方岁和造作的心思，目光沉沉地看向要发作的某人，唇角微动露出不屑的弧度。
“要么闭嘴，要么上路。”
捏着半截残布的方岁和眼睛不自然地瞪大，看向朗野的视线都带着无法忽视的佩服。不敢将所有人都得罪的方随和，选择做回安静乖巧的泥娃娃。
桌上风云变幻，唯有三人神态依旧。祝听星埋头还在和碗里的排骨战斗，裴寒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了断袖，楚弦然怡然自得地坐在正对众人的位置，目光明显坦然地打量。
在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祝听星倏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对上了他打量的目光。
暖调的烛光映亮她的侧脸，长睫扑朔投下网状的阴影，指尖轻点腮边没有躲开楚弦然的探查，迎着他的视线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浓烈，宛若天池中盛开的一朵雪莲。
笑容纯洁无公害，不代表她本人也是如此。
在楚弦然和祝听星眼神对峙之际，安静了许久充当背景板的裴寒迟终于有了动作，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抱剑威胁方岁和而导致的断袖，握住杯子头也不抬的就向老神在在的楚弦然丢去。
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了楚弦然的额头，传来咚的一声后留下不可忽视的红痕，以及楚弦然的仰天长啸。
“暗算所没意思，裴寒迟你出来，我们两个单挑。”
无需多言，心里憋着气的两人主动离开座位，随便找了一块空地就扭打在了一起。不对，不是扭打，而是裴寒迟单方面的镇压。
被裴寒迟掌心压制下的楚弦然，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两只手臂像是在划水一般不停地摆动，虽然全都是有效地触碰，但作用在裴寒迟的身上大概就只有挠痒痒的效用。
眼见这种方法对裴寒迟没什么作用，楚弦然转变方式，开始用地方特有的言语，开始真情流露的输出。许是楚弦然的语气太快加上奇怪的口音，裴寒迟一时之间无法分辨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等到楚弦然说到气竭，裴寒迟才淡然地追问了一句，“你刚才在说什么。”
楚弦然两眼一黑，挥开裴寒迟搭在自己额前的手，相比于之前还有些耷拉的眉眼，现在变得格外有神，双眸里的怒火似有燎原之势，恨不得直接将这个名叫裴寒迟的家伙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可惜这一切只能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他只是一肚子坏水，而裴寒迟这个家伙心都是黑的。
“没说什么，我刚才突然来了兴致，索性唱首歌给你听听。”
倚靠在窗前，观赏了这一出好戏的众人，见楚弦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项家两兄弟面上的愁绪立马消失不见，扭头上桌大快朵颐起来，其他人见状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唯有祝听星和楚悦音还站在窗前，打量着沐浴在月色下的两人。楚悦音柳眉微皱，抬手对着楚弦然所在的方向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在感受到祝听星疑惑的目光时，从袖口掏出一块少有分量的糕点，对着楚弦然所在的方向抛了过去。
三秒过后，远处传来一声高昂的惨叫。
一天之内遭受两次重击的楚弦然，找了一个讹医药费的缘由，就和他找的理由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加入了客栈。
“你出门别说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会做猪食的徒弟。”
楚弦然单手叉腰，脸色和变脸似的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气呼呼地看向锅里黑到看不出原材料的菜品，下一秒就摆动手臂扇风降温，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和徒弟生气。
这徒弟不是别人，正是厨艺不精想要拯救一下的祝听星。她所有的步骤都是按照楚弦然的教法来的，可出来的成品却是天差地别。
楚弦然做出来的是美味佳肴，她祝听星做出来的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断魂汤。
知晓自己厨艺不精，却没想到在御厨的带领下还能突破底线，创造别开生面的辉煌。祝听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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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作无事发生，用锅盖遮掩住她的成品。
“师父，寒窗苦读还得十年之久，你想我的厨艺在一天之内达到巅峰，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听到这儿的楚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脑袋里自动蹦出一个人的名字，灰暗的眼眸里再次充满亮丽的光彩，他朝祝听星耸了一下肩，一改刚才的气势汹汹，整个人都变得伟大光正，语气里都是对祝听星刚才这番话的不认同。
“我并没有要求你在一日之内就和我并肩，但你不进则退是怎么一回事。不用你说，我都能知道原因在哪里。”楚弦然瞥了一眼怔愣在原地的祝听星，一字一句，“你太过三心二意。”
他伸出手指，计算祝听星在做菜时的走神次数，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
就做一个水煮白菜的时间，祝听星居然能够走神几十次，有的时候他刚提过醒，下一秒，祝听星就又开始盯着半空发呆。
半空到底有谁在啊！
楚弦然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可惜祝听星完全听不到，还在沉迷于发呆的美好。
作为祝听星厨艺半道上的师父，楚弦然觉得自己说得十分通俗易懂，那些复杂的菜系都还没教，他在祝听星的眼里已经加入了对牛弹琴，朗诵天书的行列。
徒弟不学，师父拼了老命也没用。
楚弦然放下手中紧握的锅铲，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发出半截身子入土的苍老声音，“徒弟啊，你心里到底装了多大的事情，才会让你总是走神，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完不成。”
“你不和别人说，你和师父说说呗。”
楚弦然的声音传入祝听星的耳边，她抬起低垂的眼眸，看向杂乱无章的灶台，东边一堆西边一片的白菜叶，烟雾缭绕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厨房。
愧疚化为苦涩的液体划过喉间，熏得声音喑哑了几分，在楚弦然要出声安慰她没关系时，祝听星一改刚才心中有愧的面貌，眨巴着眼睛说出她为什么会走神。
“项行说涂了药膏头上的包就会消下去，可我看师父你头上的包，好像越来越大了。”
有些话只能憋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有些人这辈子还是别瞎关心。
气到连头发丝儿都在颤抖的楚弦然，扶着墙壁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祝听星的视线，准备去找给药里放小佐料的项行算账。
他刚走没多久，裴寒迟就从开着散烟的窗户翻了进来。
祝听星还没来得及和他打声招呼，脸颊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给轻轻托起，正对着的眼眸在她的面容上一一划过，像是简单的观察，又像是粗略的查看。
窗外的树梢与寒风齐鸣，发出呜咽的声响，而屋内的祝听星却觉得自己身处炎热的夏日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惊觉那场突如其来的夏日不只点燃了她一个人的心。
清醒被热意逐渐融化，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变成乱麻。祝听星垂眸凝望着裴寒迟鼻尖从未注意到的小痣，带着隐秘的喜悦含糊开口。
“有门不走，翻窗是何意？”
裴寒迟歪头，鼻尖的小痣触碰她微张的唇角，灼热气息擦过耳稍。
“想早点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