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的屋里燃着安神的熏香，他靠在床头，望着前方虚空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脸色比先前程锦瑟见到时好了一些，惨白的脸上透出一点血色。
见到萧云湛和程锦瑟一同前来，谢停云似乎并不意外。
“殿下……”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萧云湛抬手制止了。
“表哥不必多礼，养伤要紧。”
程锦瑟上前一步，将那张药方拿了出来。
“我们来，是想向你请教这药方上的事。”
她指着了那味缺失的药材：“这味‘血玉藤’，表哥可知道去何处寻觅？”
谢停云靠回床头，叹了口气。
”据我所知，祖母之前一直在寻找此药。”
“她派人去过北境的雪山，也去过西域的戈壁，甚至去了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只为确认这味药材是否还存于世上。”
“可惜没有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此物生长条件太过苛刻，百年前曾有人见过，之后再未露过面。恐怕多半早已绝迹。即便还有留存，也定然是被某些世家大族私藏起来，当作传家之宝，或是用来待价而沽，牟取暴利。想从他们手中拿到，难如登天。”
程锦瑟看了萧云湛一眼，有些失望。
萧云湛冲她安抚笑笑，正要详问，宋恪在门外恭敬地请示。
“王爷，关于明日前往达顺昌货栈的细节，还有几处需要您亲自敲定。”
谢停云听了这话，目光一动，诧异地反问：“你们……要去达顺昌货栈？”
萧云湛点点头：“没错，明日一早出发。”
谢停云一下直起身，着急地盯着两人。
“你们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普通商号！”
“达顺昌货栈，是江南所有地下交易和消息的中转之地，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窝！那里表面上客商往来，鱼龙混杂，实则内里分工森严，规矩如铁。一旦被他们的人认定为‘来意不明’，几乎没有活着脱身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情绪激动，一下咳嗽起来。
”表哥……“
程锦瑟连忙上前，想为他顺气，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们不能去，太危险了！”
萧云湛神色不变，淡然道：“非去不可。”
谢停云强力压住喉咙的痒意，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萧云湛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没有退缩之意的程锦瑟，他一撑床沿，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突然闷哼一声，表情痛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是动作太猛，扯到伤口了。
程锦瑟惊呼一声，就要制止他。
“表哥！你这是干嘛！快躺下！”
“别管我。”
谢停云推开她的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虚弱的身体从床上撑了起来。
“这一趟，我跟你们一起去。”
程锦瑟和萧云湛想都没想，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不行。”
“不行。”
“为什么？”谢停云不甘地追问，“我去过那里，对地形很熟悉，我能带着你们……”
“正因为你熟悉那里，所以你才不能去。”
程锦瑟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第一，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奔波和消耗，第二，你才从那里‘死’里逃生。货栈里的人，不说人人都认识你，但核心的那些管事和守卫，一定见过你的脸……“
”我可以易容……“谢停云着急地辩解地道。
程锦瑟摇摇头，否定了他的办法。
”你以为靠着易容就能万无一失？万一被识破，我们所有人都会立刻陷入死局。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萧云湛的话比程锦瑟更不留情面，更清楚明白。
“此行，宁可少一人，也不能多一分变数。你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你所谓的熟悉，在那些人的眼中，恰恰是你最大的破绽。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不仅前功尽弃，还会牵连我们。”
谢停云咬了咬牙，想做最后的争取。
“我可以用药暂时压制伤势，绝不拖累你们。我的易容术是祖母亲传，只要不是贴着脸细看，绝不会被认出来。我进去探查过，知道哪条路是生路，哪个角落是死角，我知道他们盘问的暗语和习惯……”
他越说越急，试图用这些实际的好处来说服他们。
但无论他的理由多么合理，多么充分，萧云湛却不为所动。
他瞟了眼谢停云，不紧不慢地道：“本王说不行，就是不行。”
谢停云望向萧云湛那双熟悉的双眸，心里清楚。
他一旦做了决定，任凭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更改。
谢停云叹了口气，低下头，颓然地靠回床头。
程锦瑟看着他失落的神情，心头一软。
她没有再与他争辩此行的利弊，而是俯下身，声音微微颤抖。
“表哥，你也懂医，你身上的伤到底能不能撑得住这一趟，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你真的要这么狠心，让我再尝一次失去亲人的滋味吗？”
这番话，比任何冷硬的道理都更能戳中谢停云的软肋。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着程锦瑟，看清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焦急和不甘均已褪去。
“……好，我不去。”他咬牙答应。
既然不能同行，那他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谢停云略略休息了下，待气喘匀，便仔细交代起来。
“达顺昌货栈，表面上只是一处兼营南北货物的中型商栈，门面很普通，每天进出的客商看起来也很繁杂。但那都是表象，它的核心，在后院和地下。”
“后院的仓库，分为明仓和暗仓。明仓就是给那些普通客商用的，堆放的也都是寻常货物。而暗仓，才是关键。那里，只对有引荐、有信物的人开放。”
“想进暗仓，要经过三重试探。第一重，验身份。他们会盘问你的来路、引荐人，会派人去核实。第二重，问来意。你要买什么，卖什么，他们会用各种黑话来试探你是不是‘懂行’的人。第三重，看价值。他们会评估你这笔生意，或者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们让你活着知道暗仓的存在。三关有任意一关答错，或者让他们起了疑心，人就会被当场扣下。外面的人看来，你只是失踪了，实际上，多半早已尸骨无存。”
“这三重，还是不最危险，最危险的是那里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