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瑟看向萧云湛,不解地问道:”我们不能留下来……“
萧云湛的目光从屋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收回,转向程锦瑟,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不能。这里已经是个死局,也是个陷阱。”
“报官,让州衙的人来查。但我们,不能出现在州衙的卷宗里。否则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程锦瑟瞬间便懂了。
王家既然能将手伸到江南匪患和私盐上,在地方官府中安插几个棋子,简直易如反掌。
他们此刻若介入,很快就会被人识破,明日奏报就会摆在京城皇帝的案头。
到时候,他们就从暗处的猎人,变成了明处的靶子。
“抹掉我们来过的所有痕迹。”
萧云湛扭过头,对宋恪下令。
“车辙、脚印,一样都不能留。马车从城外绕小路回府,不要经过任何关卡哨岗。”
“是。”
宋恪答应一声,便和另一名护卫忙着处理痕迹。
他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不过片刻间,便收拾妥当。
一行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达顺昌货栈。
货栈里一切保持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等他们清理干净车辙痕迹,乘坐马车从另一条偏僻小巷驶离时,常州府的衙役们才鸣锣赶到,呼啦啦涌进达顺昌货栈。
没一会儿,常州通判吴启明皱着一张苦瓜脸,站在了货栈门口。
他看着被衙役们抬出来的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六神无主。
前几日刚出了桩诡异的命案还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在又冒出个牵涉朝廷命官的灭口案。
他这个通判的乌纱帽,怕是真的戴到头了。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净摊上这些要命的差事!
吴启明越想越觉得愁闷难当,心中止不住发慌。
他抬头望向天际,恍惚间,连江南十月那万里晴空都变得阴沉压抑起来,和煦的微风拂过,竟也生出刺骨的寒意。
……
程锦瑟一行人绕道回到暂居的别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内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冷。
此时谢停云正靠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等着程锦瑟一行人探查归来。
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自己房中走来,他放下书,望向门口。
见到程锦瑟和萧云湛,他睁大眼,有些愣怔。
他本以为此去探查,至少要耗费大半日,甚至可能深夜才归。
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再看他们脸上的神色,一个冷漠如常,另一个却眉心紧锁。
谢停云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如何?”他看向萧云湛问道。
萧云湛和程锦瑟一前一后进了屋,站在屋子中央,言简意赅地将达顺昌货栈的情形说了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的人,全死了。”
“满院都是血,像是刚被清理过。我们的人在后院与最后一个收尾的杀手动了手,对方受了伤,但他对地形极为熟悉,逃了。”
“所有伙计,一共八人,全部被灭口,尸体藏在柴房。”
萧云湛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谢停云的脸色却一下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书卷。
他转眼看了看立在萧云湛身旁的程锦瑟,嘴唇翕动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蠢人。
他很清楚,这场屠杀,因他而起。
因为他从那里逃了出来,才让幕后之人狗急跳墙,不惜用八条人命,摧毁一个已经暴露的据点。
他们苦心寻找的线索,有可能揭开的真相,就此断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停云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是我太急躁了。”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萧云湛垂下眼,走到桌边坐下,朝程锦瑟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
程锦瑟依言坐到他身边,叹口气。
“对方行事如此果决,可见早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如今想再顺着这条线去追查匪患,只怕是难如登天。”
这话说得丧气,却也是真实的情况。
萧云湛却并不这么看。
他摇摇头,声音清冷:“未必。”
程锦瑟和谢停云听他这么说,不约而同地望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们选择灭口,恰恰说明,这个货栈里,藏着他们来不及转移、且一旦被发现就会直接暴露他们身份的关键东西。”
灯火下,萧云湛黑沉的眼眸渐转锐利,一身病弱之气瞬间敛去,又成了那个算无遗策、深藏不露的辰王殿下。
“谢大人逃脱,是他们计划之外的变数。仓促之下的灭口,不可能事事周全。他们越是想掩盖什么,就越容易在混乱中,留下那个东西。”
“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是藏在他们制造的废墟里。”
“等着吧,官府肯定会有新的发现。”
果然,不出两日,就有了新的消息。
宋恪带回了常州州衙推官的第一份验尸简报和现场勘查所得。
衙役们在清点柴房的尸首时,有了新的发现。
在柴草之下,还藏着第九具尸体。
这具尸体藏得很隐蔽,若非他们仔细翻检,根本找不到。
而这具尸体,与其他伙计的打扮完全不同。
他身上有陈年的旧伤,手掌和脚底布满了长期在山野中行走才会留下的厚茧。
最重要的是,他的双眼,被人用利器活生生剜了去,只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惨不忍睹。
“此外,仵作还在尸身上发现一处明显特征……死者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宋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萧云湛,眼里满是惊痛与不敢置信,眼眶一下红了。
萧云湛脸色变得阴沉,声音冰冷地问:“是玄七?”
宋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是他。”
玄七!
辰王府派出去追踪匪患踪迹,前不久失踪的暗卫。
原来,他不是失踪了,而是落在了对方手里。
那晚出现在程锦瑟面碗里的眼球,是玄七的!
他们抓了辰王府的暗卫,用最残忍的方式剜去了他的双眼,又将其中一只,送到了她的面前。
他们是在宣告:你们的人,在我们手里;你们在查的事,我们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从程锦瑟的脊背瞬间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冰冷,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萧云湛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绷得死紧。
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暗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抬眸时,墨玉般的双眸已不带一丝情绪。
“还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