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槿顺着原路返回。途径朔州时,她再次看见了那个被斩杀的鬼物。
鬼物黑脉中的冰棱越积越多,白色顺着黑色攀缘,逐渐将黑色淹没。
尸身蒙上了一层冰霜。
远处是一条冰冻的长河,河身映着天色,中央的冰层却早已斑驳不堪,紧紧粘着一层不知从何出吹来的黄土。
冷风似刀,刮过她的手,刮痛她的脸颊,直至痛觉渐失,裴承槿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天晟北境鬼物稀少,是因为鬼物无法在天寒地冻中生存。故而,北境的鬼物会成批南下。
司岱舟率禁卫军南下清剿,情况不容乐观。
“厂公?厂公?”
裴九见裴承槿出神地望着无垠冰河,忍不住出声唤道。
“先去峻稷山安国寺一趟。”
裴承槿哑着嗓子,马绳一甩。高马顿蹄扬颈,嘶鸣一声。
三人一路奔行,小道两侧横着断臂残腿,腥肠臭血。气味渐退,这些残肢在寒天中变得坚硬无比。
荒野间寥无人迹,只留蹄声震动。
峻稷山鸟雀繁多,就算是冰天雪地中也不乏长长的鸣叫。
裴承槿将马儿拴在山下瘦木上,骅马打着响鼻,弯下了光滑的脖颈。它拱着地表上零零星星的干草,左啃一嘴,右薅一下。
“裴九守着,裴三随我来。”
裴九瞪着裴三递来的马绳,哀呼一声。
裴承槿踩在黄土上,心思已然飘远。
安国寺中会有寒鳞草吗?
她又迈出一步,踩断的枯枝声音清脆。
山中的鬼物尸身零落各处,覆了一层细细的浊尘。
“厂公!”裴三低声道:“那便是安国寺。”
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安国寺寺墙上是斑驳血痕,寺门大开。
“不好!”裴承槿心下一紧,连忙快步奔去。
院中尸陈狼藉。僧人,或是衣着普通的鬼物,甚至还有……
毕岚!毕岚的御林军!
裴承槿猛然想起在事发之前,毕岚奉命率领一队御林军潜在安国寺附近探查。
而今此处尸山血海,哪里还有御林军的身影。
“你去看看,寺中是否还有活人。”
裴三颔首领命。
裴承槿大步向着石堡赶去。可石堡大门已开,结局已定。
来晚了!来晚了一步。
裴承槿紧攥拳头,迈下石阶。
她只看见一处空旷之地,一片褐色土壤。
没了……都没了……
寒鳞草被带走了……
是被那个黑影带走了!一定是!
裴承槿压着起伏的呼吸,可心中怒火越燃越旺。
她早该杀了那个人!
裴承槿似乎闻见了滞留在石堡寒气中的腥膻味道,她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处水池。
水池清澈见底。
阴森气息让她冷静下来,裴承槿打量着石堡中的一切。
一处隐秘机关藏在石壁上,她尝试着按下。只听轰隆巨响后,石堡顶部竟然缓缓开启,露出了朦胧天色。
鸟雀惊飞,径自掠过裴承槿的眼底。
喜阳却厌阳,喜阴又厌阴。这是裴承槿在皇宫藏书阁中看见的描述。
此处石堡依照寒鳞草生长特性而建,可遮阳,可蔽阴。
裴承槿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冰冷。
“厂公——”
外界的声音传入石堡之中,显得格外空洞悠长。
裴承槿最后看了一眼此处宽阔的空地,转身离开。
“毕岚将军!毕岚将军还活着!”
裴承槿纵步出了石堡大门,正见裴三背着毕岚。毕岚面色苍白,嘴唇干枯,鲜血满身,是一副即将断气的模样。
跳跃的星火在眼前不停闪烁,毕岚勉强睁开厚重眼皮。恍恍惚惚的视线游走良久,他方才看清面前之人的脸。
裴承槿正烤着裴九抓来的狍子,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在树枝迸裂的声音中,她听见毕岚沙哑的声音。
“裴……裴大人?”
