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试唇温 1
“几日不见,她过得倒是挺好。”
容雅吹了一口香炉,几片灰烬飘散:“想来,传言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影煞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没人比惊刃更清楚这一道传言,也没人比她更痛恨这一道传言。
自从上一届影煞叛主之后,这道判词便牢牢刻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她无法杀死一道流言,就如同她无法捞起水中的月,无法斩断风中的柳絮。
她只能竭尽全力,用血、用伤、用命,用她能给出的所有东西,去证明自己。
她恨不得剖开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热腾腾的炭,跪在主子面前,哀求她低头看一看——
看看这颗心,可曾有过半分背叛?
惊刃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未曾回头看过一眼,向前踉跄两步,即准备跪下。
谁料穴位一麻,她被定在原地。
惊刃身子僵住,错愕看向身侧之人,微张着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柳染堤一步上前,挡在惊刃面前。小团扇旋了个半弧,直挑向容雅额心。
玉流苏垂落,伶仃一响。
“跪什么跪?”
烛火晃了一晃,发出“哧”的轻响,柳染堤的侧脸浸在烛光中,模糊不清。
她道:“给我站着。”
容雅望着两人,根本不在意身后的惊刃,目光锁在柳染堤身上,逡巡了一圈。
她开口,凉薄至极:“暗卫向主子下跪,有何不可?”
柳染堤瞧着她,兀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手来,颇为恭敬地向容雅作了一揖:“久仰久仰。”
“原来容家三小姐,便是那位她一心一意,拼死相护的混账主子。”
柳染堤嗤笑道:“还没等我主动去寻,你倒是自个送上门了,真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暗流湍急,撞得船身晃动,舱内一时极静,只能听见江水拍船的沉闷响声。
容雅抚着香炉,冷冷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对一条拴着别家链子的狗,都如此上心。”
“可惜你这一番好意,也不过是徒劳罢了。畜生就是畜生,骨头里刻着的,永远只有她主子的名。”
“我想扔就扔,想杀就杀,想让它摇尾乞怜,它便会乖乖跪下磕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檐角灯笼静静燃着,噼啪作响,两人对峙着,杀气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嶂云庄这一侧的人手可不少,明处有数名贴身侍婢,暗处里死士潜伏在侧;
柳染堤这边可就只有一人。她倒是从容,对涌来的杀气浑然不觉,悠闲向前踱了两步。
她笑着开口:“少庄主,你这话可说的不太对了。你口中的暗卫惊刃,早已剜去嶂云庄的烙印。”
“她因刺杀天下第一失手,吞毒身亡。而你眼前这位妹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捞回来的。”
团扇一转,将面容挡了一半,望不见唇角的笑,只露出一双欲语含怯的眼。
“反倒是嶂云庄,唉呀。”
她浅笑着:“号称天下第一剑庄,铸剑技艺冠绝天下,威风凛凛,名声赫赫,却连一个小小暗卫都护不住。”
“如此无能,可真是丢人现眼啊。”
“你说是不是,少庄主?”
一步、两步,几句话间,两人相距便已经不足三尺,无论哪一方拔剑,都能轻易刺穿对方咽喉。
容雅神色暗沉,手中一松,香炉“哐当”砸落在地,散了一地的灰:
“——杀了她!”
暗处骤然涌出十数道黑影。
侍婢们齐齐拔剑,从四面八方朝柳染堤刺来。死士们无声无息,破空而至。
长剑出鞘,向着门面猛然劈下,柳染堤身形未动,手腕一转,抬扇去挡。
“铮!”扇骨稳稳接住了两道刀锋,她承着力,借势向外一抽,两名侍婢踉跄后退。
左侧一名死士无声袭来,匕首直奔后心。柳染堤稍一侧身,躲开了这击。
“以多欺少,这可不好啊。”
柳染堤轻飘飘道。
四名暗卫齐出,身法凌厉,分走阴角死位,快刀如风,直取身上要害。
兵刃交击声乍响,寒光四起。
“少庄主如此热情,喊这么多人来打我一个,”她似嗔似讽,“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扇骨随势一挑,化去力道,叫刀身斜撞于廊柱。玉坠叮铃,又猛然劈向另一人的腕骨。
柳染堤未停步,身形微偏,避开背后袭来的一击。扇骨划过,刀身应声断成两节,
最后一人自高处跃下;
刀锋破风而至,直劈她命门。
柳染堤本来准备削去手腕,临出手前忽觉眼熟,指尖一顿,很客气地收了些力。
扇尖斜刺入肩头,卸去大半冲势。惊狐被她甩了出去,还十分恰好地,砸到了惊刃身旁。
她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惊刃打了个招呼:“嗨,吃了没?”
惊刃:“……”
惊刃道:“你怎么连一招都没能扛下来,真是妄为主子的暗卫,辜负主子的栽培。”
惊狐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对面是谁不,你都打不过,还让我去打?”
惊刃嘴硬道:“那也应当全力以赴。”
惊狐撇撇嘴,她就一个苦命打工人,每天勤勤恳恳赚点口粮,还不至于为主子卖血卖身卖命。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摔过来一个人,惊雀脸朝下砸在地板上,扑了一鼻子灰。
她默默爬起来,揉了揉鼻尖,泪汪汪地看着惊刃:“惊刃姐!太好了,你还活着!”
惊刃:“……我们午时才见过。”
自己这一身粉粉嫩嫩的衣服,还是在她和柳染堤两人胁迫外加威逼利诱之下才换上的。
惊雀:“呜呜呜,惊刃姐别怕,我准备了好多纸元宝、纸美人,万一你哪天死了,我全都会烧给你的。”
惊刃:“…………”
-
另一边,柳染堤站在断刃间。
廊边花灯摇晃,被风撞得“砰砰”作响,烛火明灭,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柳染堤立于灯下,白衣静垂。
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扇面墨梅舒展,一笔一枝,于静夜之中,寂寂生香。
那确实是一位美人,瓷一般又清又艳的美人,不过没人胆敢分出一丝心神来细看。
她出手如月穿云,回身若雪落枝,分明杀气凛冽,却柔得像在水面轻轻一点。
哪怕她只削兵器、不取性命,出招也十分随意,可在她手下,但凡稍有不慎——原本只需断一根手指的错,便足以赔上一条胳膊。
柳染堤略略抬眼,扫了一圈地上的刀剑与断刃,又落在其余几位藏匿暗处,蓄势待发的暗卫身上。
她叹息了一声,颇为无奈:“嶂云庄,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庄么?”
扇面依着鼻尖,挡着半边带笑的唇,“难不成,就只有这么一点本事?”
霎时间——
数名暗卫冲来,刀光交错而至。
指骨之间,几缕的银丝悄然游走,细若无形,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柳染堤一收扇,指骨微勾。
匕首被银丝带偏,刺向同伴的臂膀;剑势被丝线一引,撞向另一侧的柱子;数名暗卫被缠住手腕,倒飞出去,砸翻一片桌椅。
寥寥几个呼吸间,婢女、暗卫们伤的伤,倒的倒,兵器脱手,无一人能够近她的身。
风吹起长发与衣袂,叫白衣沾了一点火灰,被弹指间拂去了,洁净如初。
“少庄主。”她笑着唤。
容雅心跳如鼓,进退两难,身后是滔滔江水,身前则是来历不明的恐怖女子。
四周还有许多其它门派的姑娘们在旁观,幸灾乐祸,啧啧摇头。
无论如何,嶂云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容雅紧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柳染堤负手而来,长靴踩过一地碎裂刀刃,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响,行至身前。
团扇轻巧一转,抵在容雅喉间,她倾下身来,眉睫挑着一个笑:
“少庄主,她的命是我救的。”
扇骨抵着脖颈,慢悠悠地下滑,一点一寸,压住跳动的脉搏,“跪不跪,该跪谁……”
柳染堤懒声说着,多么平淡的调子,却听得人心口发寒,战栗不已:
“我说了算。”
容雅勉力仰头,才能直视着她,她呼吸短促,额间已经覆上一层薄汗。
她先前其实还有所怀疑,但仅凭一把团扇与几根银丝便能制住数十名暗卫,此等恐怖的实力,此人就是天下第一,不会有错。
容雅眉心突突直跳,正欲开口——
“哐!!”
就在此时,破碎声骤响。
只见一盏燃着火烛,灌满燃油的提灯从舫顶被抛下,砸在两人之间,碎片飞溅。
柳染堤后退避让,脸色倏地一变: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被人浸满了无色无味的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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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易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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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窜起,瞬间将帷幔点燃,顺着雕花木栏,将一切华美之物焚烧殆尽。
“走水了!”“快走!”
呼喊、推搡、哭喊声此起彼伏,杯盏摔碎在地,又被接连不断地踢到各处。
舱中乱作一团,众人争相逃命,有的跌倒在地,有的撞翻桌椅,满舱狼藉。
眨眼之间,画舫中便已成一片火狱。四面八方都是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惊狐趁乱解了惊刃的穴,一把拽住她胳膊,向着火势还没那么猛的船尾跑去。
惊刃咳了声:“主子呢?”
“一堆人护着,”惊狐道,“已经被扶上舟了,咱们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惊刃拧着眉心,欲回身去找主子,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滚滚浓烟中,那身影很模糊。
柳染堤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画舫边缘,背靠船栏,再后一步,便是滔滔翻涌的江水。
火光覆上她的脸,将最后一丝血气烧净,柳染堤脸色惨白,拢着肩膀的指节微微颤着。
惊刃猛地想起:
她说过,“我不会凫水。”
狂风骤起,吹得柳染堤身影愈发单薄。
火光与浓烟之中,她身形一晃,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弱的、被嘈杂盖过去的落水声。
除了惊刃,没有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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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顶上,有一人俯下身,束发金锦垂落肩侧,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
她身侧散落着火石与倒空的油袋,望着底下的混乱景象,拾起了一把长弓。
弓弦绷至最满,锦弑眯起眼,箭尖一挑,对准那一名向着江水跳下去的,暗卫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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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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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贯穿了肩膀,血珠奔涌着滚入江水,惊刃皱了皱眉,在水中稳住身形。
寒流如刀,漫过头顶。
惊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浓烟之下,水下一片混沌,只能勉强看到一抹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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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画舫在夜色中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咆哮着,沉入江水。
惊刃跪在岸边,不止咳嗽着。
罗裙早在水下割去,换回一身黑衣。她握住几乎穿透了肩胛的箭矢,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箭矢牵皮带肉,砸在地上。
伤口极深,汩汩向外冒血,幸好她穿着黑衣,幸好夜色沉沉,替她遮掩了一切。
惊刃拧去黑衣里的水,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疼意缠着骨,裹着筋,整个右臂麻成一片,几乎无法动弹。
江风呼啸,吹散了浓浓的血腥气,吹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伤口泛着疼,钻进她的骨头里。
“咳、咳咳。”
惊刃蜷着拳,面色苍白,那双淡灰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一层薄红。
【你是影煞,是主子的暗卫,应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完成主子的任务。】
【主命之下,万死莫辞。】
可我……
我、我都……
她攥紧剑鞘,骨节都泛白,指腹在歪歪扭扭的“惊刃”二字上,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倏地松开手。
她颤声道:“ 我…我都做了什么。”
水珠一颗颗砸落,咳声被闷在胸里,咳出水,咳出血,咳出经年累月的疲与惫。
可是,你看看你。
惊刃,你都做了什么?
