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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独发】极乐的净土

作者:聿怀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咯——咯——”


    数十名不辨人样的蛊人在铁栏后嚎叫。


    他们奇长的指甲在石壁上愤怒地抓挠,喉咙下的惨叫很快便消失不见,铁链在他们的脖颈上绷成了笔直的一条。


    同时,似乎响起了灼烤的声音。


    腥臭之气再也不是简单的气味,而是变作了一种游动的胶体。它将人的五感封闭,让人的呼吸粘连。闯入黄泉地府的所有人,再难挣脱桎梏。


    裴承槿的手紧攥着火折,火苗剧烈抖动,她看见这些蛊人的脖颈之下渗出了黑色的沫水,隐没在皮肉之间的黑色筋脉极快地膨胀起来。


    一双双黑色的瞳仁抖动着,膨胀的筋脉很快消褪,蛊人开始痛苦的喘息。


    “他们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司岱舟凝视着漆黑的铁链,分明看见了在铁链之下缭绕而起的灰烟。


    “咯——呵——咯——呵——”


    裴承槿沉默着走上前去,火苗落下些光亮照在蛊人的身上。


    光芒似乎是太近了,蛊人的喉中响起恐惧的惊叫。他们用尖锐的长甲抱着自己光秃的头颅,向后不停地蜷缩。


    叮咣作响的铁链在黑暗中快速窜动,众人分不清他们究竟逃到了哪个角落。


    火苗照出了隐藏在黑色筋脉之中的烙痕,歪七扭八的痕迹或者与黑筋缠绕一处,或者在尚且完好的皮肉上穿行。


    像是可怖的蠕虫。


    “是镣铐。”


    火苗一转,裴承槿转身走向另一侧。


    地下暗室的一角,赫然显出一座熔炉。


    除却留守在地面的几人,娄旻德同几名暗卫一同下了窄洞。可眼前所见,却惊世骇俗。


    “厂公,这……”娄旻德的声音有些迟疑。


    面前这些紧紧蜷缩的人与城外横行的鬼物有八分相像,可鬼物以人为食,与此相差甚远。


    “若说这是蛊人,那我们先前所见的蛊人,又是什么?”


    司岱舟没得到回应,他转身望去,裴承槿却在不远处半蹲下了身子。


    踩着幽暗昏惑的微光,他看见高大熔炉露出了一口骇人的黑洞,而在裴承槿面前的则是几口木箱。


    厚重的灰尘沾了她一手,裴承槿将木盖掀开,内部是排列杂乱的众多兵器。


    利刃的尖端射出冷光,司岱舟站在裴承槿身后,微微眯眼。


    娄旻德箭步奔到裴承槿身侧,细细打量着箱中之物。


    未过片晌,黑暗中响起他震惊的声音:“陛下!厂公!此乃玄铁兵器!”


    一切骤然明朗。


    兵部郎中中毒而死,大理寺少卿因追查失踪的玄铁兵器而死于岐山之下的药王庙,两桩诡案的核心之处便在于朝廷玄铁兵器的去向。


    如今,玄铁兵器被藏于酆州城荒宅之中,而荒宅的地下暗室却有蛊人存在。


    若将两件事情相联……


    裴承槿浑身惊起蚀骨寒意。


    与此同时,躁动的声响愈发激烈,那种近乎岩浆沸腾的声音宛若催命号角。


    “咯——呵——”


    一张张面容抽搐不止,横皱竖纹鼓涨着涌动的黑液,似乎在顷刻之间,这些黑液便要从他们的筋脉之中化成滚烫铁水。


    长甲在地面、石壁上不停地抓挠,这样猛烈的力道难免勒紧了蛊人脖上的锁链。


    煎烤之声相伴着奏起。


    裴承槿在翻滚的腥臭中与蛊人深洞般的黑瞳相望。


    “一早便知有客人来了。”


    人声在空旷的暗室中来回震荡,让人一时分不清来源。


    所有挣扎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寂静,蛊人摇晃着光头瑟缩在一起。


    司岱舟攥紧长剑,呵道:“装神弄鬼!还不滚出来!”


    “哈哈哈哈——神鬼之说,岂可不信?”


