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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乌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第23章 上下?什么意思?


    起风了。


    谢玄被吹得人有点儿飘, 全身酸痛舒展不开,脚也虚浮不着地,哪里都不舒服。


    江让那酒真厉害, 谢玄恍恍惚惚地想, 他都睡了一觉了还晕呢。


    他气若游丝地喊道:“阿剑,关下窗……”


    “阿剑……”


    “阿剑?”


    嗯?我剑呢?我剑怎么不说话?


    谢玄想摇一摇手腕上的铃铛——没挣得动, 他皱眉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被捆成了一只巨型蚕蛹, 吊在了江让埋酒的那棵梨树上,正迎风飘荡。


    用的是龙骨鞭。


    而且太阿好像也被人封住了。


    谢玄:……?


    “阿剑,”他解开太阿剑的禁制,不明所以道,“发生什么事了?”


    “您终于醒了,”剑灵幽幽道,“我还以为你要被晾成肉干。”


    谢玄:“唔?”


    “昨天你做了什么, 不记得了?”


    谢玄沉思:“这个嘛……”他还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江让从梨树下挖了两罐酒给他喝,也记得那黄梨酒的味道挺不错, 然后、然后就没印象了。


    谢玄从自己的处境出发, 合理猜测道:“我吐了?”


    剑灵默然:“……自己看。”


    铃铛“叮——”地响起一声泛音, 昨晚的情景在谢玄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看见自己眼神迷离地抱住了江让的手猛吸。


    继而起身进一步抱住了江让, 还伸出手碎了一把剑的剑印。


    他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依然念念不忘自己的任务,请求江让做自己的道侣。


    再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画面戛然而止。


    “哇!后面呢!”谢玄有点意犹未尽,催促道, “怎么没了?”


    “那是因为后面您嫌我碍事,就把我封住了呀我亲爱的剑尊。”


    谢玄罕见地从剑灵毫无情绪的语气中听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两人安静片刻,谢玄道:“所以我们现在是……被惩罚了?”


    “只有你, ”剑灵纠正,它道,“你也不看看是谁绑的你。”


    敢问在江让的幻境里还有谁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龙骨鞭吗?


    没有。


    谢玄回想起江让呆愣住的神情,还有自己强势亲吻上去的画面,虽然没看见后面的内容,但他现在的处境已经表明江让的态度了。


    江让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谢玄沉默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他脑子里已经快速闪过了一百零八道不同的死法。


    谢玄生无可恋:“阿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要不冒险重开?……有幻境坍塌的风险。


    可现在的局面好像也是死路一条啊!


    “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江让吧?”剑灵忽然道,“计划结契是假,亲吻可是真的,还有我看见你伸舌头了!”


    “怎么可能!”谢玄一赧,立马反驳道,“我那是因为吃了薛问景的魅果!”


    “是吗?”剑灵表示怀疑,“魅果只是催情作用,不能平白让人产生想法。”


    “一定是因为我昨天看了《极乐无情道》,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嘛!”谢玄给自己找了个原因,“话本情节印在脑子里,所以我潜意识指使就亲了江让了。”


    不过照着书上来还会有错吗?谢玄想。


    嘶,可是他按书上来,江让好像也一直跟书上主角的反应不一样,就拿这次来说,被主角亲吻之后,对方应该是对主角欲拒还羞,小意温柔才对……


    他怎么被吊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谢玄说,“江让不会在哪儿琢磨怎么弄死我吧?”


    剑灵的声音也有点慌乱:“不要怕,现在你只是被吊起来了,江让既没有剥了你的皮,也没有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你,你还有希望活下去!”


    谢玄很乐观地接受这个说法:“有道理!”


    “不过这结论只是根据我所看到的,”剑灵又补了一句,“后面你有没有对江让做更过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谢玄:……天塌了。


    他也不知道!


    “应该没有做什么。”谢玄冷静思考,“因为话本亲完后面全是‘口口’。”


    嗯!肯定的。谢玄不是很有信心地想。


    “都怪钟烨!”


    要不是钟烨给他看的话本子上全是补丁,害他学了个一知半解,他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子!


    等他从树上下去,他一定要去找——


    “谢玄!剑尊呐~”


    谢玄脑子里的狠话放了一半,钟烨的喊声就传了过来。


    他扭动身体,转向小院门口。


    钟烨喊得一波三折,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奉命带人过来的柳拾眠,另一个则是让谢玄吊在这里的罪魁祸首,药王谷谷主薛问景。


    谢玄一看到他,连钟烨这哭丧的架势也懒得追究了,愤愤道:“老薛你给的什么果子?怎么拿来害我?”


    薛问景大呼冤枉:“我的剑尊大人!那是你自己去我药田里摘的!”


    谢玄理不直气也壮:“那也是你们药王谷的药童失职,怎么能不清点一下果子,放任这么危险的东西对不上数?”