她反复、反复地诘问着自己:主子命你去杀了她,你却违背命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答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永远只有呼啸而过、不曾停留的风声。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浸透了血肉,穿透了肋骨,翻动着胸膛中那一团燃烧过后的余烬。
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
可明明焦炭早已燃尽,不剩分毫。这一抔死灰,又该如何撑起哪怕一线光亮?
她心乱如麻,偏生身侧的人动了动,慢吞吞支起身子来,唤她的名:“小刺客?”
惊刃闷住咳声,道:“别过来。”
那人可不会乖乖听话。
柳染堤依上她的肩,长睫坠着水珠,乌瞳盈着水光,湿漉漉地唤:“惊刃。”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淌着水珠,衣物黏连着身子,像一副水墨晕开的画。
影影绰绰,浸得入骨生香。
惊刃偏过头,躲了躲。
柳染堤却又依过来一寸,水汽漫上耳廓,留下一分虚无缥缈的烫。
水珠乍落,
“啪嗒”,滴在手背上。
柳染堤拨开额边湿发,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说我不会水,你就真当我不会水么?”
-
她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
她的问题抛入水中,泛不起一丝波纹,只能沉甸甸地坠入江底砂石。
为什么?
惊刃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断诘问着自己,她比柳染堤更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
衣裳仍在滴着水,‘惊刃’就放在身侧,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她。
面颊忽地贴上什么,湿漉漉的,轻刮过她的鼻梁:“惊刃?小刺客?”
柳染堤依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望清挂在她睫上一粒水珠,还有她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狼狈、又无措的自己。
“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道,“小闷葫芦,我每次都得倒个半天,才能勉强倒出两颗豆子。”
惊刃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染堤怀疑,她是不是被江水呛没了嗓子,惊刃才慢吞吞开口。
“在悬崖时,”惊刃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寻常刺客,在还未看到木簪时,你为何要留我一命?”
柳染堤想了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惊刃知晓自己这副皮相还算不错,不然易女而食时,她也不能为母亲多换回来一块观音饼。
只不过,没有意义。
暗卫是主子手里的刀,需要是锋利,没人会在乎一把切肉剁骨的刀是否好看。
惊刃缓了口气,喉间干哑,像混着砂石的浊江:“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次。”
“我只是还回来罢了。”
她握住‘惊刃’,慢慢站起身子,靴底踩过柳染堤身侧的砂石,江水拍岸,沙沙地。
一声重,一声轻。
惊刃走出几步,沉闷带水的靴音中,忽地多出一步杂音,轻快地,拽住她手腕。
“小刺客,你这是上哪去?”柳染堤追过来,挡住她半边身子。
惊刃偏过身,换了个方向,只是刚迈出半步,方才还在左侧的人,又从右侧冒出来:“惊刃?”
“……”
惊刃闷声道:“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柳染堤背着手,凑到她面前,长睫水汪汪的,几乎要碰到鼻尖:“为什么?”
“我剜去烙徽,是怕刺杀失手暴露身份,从而连累主子,”惊刃道,“如今已无意义,我得回去了。”
柳染堤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主子脑子不太好,自己跑到我面前嚣张。”
惊刃觉着头有点疼,揉了揉额心:“你我为敌,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同路。”
柳染堤问:“那你有何打算?”
惊刃道:“去找主子,向主子请罪。”
柳染堤又问:“那你准备上哪,找你主子去?”
惊刃忽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摩挲剑鞘上的一枚生锈铜环,犹豫道:“论武大会。”
她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惊刃后知后觉。
但是晚了,柳染堤盈盈一笑,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要去论武大会。”
她道:“好妹妹,我们不如一块走?”
惊刃:“…………”
完了。
-
柳染堤此人,武功极高也就算了,缠人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高强。
惊刃身上的伤太多,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她,实在没法子,只得装聋作哑看不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惊刃穿过人群,进了一家脂粉铺子。
铺中香气氤氲,帘影摇曳。
里头大多是娇声笑语的贵家姑娘们,衣着红橙黄绿青蓝紫,显得惊刃一身黑衣有些扎眼。
柳染堤将小团扇别在腰间,随手拾起一盒‘桃花笑’香粉,食指一捻,带起不少粉末。
惊刃正专心找无字诏的暗门,她蹲在墙边,一条条缝隙摸过去,没注意身后靠过来一个人。
“小刺客,小刺客,”
“快来,你看看这个。”
柳染堤一叠声地唤她,还推她。惊刃茫然抬头,鼻尖被人轻轻一捏。
香粉蓬开一小团粉雾,在鼻尖晕开一点浅红,连浓黑长睫也没能幸免,染上层薄薄的粉纱。
“怎么了?”惊刃道。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薄而窄的鼻尖上,顶着一小块毛茸茸的粉红。
“扑哧,”柳染堤笑得眉睫弯弯,“没什么没什么,给你涂一点香粉。”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十分坏心眼地,用指腹在香粉上又摁了摁,把红晕抹匀一些。
指尖暖烫,惊刃嗅到一点脂粉香。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抹鼻尖,看到指头上明晃晃的粉,才知道柳染堤又在使坏。
“多好看啊,这么快就擦掉,”柳染堤惋惜道,“衬得你像只小兔子,很是可爱。”
惊刃睨她一眼,没说话。
暗卫很少收到赏识,就算有,大多也是类似于“杀人利落”,“出手干净”之类的夸赞。
至于兔子——
对惊刃来说,是个有用的东西。
兔肉可以果腹充饥,兔皮可以做成水袋,抽出的筋可以捏绳,洗净的骨也能削成暗器。
她细细一想,柳染堤把她比作“兔子”,可能是在暗示她功力低微,不堪一击。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看来,自己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确实学到许多,竟然连语言中的暗喻也能读懂了。
这样一来,日后或许能少犯些错事,少说些错话,不会再让主子如此厌烦了。
-
惊刃收敛心神,很快在角落摸到一道雕有兽首暗纹的砖块。
石砖震动,暗门开启。
长廊之中,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水雾潮湿而阴冷。
惊刃仍旧走得很慢,呼吸很沉、也很重,步伐黏连,黑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
柳染堤换了身素净白衣,气色瞧着好了一些,不再像失火时那么苍白。
她慢慢跟在惊刃身后。
无字诏分部。
守门人倦倦地倚着青铜门,提灯搁置身侧,青蓝幽光一明一灭。
待看清楚来人后,守门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仿佛在她面前有人正在强抢民女,而惊刃,大概就是那个被强抢的“民女”。
惊刃道:“劳烦开门。”
守门人一面替她开门,一面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打量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进了洞窟后,其它暗卫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也很是古怪,硬要说,有些鄙夷,有些啧叹。
还有一点奇奇怪怪的…羡慕?
惊刃一头雾水。
柳染堤早就察觉出异样,对惊刃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们?”
惊刃也很迷惘:“不知道。”
往日其它暗卫见了她,要么捎点怜悯,要么讥讽几句,从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
看向惊刃眼神之中,总有种‘恨铁不成钢’,或者‘你怎么这么好命’的感觉。
不过,惊刃一向不在乎这些。
她来到医药处,摸了半晌,摸出两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买了一瓶拇指大的伤药。
柳染堤挤过来:“穷兮兮的小姑娘,怎么不问我要银子,买些好点的药?”
惊刃不理她,拿了药,找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漆黑小角落窝下,解开衣领,露出肩胛的伤。
伤口在江水中泡得太久,已经发白溃烂,淌出的血都稀薄,浸透了黑衣。
柳染堤顿时蹙起了眉。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依近了些许,指尖触上肩膀,惊刃一颤,向后躲了躲。
“小伤罢了。”惊刃道。
柳染堤道:“是所有暗卫都对伤口的大小有些误解,还是就你如此糊涂?”
她神色不太好看,用了一点巧劲,压住惊刃的肩膀。疼意骤生,惊刃呼吸一顿。
“箭伤,矢头带着倒刺,拔出时也不小心点,这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说是小伤?”
柳染堤没什么好气地说。
伤口缝隙间,嵌着几团沙土,被血凝结成块,撕开衣物时,簌簌向下掉。
柳染堤松开惊刃,腾地站起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惊刃倚着墙,转着手中的小药瓶,沉默了一会儿。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在画舫上那次一样。
惊刃洗净伤口,剃掉烂肉,准备涂药时,柳染堤拿着伤药、绷带,还有一件黑衣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无字诏的阁中贵客了,”柳染堤叹口气,“坐好。”
惊刃被她按在墙上。
惊刃选的这个角落实在狭小,稍一动便碰上墙砖。柳染堤想要靠近,就只能半跪半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柳染堤像只猫儿似的,向里爬,攀上她的膝头,依上她的腰心,抚上她的肩头。
气息交叠,一寸寸缠绕。
惊刃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即便是偶尔来院里做客的白猫,最多也只是扒拉一下她的裤腿。
从没有人,靠得这么近过。
惊刃低头想避开,却不知该往哪儿躲。
这角落太小了,稍一退便会贴上冰冷的墙壁,稍一动便会撞上她的腰际,进退两难。
“小刺客,你躲什么?”柳染堤笑了一声,尾调踩着点气音,“我又不会咬人。”
惊刃抿了抿唇,没作声。
“不过,你要是再躲,我可就要使些手段了,”柳染堤点点她鼻尖,“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全在我手上呢。”
惊刃:“……”
她穷得要命,暗器是自己用竹枝、兔骨一点点削的,毒酒是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的毒草。
柳染堤要是真不还了,她还得苦兮兮地重新做,麻烦得很,也很耗时。
见惊刃老实地不动了,柳染堤弯眉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这才乖嘛。”
她俯下身,又靠近了一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惊刃腰间,又如水一般淌落,在身侧散开来。
药粉小盒被打开,清苦的药香逸散开来,药粉色泽莹润,细腻如脂,不用看都知道比惊刃买的破破小瓷瓶贵多了。
惊刃眉心微拧,道:“这东西很贵,不值得用在一个暗卫身……唔!”
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打断。
那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喉间溢出,又被她强压回去,尾音微颤,咬着点不自知的软意。
柳染堤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刃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知道指腹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缓缓将药粉抹开。
“我买的药,”柳染堤说着,使劲多刮起些药粉,“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位锦绣门大小姐,不也花了千金给她那只小雀治伤么。”
惊刃嗓音很哑,带着几分疲意:“那雀儿…金贵。”
柳染堤偏头看她:“你就不金贵了?”
惊刃沉默着。
她或许曾是金贵的吧?
