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发现玄七的遗体,州衙的仵作和衙役们在整理现场遗物时,又陆续发现了几处疑点。
宋恪努力平复激荡的情绪,拿起简报,继续往下念。
“其一,柴房角落堆放的草料中,杂有少量北地铁线草。这种草耐寒耐旱,并非常州本地所有,多见于北方贫瘠的草场。”
”其二,有三具伙计的尸体,鞋底的缝隙里沾着灰白色的细碎砂砾。这不是江南常见的河泥或山土,倒像是北方盐碱地里才会有的东西。”
“其三,其中一人的贴身衣物里,有一小块粗盐。”
宋恪说着,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发灰、满是杂质的盐块。
“这与江南官盐截然不同,更像是私自开采的矿盐,未经过精炼。”
“最后……”
宋恪将卷宗呈给萧云湛。
卷宗上面是几个被火燎过、字迹残缺的符号。
“这是在账房屋里发现的未烧尽的账页残片,上面没有账目,而是反复出现了‘北山’‘渡口’这样的地名缩写,还有一个固定的标记,‘七日一换’。这不像商路记账,更像是某种定期转移的暗号。”
萧云湛接过来,迅速扫了一遍卷宗。
北方的草料,盐碱地的砂砾,私采的粗盐,定期更换的据点,他心中大致有了数。
“这张纸上,记录的是他们的老巢。”
萧云湛把画着符号的那张纸放在桌上,遥遥一点,
“营地应该在常州以北,一片盐碱与水路交错的偏僻地带。那里既方便他们躲藏,又能通过水路接驳私盐转运。看来,他们并非只有一个窝点,而是以七日为期,不断更换藏身之处。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州衙剿匪多次,却始终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谢停云点头附和道:“没错,这些标记,并不是商号暗语。而是一种经过伪装的军中记法。”
萧云湛挑起眉,反问道:“军中记法?”
”是。”
谢停云身子向前倾,指着那个山形符号,“寻常商队记账,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标记地点。你看这里,三峰并立,左低右高,旁边还跟着一个半月形的标记。这是军中用来标记临时营地的特殊记号:依山傍水,且有暗哨。只是被人刻意改动了笔画,看起来更像一个‘山’字,用来掩人耳目。”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七日一换’的标记,是行军打仗时,为防踪迹暴露,设定的定期移营的军令。”
谢停云的话,证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那些匪徒根本不是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极有可能与当年的西北旧部有关,沿用着过往行军的习惯,在江南的山林水泽之间,不断迁移着他们的秘密营地。
私藏兵马,等同谋逆!
这已不再是匪患与私盐的案子了,而是一场掩盖在江南烟雨之下的叛乱图谋。
宋恪“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王爷!玄七一定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才……属下恳请王爷,让属下去将这些丧心病狂的逆党碎尸万段,为玄七报仇!
萧云湛抬起眼,看向宋恪。
他冷冷问道:“你知道他们在何处?凭你一人,是去报仇,还是去送死?”
他的话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在陈述事实,却让激动不已的宋恪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他们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位,连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头目是谁,营地确切的位置都一无所知。
贸然前去,确实与送死无异。
“王爷……”宋恪不甘地叫道。
萧云湛垂下眼,视线落在手中那张记录着发现玄七遗体的纸上,声音冷冽。
“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将我们的人带回来。”
他们在这里推演敌情,可玄七的遗体,还停放在常州府衙的停尸房里,与那些货栈的伙计混在一起,被当成一具无名尸首。
按照常规,州衙会将尸首封存,待案件了结后才能发还或处置。
但他们很清楚,对方在官府中必有眼线,尸体留在州衙,等于将所有线索都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甚至可能被二次破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云湛的身上,等着他的决定。
萧云湛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沉声吩咐:“宋恪。”
“让卫风备王府仪仗,递名帖去州衙。将此事告知知州,就说本王麾下护卫玄七,为暗查江南匪患不幸殉职,现在要将他领回,本王到了江南后,再带其骸骨还乡。”
程锦瑟和谢停云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霸道的一招。
让卫风打着辰王的名号,公开向州衙要人。
卫风是萧云湛安在江南的明线,他们下江南后,并没有与卫风有明面上的接触。
这一举动,既能将玄七的尸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还不会暴露身份。
常州知州收到辰王府的名帖时,既惊又疑。
王府的护卫,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处货栈的灭门案里?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让他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对方是辰王。
哪怕再多疑虑,他也不敢有半句阻拦。
当日下午,玄七的尸首连同所有在现场发现的遗物,便被恭恭敬敬地送回了卫风暂居的别院。
尸身被暂时安置在空置的偏房内。
宋恪请求去为玄七收敛遗体。
“他是为本王查案而死,理应得到体面。”
萧云湛没有拒绝宋恪的请求。
偏房内点了安魂香,宋恪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人。
他挽起袖子,细心地为玄七擦拭身体,整理衣物。
就在宋恪准备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时,手指突然感觉他的外衣夹层的一处有些许僵硬。
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宋恪心中一动,立刻取来剪刀,沿着那处缝线小心剪开。
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
宋恪屏住呼吸,小心将其展开。
灯火下,一张手绘的简略地图呈现在眼前。
地图的笔触十分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绘制的。
上面标注着山势、水道,地名指向常州西北方向不远处的宜兴县。
而在地图一角的一处深山之中,有一个地方被画上了小小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