    薛问景:“……回去我就罚他们!”跟这位剑尊讲道理是没用的,早点服输才是正经,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小玉瓶,倒了一粒圆溜溜的丹药出来,踮着脚举到谢玄嘴边,“来,您把这个吃了。”


    谢玄嫌弃地撇过脸:“这黑黢黢的什么玩意儿?”


    “是解药。”薛问景干咳一声,尴尬道,“剑尊中了魅果却没有纾解,所以需要服一颗解药,以免咳,以免伤了根、根本。”


    钟烨和柳拾眠一人望天一人望地,假装没有听到。


    闻言谢玄看了看身上一圈圈缠得死紧的龙骨鞭,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吊起来了。


    他张嘴吃了薛问景喂过来的丹药,边嚼边道:“还是老薛你好,还惦记着我。”


    薛问景眼神闪躲,声音也在飘:“我那是……被清尊召来的……”


    谢玄听了反倒高兴起来,他就知道江让是面冷心热,绝对不忍心让他毒发的。


    “那江让去哪儿了?”


    柳拾眠回答道:“不知。我收到清尊传讯,奉命带药尊过来,至于道尊,是中途碰上的。”


    他没敢说当时江让神情恍惚,状态也有点异常,现在想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任谁被一直以来的宿敌给轻薄了都没法保持冷静,以清尊那个性子,谢剑尊的下场居然只是被吊在这里就足够让人震惊了。


    难不成……柳拾眠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诡异。


    钟烨接道:“我这不是看你一整夜都没有消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嘛。”


    谁能想到,出事的竟然是江让。


    “那你这……”钟烨上下扫过谢玄如今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惨状,“清尊的本命神器,没人解得了。”


    谢玄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


    等江让大发慈悲呗。


    薛问景悄悄跟柳拾眠交换了一下眼色,冲谢玄道:“既然剑尊毒已解,我等就先告辞了。”


    柳拾眠跟着抱手。


    钟烨也抱手。


    谢玄荡过去撞了他一趔趄:“你作什么揖?你不准走,我还有账要跟你算。”


    薛问景一听如蒙大赦,连声说“不打扰”“再会”,赶紧拉着柳拾眠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钟烨眼瞅着那俩人眨眼间就不见了。


    “……”他仰头叉腰道,“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跟我算什么账?”


    “这笔账可大了去了!”一提起这茬,谢玄就精神起来,摇来晃去道,“你拿些覆版糊弄我,那话本一到精彩处就看不了,如今我被吊在这里,都是你和薛问景的责任!”


    钟烨沉默了半晌,问:“你看的哪一本?”


    谢玄:“《极乐无情道》。”


    钟烨脸色歘一下黄了:“……看到哪里了?”


    “英雄救美,刚脱了衣服在亲,后面大段大段全没了。”


    “这……嘶……”钟烨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本……呃,哎……”


    谢玄莫名其妙:“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钟烨左右看看,走近了压低声音道:“那是本禁、书!应、应该是我放错了地方……”


    “哦?”谢玄一听反倒来了兴趣,“怎么说?”


    “啊这,”钟烨犹豫了半天,支支吾吾地委婉道,“那本书有些内容比较特殊,所以我施了呃‘加密咒’。”!!


    原来如此,难怪他与江让进展缓慢。


    谢玄立即挺直腰杆,语气严肃:“请解。”


    “……”


    钟烨吓唬他:“这、这本书吧,它里面记录的都是些不为人知的双修法门,特别邪!没有道侣的修士看不得,容易上火。”


    “少来,”谢玄轻易地找到了钟烨话里的漏洞,“你也没道侣,怎么能看?”


    钟烨哑口无言。


    “行吧!”钟烨思索半天,最终心一横。


    既然谢玄爱江让爱到都能给自己下魅药这么狠,必然也不会是闹着玩儿的,这二人将来迟早要生米煮成熟饭,万一到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不得在床上打起来。


    “那你记得仔细研读,认真学习,”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谢玄的肩膀,“箭在弦上之时也切记不可莽撞。”


    谢玄并没有完全听懂,但郑重点头:“嗯!”


    “你只要这样……”钟烨将那咒如何解跟谢玄说了一遍,末了眼神暧昧地低声问,“容我八卦一下,你和清尊……谁上谁下?”


    钟烨自从知道谢玄开始追江让时就被此困扰,这两位乃现今上霄最顶级的修士,历来谁也不服谁,等到真刀真枪地干起来,怎么分?


    谢玄迷蒙了一瞬。


    上下?什么意思?


    谢玄不明白,但他堂堂剑尊怎么能露怯?况且看钟烨不怀好意的表情,明显话里有陷阱!


    嗤,他才不踩。


    谢玄沉吟片刻,故作高深道:“我更喜欢前后。”!!!