上一届影煞拍出了三万两的高价,不过到她时,不幸背上‘弑主’的判词,起拍价跌至八千,最终以九千五百两的价格,被嶂云庄带走。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么金贵了,若是回到无字诏,大概也就只能卖出三、两千。
伤口处的疼意蔓延,逐渐变为摸不着的痒,惊刃拢紧自己的指节。
指腹温热,药粉微凉。
柳染堤一手按着她腰侧,另一手指腹压过几个穴位,在伤口处打着圈,一点点按实药粉。
两人靠得极近,长发交缠。她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她触到她的温度,她嗅到她发梢的香。
衣衫摩挲,落出簌簌细响。
那一丝细响如风过竹林,草木沿着心底枯石的缝隙,一寸寸地生长。
柳染堤的动作很轻,很缓,偶尔会停下来,等待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放松。
惊刃始终没出声,其实这点疼痛真不算什么,但这确实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帮她上药。
她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药粉被体温融化,润得指腹一片晶莹,像浸入淋漓的穴水,再抽出来一样。
箭矢扎得太深,骨缝间还有些渗血,柳染堤寻着血脉的走势,帮她压制住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剧痛传来,惊刃闷哼一声,肩膀微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侧的衣角。
“疼了?”她问,语气温柔。
惊刃只是摇摇头。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将绷带塞到惊刃手里:“自己绑,我再去给无字诏贡献一点银两。”
惊刃:“……”
她起身离开,惊刃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中还渗着她的气息,柔柔的,像一片飘落的雪。
-
她低头默默缠绷带,刚绕了两圈,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柳染堤。
惊刃仰起头,那人已经来到身前,她眉眼英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来人“哼”了一声,右手覆着剑,大臂处绑着一条青底金纹,蛇缠兽首的长带。
惊刃不认得她,不过她认得那带子,道:“你是新一届的魁首。第几届了?”
“百十七魁,”来人道,“你就是那位传说中连赢三届擂台,踏出八十一障的影煞?”
惊刃道:“我是有主的暗卫,名惊刃。”
十七魁“啧”了一声,忽然俯下身来,影子罩在惊刃头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愧对无字诏的招牌!妄为暗卫!你让咱们组织颜面扫地你懂吗?!”
惊刃很习惯:“嗯。”
她天天被骂,习以为常。
“你……你!”见惊刃神色平淡,十七魁面容扭曲了一瞬,“就是那个人,对吧?”
她猛地一指很远处的柳染堤。
惊刃不解:“?”
十七魁痛心疾首:“身为无字诏的暗卫,你竟然就心甘情愿地,被一位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确实很美就是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哪怕不是你玩弄别人,你好歹也挣扎一下,反抗一下啊!”
“怎么能反过来了?!”
十七魁眼中含泪,一字一顿:“真是给咱们无字诏丢脸!丢大脸了!!”
惊刃:“……?”
惊刃:“……啊。”
想起来了。
惊刃停住了缠绷带的手,永远不变的冷淡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十七魁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之前惊狐跑来看她,幸灾乐祸拍着大腿时,好像说的就是什么‘美人姐姐’,‘玩弄’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一进门,所有暗卫包括守门人在内,都在用同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
破案了,原来是惊狐在瞎传谣言。
惊刃没什么反应,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缠绷带。
十七魁看着就来气,道:“你主子真是有本事,花重金把你买回去,竟然就让你——”
话音未落,惊刃忽地起身。
她比十七魁要稍高一点,气势极冷、极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压迫感沉得像刃。
“管好你的嘴。”
惊刃道:“你们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若是敢借此编排主子,我不介意在此出手。”
这才有点影煞的样子嘛。
十七魁丝毫不惧,嗤笑一声:“功力散了大半,亏空至此,还敢放狠话?”
惊刃只淡淡地看着她。
浅灰瞳仁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点寒色,无悲、无喜、亦无怒意,让人心底发憷。
气氛僵持之时,脚步声由远而近。
柳染堤回来了。
她怀中抱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衣物,有药膏,还有件颇厚的外衣。
十七魁与她对视一眼,立刻敛了神色,垂首行礼,恭敬道:“客人还请慢慢看。”
她低眉顺目,赶紧离开。
柳染堤目送她走远,道:“那人瞧着来者不善,应该不是你的好朋友吧?”
“她是无字诏擂台,新一届的魁首,”惊刃顿了顿,补充道,“实力很强。”
她道:“如果你需要,可以买回去。”
柳染堤一怔:“我这才刚回来,你怎么就想着往我身旁塞人?难道我在无字诏买暗卫,你能有提成拿?”
惊刃道:“没有提成,我只是提一句。”
柳染堤耸耸肩,收拾着买回来的东西。她展开外衣,想披惊刃肩上,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角落里。
柳染堤托着下颌,道:“小刺客,我怎么觉得,自打遇见我,你就三天两头地添新伤?”
惊刃道:“寻常事,与你无关。”
其实,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才是她身上伤口最少、有空去包扎敷药的一段时光。
柳染堤瞧着她,也不说话。忽有“咚”一声沉闷的钟响撞破了寂静。
两人仰起头,循声望去。
窟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此时正被木椎撞响,“咚”,又是一声厚重、激荡的钟声。
惊刃迅速扯起黑衣,盖严实肩膀处的纱布,又一把拉住四处张望的柳染堤。
她将柳染堤往墙边带,做了个“嘘”的手势:“母亲来了,噤声。”
“咚——”
第三声钟响。
所有的暗卫皆起身、垂首、敛息,恭恭敬敬地立于墙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暗影四涌,黑雾一层层弥散,青石搭就的高阁之上,几盏提灯无风自熄。
昏暗之中,一颗野兽的头颅坠出。
兽目狰狞,獠牙森森。
雾气稍散,才知那只是一副青傩面具,沉得可怖,叫头颅低垂,脊背微弓。
那人背着手,无声亦无息,如一道飘在乱坟岗的凶魂恶鬼,行至洞窟之中。
惊刃勉力压着气息,寒意却逐步逼近,很快,停在她的面前。
游魂开口道:“贵客在诏中,可有寻到心仪之物?若有怠慢,尽可与老身直言。”
明显是对柳染堤说的。
惊刃垂着头,听见身旁人轻笑一声,似杨柳依依,清清泠泠:“您是青傩母?”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青铜已蚀,傩面森然,唯嘴边一道裂痕弯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青傩母颔首道:“正是。”
“贵客瞧着面生,若是寻常时日,老身定要与您多聊几句,或带您四处走走。”
傩面之下,嗓音枯哑:“奈何今日约了旁人商谈,须即刻动身,还请贵客勿怪。”
柳染堤道:“无碍,我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
青傩母道:“如此甚好,贵客请自便。老身确需急赴,先告退一步。”
她稍一躬首,身子后退半步,一跌,跌入不见五指的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青傩母在时,暗卫们就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青傩母离开后,大家才恢复活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无字诏之主,”柳染堤道,“她似乎很少在世人前露面。”
惊刃望向青傩母消失的方向,道:“以前会多些,但自我这届之后,母亲好像就很少现身了。”
“此番匆匆忙忙,是要上哪去?”
-
黑影爬上柱,攀上烛,裂出一口森森黑牙,啃食着压于额心的手。
容寒山额心突突直跳,她一边按着,一边转动着檀木珠子:“说。”
高台之下,众人或站或跪,低头敛声,生怕多一个动作惹得庄主发怒。
惊狐俯身跪地,道:“庄主,我们在锦绣门的画舫里,遇上了天下第一。”
“那人武功高到近乎妖邪,我们一共两名影君,十二名影臣,都近不了她的身。”
容寒山的额心更疼了,“嗒嗒”敲着扶手,道:“一群废物。”
檀香愈来愈浓,熏得她头痛欲裂,容寒山吐出一口浊气,恍惚间,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容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呆呆的,手指割开胸膛,往里掏了掏。
‘母亲。’
血泪溢出:‘我的心呢?’
“啪”一声脆响,桌边的茶盏花瓶被扫在地上,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容寒山气得直发抖,嘶吼道,“嶂云庄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吼声回荡,震得烛影摇晃。
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场上只有两人还站着。
容清拧着眉心,容雅则半隐在柱旁,她抬起长袖,隐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堂中一片死寂,只余袅袅檀香。
容寒山喘着粗气,青筋渐渐平复,许久之后,容雅从柱旁走出。
她敛衣一拜:“母亲息怒。影君确实不敌那人,但我们嶂云庄,还尚有一枚压手棋子未出。”
容寒山皱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容雅轻笑道:“您忘了么?那可是您亲自赠予我,十七岁的生辰礼啊。”
一份华贵至极、厚重难当的大礼。
横在她脖子上,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您亲自买回来的‘影煞’,”
容雅道:“若让她登台,应能有一战之力。”
容寒山一拍扶手,厉声喊道:“愣着做什么,那还不快将她喊回来?!”
惊狐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庄主,还请三思。”
“全盛时的影煞,或可一战,”她声音发颤,“但如今影煞功力有损,负伤严重,不如再想……”
容寒山一摔檀珠:“够了。”
“正巧,今日府上有一位贵客。”
容寒山转过头,沉声道:“青傩母,不知您是否有让影煞恢复的法子?”
廊柱投落的一道阴影微动,缓慢地,吐出一声阴恻恻的笑。
“庄主,好苗子难有啊。”
青傩母斜倚着檀木椅,活似一具披着人皮的秃鹫残骨,栖在死透的老枝上。
青傩兽首歪着,她拢着手,不紧不慢道:“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容寒山面色铁青,她满肚子的火气,有千言万语想骂,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为影煞下了近万金!如今不过才用了几年,难道真就一点法子也没有?”
“万金多贵重,”青傩母道,“死了的影煞,可是一文都不值,您得想好了。”
她手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腥气极重,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此物名为‘止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功力可恢复至全盛之时。”
“但在第三炷香燃尽前,便会——”
青傩兽首无声地覆压在头颅之上,唇部一线龟裂,讥诮抑或是哀怜,无人知晓。
“经脉尽断,暴血而亡。”
……
距离论武大会开始,还有两日。
此次论武大会由天衡台所主持,武林盟主将场所选在了中原腹地。
此处地势平坦,四望无际,天高云淡,日光清朗,是个绝佳的比武之地。
城镇中挤满了各大门派、江湖散修、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柳染堤要了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厢房,对惊刃道:“人啊,还是得懂得享受。”
“有这么好的客栈住,睡床榻多舒适,”柳染堤谴责地看她一眼,“你居然想着睡树上?”
惊刃道:“树干结实,树叶避雨,亦可隐匿身形,明明是个不错的地方。”
暗卫出门杀人时,十次有六次都睡树上,剩余四次在柴房、马厩、破庙等地随机选择,哪有什么讲究。
柳染堤唉声叹气:“榆木脑袋。”
惊刃不理她。
城镇中十分热闹,只不过惊刃找了一圈,竟是一名嶂云庄之人都没看到,稍有些失落。
柳染堤看着很闲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其它事情要做,一路跟在惊刃身后,和她一起跑来跑去。
刺杀目标追着刺杀者到处跑,好比兔子追着狐狸揍,老鼠追着苍鹰咬,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身处二层,而客栈楼下有许多人聚集,吵吵嚷嚷,似乎正在讨论锦绣门画舫被沉之事。
惊刃倚着木栏,俯瞰楼下。
柳染堤就在她旁边,背靠着栏杆,捧着一本胭脂色的画本,正津津有味地翻。
这画本瞧着可真眼熟,惊刃面无表情,道:“你不是看不懂吗?”
“小刺客教导有方,”柳染堤甜甜一笑,“就像你说的那样,看不懂字没关系,我能看懂图就好了。”
惊刃:“……”
这人瞎话一箩筐,半真半假猜不懂,看不透,惊刃才不信她是真看不懂。
柳染堤又翻过一页,撩着书角:“虽说无字诏有专擅床笫之事的暗卫,但其它人对此,应该也得略懂一二吧?”