    非人非鬼的声音时而尖细,时而低沉,却始终震荡在众人周围。


    “看看,快看看,还有你——”


    游荡的声音逼近了裴承槿,她手中长刀飞速砍下,不知与什么狠狠相撞,激出了异常刺耳的啸声。


    司岱舟惕然心惊。


    “是你?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谁能屡屡阻我——”


    幽光中显出一个身形,可他的脸却藏在了斗篷的遮蔽下。


    司岱舟眯眼望去,除却黑暗,却再看不清。


    “当初的火!落下了你!”


    裴承槿心下一震,她直觉此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杀了他!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裴承槿行步如飞,抽刀便向这人砍去。


    长刃破空横向一扫,却只是划过了对方兜帽的一边。


    黑影闪身消失原处,同时四周尽是他的声音:“让这些并不完美的蛊人,陪你们消遣消遣吗?”


    不知此人按下了什么机关,只听地动声起,暗室之中不住摇晃。翻飞在这方狭小空间的灰尘骤然起舞,众人眼前混沌一片,再难识物。


    司岱舟捂住口鼻,他在浓稠的灰暗中尽力寻找着裴承槿的身影。可方才黑影所言,却始终萦绕耳畔。


    “当初的火!”


    “落下了你!”


    什么火?落下了谁?


    裴承槿吗?


    滔天的困惑压在他的心头,而眼下形势不容丝毫喘息。


    铁栏竟被控制着缓缓下移,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顷刻便要逃出生天。


    震动的锁链发出了极快的咣当声,而后有什么坠落在地。


    裴承槿意识到众人变作了蛊人的口中之物,他顾不得飘扬的尘灰,高声呼道:“持刀!杀了这些蛊人!砍掉他们的头颅!”


    满目疮痍的身躯在尘土中飞奔,他们迅速相撞,再迅速分离。跳动在皮肉之上的黑脉在叫嚣着鼓动,在驱赶着他们向前伸出了长甲。


    “血——血——”


    痛苦的呼号从漏风的气管之下吐出,呼哧呼哧的气音被挤压着只剩下了半分。


    黑血在上涌,而后涌出了阻塞的喉道,沿着干裂的嘴角缓慢下流,直至与他们肉身上的黑筋紧紧相缠。


    劲风将灰雾劈开一条伤口,灰雾之后冷光一闪。


    长刀粘上了几滴粘稠的黑色,头颅滚落。


    偷袭者悄然而至。


    裴承槿向后撤开力气,将刀背磕在了下一个蛊人坚硬的身体上,可接连不断涌来的蛊人似乎是得了指令,不将她围困致死便不罢休。


    司岱舟也发觉了这点。


    蛊人呈包围之势向裴承槿攻去,前后交错,颇有秩序。


    昏暗的暗室中,司岱舟四下搜寻着方才诡异的黑影。


    可对方却好像藏了起来。


    灰雾剧烈地激颤,裴承槿在缠斗中狼狈逃窜,她弯腰在一双双伸长的手臂中被迫闪躲。


    错身之间,她清晰地看见了这些蛊人身上条条参差的烙痕。


    裴承槿猛然想通这些玄铁兵器的作用。


    “用木箱中的兵器!”


    裴承槿的声音乍起,司岱舟怔愣一瞬,疾步奔到暗室角落一把抄起玄铁兵器。


    “蹲下!”司岱舟怒喝着飞掷出一把长刀,刀身嗡鸣着窜出,直直插入了蛊人的胸膛。


    “滋滋滋——”


    鼓涨的坚硬黑筋上破开刀口,刀口愈发深刻,嵌入皮肉的部分引发尖叫,随后肉身上渗下绵延不绝的黑液。


    这正如裴承槿所想。


    兵部丢失的玄铁全部被偷运入酆州,而运入酆州则是为了控制这些蛊人。


    蛊人身体坚硬,寻常兵器无法伤其分毫,而玄铁却有灼烤之效。


    背后之人可谓是耗尽心机。


    如今,这潜藏已久的背后之人近在咫尺,裴承槿断然不能放过此次机会。


    她要从此人的嘴中撬出相府大火的真相。


    随着深入血肉的玄铁长刀被抽出,那种哀鸣般的尖叫声逐渐消淡。下一瞬,惶恐的脸缓缓滚动。


    利刃从断口上移开,锋利的一面上映着更多扭曲的人脸。


    “你很聪明。”