    钟烨惊呼:“哦唷!”


    是他被谢玄这张脸给蒙蔽了,竟然会以为谢玄从未有过亲密之人便是一张白纸!


    不愧是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东西,会玩!


    “剑尊,有客找。”


    钟烨刚想继续追问便被人打断了。


    只见前脚刚走的柳拾眠又返身回来,身后带的却不是薛问景。


    谢玄还没看清那是谁,便见眼前一片青绿一晃而过,身体突然往下一坠——


    “剑尊前辈,我终于找到您了!”


    第24章 第24章 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样貌俊秀可爱, 身姿清峭的少年扑过来抱住了谢玄的腰,他看着不过二十,还是个刚刚及冠的小朋友。


    小朋友眼睛红通通的, 格外委屈的模样。


    钟烨和柳拾眠排排站, 看向谢玄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谢玄下意识辩解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钟烨和柳拾眠眼中的鄙夷更甚——这小朋友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看就是谢玄玩弄了人家的感情, 拍拍屁股走人了。


    方才谢玄关于“上下”的老道回答让钟烨更加坚信谢某人道貌岸然。


    谢玄:“……”


    “不是, ”他低头道, “小朋友你哪位啊?”


    少年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受伤,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前辈,我是云卿。”


    云卿?有点耳熟。


    谢玄仔细看了看少年的脸,“喔”地恍然道:“是你?”


    少年见他认出自己来了,高兴地点头:“是我。”


    “上次见你还不到我肩膀,”谢玄回忆,他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现如今都长这么高啦?”


    谢玄说着,一抬眼看见钟烨和柳拾眠眼神又变化了, 里面就两个字:“禽兽”。


    谢玄:“……”


    “这是天音宗的小弟子师云卿, 五六年前我遇到他被妖兽袭击, 顺手搭救了他, ”谢玄觉得再不说清楚,这两个人心里不知道会冒出什么石破天惊的想法,“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他这样一说,柳拾眠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儿。


    师云卿腼腆地笑了笑:“多亏了剑尊前辈出手相救, 不然我可能就要葬身兽口了。”


    “碰巧罢了,”面对这个单纯柔弱的小少年,谢玄的语气也跟着放轻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里?”


    嗯?对啊!


    谢玄眉头一皱,语调上扬又问了一次:“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江让的幻境,能出现的除了被吸收了一缕灵思的钟烨、柳拾眠之流,其余都是依照他的记忆做出来的假物。


    幻境中怎么会有师云卿?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宗门小弟子,若说他跟江让有什么交集那更是无稽之谈,又怎可能会独自来净云宗,还被领到了归云峰上找他?


    师云卿似乎明白谢玄这句话其实问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瞥了一下钟烨和柳拾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玄心中的奇怪更甚,见他这般反应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对那两人道:“你们俩先回避回避。”


    钟烨闻言生气道:“有什么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听的?”


    柳拾眠则揣手漠然道:“这里是清尊的地方,外人不能久留。”


    谢玄没理钟烨,对柳拾眠道:“我们就说会儿话,说完了你就领他走。”


    一向对谢玄还算恭敬的柳拾眠轻哼一声,转身走远了些。


    钟烨见了也只好跟了上去,走之前不忘看了眼谢玄和师云卿,嘴里啧啧地摇了摇头。


    谢玄等他二人离开,又看向师云卿:“说吧。”


    “前辈。”师云卿这才道,“我是随我师兄来净云宗找柳宗主的,刚到山门外就发现这里被大乘境禁制封住了,师兄怕净云宗出事,连忙传讯给了宗主,我担心前辈您,就悄悄进来了。”


    谢玄:……


    天音宗掌管“天网”,上霄所有大事小情都在这张网里,从哪儿有秘境哪儿有高阶妖兽到不外传的宗门秘闻,甚至连魔修行踪动向之类也掌握得一清二楚,整个修仙界就没有天音宗搜集不到的消息。


    连在这个幻境中它也职能不倒,谢玄和江让的那些桃色传闻和流言蜚语就是天音宗散播出去的。


    换言之,不止上霄,魔域崦野恐怕不久也会知道江让走火入魔导致识海失控的事情了。


    至于外面那些人会商量出什么结果来应对此事,崦野又有什么行动就不得而知了——起码不会是所有人都跟谢玄一样,先想着救人。


    两个大乘境的金丹,诱惑太大了。


    果然,师云卿便道:“我听见师兄跟宗主传讯上报此事。”他顿了一下,斟酌道,“宗主的意思是要将这个消息高价卖出去,让师兄先镇守在山外不要叫旁人发现了。”


    接着他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就擅自、擅自进来找前辈了。”