惊刃想了想,道:“确实教过一点,倒不至于全然不懂。”
柳染堤来了兴致:“那都教了些什么?”
惊刃道:“譬如怎么边做边杀人,什么时候对方最容易放松警惕,什么角度抹脖子最轻松等等。”
惊刃觉得自己一本正经,语调平平,谁知柳染堤听着,竟扑哧笑了。
“我想也是。”柳染堤道。
她合拢画本子,懒散地向后一靠。廊面珠帘被长发扫动,玉石碰撞,砸出几声轻响。
“除了杀人,无字诏就不教其它的么?”柳染堤道,“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
还会教暗术、制毒、机关等等,惊刃想了想,不过归根结底,最终还是落回‘杀人’二字。
想要讨主子欢心,这个更多得是靠悟性,有时候也看主子本身的性格。很不幸,惊刃属于杀人极强,悟性极差的类型。
于是,她摇了摇头。
柳染堤偏头望来,珠帘在肩畔晃着,晃着,珠粒滚入眼睛里,折出一点捉摸不定的亮。
“如此说来……”
她说着,忽地抬起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骨节匀停,白皙修长,贴上惊刃的唇,轻柔摩挲着。
柳染堤弯着眉,长睫似盛着一层细糖。指腹一动,沿唇线描过,往里探了一分。
柔软的,甜的。
如蜜一般。
“小刺客,是不是没有吻过女孩子?”
第 23 章 试唇温 2
惊刃还未回答,柳染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笑意轻快:“肯定是没有的。”
指腹顺势向下滑,落到惊刃下颌处,逗小兽似的勾了勾指节,挠过她的皮肤。
“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害羞了,”柳染堤道,“一逗就脸红,真好玩儿。”
惊刃默默推开她的手。
自己什么时候害羞过?惊刃只觉得莫名。至于柳染堤说的‘脸红’,那更是没有的事。
正巧,楼下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好几个门派姑娘都在抱怨,说因事发突然,她们的包袱、兵器都沉入江底,正急着寻替代刀剑参加比试。
不过说来说去,此事损失最惨重的,大概要要数锦绣门自家。
据说那一艘画舫耗费近万两白银,紫檀雕花,丝绸帷幔,用料皆是顶级。
这一下子烧了沉了,当真是无妄之灾,不免让众人对锦绣门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见惊刃听得仔细,柳染堤也顺着她的视线斜望下方,随口道:
“说不定,是锦绣门自己沉的呢?”
烛光透过扇面,将几支墨梅描摹得愈发清晰,玉流苏坠下,析出几道细细的光。
柳染堤道:“锦绣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沉艘船,能坑一把其它门派,又能给自己博个苦主的名声,一箭双雕。”
她的猜测与惊刃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惊刃苦笑一下,道:“我终究是主子的暗卫,我绝不可能背叛她。”
柳染堤蹲下身,一手掐住惊狐的喉咙,拇指轻压,逼出一条细线状的蛊痕。另一手抽出匕首,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小口。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已飞掠而出。
“这不巧了么,”柳染堤笑意愈浓,“我也要去街上,咱们刚好能搭个伴。”
大概是因为炭盆烧得旺,店里暖烘烘的,连惊刃那张素来苍白的脸,瞧着都红扑扑的。
“不过,我更有可能在遇到你之前,便已被其它人击败。”
惊雀只是哭得更凶了。
由于隔得极远,夜市又喧嚷不已,若是不熟悉的人,怕是会将那哨声当做深夜的虫鸣。
早在两人初遇时,柳染堤便对百事通说过,天下第一会在论武大会现身,还有夺冠之意。
惊刃瞥她一眼,转头就往楼下走,柳染堤快走两步追上,从侧面探出身:“上哪去?”
“这顶瞧着还不错。”
惊刃:“……”
柳染堤道:“瞧这几天我对你多好啊,好吃的、好玩的,可都想着你。”
她正准备割血逼蛊,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两指拦住了她的手: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柳染堤这人瞧着随心所欲,实则目的极为清晰,所走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不管是救下自己,还是同行时的种种示好,都是另有所图。
她挣扎着,紧紧握住惊刃的手,惊刃垂眉看她一眼,盖住了她的眼睛。
不甜、不咸,尝着不怎么苦,更没有一点茶香,什么味道也没有。
黑纱被她指尖挑开,斜斜露出半张脸。一双眼潋滟看来,眉弯不甚分明,眼尾含笑未语,欲遮还掩。
她其实都没看到脸,只是觉得身形熟悉,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惊刃道:“你认得她。”
柳染堤淡淡道:“自然。”
杀与柔,咫尺之间。
“这顶用的是蜀地上等丝纱,薄如蝉翼,软过锦缎,与您十分搭配呢!”
由于进城的速度实在太慢,不少人干脆在路边扎营,点起篝火准备过夜。
瞬息之间,另一道身影跟了过来,比一片羽毛还轻盈,踩过瓦片时,听不见一丝声响。
黑纱层层叠叠,垂至肩头,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细白下颌。
惊刃:“……街上。”
惊刃无奈。
惊狐捂着腹部,一字一句咬得艰涩:“庄主请来了母亲,主子她…召你回去。”
谁入阁,谁便得仰头望一眼。
有个人手中拿了三四顶不同款式的黑色帷帽,正在一顶接着一顶地试戴中。
她跑得太急,肺腔灌满了风,撕扯着胸膛,每一口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
夜色如墨,林深路窄,不多时,她在一丛荆棘之后,找到了伏倒在地的惊狐。
看这阵仗,嶂云庄估计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怦怦,怦怦。
在角落里的一面铜镜前。
夕阳斜斜落下,街市越发热闹,灯盏一盏盏挑起,将街道照得灯火通明。
说起来,自从在江边将柳染堤救上来之后,两人就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
“您可悄悄听,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三枚铜板,从千事通那儿换来的消息——”
柳染堤眼底泛笑,悠悠叹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挺机灵的?”
摊主神情微妙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左右张望一番,忽然向她招手:“您凑近点,我跟您说件事儿。”
惊狐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她的眼角泛出诡异的青紫,一道红线从颈侧蔓延至耳后。
惊狐点头,她捂住还在渗血的伤口,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此次论武大会确实人多。街上摩肩接踵,除了各大门派之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柳染堤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打量着一条垂在身侧的枝桠,随手扯下一片叶来。
血丝黏稠,染红了指节。
柳染堤隔着一层薄纱望她,眉眼模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像宣纸上一笔未干的水墨。
客栈门前排起长队,酒楼里连个座位都难寻,路边的茶摊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新搭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贩刀的、卖药的、吹牛的、骗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惊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灯影之下,自己在地砖上的影子。
惊狐顿了顿,她望向柳染堤,虚弱道:“柳姑娘…可否回避一下?我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惊刃低声道:“况且,你们若是没能将我带回去,甚至让我逃了,必然会遭受更严厉的责难。”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惊刃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打量了一下惊刃的打扮,又道:“您是一个人来的吧?倒是省心。那嶂云庄可是大队人马,怕是堵在半路了。”
小团扇轻巧一转,扇尖贴着惊刃手背,滑过指节,一寸寸向上攀,点在她的腕骨处。
她就只好来买一顶新的。
寂静之中,惊刃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后日论武大会的擂台上,我确实有可能与你撞上。”
“该不会,又在想着怎么利用我?”柳染堤道,“比如往台上射一箭挑衅书,把天下第一喊出来给你撑腰?”
柳染堤正端详着帷帽款式,忽然在镜面一隅,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柳染堤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柳染堤纵容着她,任由她攥着手腕,只浅浅地笑,背贴着栏杆,仰头望着惊刃。
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柳染堤不知何时,将方才挽起的黑纱又重新放下了。
箭伤明明已经剔去烂肉、挤出脓血、还涂了药,此刻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只见一弯眉梢,一点颊红,一抹唇色,余下尽隐于薄纱之后,风月无声,朦胧如梦。
“无事柳染堤,有事柳姑娘,”
不巧,惊刃已经知道了。
不过,她又不是柳染堤的暗卫,自然不能与她商议太多,不能轻易透露有用的信息。
这话听着真耳熟啊。
上一任影煞叛主而逃,掳走主子的年幼女儿在林中藏匿多日,最终还是被青傩母寻上,一锥穿心。
惊刃神色倏变。
【一定可以。】
惊狐口齿伶俐,办事周到,一直是容雅最喜爱的暗卫,距离她上次被责罚,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柳染堤倚着栏杆,心想:‘小刺客真的很容易害羞。好玩,下次还要继续逗她。’
惊刃气息紊乱,微微踉跄了一步,她拎着剑,快步走向倒下的暗卫。
“我真是不懂,明明是聪明又水灵的一个姑娘,怎么你那主子,就对你如此不喜呢?”
她惊喜道:“咦,这么巧啊?”
惊刃一想,感觉有道理。
“再者,你也知道上一任影煞的下场。”
惊刃倚着一尊铜铸兽首坐下,眺望着远方,解下身侧水袋,喝了一口。
惊刃心中明了,却不觉得愤怒。
“这世道,真该死的不公平。”
——那是嶂云庄的求救哨声。
惊刃扶着她,站起身。两人穿过枯枝败叶,一步一步向树林外走去。
-
“我还想着待会该去哪寻你呢,没想到,小刺客居然自己主动找过来了?”
茶摊的竹竿一晃,惊刃借力跃向屋檐,再从瓦片上掠过,衣袂翻飞,已越过大半个街市。
惊刃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
思绪回笼。惊刃拿起一把短刀,试了试刀锋,状似无意道:“今年怎会这么多人?”
“铮!!”
指节极轻地挑起一缕黑纱,纱勾一半,落一半,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布庄里头十分热闹,姑娘们围着新到的绫罗绸缎,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样式。
此处是离论武大会最近的城镇,当今武林之首的天衡台早已安排妥当,但凡来参加的门派,必然会在这里落脚休整,她只要等着就好。
“咔”一声轻响,暗卫再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垂落,正坠在嶂云庄的玉佩旁。
惊狐一怔。
她拿出几张银票,点了点递给旁边的掌柜奶奶,将惊刃看过的两顶帷帽都买了下来。
两人经过她身侧,柳染堤抬了抬睫,懒洋洋道:“小刺客,你可想好了。”
红衣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鲜血顺着刃面缓缓滴落。
惊刃倚着墙,扫了一眼四周。
深林尽头,柳染堤就等在那里。
怪了,今年怎来得这么晚?
“此次分别,我便不会再护着你了。”
惊刃借力旋身,剑势一转,横斩而去。红衣女后仰避开,鞭子缠向她的手腕。
“我来。”
“无论如何,你帮我太多,我该一桩桩一件件还给你才是,只是……”
说罢,她微仰着脸,将整个面庞递过去,黑纱半掩着眉眼,欲盖弥彰。
惊刃终究没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平静道:“或许吧,江湖人才济济,我排不上号。”
惊刃道:“她带来了止息?”
柳染堤并未出手,静静跟在惊刃身后。林间寂然,唯有惊刃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柳染堤想要利用她,她不也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利用、如何杀死对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到底,她们是一样的。
那是嶂云庄惩棍留下的痕迹,惊刃一眼便认了出来,皱眉道:“为什么罚你?”
