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营中,值守卫士高举火把。燃烧的光亮被吹得乱摆,每一张粗糙皲裂的面目上都是昏黄交叠。
司岱舟勒辔止行,从马背翻身而下。
“陛下!”薛震赶忙迎上前来。
“尸体可是带回来了?”司岱舟步履飞快,正见前方空地之中有什么被遮盖严实。
薛震跨步跟上了皇帝,应道:“禀陛下,巷中尸体已尽数带回。除却那名烧毁的怪人,还另有三名黑衣人和一名普通百姓。观其黑衣人打扮,末将推测此三人均为杀手。”
司岱舟记得方才在驿馆之中,裴承槿已经言明有三名杀手意图刺杀扶余公主。
“薛将军,依你之见,这三名杀手会是扶余人吗?”
薛震黑眉一抖,正色道:“陛下,末将愚见,此三人绝非扶余人!末将早些年间也曾为边关效力,故而见过扶余人的样貌,这三人绝非域外之人。看样貌,应为我天晟人士!”
“不过……”薛震语气一转:“若真有宵小之徒在皇都中公然行刺杀之事,乃末将之过也!”
说罢,薛震跪在了地上:“末将有失察之罪!请陛下宽宥!”
司岱舟无奈道:“这是何意?朕并未责怪于你。”
“陛下,沈员外郎已经向末将说明,此次遭遇刺杀的正是扶余公主!倘若扶余公主真的死于我天晟皇都之内,届时两国必再起纷争!”
司岱舟托起薛震一臂:“好了。你说这三人应为天晟人士,那具体而言,是否为皇都人?”
“是否为皇都人末将便不知了。”薛震趁势起身,见皇帝面上并无不满,接着说道:“陛下驾临之前,末将简单查看了这三名杀手的尸身。尸身之上有因长期习武而留下的黄茧,其中一人更是练就了左手刀。”
说话间,司岱舟已经大步迈至了四具尸身之前,尸身则各盖一层苫布。
“陛下,这三名杀手并非皇都人,应是南州之人。”
司岱舟转身,正见沈博容从营中走了出来。
“微臣沈博容,拜见陛下。”
南州?
司岱舟蓦然想起裴承槿在前几日说过,东厂番子上报皇都有南州人暗中潜入。
应是贺敏叡一行。
贺敏叡是接了太后懿旨私入皇都,那这三名南州杀手,也是贺敏叡之属?
太后要杀扶余公主?
“免礼。”司岱舟掩住愤怒,问道:“沈员外郎,你是如何得知这三人来自南州?”
这一夜,沈博容过得可谓是大起大落。
本是送别公主的践行宴,到最后却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刺杀夜。他身为文官,对杀手束手无策。到头来,还要裴承槿以一挡四。
沈家向来不参与朝堂党争,沈博容亦然。
沈博容不想搅入皇帝与太后之间的争斗,这样做的下场便是他只能以经世之才屈居礼部,做个小小的员外郎。
裴承槿在使臣一事上含糊其辞,便让沈博容倍感焦灼。
他厌恶自己因担任使臣一事而心生雀跃,同时他也清楚,如若不是皇帝,他不会得此任命。
接下这份任命,更无异于向皇帝投诚。
若是不接,沈博容怎能有出头之日?
复杂思绪缭绕心头,沈博容只好暂且压下,回了皇帝的话:“陛下,方才薛将军运回尸体后,微臣简单查看了三名杀手的穿着。这三人外穿黑衣,黑衣蚕丝粗韧,织物厚重,应为北方制品。”
“但,三人内穿的里衣却并非北地织物,质地细软轻薄,应为南州之品。”
“想来,这外穿的黑衣应是在皇都中购下的,但里衣却不是。”
语毕,沈博容看向皇帝,却见对方面色不佳,似是想到了什么。
火把燃起的光亮明明灭灭,司岱舟的眼睛藏在阴影之中,不见眸色。
太后下手如此之快。
司岱舟攥紧拳头,呼出一口气。
“今日,你和扶余公主,还有裴承槿,在做什么?”
此问倒是超出沈博容的意料,他略微停顿,而后恭敬应道:“回陛下,今日是微臣为扶余公主而设的践行宴。因公主不日后将赶回扶余,故而,微臣于今夜设下宴席。”
“此宴是你为公主而设,为何裴承槿也在?”