    天音宗得到的消息都是可以花钱买的,像这样的大事,不知道又会被祁长鸣那个老家伙标价多少。


    不过这个消息在卖出去之前,天音宗的人确实会守口如瓶,至于能守多久就说不好了。


    谢玄奇怪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外面可是有他的大乘境禁制,没有他允许,就算是他们宗主祁长鸣都进不来,更何况这么一个刚刚筑基的年轻修士。


    “因为这个。”师云卿从身上拿出了一块小木牌举给谢玄看,牌子上刻着“云卿”两个字。


    谢玄看见那两个狗爬的字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为了确保师云卿能够平安回到宗门,就随手摸了块木牌送给他,木牌里边放了一丝自己的灵气能抵挡一次攻击,想来是他的禁制感应到这丝灵气,就让师云卿进来了。


    至于江让失控的识海本身就没有禁制,在谢玄控制住它之前,他的识海还在不停地扩张和吞噬,这小孩一通过谢玄的禁制,恐怕立即就被抽了灵思。


    师云卿年纪小,修为不过筑基,在江让面前根本不够看,因此才没被江让此时混乱的识海察觉。


    师云卿浑然不知自己现在并不是本体,他着急道:“前辈,您要快些出去!”


    “不久前,我们在山门外看见您的禁制里面非常不稳,”师云卿道,“我猜想您心神动荡,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下决心进来的,依照我们所见的那个动荡程度,这里只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


    谢玄:“其实……”动荡的不是他,是把他绑在这里即将处决他的人。


    不过师云卿带来的这个消息也提醒了谢玄,幻境的事情要尽快解决了。


    他想了想道:“我暂时走不得。”


    师云卿:“为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地盘,是江、霁珩清尊他修炼出了点问题,现在净云宗所有人都在这里面,我要是走了,他们就出不去了。”


    还有你这个莽撞的小朋友。谢玄心道。


    “啊!”师云卿听完急切道,“那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谢玄很想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来,但他现在这副惨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师云卿:“前辈这是?”


    “……犯了点小错。”


    “喔喔。”师云卿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他关心道,“那您还要挂多久?”


    “不用担心,江让回来就会放我下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江让在接下来的几天杳无音信,就像消失了一样,倒是师云卿天天来谢玄这儿报道,柳拾眠不让他在归云峰多呆,他每次来就给谢玄送点儿吃的,喂完就走。


    师云卿跟江让有一点很相似,都是情绪外露,直接表现在脸上,不过后者是因为实力太强,不屑给他人好脸色,前者则是太年轻了,心思根本藏不住,他看向谢玄时满眼的崇拜和开心,旁人很难看不出来。


    旁人能看出来,谢玄自然也能。


    总是被江让冷脸对待的谢玄遇见这样乖巧可爱的小朋友,也觉得十分受用。


    “剑尊,”师云卿把带来的吃的打开给谢玄看,“今日是杏仁片桃酥,紫薯圆子,还有莲子羹,你想先吃哪一个?”


    谢玄眼睛都亮了:“桃酥桃酥!”


    “好哦!”师云卿也很开心,夹了一片桃酥喂给被迫四体不勤的谢玄,等他吃完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前辈,喝一口顺顺渣子。”


    谢玄一饮而尽,夸赞道:“云卿这厨艺真不错!”


    师云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张口谦虚一句,便听一个夹杂着冷意的声音道:“云卿?”


    谢玄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顿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龙骨鞭便突然一松——


    谢玄始料未及,一落地便因摇晃的惯性佝着腰往前奔了几步,“咚”地撞到一个人的腿上才停了下来,他一抬头,顺势就跪了下去。


    谢玄抱着来人的腿心虚地笑道:“阿让来了啊……”


    江让身上带着不知道哪里呆久了沾染的寒气,凉得谢玄哆嗦了一下,想松手又不太敢动。


    江让半垂着眼,面色阴沉地看下来,眼神中满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杀意、汹涌的怨恨和怀念,还有很多谢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玄:嗯?等等。


    江让因为前几天的事而暴怒想杀了他能理解,这个怀念……是什么意思?


    几日不见,想他了?


    “啪——”


    身后忽然有瓷器打翻在地的声音。


    谢玄回头一看,原来是师云卿手里的莲子羹掉在了地上。


    他被突然出现的江让吓得不轻,连忙蹲下去收拾泼洒一地的汤汤水水,手都在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谢玄想去帮忙,抓在江让衣摆上的手指刚刚一松,余光便见江让一挥手,满地狼藉连带着他还没品尝的紫薯圆子全都化成了齑粉。


    师云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知所措地慌张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小声道:“清尊。”


    等了半晌也没听见江让出声。


    谢玄下意识转过头,仰面对上了江让冰凉的目光。


    江让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了许久,才冷冷道:“这才几天,剑尊就有新目标了?”


    第25章 第25章 轮到谢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新目标?!