惊刃穿行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却一直没有瞧见嶂云庄的衣纹佩饰。
摊主压低声音,道:“客官我瞧您这气质,一看就是识货的行家,与这把短刀天作之合,这才偷偷和您说。”
河水潺潺,夜虫啁啾,草间仍扎着几根断箭,风中湿着尚未散去的血气,薄薄覆在两人身上。
柳染堤笑了一下:“是啊。我计划登上论武大会的擂台,找个能够揭开我帷帽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布庄。
“是么?”柳染堤道,“那倘若是全盛时期的小刺客,能够遇到我吗?”
“别怕。”惊刃道。
原来如此。
惊刃狐疑地俯下身:“您说。”
力道不重,却极稳。
柳染堤瞧她一眼,“说吧。”
惊刃心头一紧,她认得这毒,赤尘教的缠心蛊,能在一炷香内逼得人神志错乱、自残至死。
惊狐挤出一个笑来,血从她齿缝中漫出,被她一口“呸”在地上:“真该死啊。”
惊刃半晌才道:“谢…谢谢。”
惊刃:“……”
惊刃匆匆为惊狐简单包扎了一下,而后背着她离开深林,来到河滩旁。
柳染堤将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团扇掩唇,道:“小刺客,打什么坏主意呢?”
河风习习,惊狐靠着石头歇息,缓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息。
她敷衍了几句,起身告辞。
暗卫还活着,脖颈上的勒痕深可见骨,她睁着眼,嘶嘶地喘息,眼中满是痛苦。
她摘下帷帽,换了一顶新的戴上,纱下一双眼透着兴致:“小刺客,你觉得这顶好看,还是之前那一顶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软软倒下。
还得是生意人,这几顶帷帽虽是一水的黑色,硬被奶奶夸出了各自的妙处。
她神色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一道未解的难题,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她甚至还知道,这消息是天下第一本人当着她的面,用一锭银子卖给百事通的。
剑光一凛,贯穿了她的胸膛。
高风猎猎,衣袂微扬。惊刃半屈膝身,掌心搭在膝上,俯身向下望。
“你…你猜到了?”她唇边咳血,忽地抓住惊刃的手腕,极紧,极紧,仿佛要拧断她:
掌柜是个脸圆圆的可爱奶奶,她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着迎合:“姑娘果然是识货人。”
惊刃正想说话,忽然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尖利而急促。
她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既然是小刺客的好朋友,我可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惊刃斟酌着,道:“前几日在藏珍之上,你为何要拉住我?”
才走过两个摊位,柳染堤便没了踪影。惊刃原本就想要甩了她,如今倒也是省事。
“怎么了?”柳染堤在她身侧问道,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
骗人,她根本没用力。
惊雀顿时眼眶一红,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惊刃一头雾水,茫然道:“我又不会杀你,你哭什么。”
惊刃没办法回答。
剑刃贴着鞭身一削,竟是斜刺心口要害,红衣女神色震惊,她惊慌后退,却已迟了——
她说话时连头都没抬起来,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一片叶。
街口传来酒客们的喧哗,混着丝竹声远远飘来,夜市正热闹,惊刃却觉得四周忽然静了。
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向来器重惊狐的主子下如此重手?
惊刃沉沉望着她,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血海深仇?对主子而言,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
惊刃没说话,手腕一翻,蓦然扣住了柳染堤的手腕,制住那把正在作乱的小团扇。
惊刃在她身前站定,沉默了许久。偶有夜鸟掠过树梢,啼鸣清脆,更衬得此处寂静如死。
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这会没了影子,约莫下一刻,惊刃就又能在卖栗子、卖炒糖,抑或是卖蜜豆的铺子瞧见她。
柳染堤在向着她笑。
斗拱、屋脊、瓦片,惊刃连踩数个落脚点,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最后一个纵跃,她稳稳落在烽火台的顶端。
她内心有点不安:
“咳…十九,你听我说……”
她曾听惊雀抱怨过,说主子每次出门都得带十几个箱子装衣裳首饰,还不忘一整套的香炉茶具,自己也得帮着收拾整理,烦死了。
越过茶楼,翻过城墙,惊刃向着哨声的方向冲去。林间森森,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下,如此反复几次,才犹豫着开口:“柳姑娘……”
说完,她一脸“我给您透露了天大秘密”的得意,还不忘补充一句:“您可千万别往外传啊,这消息金贵着呢!”
月光筛下,照出一幕骇人景象。
“小刺客,当真不愿意跟着我?”
她转过头来,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红,笑道:“哟,嶂云庄还有活着的人?”
摊主还在自顾自地激动:“听说天下第一嚣张至极,在铸剑大会当众叫板嶂云庄!”
她的尸身被青傩母挂在城门,晾了半年无人收敛,就连头骨也被摘下来,吊在无字诏的高阁之上。
柳染堤拿出来一块软布,细细擦干净指尖血渍,叠了叠,才塞回腰包里。
不知怎么的,惊刃心跳快了几分,她松开制住对方的手,后退半步:“你还没回答我。”
惊刃问道:“你买帷帽做什么?”
惊刃停住脚步,与惊狐低声道:“你先走,我过一会就跟上来。”
奈何风水轮流转,她不跟着柳染堤,柳染堤反倒跟上了她,跟幽灵似的,神出鬼没。
惊刃“嗯”了一声,打量着帷帽的样式,端详着遮住眉眼的黑纱,又细细观察起缝制的走线,如此反复几次。
她一拍大腿,震得刀剑叮哐作响:“嶂云庄嚣张多久了!咱们虽没打擂台的本事,但这热闹,一定是要来凑凑的!”
惊刃道:“店里暖和。”
-
……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话说得又轻又柔,似怜似怯,竟有几分像是一位等待着被挑开盖头的新娘子。
红衣女一抖鞭梢,暗卫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字字缓慢,平淡的一句陈述。
惊刃:“……”
冰冷的井水沿喉滑落。
惊刃摇摇头,继续沿街而行。
柳染堤戴上其中一顶帷帽,将垂落的黑纱沿着帽边挽好,露出整张脸来。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惊刃听见风卷起帷帽边缘,婆娑作响。
两人靠得这样近,刀锋可以轻易划开喉咙,可若方向一偏,或许…也可以是一个吻。
柳染堤拢着一角黑纱,轻快道:“忘了么?明日我可是得帮我的好妹妹上台单挑嶂云庄呢。可不得穿漂亮些?”
腥冷,黏腻。
……很安静。
林中只余下两人。
没办法,上一顶帷帽被某只小刺客给割破,她试图缝了缝,结果口子裂得更大,后头又被赤尘教踩了几脚,彻底不能用了。
她转头离开,消失在树林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柳染堤的,好像从烽火台下来之后,随便走了几步,就瞧见有个人在试戴帷帽。
“惊狐,我绝不可能叛主。”
居高临下,整个城镇尽收眼底。
惊刃思忖片刻,道:“柳姑娘,看在我算是救了你的份上,我可否问你一件事情?”
惊刃被这笑意刺了一下,手指一颤,黑纱便顺势滑落,重新垂下,将面容藏起。
“小刺客,帮我挑起来罢。”
惊刃掂着水袋,莫名想起被柳染堤递过来,又被自己推开的那一杯茶。
惊刃装作挑选刀剑,蹲下身,与其中一名摊主闲聊,问她是否有见到嶂云庄之人。
“真是的,仗着我对你这么好,养得小刺客胆子大了,无法无天,居然敢这么扣着我,压着我。”
柳染堤站在不远处,她眺望着河对岸,不知道在看什么,抑或是在等待什么。
柳染堤扑哧笑了。
惊刃脚步不停,转眼便下到一楼,侧身越过众多宾客:“我得去寻主子。”
柳染堤撩了撩纱边,道:“既然来了,那便帮我瞧瞧款式。”
柳染堤依旧没说话,倒是终于愿意抬起头来,往日笑意温漾的眼睛里,沁着些冷意。
“我不可能叛主。”惊刃道。
惊刃道:“不管我在与否,你本就打算上台。”
“但你却知晓那老妪因何而来,也知晓她身上带着蛊虫,才会阻止我上前。”
她能否利用柳染堤接近蛊婆,甚至借她之手,除去这个对主子的威胁?
柳染堤步子轻快,几步踩到惊刃身侧,抬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哟,脸红了?”
其实那短刀确实还不错,轻便、锋利,可惜惊刃身上最缺的就是钱,只能作罢。
她抱着手臂,靠着一棵老树,月光透过枝叶,将她的白衣染成银色。
“小刺客,你弄疼我了,”她抚着被惊刃握过的地方,眼眶含泪,柔弱地咳了一声,“坏人。”
一个呼吸间,倚墙的女子不见了。
夜风微凉,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鲜血渗出,她掂着刀尖,从伤口中挑出一条细小的蛊虫,拇指一碾,虫尸化为齑粉。
柳染堤的腕骨很细,惊刃一手便能轻易圈起,指腹压着肉,微微用力,将她向后推去,制在护栏上。
柳染堤只道:“有话就说。”
她眉心微蹙,顺着散落在草叶间的血迹,快步向林中深处走去。
“哎哎,这短刀不要了?”摊主喊道,“我给您便宜点,十个铜板如何?最低价了!”
当时,惊刃只觉得很羡慕,认真道:“我也可以帮主子收拾行李,整理茶具,我很能干的。”
半晌,惊刃诚实道:“我觉得并无差别。”
“这次论武大会,天下第一会来!!”
越过一片灯火辉映、人声鼎沸,在沉沉夜色之中,嵌着一点烽火台的火光。
惊刃步伐一顿,停了下来。隔着夜风,她听见自己胸膛间微不可闻的响动。
惊刃拔剑出鞘,欺身而上。红衣女嗤笑连连,长鞭甩出,“啪”地一声抽向剑身。
“纵使你武功再如何高强,也不可能透过布料,看到她皮肤下凸起的蛊虫爬痕。”
至少,惊刃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柳姑娘,十分感谢你多日以来的照拂。”惊刃的声音有些干哑。
柳染堤停下摇扇的动作,她打量着惊刃,并没有说话,可分明又“说”了什么。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事实上,早在惊刃走遍整艘画舫,却没见一名锦绣门巡卫时,便已经心生疑虑。
只见四面八方的道路上,皆是缓缓而行的车马,一连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
摊主是个脸上带疤的瘦削女子,笑道:“今年大会,可是七年来头一遭的热闹,来的客人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至于蛊婆,我确实认得她。”柳染堤懒懒道,“我俩之间可是血海深仇,只不过,我可不知道她会在藏珍现身,直接出手杀了容家长女。”
“十九,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说没见过你,你也别再回来……十九,你就当今晚从未见过我,好不好?”
惊刃俯身,从红衣女尸侧拾起一枚漆红的木牌,其上“赤尘”二字已被血污浸染。
惊刃回答道:“当时,你我二人距离高台极远,那名垂暮老妪又以布帛遮盖身形。”
她身上伤口极多,除了鞭痕、刀伤之外,还有一些形状规整的青紫淤青。
柳染堤又是一笑:“去哪寻?”