司岱舟并非想不到缘由,却还是问出了口。
“这是公主的主意,恰微臣也想当面答谢裴厂督,便请了裴大人来。”
司岱舟只觉得自己真是一点没多想。
半晌,他吐出一个字:“好。”
沈博容见皇帝不再言语,便敛眉候在了一旁。
“去刑部请公羊先生来。”
司岱舟有些疲倦地开了口,薛震连忙应下,挥手招来副将。
沈博容看着皇帝的身影,不远处正是摆放在地盖上苫布的狂人尸体。
沈博容从未见过今日这噬血暴虐的狂人。
这人身上遍布黑筋,面目难辨,而毛发全无。
远远看着,似是茹毛饮血的野兽。那两爪长甲更是致人于死地的锋利,今夜若非裴承槿武艺斐然,街市之上数十人命皆是难逃一死。
可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纵使沈博容遍阅百书,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骇人听闻之物。
司岱舟从马背上取下佩剑,挑开了遮盖在焦尸之上的苫布。
蛊人早已被烧成骨架,甚至收缩变形,只能根据其大致形态辨出死亡之前的样子。
四肢着地,身体反仰。
朔风一吹,白骨碎片从焦尸上盘旋而出。
尸身气味难以形容,苫布一掀,更是毫无阻拦。
逆魁制出如此骇人的凶徒,是为了杀他?杀裴承槿?亦或有其他的目的?
司岱舟立于原地,周身有惊风号叫而起。
太后呢?是否也与这逆魁有所关联?
耳畔嘶鸣不止,天上弯月隐匿,眼前只剩下火把照出的跃动着的光影。
司岱舟窥见了巨大阴谋的一角,可一切都被蒙上了阴霾。
公羊绥自觉皇都并不是个好去处,譬如现在,这风大天寒的后半夜,他还得不了清净。
他几乎是带着被褥之中的暖意被人请到了马车之上。不消片刻,这股暖意便被卷了个干净。
马车越行越远,晃得他打瞌睡。
“先生,巡捕营已到了。陛下就等在营中。”
公羊绥并不知这是谁的声音,只是抹了抹将落未落的涎水,应道:“就来!就来!”
“先生。”司岱舟远远见着公羊绥小步蹭了过来,便躬身作了一礼。
“陛下可是折煞老夫了。”公羊绥眯着眼睛斜了皇帝一眼,面上则是深夜被吵醒的不满。
薛震瞪大了一对铜铃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不高的老头。
“夤夜叨扰,实属不该,只因状况紧急,拖延不得。”说着,司岱舟稍稍让出些位置,“此乃尸体,先生看看。”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尸身之上,公羊绥的脸上霎时没了表情。他攒紧了稀疏长眉,两步迈过了司岱舟。
“烧得这般干净?”公羊绥问道。
司岱舟向薛震投去目光,薛震转而再向一旁的沈博容投去目光。
沈博容被盯得微微一愣,赶忙出声解释道:“回先生,确是如此。这名怪人属实难缠,当时状况万分紧急,将其烧死为权益之举。”
“但这蛊人为何形态如此怪异?”
公羊绥一边念叨,一边凑近了焦尸。
蛊人?
沈博容眉间一动,随后出声道:“先生有所不知。这焦尸纵使在刀入喉咙之后依旧不死,且以四肢抓地而行,而后发动攻击。”
“四肢抓地?”
公羊绥煽动鼻翼,嗅了嗅。一股灼烤的气味从鼻腔直钻大脑,呛得他不住咳嗽。
就算是毁坏至此的焦尸,白骨之中却还残留着神休草的余香。
“那这个尸体呢?怎么胸口被掏空了一块?”
见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于自己身上,沈博容勉强开口道:“先生,这人本是街市之中的商贩。他的孩子从藏身的店中跑了出去,为保护这个孩子,他…….”
“是如何杀的?”公羊绥追问。
“是……”沈博容面上不忍:“是活活被其掏出心脏而死。”
“什么!”薛震惊得铜眼都要瞪了出来。
“陛下!此番情景竟然与当日在西营街上的一模一样啊!”
薛震说话一低三高,沈博容就算是想不听见都难。
他将目光从眼前的公羊绥和薛震身上滑过,悄悄落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帝果然知情。
今夜如此诡谲之事,竟然并非一起?