    谢玄立马站起来拉住江让的袖子:“阿让,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腾出一只手,指天指地指心道,“我对你情有独钟, 绝无二心的!”


    一旁的师云卿闻言双目圆睁,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张大了嘴:“前辈你……你和……”


    “没错!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我心悦阿让。”谢玄转过头表情严肃, “先前因为犯了错, 所以才被吊起来小惩大诫,既然现在阿让已经原谅我了,那我便安心了。”


    江让冷笑:“呵。”


    谢玄:“……”


    呵就呵吧,好歹没拆台。谢玄松了口气,冲师云卿道:“云卿,这几日多谢你啦,你先走吧!”


    师云卿见谢玄边说边对自己挤眉弄眼, 口型让自己快走,他虽是不解, 还是听话地行礼告辞:“那、那我先走了。”


    谢玄挥手:“去吧去吧, 去找你钟前辈玩儿!”


    师云卿点点头, 空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玄目送他出了梨林, 转过来对上了江让冷冰冰的脸色:“怎么不留你那小朋友多呆一会儿。”


    谢玄赔笑道:“他胆子小,再待下去我怕他扛不住。”


    闻言江让脸上更阴冷了:“我很吓人?”


    谢玄疯狂摆手:“不吓人不吓人,不过阿让你可是上霄大名鼎鼎的霁珩清尊,小孩儿嘛, 害怕也正常。”


    “哦?”江让语气略带嘲讽地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么护着他,当真没有别的想法?”


    “阿让, 这真是误会。”谢玄正色道。


    “云卿小的时候被妖兽攻击,我正好路过,顺手搭救了他,如今他看我被吊着,好心来送吃的而已,你可以理解成是——知恩图报,还有对我的崇拜和敬仰!”


    谢玄自认为解释得很完美,不料江让的脸色更差了。


    “哼,”他抽走谢玄手中的袖子,要笑不笑地提了下嘴角,“剑尊真是博爱,尤其见不得人受苦,到处搭救小孩子。”


    说罢径直向屋子里走去。


    这句话落在谢玄耳朵里,任他再如何不通人情世故,也能听出其中的冷冽之意。


    不过。


    到处?他这么多年也就搭救过师云卿一个小孩儿,哪里博爱了?


    实在奇怪,江让脾气是不好,但性子向来是有火直发,这次回来怎么跟吃了千年寒冰一样冻人?


    谢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顺着江让的话道:“是啊,我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对一个年纪相差那么大的小朋友感兴趣呢?那也太罪恶了!”


    江让脚步一顿,面色冷漠地进了门。


    谢玄紧紧跟在他身后,还好江让不悦归不悦,倒是没不让他进来。


    屋子里还维持着几天之前的模样,书案上十几本剑册摆放得整整齐齐,双人榻这边就凌乱多了,桌几上被打翻的果篮,喝了一半的黄梨酒,没扔的果核……无一不提醒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谢玄欲盖弥彰地挡住桌面,讪笑着道:“阿让,你这几天都去哪儿啦?”


    话音刚落,谢玄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


    谢玄:“……”


    也不是饿的,就是方才师云卿给他喂了桃酥和莲子羹刚开了胃,他没有吃好。


    这个声音成功让打定主意不理他的江让回过了头,目光循声下移到谢玄小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收回,口中依然冷淡道:“金丹期便能辟谷,你没有?”


    “我辟啊,”谢玄诚恳道,“我不吃不会饿死,但是会馋死,人如果想吃什么都不能吃,活着可太没滋味了。”


    “哦?那正好。”江让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这几日钻研出了一样菜式,邀剑尊来品鉴一下。”


    谢玄被他笑得莫名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地问:“……有毒吗?”


    江让没理他,转去了内间。


    谢玄心道,江让好端端地学什么做饭,不会是这几天专门想来对付他的吧?


    应该不是。谢玄想,这种事是他的作风,江让不会这么无聊。


    他一边思索一边赶紧把一片狼藉的矮榻收拾干净,只留下了一罐半的黄梨酒,然后乖乖坐在桌子前等着。


    江让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漆的陶锅,似乎刚用火术煮过,还在“咕噜咕噜”冒泡泡。


    谢玄好奇心起,伸长脖子朝那锅里看过去,他一看清里面的东西,双腿就克制不住地要跑:


    江让这一锅,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惨不忍睹,各种不知名的食材掺杂在一起,花花绿绿地煮成了一锅粘稠的糊状物,像端了一锅泔水。


    谢玄脸立即绿了,他有点想吐。


    江让把这一锅放在他面前,又拿出一只舀汤的大勺子,笑里藏刀似的柔声道:“剑尊尝尝,比不比得上那小朋友送的美味。”


    勺子递在谢玄面前,大有一副“你不接我不收手”的意思。


    谢玄心知这回难逃一死,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只约莫有他两个嘴大的勺子,放进那锅泔水中搅了搅,然后视死如归地舀了一勺。


    出乎谢玄的意料,这锅东西闻起来竟然没想象中那么糟糕,反倒是混合了各类灵株的药香和灵果的果香。


    谢玄放在鼻下仔细辨认了一番,里边所用的食材大多有续命疗伤、修复滋养、固本培元之类的功效,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十分珍稀宝贵,是能救人性命的好东西,有的想用灵石去买可能都买不到。


    要是薛问景在这儿,看到这些灵草灵果被江让糟蹋成这副样子,一定会捶足顿胸,高呼“暴殄天物”!