    黑影的声音悠悠传来,却在尾音蓦然转了调子。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尖啸。


    蛊人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绊住了步子,他们成群结队地在黑暗中后退。


    娄旻德刀下黑血未落,他站在裴承槿身后几丈外,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竟可以控制这些蛊人!”娄旻德言辞恳切:“厂公!还等什么,属下这便去杀了他!”


    黑影尖声道:“厂公?厂公——你们这些蠢货!”


    裴承槿心下一紧,手持双刀向着对方杀去。


    刀刃被长甲击飞,同时响起黑影放肆的大笑:“哈哈哈——蠢货!她可是个女的!”


    司岱舟心神俱焚,他断然没有料到制出蛊人的幕后黑手竟对裴承槿的身份一清二楚。


    此人当众人之面戳穿裴承槿身份,无非是为了让敌手自乱阵脚。


    纯黑的瞳仁映着一把金色长剑,司岱舟怒不可遏,他持剑跃上前去,怒喝道:“藏烨!杀了他!”


    藏烨率众急奔而去,暗室之中腾起喧闹。


    东厂番役皆愣神呆立原地,数人双目圆睁,眼中是同样的惊诧。


    娄旻德愤然骂道:“犬矢之言!胡诌乱谤!该杀!”


    “胡诌?为何不问问你们的厂公?”


    黑影躲在蛊人之后,却显得悠然自得。只听他缓缓道:“说了这么久,她可有过反驳?”


    此时军心大乱,东厂番役皆沉默不语。而数名暗卫在蛊人手下以一抵二,捉襟见肘。


    “女子如何坐得上厂公一位?裴厂督!我等虽不信这歹人之言,但厂督也需做个证明!”


    不合时宜的质问声响在番役之中,他们不愿相信自己交付性命的人是一个隐瞒身份的女子。


    然而,不安的怀疑似乎是露出獠牙的毒蛇,始终缠绕于颈项。


    “大敌当前动摇军心者!立斩!”


    话起音落,方才口出质问的番役霎时萎在原处,只剩一双尚未掩住的瞳孔瞪向远方。


    娄旻德迅速收刀,叱责道:“扪心自问,尔等进入东厂以来何人不受厂公恩惠!如今生死危难之际却妄信犬矢之言,耻乎?”


    “暗卫以己身阻下数名蛊人,尔等却在此言辞凿凿!耻乎?”


    骂过两句,娄旻德闪身跃至混战中心,提刀应战。


    裴承槿捏紧发颤的指尖,沉声道:“今日,随我斩杀此人!”


    司岱舟旧伤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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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挥剑时伤口牵动,钻心的痛楚随之上窜。他躲过俯冲而来的光裸的青色头皮,看见了那一张肿胀面目上的发狂的神色。


    即便蛊人是一副发狂的样子,却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们用身体的坚硬之处挡住刀剑,碰撞声不绝,也再没有一个蛊人被削飞了脑袋。


    裴承槿手中的玄铁长刀深受蛊人忌惮,蛊人皆趋利避害,专攻裴承槿手握寻常长刀的一侧。


    一旦玄铁兵器刺入蛊人皮肉,那种在喉咙深处滚动的凄厉声音便如长啸般久久不停。


    “有趣!有趣!”黑影兀自笑了起来,“宵小之徒,无福消受我精心制成的蛊人!”


    霎时,暗室震动再起。此次天旋地转飞沙走石,众人几乎无法立在原处。


    裴承槿心道不妙,她绝不能放任此人逃出地下。


    司岱舟站立不稳,他在摇晃的视线中看见裴承槿提刀消失在面前。


    “裴承槿!”


    声音落下,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裴承槿跟在蛊人之后进入一墙石壁,待石壁重新翻转,眼前赫然排列着层层石阶。


    身后石壁堵死,没有回头路。


    火折早不知被丢在何处,每每迈出的一步都不知要落在哪里。裴承槿缓慢行着,只知是在向上走。


    “慕家人,何苦要让最后的血脉白白送死?”