红衣女子持鞭而立,鞭梢如蛇,正缠绕着一名黑衣暗卫的脖颈。暗卫双目圆睁,面色青紫,用力撕扯着长鞭。
惊刃正思索着,不自觉地覆上剑柄,摩挲着生锈铜环,蹭上一点锈痕。
。
惊刃知晓她在生气,明明白白地生气,只是…没有办法,她没有任何办法。
“柳姑娘,你曾经说过,可惜你没早些下山,不然我们或许就能早些遇见了。”
老旧的剑鞘挂在腰际,“惊刃”二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或许这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存在过的痕迹了。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
她的声音好轻,一下子便被风吹散了:“如果一开始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第 24 章 试唇温 3
多么可惜。
可惜她没早些下山,可惜两人不能更早相遇,可惜一程接着一程地错过,可惜一步接着一步地绕远。
只是这世上,可惜的又何止她一人。
赌徒可惜押错了筹,棋手可惜误了一步杀,刺客可惜刀锋偏了一寸,母亲可惜没能为病孩寻来灵药。
这人世间的“可惜”太多、太沉重,又太贪婪。总是想把不能更改的过往,再倒回来一寸,再重走一遭。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惊刃在心中,对自己一遍遍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
她解开缠在身上的一个布包,包裹补了又补,缝线累累,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惊刃道:“柳姑娘,这个……”
柳染堤捏着叶片,看也未看那包裹一眼,道:“我不要,你随便扔了吧。”
惊刃于是将布包小心地放到地上,后退一步,向柳染堤微微一揖。
“柳姑娘,就此别过。”
-
惊刃已经离开了很久。
柳染堤仍旧倚着老树,叶片对准月光,显出一点脉络的走势。
破旧布包静静躺在不远处,一侧的袋口歪斜,被草叶露水打湿,露出一节熠熠的青玉簪子。
惊刃双手作揖,向容寒山鞠了一躬,恭敬却又平淡:“见过庄主。”
“这个冰粉看着不错,”天下第一与一名挑担的老婆婆道,“来一碗。”
容寒山按住那颗正拨到一半的檀珠,眼神一瞬沉入江底。
天下第一倚着栏,喊道:“还有人来吗?”
天下第一接过冰粉,正要开吃,忽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台上岁月静好,台下一地败将。
柳染堤微微怔住,呼吸停了片刻。
天下第一倚着栏木,帷帽轻垂,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
“听闻姑娘武功高绝,未逢敌手,”容雅站定,声音温和,“今日便来讨教一二。”
——可以帮她骂人。
她道:“终于肯出来了?”
惊刃跟着惊狐一路奔行,才知道嶂云庄为了论武大会,居然在擂台场的旁边置办了一套大宅。
-
容寒山端坐主位,二小姐容清坐在下首,持着一卷书,正翻着页。
天色愈沉,狂风卷过场地,掠起擂台四角的布幔,也吹得彩绸一角猎猎作响。
府中回廊曲折,惊刃跟在惊狐身后,穿过数道门庭,来到正堂之前。
“是。”容雅福身行礼,她一抬手,侍从捧着个样式古朴的漆盒,膝行上前。
柳染堤赞许地看向她。
小姑娘跟个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奈何面对母亲,所有冲劲都跟打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发髻束得极简,碎发垂落面侧。那双眼睛生来沁冷,如梅枝燃尽,只余最后一缕青烟。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柳染堤颔首:“可以。”
宽敞、平坦,
柳染堤略有些心烦,主要是每次打完后,下一个都得等好久,她十分无聊,很想翻出春//宫画本解闷。
主台之上,高悬着红底金字的“论武大会”,四面披绸挂彩,锣鼓声声。
【蛊婆。】
惊刃开口时,带着淡淡的死意:“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也不必在乎这些了。”
灰布滑落,显出一具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骸骨,尚且青涩,骨节笔挺如竹,年岁不过十七、八。
说实话,虽然她对武林盟主的女儿没什么印象,但这姑娘赖在擂台旁不走,居然还有几分用处。
柳染堤倚着树,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真不巧,小刺客走了哦。”
容雅则离得较远些,站在侧后方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繁盛的园景。
自从鹤观山颓败之后,嶂云庄的武器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一丝声息,亦无半分杀意,却让人觉得脊骨发寒,某种无形之物抵在颈侧,一动,便会割喉见血。
摊贩们安静下来,人群被一双无形的手拨退,让出一条宽敞道路。
齐昭衡好脾气地笑笑,也向她拱手一礼:“姑娘来了。对擂台布置可还满意?”
天下第一等了半天都没人应答,打了个呵欠,道:“有没有人给我送点水上来?有点渴。”
“她轻功也是顶尖。”
蛊婆慢腾腾地,停下脚步。
灰衣压得极低,将面容掩得严实,只能看见一截干枯如柴的“手臂”从袖口伸出。
若不是碰巧寻到惊狐,自己估计还傻傻地在城镇里等,怕是擂台开打了还没找到人。
丢人下去十分容易。
柳染堤抚上白骨的颧骨,轻轻摩挲着,似怜似亲:“你说,我对她不好么?”
“真是可怜啊……”
惊刃跟随其后,大步踏过门栏。
身侧一名暗卫大步向前,拔高声音呵斥道:“见了庄主,为何不跪?!”
擂台上,天下第一已经连胜二十三场。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
……可真是昂贵极了。
柳染堤蔑笑一声。
容寒山怒极反笑,敲着扶手道:“容雅,此事便交由你了。”
“那就智取,兵不厌诈!”
有人捂胳膊,有人揉着腰,还有个倒霉蛋不巧砸进了卖豆腐脑的摊子里,此时正一脸豆花地爬起来。
容雅道:“此物名为‘止息’,可于一炷香内,将你功力推回全盛。”
“哪怕真的不敌,也要将天下第一的皮扒一层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嶂云庄为敌的下场!”
说来也奇怪,早上时日头还照得灿烂,两三个时辰过去,天际便盖上一层厚厚的云。
摊贩沿着边廊摆开,烤鱼豆腐、香茶蜜饮,应有尽有,大家又赚银子又看热闹,好不快活。
骂人嘴替·小齐又跳了起来:“哟,容小姐这是准备亲自上场?行啊,提着点衣摆,小心别在翻擂台时摔自己一跤!”
齐椒歌气鼓鼓地一转头。
惊刃仍旧站着,淡灰色的眼如落尘观音,无一丝惧色,无一丝卑顺。
那只是一具白骨,她死去太久了,骨头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她。
柳染堤抚了抚小蛇的头颅,面对这具残破的骸骨,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一步、又一步。
进门之前,惊狐偷偷拉住惊刃。
她恭敬地跪下,道:“禀报庄主。属下已经将影煞带回来了。”
那身影佝偻矮小,弯腰驼背,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旧布衣,拄着根枯木拐杖。
“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怎可能对付不了她?”齐椒歌挺直脊背,骄傲道。
擂台之上,落下一声轻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她气炸了。
她垂眉道:“是。”
如同过去千百次,惊刃从不曾犹豫。
齐椒歌:“…………”
老婆婆喜得合不拢嘴,盛了满满一碗,双手奉上:“您慢用,不要钱不要钱!”
惊狐:“…………”
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
齐椒歌气得直跺脚,耳根都红了:“您不去,我去!我来会会这个天下第一。”
她侧过身。
堂中檀香清沉,白烟弥散。
好像也是。
骂的真好啊。
见齐椒歌怒视过来,她捧着瓷碗,很是无辜:“怎么了?挺有趣的,继续。”
她压低声音:“庄主正在气头上,你避着点锋芒,服个软,也能少受些罪。”
“你剑法跟谁学的?“
堂中剑拔弩张,杀气凝聚。
真是个好学的孩子。
柳染堤转过头,捏了半天的叶片飘落在地,被白鞋踏过,碾成碎片。
一招之后。
淡墨般的眉弯着,她声音里,是惊刃从未听过的温柔:“明日登擂台之时,你便吞下它。”
成群的毒蛇、毒蝎、蜈蚣、金蝉依附在她身上,有的缠绕着脊梁,有的攀附于肋骨,还有的蜷伏在眼眶里头。
话音刚落,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擂台,争先恐后拖家带口冲上来十几个小贩。
盟主身旁跟着个小少年,约莫十五岁,眉眼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嵌珠细剑。
齐椒歌连人带剑被撂下擂台,扑在地上滚了两圈,蓝衣沾满了灰,发髻也歪了。
容雅笑笑,道:“齐小少主说笑了,我武功浅薄,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中年女子身着蓝色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大胆,放肆!”
脚步声自远及近,不疾不徐,声声冷硬,在在空旷场地中扩散。
台下一阵沉默。
“她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我敬重庄主,”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暗卫,从来只跪认主之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望着窗外的容雅回过头,道了一声:“惊刃。”
正好看见某人端着冰粉,津津有味地一边吃,一边看她们母女俩“吵架”。
齐盟主叹气:“只怕你计谋还没施展出来,便已经被她撂下台了。”
容雅无视了她,道:“嶂云庄以铸剑技艺为荣,此次比试,便战至其中一方剑碎,如何?”
无人察觉她是何时出现的,仿佛那身影原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唤了出来。
话音落地,堂中倏然一静。
人群之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带有一丝颤意:“嶂云庄的人来了。”
。
齐椒歌“唰”地拔剑,一步跃上擂台,朗声道:“你别太嚣张了!”
这块硬骨头立在她眼前,脊背笔挺,如悬壁孤竹,生生不弯。
盒盖揭开,腥气传了出来,如同一团腐败的血肉,叫人心生恶寒,几欲作呕。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靠着围栏犯困,小团扇耷拉着,不复开始时的神采奕奕。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见两旁鎏金瓦兽、富丽堂皇,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台边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忽而浮现出一个人影。
齐椒歌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我靠轻功,让她连我衣角都碰不着!”
她倚着擂台边缘,拎着个小团扇,百无聊赖,慢悠悠地给自己摇风。
递茶的递茶,端冰的端冰,送糕点的送糕点,将天下第一团团围住,简直比新年赶集还热闹。
她一噎,手攥着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半天,终究没能憋出一个字。
武林盟主不在,她的女儿倒留在这里,盯着擂台,时不时奋笔疾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审视、打量、愤怒、忌惮;檀烟停止涌动,只余垂檐铜铃叮铃一声,又归于死寂。
侍卫将大门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狐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门栏。
众人窃窃私语,说这位是盟主的小女儿齐椒歌,天资卓越,有“小剑中明月”之称。
“是。”
齐盟主道:“别瞎说,人家姑娘武功比我高,我败得心服口服,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而如今——
只不过,小刺客不在,她没有小狗可以逗,看画本的兴致也减了几分。
……
有钱真好啊。
柳染堤看她的目光十分慈爱:嘴巴如此毒,垃圾话如此多的小姑娘,真不错啊。
天下第一盈盈笑,向武林盟主作了个揖:“真巧,这不是我的第一位手下败将吗?”