    江让给他煮一锅这个,难道是认为他体虚当补?


    谢玄虎躯一个猛颤。


    那晚后半段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江让认为他乃弱鸡一个?!


    江让整整袖袍坐到他对面,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吃?”


    谢玄立即道:“吃!阿让做的,当然要吃!”


    还好是一锅素的,除了看起来倒胃口了些,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他这样想着,送到嘴里喝了一口。


    谢玄:……他收回上一句话。


    果然不是人吃的东西!食材再宝贵都没用!这种口感和味道只适合喂猪!


    江让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好吃么?”


    谢玄硬着头皮努力下咽:“好、好……好吃。”


    “很好。”江让似乎对他的评价很满意,“那这一锅都归你,吃干净。”


    谢玄:“……”


    江让表情认真,话说得没有一点回转余地,谢玄连开口推脱的机会都没有,他认命地一手把着锅,一手舀着那些糊糊艰难吞咽。


    江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要盯着他吃见底。


    谢玄被粘牙又难吃的糊糊噎得直翻白眼,他瞄了眼开了封还剩一半的酒坛子,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过来想就着压压味儿。


    江让扫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


    谢玄一边倒酒一边又问:“阿让,你呕——这几天去哪儿啦?”


    怎么一回来既没对他兴师问罪,也没避而不见,反倒搞了一锅泔水硬要他吃?


    江让目光稍凝了一瞬,忽然从谢玄手中截过酒杯,微微垂眼喝了一口。


    这一口饮下了大半,叫谢玄看出了几分“浇愁”的意思。


    谢玄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半晌,江让才缓声道:“发现了一些事,”他顿了顿,“也想起了一些事。”


    谢玄:“那具无名尸的身份有线索了?”


    “……不是。”


    不知为何,谢玄觉得江让看着他的表情怪怪的,一副又是矛盾又是纠结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比那具无名尸还要麻烦的事。


    谢玄趁机把进食速度降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江让在烦心什么,不过这锅东西能少吃点儿就少吃点儿,他就不信江让还能盯着他吃完?


    两人沉默地对坐,只有谢玄偶尔嚼到没煮熟的灵草根茎发出“咯咯”的牙齿摩擦声。


    “谢玄,”片刻,江让忽然问,“药尊帮你解了毒吗?”


    谢玄点头:“解了。”


    他又道:“你今日吃魅果了吗?”


    谢玄:“……没有。”这谁还敢吃,他发誓那玩意儿他再碰就天打五雷轰。


    “喝酒了吗?”


    “刚想喝……”谢玄眼神点了点江让手里的酒杯。


    江让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手中的半杯酒,忽然送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随后他把那半坛黄梨酒拿了过来,又一口气喝了个见底,清冽的酒液从他嘴角流下来,又从下巴流到脖颈,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胸前几缕黑色的长发。


    “原来是这个味道,”江让微仰着头看向酒坛,眼神里有一丝迷离,“没想到还是让你喝上了。”


    谢玄听不明白,嘴里不觉慢慢停了下来,抱着陶锅有些看呆了。


    江让明艳的眉眼在酒气的熏染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犹如一幅生动的美人醉酒图。


    下一瞬,江让猛地把空酒坛摔在地上。


    “嘭!”地一声,碎片带着残留的酒液炸飞得到处都是。


    谢玄惊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隐忍情绪的江让,这种程度往常归云峰已经在冒烟了,况且江让这情绪实在来得奇怪,让他有点儿懵。


    江让漠然地伸手要去开另一坛,被谢玄拦住了。


    他握住对方的手腕,抢先把酒收进了乾坤袋里,这才小心问道:“阿让,你怎么了?”


    “谢玄,”江让直直地看着他,眼睛却亮得可怕,“我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这听起来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谢玄却直觉他应该要慎重回答,可他本来就对江让的往事知之甚少,实在说不出其他答案,只好不太肯定地道:“江让?”


    江让薄唇微微动了动,半晌才道:“只是江让?”


    谢玄:“……不然呢?”难道还会是卧底上霄的崦野大魔修?还是没哄到人,应该尊称一句“清尊大人”?