沈博容心中一震。
“薛将军,稍安勿躁。”司岱舟皱眉。
“是!是!”薛震自知嘴快,赶忙住了口。
公羊绥凑近了这个死不瞑目的男尸。
男人的面上满是惊恐,眼睛睁大而嘴唇紧闭。鲜血于嘴角渗出,已经凝成了蜿蜒歪曲的痕迹。
胸前的伤口呈着开裂的模样,皮肉四绽,已经与破碎的布料混在了一处。
空洞之处依稀能窥见隐于肉中的断裂骨头,可见蛊人用力之猛。
“给老夫支个火把。”公羊绥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鲜亮的血色在火光下跳跃,皮肉之间甚至还有尚未干涸的血液在流淌。
血腥之气被裹挟着冲了公羊绥一脸,他有些难受地皱了皱鼻子。
“一击毙命。”他念叨着。
寒风吹袭而来,火焰开始剧烈抖动。
伤口时而显露在光下,时而藏进阴影中。公羊绥只好眯缝着眼睛使劲看。
他定睛看了好一阵,猛然叹气道:“伤口撕裂严重,内中血肉难辨,蛊人凶残如此。”
沈博容拧紧眉头:“先生口中的蛊人,便是那具焦尸吗?”
”公羊绥并未回头,应道:“正是。”
“蛊人在将此人掏心后……”沈博容略微一停顿:“还将其心脏吞入了口中。”
“吞了?”公羊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吞了之后呢?”
“吞下之后,蛊人倒地萎靡不起。然而未过片刻,便势如破竹,与裴大人再次缠斗于一处。”
掏心之举本就惊世骇俗,更别说还要将掏出的心脏吞入口中。这蛊人早非人类,如何还有进食的欲望?
“沈员外郎可是确定?”司岱舟看向沈博容。
“禀陛下,微臣看得清清楚楚。”
薛震抓着脑袋直言道:“陛下!此事万分诡异!何况当时并非只有沈大人和裴大人在场!那些幸存的百姓惊恐至极,又信鬼神之说。末将担忧,皇都之中将是人人自危啊!”
公羊绥重新站起身子,凛风吹得他神色恍惚。
怎会如此?
为何会掏心而后食下?究竟是因为什么?
以蛊控兽,向来是为了供己驱使。就算是以邪门方法在人的身上实现,也不应如此凶狠残暴。
到底是为什么?
薛震见皇帝久久不言,神色难看,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陛下,照例而言,需要将这名已死的男子尸身归还其家人,让家人好生安葬。”
“不可!”公羊绥一声高喊,头猛然抬起,胡子也炸了起来。
“今夜光色昏暗,这名死者老夫尚未验尸完毕,绝不可送还其家人。”
司岱舟见公羊绥分外坚持,便开口道:“先按先生所言,将尸身送入刑部吧。待先生验尸后,再归还其家人。”
“另外,薛将军,明日以巡捕营名义贴出告示。就说今夜之情景是有人发病癫狂,当街行凶。发病者已为巡捕营所灭。”
薛震抱拳:“末将遵旨。”
公羊绥立在原地,死尸在火光跳跃的空地上沉默着,苫布被吹得发响。
风灵巧地在破洞中穿行,血液似乎是要干了。
悄然而生的黑色脉络藏于血肉之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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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破碎的布料盖了一层。
那一对死不瞑目的眼珠迅速地颤了一下,微不可查。
裴承槿在驿馆中坐了一夜。
二人在表面上有男女之别,不宜处于一屋。故此,裴承槿特意将宿下的屋子选在了伽莲歌的隔壁。
夜间,他也询问过侍女,可伽莲歌只是发热得厉害,皮肤之上并未再起黑色纹路。
裴承槿推测是鬼遗散起了效用,可是那隐于伤口中的腐肉又如何生了黑纹?
今夜所见的蛊人秃头无发,可反身以手于地面爬行。倘若单论攻击,也绝不输当日在冬狩上的两名蛊人。
裴承槿得了个不妙的结论。
莫不是逆魁在不断精进制法,意图制出一个最完美的噬血杀手?
蛊人已于皇都之中出现了多次,且出现间隔在不断缩小。
当下,蛊人仅以一至两名现身,倘若数量增加,又改如何抵挡?
“公子!公主醒了!”
门外突传声响,裴承槿宛如大梦初醒,惊起了一身冷汗。
屋门被猛然打开,只见侍女垂首道:“公子,我家公主请您去一趟。”
“好。”
裴承槿紧攥掌心,合上了屋门。
屋内,伽莲歌依着塌,稍稍坐起了上半身。
“蒙公子搭救,伽莲歌铭感五内,万分感激!”