来人一身黑衣,右手移至腰侧,“铮——”,长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寒芒。
林间雾气渐起,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踩过腐叶枯枝,缓步而来。
齐盟主道:“椒歌,你打不过她。”
齐盟主温声截住她。
容寒山眯起眼,她一颗一颗地拨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嗒嗒、嗒嗒,声声敲耳。
她一身黑衣,眉目冷寂,腰悬长剑,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迹。
论武大会开场那日,天光正好,云卷如绢,连风都吹得分外带劲。
气氛骤然一变,山雨欲来。
数名黑衣护卫率先开道,刀剑环腰,步履齐整,一路肃杀森然。
容雅步伐从容,在她身后不远处,容寒山静步不语,背着手,冷冷地注视着容雅。
“哈。”
惊刃应道,膝盖微曲,“咚”一声毫不犹豫地砸在地面,俯身磕首,乖顺无比。
容寒山屈指抵颌,打量着她。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她呆呆坐在土里,头顶传来母亲幽幽的声音:“我都说了,你打不过她。”
短短一个上午,柳染堤的连胜记录,已经来到五十二场。
她许久未见过影煞,早忘了对方生得什么样,只记得给出去的那九千五百两白银。
她们将她称为——
一条小蛇抬起头来,从骨架肩头滑下,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亲昵地盘在颈边,贴着面颊吐信子。
少年不乐意了,柳眉倒竖:“母亲!这贼人偷袭您,胜之不武,为何对她如此客气?”
身侧,齐椒歌腾地站起,道:“哟,铸剑大会被砸得稀烂,哭娘喊妈灰头土脸,嶂云庄还有脸出来?”
指尖触上破布边缘,向外一翻,掀开那顶罩在头上的遮布。
天下第一道:“还不错。”
她为白骨盖上遮布,打理着边缘,漫不经心:“她走了,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当年,青傩母将“影煞”骨牌递给她时,破损傩面下传来一声轻笑:“这孩子,是一块硬骨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是她?
原来…是她。
那人将气息压到了极致,如一张绷至月圆的弓弦,眼角眉梢俱是肃杀森然。
“嶂云庄,影煞。”
惊刃道:“请赐教。”
第 25 章 试唇温 4
两人皆是黑衣,如同两尾困于旋流中的游鱼,她们是彼此的影子,立于擂台两端。
交错、重叠。
不分彼此。
“小齐。”天下第一忽地开口。
正紧张兮兮抱着册子,准备记录的齐椒歌一愣,就见一个包裹严实、插着枚青簪的小布包劈头砸来。
得亏她武功好,手忙脚乱接了个满怀,正有些恼意,台上幽幽飘来一句:“帮我拿一会,多谢。”
她还补充道:“待会记得还我。”
齐椒歌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全是缝线,谁稀罕你这破包!”
天下第一耸耸肩,没答话。
她直起身子来,腰间长剑垂落,红绳缠绕着浅色剑鞘,繁复而又精美。
惊刃并不认得这把剑,不过样式有几分熟悉,应该是在嶂云庄库房洗劫的其中一把。
在先前五十二场擂台中,这杆剑都只是一件安静而美丽的装饰物。
如今,她终于出鞘。
银白剑身划过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柳染堤的目光穿透帷纱,直视着惊刃。
她道:“剑碎为止。”
惊雀死活不肯,被拖得在地上滑行:“呜呜呜呜对不起呜呜。”
“……遵命。”
终将叛主的一把刀刃。
“你心脉是怎么回事?”柳染堤一字一句,声音发颤,“怎么会碎成这样?”
她忽得笑了,衬着这满园春色,笑得和煦而残忍:“我倒想看看,会不会真的有人愿意买一个废物回去。”
剑刃横在掌心,红线一现,鲜血滴滴答答地溢出,被握在手里。
诏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惊刃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地。鲜血自唇角溢出,她慌忙去捂,血却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拦不住、压不住。
容雅停下脚步,铃声贴着面侧轻晃而过,庭院繁绿团团,一蓬压着一蓬,开得正盛。
惊刃微微怔住。
“雅儿,这是母亲带给你的生辰礼,”母亲柔柔道,“想来你应该听说过。”
暗蔻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这个,她虽说是出自无字诏,此刻却并非诏中之人。我们也只是受人之托,这价钱是她前主子所定的,实在是无法商议。”
惊狐扶着她,一路跌跌撞撞。
她哭得昏天暗地,嗓子都哑了,正蹲着抹眼泪时,脑袋忽地砰地被人狠敲一记。
柳染堤反手一转,剑锋护住身前。血针激撞在剑脊之上,染红了擂台地面。
台下鸦雀无声。
惊刃颤抖着,每个字都得从肺腔中撕出,坠地时四散成血,“主子,我……”
天将黑未黑之时,惊雀坐在石阶上,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白衣飘散,她静静地望向自己,如云中月,枝上雪,皎洁而又寂然。
“诶?”那人疑惑。
-
容雅这么想着,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冲来,停在她面前。
惊刃靠着墙壁,蜷缩成皱巴巴的一个小纸团,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余光能望见一点黑色的鞋尖。
惊刃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道:“带路。”
从未有人珍惜过。
柳染堤退身避让。
她俯身跪下,小心翼翼地让惊刃环过脖颈,尽量轻柔地将她扶起。
她轻叹一声。
她接连几步,猛然退至台边。
惊雀泪眼汪汪:“像!!!”
模糊的,叫人听不真切。
她从不赌,也不屑去赌。
“可是,你明明很珍惜那把剑。”
她有些丧气地想:‘若是全盛时期,自己绝不可能在主子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惊刃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个人曾对自己说过的“难过”,究竟是什么感觉。
“倘若再有不识高低者,妄图挑衅闹事,嶂云庄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的手穿过散落发丝,捧起惊刃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一点点迅疾的心跳。
——只有死路一条。
柳染堤握紧长剑,血珠染透黑衣,顺着手臂,沿着长剑,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有人俯下身,声音自头顶落下。
“会有出路的,”
惊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咽下喉间溢出的血丝,足心一踩。
柳染堤停下脚步,她下颌绷得极紧,侧面轮廓冰冷,道:“怎么?”
一轮激战后,二人退至台边。
这最强大、又最锋利的刀,终究还是碎了,碎在她扎向自己之前。
那人又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她哑着嗓道,“你又何苦为我白白损耗心神。”
“你先松开,我去去就回,”来人道,“你看我两袖空空,连把剑都没有,像是能立刻拿出两万白银的人么?”
只要一声令下,她可以在一息间刺穿任何人的胸膛,她可以在一招内割下任何一颗项上人头。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母亲站在廊中,她望着十七岁的容雅,笑意温和。
惊刃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横过剑来,掌心抵着剑身,“嘭!”一声闷响,剑身尽数碎裂,扎入擂台地面。
“我想想,扔回无字诏吧,”容雅漫不经心道,“开价一万…不,两万白银。”
很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满是血痕、伤疤与薄茧的手在衣服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点没被血染透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惊刃道:“禀主子,足够。”
这价格,明摆着是为难人。
惊刃沉沉望着她,抬起寒徵。
母亲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又牵起她的手。
这样断断续续地,不知数了多少次一二三,终于,青傩母所说的三个时辰,似乎快要到了。
她疼得快要无法喘气,蜷缩在血泊中,她听见血液在无声无息地淌,她听见经脉在一寸、接着一寸地断裂。
容雅抬了抬下颌,道:“过来,把她扔出去,再喊人将地洗净——”
惊狐想安慰她,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却忽地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栽进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那人身上携着清寒的夜风,揽过她的腰,抚上她早已被血浸透的后颈。
叮铃,叮铃。
剑刃拔出,带出一长串血花,柳染堤唇角溢出血来,她抬袖一拭,甩在地上:“够了。”
暗卫们一片诧异,纷纷围了过来。
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逼近了柳染堤,两人贴身而过,衣袂翻飞,招招凶狠。
惊刃压着腹部,缓了许久,才从肺腑深处攒出一口气:“惊狐,停手吧。”
一寸寸辄碎她的骨,一丝丝研磨她的肉,墨锭缓缓一转,便碾出满纸刺目、鲜艳的红。
那人俯下身,掐住惊刃下颌,迫使她仰起头,随即,口中被塞入一枚丹药。
那人毫不在意,反手扣住她。
赤红密集如雨,向着柳染堤袭去!
帷帽坠地的一刹那,满场寂静。
来人道:“别拽,松手。”
她被台上一连串变故砸得头晕,还没回神,有一人大步流星地行至身旁,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布包。
血珠在指腹间凝聚、分离,捏做无数根细针,惊刃掌心一翻,猛地扬腕——
仍未干透的血弄脏了她的手,在瓷白皮肤上烙下三道浅浅的,泥垢般的痕迹。
她跪扶着无字诏的青石板,一道叠着一道的裂纹之上,嵌着经年累月的暗色血痕。
那个暗卫倒在自己面前,她在流血,在颤抖,她的呼吸似乎弱了一点,动作也慢了很多。
“哭什么哭,”
多么强大、肆意、骄傲的一把刀。
两万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刚夺得新一届擂台的魁首才开价六千两,就算是二十年一遇的影煞,起拍也不过九千两,若是没人竞价,九千零一两就能轻松拿下。
哪有半点影煞的样子。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请主子赐予家徽,”她道,“我愿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这不是那把小破剑。
也不知柳染堤是愿意的,还是…不愿的?自己不请自来,她大概是有些生气的吧。
惊刃一言不发。
有人惊呼:“影煞在做什么?!”
惊刃一起手便是杀招,挡不住的凶悍、狠厉,两个呼吸间连出十六剑,步步紧逼,快得看不清招式。
她环顾一圈,望着渐渐沉默的众人,道:“嶂云庄立庄百年,从不惧战。若还有不服者,尽可上台。”
她数着飘散在空中的灰尘,数着烛火的晃动,一二三…十四,十五…三十一……数到哪了?
惊狐扣住她的经脉,想要往里渡一点内力,可里面空空的没有着落,内力一下子就散了。
齐椒歌呆呆的:“诶?诶!”
她说的是那把剑,还是自己?
来人冷笑一声,她转头就走,直奔着门口而去,只是刚走出两步,被一个人猛地拽住手腕。
谁料,剑尖一挑,帷帽猛然掀起,在阵阵惊呼声中,锋芒划破长空,将纷涌黑纱劈成两半。
香炉之中,香即将燃烧殆尽。
柳染堤借着这一剑,硬生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五指掐在惊刃脖间,扣住她的颈脉。
只不过,再多的难过、委屈、愤懑、不甘、悲凄与痛苦,最终都只是在她手心之中平静地流淌着。
惊刃身法极快,突兀逼近,一剑几乎擦着鬓角而过,将帷帽削出一道细细裂口。
那边又是一番拉扯,几人低声商议着什么,脚步声来来回回,忽近忽远,最终归于寂静。
既悲哀,又可笑。
“十九,你感觉好些了吗?”惊狐攥紧她的手,“撑住,惊雀正在找医师,我们都在想办法。”
“早些握住不就好了么。”
“碎剑为证,胜负已分。”
台下,容雅瞥了眼捧着香炉的侍女,道:“算着点时间,你还有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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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将接连不断咳出的血往回咽,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放进那人的掌心。
容雅缓步登台,步履从容。
影煞下跪行礼,她年轻、锐利,骨血之中浸着一股无声的杀意,锋利而滚烫。
不过,现在也很好。
她马上就要死了。
可如今,曾经多么强大,令人仰望的一个人,却颓败无力地倒在这里,连一次平稳的呼吸都是奢望。
惊刃被她牵着,心中也不由自主这么想到:是啊,要是早些就好了。
在影煞面前露出破绽的人,
台下,齐椒歌一脸懵:“啊?”