“毕岚将军醒了?”裴三挪到毕岚身前,试了试他的额头:“将军,你身负重伤,高热不退。眼下,只能是有什么药吃什么了,也别介意。”
裴承槿撕下一块烤熟的肉,递给裴三:“喂给毕将军。”
毕岚张开嘴,撕裂的嘴皮传来锥心疼痛。他僵硬动着嘴唇,干嚼良久,有些食不下咽。
裴承槿瞥了一眼:“裴三,拿你水袋给他喝口。”
凉水冲下喉道,一股冷意顺着走遍了毕岚的身体,他才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借着火光,毕岚向四周看去。
那些枕臂叠股的尸身依旧散落各处,与先前所见一般无二。
几人就在天王殿的尸堆中间生着火。火光时明时暗,辗转跳跃,落在尸体睁大的眼睛上。
“为……什么……要在这里……”
毕岚闭上眼,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属下,想起他们被撕裂了血肉,破开了胸膛,倒在他的面前。
“峻稷山上再无遮蔽之地,毕将军是想在哪里躺着?”
裴承槿的声音淡淡的,她看着毕岚满身狼藉,问道:“毕将军奉皇命守在安国寺,可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
过往数日的记忆冲入脑海,毕岚在剧烈眩晕中痛苦地干咳起来。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被带动,疼痛自五脏六腑外泄,浑身不住抖动。
“那些东西来了……”
毕岚扯开嗓子,神色迷茫地回应起来:“那些食人血肉的东西,从峻稷山下涌了上来。这寺庙中的僧人,都死了……都死了……我的属下……他们也死了……”
毕岚的一双浓眉纠结起来,他用手捶着心脏,一下又一下。
“我却苟活在此!苟活至此!”
裴三见形势不对,一把握住毕岚手臂,粗声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捡来的命自己却不要吗!”
“我应该死!我怎么能活着!怎么敢活着!”
毕岚偏过头,望进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他最信任的属下。
年轻卫士的一张脸上满是污血,他的身体破了一处极大的空洞,脖颈上是一条翻卷而出的伤痕。
鲜血早已流尽,只剩下腐败的苍白色。
“是我……亲手……杀了他……”
毕岚声音颤抖,满目痛苦。
“毕将军,他早已死了。”
裴承槿收回视线,她伸出手,修长手指被火光映着,几条陈旧的疤痕在阴影中更加深刻。
“你不杀了他的身体,你便会成为那副嗜血的样子。”
锐利刺耳的尖啸声冲上毕岚的耳膜。他听见左耳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右耳是人们奋力的呼喊。
“将军——走——走啊!”
紧接着,皮开肉绽的噗呲声撕裂了两种声响。飞洒的鲜血混入一张张狰狞诡谲的脸,毕岚听见自己的心开始疾速搏动。
冷气冻住了他的骨髓,他的步子沉重又虚无。
裴承槿看着毕岚将头埋进臂弯,他魁梧的身躯开始颤抖。低沉的呜咽落在燃烧树枝的啵哔声中,一滴滴鲜艳的血珠从他的伤口处落下,落入了污浊的青石砖缝。
天王殿内寒风习习,高大神像却是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宛若这人间的苦难对于神仙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裴九看了看四大天王,又瞟着裴承槿的脸色,准备再去拾些枯枝来烧。
他提刀绕过寺中的尸身,飞溅在地的腥臭血液已经凝固,正映着天上明月的光亮。
安国寺内寂静无声,偶尔响起的,只是烈风行过房檐屋脊留下的踪迹。
裴九踏上寺庙之后的一片空地,竟看见了一座坟茔。
“暨氏暨瑛。”
裴九念叨着,绕开了这座坟茔。
坟茔在重重建筑之后,孤独寂寥。
“裴大人。”毕岚重新抬起头,他的眼底是尚未消退的一条条红色血丝。
“在你来之前,这安国寺来了个黑衣人,他随身跟着一个类似……类似这些尸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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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槿心头一跳:“蛊人?”