    这声与方才所闻大相径庭,裴承槿望到的一丝光亮,加快了步子。


    再见明月之时,不远处正立着那道黑影。


    可是她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是你杀了相府满门!”裴承槿压制着愤怒,冷声质问。


    “不是我。”黑影似乎有些苦恼:“若你非要说是,那多少是沾点吧。不过……你何不问问你的好父亲?问问权倾一时的宰相大人?”


    “闭嘴!我今日便要杀了你!”


    裴承槿怒从心头起,无数个夜晚的噩梦,无数个被热火灼烧的黑夜,她无一不想手刃仇人,为慕家满门报仇雪恨!


    “你算什么?哦……你竟然坐到了东厂厂公的位置,真是难为你了!你不想想,你们慕家忠勇之士,能容忍一个祸乱朝纲的人吗!”


    黑影满不在乎地激怒着裴承槿,他迎面对上裴承槿横刀劈下的长刃,却是一副自在的样子。


    “咣!”


    蛊人一臂将两刀打下,裴承槿手腕生痛。未等她有所反应,下一瞬便被蛊人踹出几丈开外。


    裴承槿狠狠摔在荒草之中,浑身滚满尘土。她抖着手臂用刀支起身子,却听对方懊恼道:


    “真是对不住,他的力气大了些。”


    黑影身边是一名高大之人,借着洒落的月色,裴承槿依稀可见对方光裸的皮肤上虬结的黑脉。


    “他与地下的废物可不一样。”黑影得意洋洋:“你不记得了吗?我可是见过你的。”


    “少废话!”


    多年来的愤怒此刻都有了着落,裴承槿忍着胸口传来的闷痛,再次攥紧了手中长刀。


    她闪身上前,长刀挥下,寒冰似的刀刃后是那一双全黑的瞳孔。


    蛊人紧紧盯着裴承槿,宛若是用毒牙咬在她的脖颈上。


    浑身涌上颤栗,裴承槿额冒虚汗,却还是孤注一掷劈下了一刀。


    “咣——”


    刀身嗡鸣着抖动起来,越抖越快。裴承槿看见蛊人伸出的手上盘曲的黑筋缓慢鼓动,下一瞬,她便再次摔在了地上。


    裴承槿的长刀落在一旁,她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迫着,呼吸变得艰难。


    “何必如此执着?”


    黑影的声音有些苦恼。


    “你与司翰玥,什么关系?”


    裴承槿将唇角流出的血迹抹掉,她又道:“你是他手下鹰犬?”


    “司翰玥,匹夫也,不足与谋。”


    “你依靠他做了事,却过河拆桥!”裴承槿的声音猛然拔高,她压下喉中翻滚的腥甜,迅速起身,携刀而上。


    两柄长刀左右开弓,高大的蛊人只能以双臂格挡。


    玄铁在他的一臂上接连划开刀口,脓水争先恐后地跃出。


    刀背猛然磕在他坚硬的皮肉上,蛊人在灼烧的灰烟中攥紧裴承槿手中长刀。


    玄铁兵器被他夺去,而后飞甩而出钉入墙壁。蛊人半举着流脓的手,任由伤口发出滋滋声。


    “慕家人,你与我在此缠斗甚久,我也有些腻烦了。”


    黑影的嘴中窜出尖啸诡谲之声,蛊人弹跳两下便跃回了他的身侧。


    “如今,我大事已成。很快,这九州,这天下,都会变成极乐的净土!”


    黑影满意至极,他盯着裴承槿愤恨的一张脸,缓缓开口:“届时,你便可去黄泉之下,与你的族人相见。”


    “那时,被撕咬至面目全非的你,是否还会被认出?”


    黑影、蛊人,眨眼便消失原处。


    此刻,天河横亘,星河灿烂。


    酆州城中,交叠踏起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朗月照出了一个个青色的头皮,他们在小巷中发足狂奔。错乱肮脏的衣衫被木刺刮烂一角,一户人家紧闭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惨叫声惊起,传入了城外贪婪鬼物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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