满场惊呼声中,柳染堤回头望了一眼,而后足心轻点,踩着周围木栏,跃下擂台。
多谢抬举啊。
“抱、抱歉…属下失礼,让您看到这些……”
她轻声道:“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她的声音如柳絮一般飘散,轻之又轻地落在惊刃耳侧:“……你不要她了吗?”
暗蔻点头:“没错,我也觉得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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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雅轻笑一下,道:“既然无人应战,那便请诸位记住,是嶂云庄终结了‘天下第一’这个虚号。”
疼意仿佛一方巨大的墨锭,将她生生地压在这一座砚台之上。
容雅观赏满园绿意,铜铃又是一晃,叮铃,叮铃,多么清脆悦耳。
容雅高居临下地俯视着她,她看着眼前濒死的暗卫,如同看着一只溺水的飞蛾。
惊狐一僵:“请吩咐。”
她起身离去。
惊雀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狂扯她的袖子:“求你了,你别走呀,呜呜呜呜呜——”
暗卫们围在她身侧,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嘈杂的说话声持续了片刻,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连素以医术闻名的药谷姑娘们,也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点一点抽回:“实在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流着,流着,便干涸了。
惊刃慢慢站直,她松开那人的手,扶着无字诏的青铜门,勉强站稳身子。
惊刃则掂着寒徵,适应着轻重,
她只道:“她无法赢你。”
这把剑昨天才送到她手上,较之旧剑‘惊刃’要重上许多。她练了一整夜,至上台前仍未完全习惯。
她没有时间了。
剑刃没入血肉,狠狠扎穿了柳染堤的肩胛,血花四溅,落在她手背,温热而滚烫。
“锵!!”
她将一块骨牌放入容雅手心,温声道:“以后她便是你的暗卫了。”
齐椒歌看看柳染堤的背影,又看看台上的影煞,犹豫片刻,忙不迭追了上去:“姐,姐!你等等!”
柳染堤倾身一避,剑身反挡,足心半踩,借力地面,再次将寒徵逼开半寸。
掌心覆上发丝,揉了揉。
她低声道,“别怕。”
五指被扣住,一股娟若溪流的内力渡来。她经脉尽碎,内力便绕过破损之处,直接缠绕上心门。不多,却已足够了。
无能为力,卑微弱小。
擂台之上,只剩下兵刃交鸣之声,寒光、剑闪、步法交错,快到目光难以追逐。
指腹用力一压,惊刃眼角溢出水汽,被迫吞咽了一下,药丸滑入咽喉,灼开一片疼意。
柳染堤甩了甩剑,她的帷帽、肩膀、以及腰间都被划破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剑影翻飞间,柳染堤微微垂头,避过一招挑刺,道:“惊刃呢?”
柳染堤将只余一截断刃的剑柄随手一抛,“哐啷”,剑柄砸入满地碎片,溅起薄尘。
哪怕过去这么久了,她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九拿到‘影煞’时意气风发的身影,天高地远,尽可踏平。
并非是对这名即将死去的暗卫的“悲哀”。说到底,她只是一件物品,一条听话的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值得自己悲哀的呢?
记不过来,根本记不过来。
惊雀“呜”了一声,捂着已经哭懵了,又被敲疼生的脑瓜子,泪汪汪地抬起头。
齐椒歌有点怂,却还是眼巴巴道,“姐,能给我题个名不?”她翻开册子,“签这里。”
容雅面色苍白,她呼吸慢慢地收紧了几分,腕骨不自觉地颤。
片刻后,惊雀一蹦三尺高,整个诏里回荡着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两万两?!疯了吧!!”
或许,她现在觉得很难过吧。
两人:“…………”
来人道:“别废话了,快说,”
【我可否让您称心如意?】
“是。”
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做了这一位揭开她帷帽的人。
“咳…咳咳,咳。”
从嶂云庄宅院到无字诏的这一条路太长了。长到似乎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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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跑边哭,泪水糊得看不清路,到处胡乱拉人:“有没有医师?有没有人能救命?”
暗蔻咬了咬牙,她眼睛一闭,终于报出那个天文数字:“两万两白银。”
青铜门被推开,发出沉闷响声。
她停在惊刃面前,倾下身子,衣物摩挲着,小团扇的玉流苏摇晃,伶仃一响。
惊狐气喘吁吁,她在容雅身前站定,恭顺道:“主子,请问……”
狼狈,难看至极;
惊刃一剑刺去,凭借柳染堤的身手,她应该是可以勉强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您可想好,”暗蔻道,“这暗卫经脉尽断,已经是个废人了,您买去也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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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咳嗽着,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想去撑地,却在满地血泽中打滑,“咚”一声,狠狠撞上冰冷的石砖。
另一边,惊刃收回目光,她转向擂台之下,恭敬躬身,道:“主子。”
阴影中显出一个人,她动作利落,姿态谦卑,如一把锻造至精的刀刃,劈开容雅满腔的恐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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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我认输。”
“影煞,出来让雅儿瞧瞧吧。”
剑光交错间,不过瞬息,两人已过数招。如影随形,招招紧咬,无一丝空隙。
剑光森然,剑身之上,“寒徵”二字以行楷而铸,遒劲有力,精美工整。
两人几乎同时停步,柳染堤手中长剑轻巧转了一圈,而后猛然抬起——
柳染堤站在擂台另一端,帷帽黑纱被风掀起一角,静而缓地飘扬。
只是,那眼里不再有笑意。
来人:?
“咚”一声闷响,她重重地摔回地面,喉头一腥,闷哼混着血,被她咽了回去。
惊刃紧咬苍白的唇,垂下眼睫,声音也是低低的:“抱歉…属下无能……”
下一瞬,惊刃“咚”地跪了下来。
柳染堤则是步步拆招,长剑掠地,斜斩而出,与来势正面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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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栽在惊狐怀中,眼前一片血红,耳畔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
来人道:“无碍,多少钱?”
她脑子混混沌沌,经常数到四十几便忘了数,然后又只能从头开始,一二三……
柳染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虽是挡下了惊刃的杀招,却比之前慢了一分。
柳染堤嗤笑一声,剑锋挑起,对准了容寒山的面门:“嶂云庄,好得很!好得很!”
一如她们初见时,柳染堤立于狂风之中,面容毫无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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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探至命门,她眼神微变。
惊刃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剑锋再次贴着柳染堤心口而过,杀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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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丹药将原本只应该持续一炷香的痛苦,硬生生地延长了数倍。
柳染堤:“…………”
有人来到她的身前。
而且下台后,寒徵还得继续卖呢。自己得万般小心,要展示锋芒,也不可有分毫折损。
惊刃呼吸短促,跪姿摇摇欲坠。
惊刃咬着牙,将几乎毫无知觉的腿挪动半寸,转为跪姿。她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
又或许,她才是最忠心,最听话的那一个?只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容雅心中闪过了一瞬,便被她捏碎在掌心。
耳畔清晰了一点。
她道:“跟我走吧。”
真正令容雅所到悲哀的,是那个毫无权势、毫无地位,面对带着“弑主传闻”的影煞,也只能被迫收下的十七岁的自己。
可“止息”散尽内力,破脉斩髓,断绝生机,又哪是寻常医师能救回来的。
“惊刃抗不过你一击,”惊刃剑势一转,凶悍地削向腕骨,“寒徵可以。”
趁她格挡的空隙,惊刃欺身而近,寒徵一挥,刺向柳染堤命门。
一双手递到眼前。漂亮的、干净的、无一丝灰尘,金枝玉叶般姑娘家的手。
惊刃颔首。
-
“我给你多三个时辰,”青傩母的声音响起,阴冷依旧,“接下来,便看你的命数了。”
惊刃虚弱地靠在她肩上,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更多的血气,手腕垂在肩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人道。
柳染堤道:“总是抱在怀里,擦得干干净净。出剑时很轻,也很小心。”
她顿了顿,改变了想法:“不,将地砖撬了换新吧,要同样颜色的。”
来人逆着光,她仍旧穿着之前那身黑衣。肩胛的伤草草包扎了一下,衣角还沾着尘土。
台上光影正斜,日色将擂台一分为二,浓与淡,青烟凝剑气,红绳映寒锋,两人彼此衡量,无声对峙。
她的‘珍惜’没有任何意义,是该与胸膛里那一点火星一样,被剔除、被摒弃的无用之物。
嶂云庄置办的宅子中,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上系着的铜铃,发出细细的响声。
血终于止住,惊刃缓缓睁开眼睛。原先决堤而出的气血,此刻变成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无字诏,影煞。
青铜门被推开之时,惊狐浑身已经被血浸透,她扶着呼吸微弱的惊刃,踉跄而入。
似乎,那日也是如此。
她转身走下擂台,惊刃将寒徵细细擦拭一番,收剑入鞘,跟在容雅身后。
“——够了!”
惊狐颤声道:“是。”
全座一片哗然,议论四起。
她抚着一片幼嫩新叶,忽地“唔”了一声,道:“等等。”
她沉默着,安静地看着惊刃一次次试图站起,又一次次脱力而摔回地面。
“我已经再也拿不动剑了,容家不再需要我了,主子也是。”惊刃喃喃说着。
惊狐出去寻药了,一直没有回来。惊刃蜷缩在角落里,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容雅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无趣,而在这漫无边际的无趣之中,慢慢爬着一只蚂蚁般大小的,微不足道的悲哀。
那双手依旧摆在面前。
柳染堤踱了一步,惊刃便也侧移半分,两人在绕,亦在合。一步,两步,如天地初分,昼夜相交时的一线交锋。
指腹一点点划过手心,顺着黏腻的血,愈合或开裂的伤口,将她紧紧握住。
“何苦呢。”
这样一颗忠诚、炽热的真心,
惊刃停手,目光锁在她身上。
“谢了,”柳染堤头也不回,“帮我和齐盟主说一声,我走了。”
她没有去碰那人的手。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战况焦灼,极其激烈,众人屏息观看,甚至忘了鼓掌叫好。
【无字诏影煞,性情乖张、不受驱使,世人皆道其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台下惊呼不已:“这就是天下第一?”“生得好美啊!”“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武功,真是不得了!”
一片叶飘旋而下,悄然落地。
她很害怕。
刃面相撞,火星四溅。
她恭敬道:“主子。”
这是出自嶂云庄铸师之手,寄予厚望,意欲拍出高价的得意之作。
【主子,我这一次做得好吗?】
长剑嗡鸣不止,为她迎下了这势如破竹,无比凶狠的一击。
要是第一次遇见的是她,就好了。
惊雀跑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衣裳上全是尘土,撞翻好几个摊位,被摊贩骂了一路。
她手中握着毛笔,册子摊在臂弯,上头记录着前半场的兵刃拆招,后半截则乱七八糟,缭乱如风中狂草。
被称作“暗蔻”,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的暗卫迎上去,几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在一片喧闹的声响之中,惊刃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有什么落在额心,轻轻地。
湿润的,剔透的,
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柔软。
惊刃怔住了。
“钱也付了,家徽也烙下了,”柳染堤瞧着她,“你这下总该肯跟我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