“他长着一双黑瞳,两手长甲,力大无穷。那黑衣人发现我躲在寺中,便想杀了我。只不过,这庙中又来了一人。”
“这后来的第二人应是想杀了黑衣人,那个……蛊人?便转而去杀他了。”
毕岚回忆着,又道:“在我彻底昏迷之前,似乎听见那黑衣人说起了司翰玥,还说‘大事已成’。”
看来确实是在酆州所见的黑影。
是他离开酆州来到安国寺,取走了石堡内的寒鳞草。
那第二人又是谁?跟司翰玥有什么关系……
司翰玥……司翰玥……
裴承槿猛然想起在酆州时司岱舟遭受刺杀一事,她疑心此事必为霍国公暨炀和端王司翰玥所为。
难道,来到安国寺的这第二人,便是司翰玥的爪牙。当日,也是他奉司翰玥之命令来杀司岱舟?
裴承槿想着,手紧攥着刀柄。她的指节绷出白色,整个手臂带着长刀开始颤栗。
天晟武宗将神休草带入天晟,若真由武宗赏赐给慕家,也只会有王公贵族知情。
司翰玥身为皇族,想知道神休草的下落并不难。
黑影是拿准了司翰玥的野心,才会为司翰玥制出蛊人。
这一切都不过是黑影的算计罢了,他早早便想好了借司翰玥的力,来完成他所谓的大事。
可是,这黑影为什么要放任鬼物横行于天晟?
或者说,他殚精竭虑达成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毕岚还想开口,却见裴承槿一言不发,面色难看。
“裴大人?”他唤道。
裴承槿猛地回神,她压住抖动的右手,开口道:“毕岚将军今夜便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你我便要南下与陛下汇合。如今,陛下正统帅禁卫军,自酆州而下清剿鬼物。此事艰难,还需将军助一臂之力。”
说罢,她起身施礼:“有劳将军了。”
翌日。
安国寺周渐起浓重白雾,骅马在白雾中不安地交换着蹄子,马尾不时拂着。
裴三见毕岚扶着殿门出了天王殿,便牵来一匹马,道:“毕将军,只有三匹马,便只能委屈将军与我同骑一匹了。”
毕岚颔首,哑着嗓子:“多谢。”
马蹄腾起白雾,黑色尘埃也冲起数丈,迟迟不散。
裴承槿攥着马绳,偏头望见了藏在白色之后的一团鲜红。
鲜红萎顿在寺墙墙根,似乎是落满了厚厚一滩。
奴还没有死。
他被术士控制的蛊人划破了大半个脊背,还是没有死。
但他想,他应该是快死了。
蛊人长甲下的伤口不能愈合,他浑身流淌的热意都顺着伤口逸散而出,四肢冰冷僵硬。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出了安国寺,跑下了峻稷山。
血珠滴落成串,他无从察觉。
他只想回到主人的身边。
司翰玥一连在暨府上待了数日,却迟迟没等来奴的消息。
蛊人一事,他付出百般心血,却遭他人利用。如今司岱舟领兵南下,又失去了下手的最好时机。
司翰玥捏着茶盏,心急如焚。
“彭!”
屋门被一阵大力撞开,视线内扑进一个血影。
“主人——属下,属下失败了……”
奴膝行至司翰玥脚下,声音嘶哑:“术士取走了安国寺的寒鳞草,所有寒鳞草……”
“属下没能杀死他……他大事已成……大事已成……他要去天晟南境……南境……”
那颤动的脊背停了下来,声音也消失不见。
司翰玥看见奴的背上翻卷的伤痕挂下丝丝缕缕的腐肉,一部分粘连在伤口上,一部分飘荡在寒风中。
他好像死了。
司翰玥猛然起身,他大步冲上前去,手指却始终碰不上奴的肩膀。
他的指尖停滞半途,可奴的身体已然倾颓。
“厍凉?厍凉?”
司翰玥唤着,对方再也听不见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