见伽莲歌要挣扎着下榻,裴承槿忙止住了对方:“公主何须如此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只是略微动了动身子,头脑便是一阵眩晕,伽莲歌用手撑在塌上,方缓过来些。
“公主还是觉得身子不爽利?”
“是……虽然热意渐退,但这脑子还是晕得紧。”
伽莲歌轻轻笑了笑,面上还有尚未淡去的红色。
裴承槿细细打量着伽莲歌显露在外的皮肤,见并无黑纹生出,稍稍放下心来。
显然,伽莲歌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却只是将头偏过去些,轻咳了一声。
“听燕菱所言,昨夜公子一直在别屋守着?”
“燕菱?”裴承槿反应过来:“是你的扶余侍女?”
“正是。”伽莲歌见裴承槿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公子为何不坐下?”
面色发红,应为发热所致。脸部、手部均无黑纹,说话清晰,思维清楚,应无大碍。
裴承槿收了目光,应道:“如若公主还有何处不适,可唤太医前来诊治。眼下,太医已到驿馆之中了。”
“裴公子,昨夜,我不过是被划伤了手背,何以如此严重,竟昏迷不醒,高热不退?”
“惭愧,在下并不知具体原因。”裴承槿垂首。
“……”
伽莲歌似是叹了口气,而后缓缓开口:“昨夜所见,惊世骇俗。”
“让公主受惊了。”裴承槿一板一眼,转而又赔礼道:“公主远赴天晟,在皇都之中遇此险事,实乃在下之过。”
“本是意外,公子不必自责。”
面前的男子垂下了一张玉面,那双夺人心魄的凤眼也敛了起来。
伽莲歌心神不定,想说的话正卡在喉咙之下。她踌躇良久,再开口却问出了别的。
“公子武艺卓绝,胆量过人,何不考虑入我扶余为官?”
“什么?”裴承槿很是震惊。
“我扶余虽然不比天晟,但若公子愿入我扶余,本公主便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再不必做皇帝身后的侍卫。”
伽莲歌自认为这是极其诱人的条件。
“公主美意,在下心领。但此事,裴某还是当作从未听过。”
对话蓦然止了,屋内寂静一片。
伽莲歌轻轻叹息:“是我唐突了。昨夜,先来的三名杀手是想刺杀于我。裴公子,我说的可对?”
裴承槿抬眼:“公主聪慧。”
“如若不是公子,杀手便要得逞了。”伽莲歌声音淡淡,似乎对于此类刺杀之事,并不意外。
“身在皇室,总是少不了腥风血雨的。”
“但……我观公子昨夜所为,似是对那名秃发之人很是熟悉?”
秃发之人,自然指的是蛊人。
裴承槿自知蛊人一事难以隐瞒,便准备挑着说:“确实如此。这名秃发之人应是想要刺杀于我,倒是让公主受惊了。”
“裴公子,那绝非简单的刺客。”
伽莲歌笑了笑,脸上还有些倦态。
“昨夜我虽站在数丈之外,但是借着月光,还是看清那人的样貌的。满面黑脉,手有长甲,且锋利无比。我说的可对?”
裴承槿闭了闭眼,叹气道:“瞒不过公主。”
“公子功夫不弱,却仍与其缠斗不止。可如此诡谲之事,如何会发生于天晟的皇都之中?”
伽莲歌的询问却没等来裴承槿的回答。
“公主,此事不宜张扬,还望公主保密。在下另有他事,就此告辞。”
言毕,裴承槿再次行礼。
“公子有恩于我,我又怎会推辞?”
伽莲歌颔首道:“公子慢走。”
屋中再次陷入寂静,伽莲歌靠在塌上恍惚许久。
她当然知道,昨夜是裴承槿将自己从马车之上抱到了驿馆之中,只不过,她当时说不出话。
她听见了裴承槿说出的那一句“冒犯了”,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正打在了自己脸上。
可是今日一见,对方只字未提。
伽莲歌想听到的一句也没听到,最后悸动难休的只有自己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伽莲歌扶着塌边起了身,她走至桌前,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燕菱。”
屋门被轻轻推开,随后是一声回应。
“公主,婢子在。”
“将此信系于最快的那只信鸽上,一旦有回信,立刻告知于我。”
“是。”
桌上的牛油蜡烛燃了一夜,只剩下短短一截与烛泪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