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眼神冰冷,接着道:“那里的守卫,并不全是你们以为的江湖草莽、亡命之徒。我上次与他们交手,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些训练有素的人,他们的身法、配合,甚至杀人时的习惯,都带着军中旧人的影子。”
萧云湛眼底划过一抹寒光。
军中旧人……
就在这时,宋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爷,明日出行的安排已经拟定,请您过目。”
萧云湛微一颔首,宋恪快步走进来,将敲定的行动安排逐一禀明。
“此行,王爷与王妃将伪装成一对南下收货的商户夫妻,从润州而来,商号为‘锦记’,主营药材与香料。这个身份,既能解释王妃为何随行,也方便我们接触货栈中那些较为隐秘的货路。”
“随行人员已经压至最低。明面上,只有王爷、王妃,以及属下伪装的掌柜,再加一名车夫和一名随从。暗中,另有两名暗卫会提前潜伏在货栈周边的茶楼和当铺里,负责接应、断后与传信。”
“所有人皆不佩戴王府任何标识,所用的马车、路引、以及银钱,走的都是江南‘锦记’商号的账目,从账面上看,与京城不会有任何牵扯,确保万无一失。”
“若行迹暴露,如何应对?”萧云湛问道。
宋恪毫不犹豫地回答:“回王爷,第一选择,是立刻抽身。属下已制定了三套撤退方案。若是在前堂察觉异动,便由属下以货物起争为由,吸引注意,王爷与王妃趁机脱身。若是在后院暴露,潜伏的暗卫会立刻制造混乱,引开守卫,王爷与王妃从侧巷离开,马车会在巷口接应。若是彻底被围……”
“则放弃一切线索,以保全王爷和王妃为第一要务。暗卫会不惜一切代价,撕开一个缺口。”
这次探查,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打算。
谢停云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恪口中的“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什么。
看来自己留下,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他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用深色锦布包裹着的小包,递给程锦瑟。
程锦瑟接过,布包很小,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是什么?”
”祖母留下的,你打开看看。”
程锦瑟依言解开布包,里面露出的,是一束细如牛毛的银针。
银针针身极短,闪着幽微的寒光,藏于袖中或是指间,极难察觉。
“这上面淬了药,虽不是剧毒,但发作极快,能让中针之人在短时间内肢体麻痹,失去行动之力,是祖母当年用来防身脱困的,如今只余这么一小包。”
他详细地教授程锦瑟使用之法,待她熟练掌握后,叮嘱她道:“若局面坏到极点,不要犹豫,用它换一条生路。”
怕程锦瑟担心,他赶紧又道,“希望你们此行顺利,用不上它,原封不动还给我。”
程锦瑟虽然被这气氛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是面上丝毫不显。
她点点头,将布包仔细收好,贴身放入怀中。
次日,天色尚早,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在京城南市一条偏僻的街口缓缓停下。
这条街名为“通汇巷”,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只是此刻异常的安静。
马车停稳后,车夫没有放下脚凳,而是等着命令。
车厢内,已换上一身寻常商人妇打扮的程锦瑟,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车轮滚滚的碾压声,没有伙计的高声吆喝,更没有商客们讨价还价的喧闹。
整条街,静得能听到冷风卷起地上枯叶的萧索声响。
与她并坐的萧云湛,一身靛蓝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就像个气质清冷的富家子弟。
“不对劲。”程锦瑟拧紧眉头看向他,轻声道,“我闻到了血腥气。”
萧云湛扬了扬眉,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扮作掌柜跟在车旁的宋恪,以及另一名伪装成随从的护卫看似随意地移动了两步,便改变了站位。
一前一后,将马车护在了最中间,手也自然地垂在腰侧,随时可以握住藏在衣袍下的刀柄。
“下车。”萧云湛低声命令。
车夫跳下车,放下脚凳。
萧云湛率先下车。
他一边伸手去扶程锦瑟,一边机警地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扫过街道两旁。
程锦瑟下了车,感觉那股空气中那股血腥气更浓烈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探入袖中,手指紧紧扣住了谢停云交给她的针囊。
萧云湛也闻到了这不祥的味道。
他耸了耸鼻子,略一思索,冲宋恪一摆头。
“走。”
一行人朝着街尾的“达顺昌货栈”走去。
越是靠近,血腥味越刺鼻。
终于,达顺昌货栈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它的大门虚掩着,留下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像是有人在匆忙离开时随手带上,却又没能彻底关严。
萧云湛停下脚步,向宋恪递了个眼色。
宋恪会意,上前一步,用刀鞘去推门。
“吱呀……”
大门晃晃悠悠地开了。
货栈的正堂里,空无一人。
本该坐着账房先生的柜台,算盘被推翻在地,算珠散落一地。
供客商歇脚的桌椅,东倒西歪,其中一张长凳更是被人从中劈断。
地面上,有大片被水冲刷过的痕迹,但在木板的缝隙间,依然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渍。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正是从这些缝隙中散发出来的。
看得出来,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屠杀,而行凶者,还清理过现场。
几人顿时呆立当场。
他们准备了滴水不漏的商户说辞,设想了与掌柜伙计的言语交锋,甚至连如何应对盘问、如何巧妙脱身都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
可眼前的场景,和他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符!
宋恪最先回过神来。
他本能地向前踏了半步,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将萧云湛和程锦瑟护在身后。
另一名护卫也在震惊之后,立刻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程锦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些木板缝隙里的暗红色上,指尖死死扣住了那个小小的针囊。
萧云湛打量着眼前的场景,目光如冰刃般犀利。
费尽心机查到的线索,竟以这样的方式,被硬生生斩断了。
所有的计划,在推开这扇门的瞬间,已然作废。
“王爷……”
宋恪压低声音,向萧云湛请示。
“进去看看。”萧云湛沉声道。
就在几人踏入内堂,准备进一步查看时,后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