    江让静静凝视着他的神情,只看出了其中的困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失落被一种带着期待的审视覆盖了,他用非常认真的语气问:“那你回答我,你真的喜欢我,要跟我结为道侣吗?”


    这次轮到谢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进展来得太快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又听见江让语气沉沉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谢玄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压根儿没深思,立即抓紧机会道:“当然了!我当然想跟你结为道侣!”


    “我太开心了阿让!”谢玄扑到桌子上,热情地把江让执酒杯的手一并握在手中,“你终于发现了我对你的真心!”


    江让凝视了他许久,忽然反手抓住了谢玄的腕子:“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结道侣契。”——


    作者有话说:谢玄(得意):这算江让主动吧?


    江让(不屑):嗤


    第26章 第26章 真的带他结契来了


    几日前, 江让匆匆用龙骨鞭捆住谢玄之后便逃也似的出了小筑,在归云峰顶坐了一整晚。


    山顶风又大又凉,也没能把那颗燥热的心吹冷静下来。


    明明吃了魅果的是谢玄又不是他。江让心里不由得愤懑。他转念一想, 难道是因为谢玄伸了舌头, 把药效也传给他了?


    一想到这,江让的脸在空无一人的峰顶上肆无忌惮地红了个彻底。


    妈的。他站起来炸了五个山头。


    江让炸完还不解气, 隔空把死鱼一般的谢玄吊起来抽了一顿。


    要不趁他病要他命算了。江让面目狰狞地想。


    不过此时谢玄神智不清, 他跟一个毒懵了的人有什么可计较的?起码也要谢玄恢复清醒再动手, 不然让他死的太便宜了。


    江让重新拿出了那张没来得及放出的传讯符,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调整好状态传讯给薛问景,询问中了魅果应当怎么处理。


    薛问景回得非常快,他义愤填膺道:“谁!谁敢给您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江让:“……中毒的不是我。”


    接着他便把事情掐头去尾地给薛问景说了一遍。


    薛问景那厢心中大骇,又立即一片了然,虽然清尊替剑尊遮遮掩掩, 其实就是剑尊求而不得,动了歪心思, 不料坑到了自己。


    但剑尊竟然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举动, 清尊怎么还没杀了他?


    不仅留他一命还要找自己去给他解毒?


    “清尊, ”薛问景想了一下, 贼兮兮地怂恿道,“要不别解了,就让他难受几天,反正这毒死不了人。”


    江让:……谢玄的口碑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也不是不行。谢玄就算不是故意, 但的确做了坏事,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江让思索了一下问:“……那魅果不解有没有什么别的坏处?”


    薛问景一听,便高兴道:“最多就是充血上火, 完了那里萎靡不振一段日子。”


    那里?哪里?


    江让沉默了一会儿:“……不妥。”


    “好吧。”薛问景心道可惜,“那我即刻来净云宗。”


    “嗯。”


    安排完这茬,江让一时无事可做,脑海中又冒出了谢玄那张讨人厌的脸,不停地晃来晃去,晃得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走之前匆忙中将那把剑也一并带上了,不如现在拿出来看一看,省得胡思乱想。


    江让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把剑,剑柄上金色的咒文已经碎了,没了剑印,这回他轻轻松松地就拔了出来。


    晨光初照,锋利的剑刃上反射的银光一闪而过,只见剑鄂上刻着两个小字——“白微”.


    谢玄很开心。


    幻境重开之后,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让江让答应跟他做道侣了,而且还是江让主动提出来的!


    他心情愉悦地跟江让并肩走,被领着下了归云峰,又上了净云宗主峰青浦山,中途还遇见了柳拾眠。


    不过柳拾眠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见江让紧紧扣着谢玄的手腕神情一顿,然后表情复杂地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谢玄却越走越觉得奇怪,江让带着他一路穿过了主峰向山后去,一头扎进了杳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他忽然隐隐明白了江让今日出现时,身上所带的寒气从何而来了。


    “阿让,”谢玄问,“我们要去哪儿?”


    江让不理他,单手打开了第一道禁制。


    “为什么不用传送符?”


    江让打开了第二道禁制。


    “我走得好累啊,咱们御剑吧!”


    江让打开了第三四五六七八道禁制。


    “……”


    谢玄便也不再多言,干脆闭上嘴跟着江让穿过一道道禁制,直到一块巨大的界碑前才停了下来。


    这块界碑高约一丈,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层层相缠,灵光在其中隐隐流转,恐怕是连净云宗山外的护山大阵都比不上的牢固。


    谢玄一见那繁杂法阵中心的“禁”字,就知道这便是净云宗历代大能的归葬之处了。


    每个宗门都会有这么个地方,毕竟能得道飞升的是极少数,大多修士都只能活到本身境界的寿命界限,仙逝后便由宗门一并收葬于禁地之中。


    只是按禁地规矩,除送葬或祭奠不得入内,江让唯恐他跑了似的一直扣着他的手,别不是要拿他当祭品吧?


    “阿让,”周遭寂寥无声,谢玄怕惊扰什么一般小声喊道,“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江让按在那个“禁”字上,打开这里的最后一道禁制,似是对他一路多话不耐,终于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两个字:“结契。”


    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如初春薄薄的冰面,碎开细小的裂痕后一点一点地消融掉了,露出这禁制中的真实景象。


    除了面前这块巨石不改,二人已从山林变换到一片薄雾弥漫的广袤空地上。


    雾气中,一座座一人多高的木塔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地面上,塔尖部分燃烧着暖黄色的长明灯,金色的安魂咒遍布在塔身上呼吸般地闪动,粗略看去约莫有几百座。


    它们之间看上去相隔很近,一旦走入某座木塔的范围,其余木塔便如同推远了似的,只能看见塔尖的点点灯火了。


    谢玄知道,这是因为每座塔都有其单独的空间禁制,所以即使被江让扣着手腕,他在行走间也不敢离得太远,不然不知道会闯入哪一位净云宗大能的安息之所。


    还好江让要去的那一座木塔并不远,一进到里面,江让便松开了他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江让的师尊——虚往仙尊的长眠之地了。


    谢玄站在一旁,看着他礼数周到地祭拜完,而后拂开了木塔上面的咒文。


    江让施了个法术,木塔底层的门竟然开了,从中飞出了一堆各式各样的东西。


    譬如一本半开的册子,一管玉箫,几幅卷轴——那大约是画,还有一些隐在雾气中,谢玄扫了一眼,没刻意去分辨。


    那本半开的册子上写了字,中间夹着几页像是信件的纸,他好奇地伸手去够,被上面的法术弹了回来。


    江让:“别乱动,那是我师尊的笔记。”


    “哦。”谢玄脑子一转,猜测道,“那你记起来的事,不会是通过偷看你师尊的笔记获得的吧?”


    江让抿唇,没吭声,算是默认。


    谢玄:“好徒儿!”


    “这些都是师尊的遗物,师尊仙逝后便一并收入塔内了。”江让当没听见,施术使这些东西都飘浮在空中,“除了这些随身物品,还有一些法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听说在我拜入师门之前,师尊有一柄本命灵剑,名唤‘白微’,”江让转头看向谢玄,似乎别有深意道,“只不过不知何故,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使用此剑了。”


    “那太可惜了,”谢玄闻言道,“‘白微’,听名字就是一把好剑。”


    江让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是有眼光。”


    谢玄嘴上说着“过奖过奖”,心中却嘀咕道,不是说带他来“结契”么?江让怎么跑到禁地来祭拜先师,还把人遗物拿出来了。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江让一边在那些东西中翻找,一边又道:“师尊两百余岁时,曾有幸遇上三大秘境之一的瀛洲秘境开启,那把剑就是他从瀛洲秘境中带出来的,算得上是绝品。”


    “除了‘白微’剑,师尊还从秘境中带出了一样东西。”江让手上的动作一停,似乎找到了目标,“他最后闭关之前,曾要把此物赠与我,不过当时我拒绝了。”


    江让挥了挥手,空中悬浮的物品一样一样地重新归于木塔之中,他转过身,朝谢玄摊开了手。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块灵气充沛的石头,通身墨黑剔透不似凡品,只是个头小了点儿,还不到半个巴掌大。


    谢玄问:“这是什么?”


    江让看着他道:“镇灵石。”


    “诶,这东西听着好耳熟啊。”剑灵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跟谢玄一起去看那块石头。


    “也很眼熟,”谢玄传音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他一时想不起来。


    江让一手托着那块镇灵石,一手伸出两指悬在石头上方,指尖一线灵力溢出,看似状若蛛丝,却如同锋利的刻刀,在石面上一笔一划地刻出字来。


    道侣契。


    江让刻的是道侣契。


    谢玄看得心潮澎湃,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江让没骗他!真的带他结契来了!


    这是他迈向任务成功的一大步!


    外面那群傻子有救了!


    谢玄一眨不眨地看着,呼吸都下意识克制着放轻了,生怕江让被打扰到突然反悔。


    只见江让刻完了道侣契,合拢五指将镇灵石握在手中,片刻后再摊开,掌中便摆着两只石戒,方才刻的道侣契在内圈壁上闪着灵光。


    江让:“手。”


    虽不明白江让为什么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但谢玄仍旧毫不迟疑地抬起左手,快快乐乐地冲他伸出了中指。


    江让深深吸气:“无名指。”


    谢玄:“哦,嘶——!”


    江让将戒指快准狠地套入那根无名指,谢玄立即就感到全身都传来了似万枚钢针入骨的刺痛感,他本能地想要缩手,却被江让制住,没抽得出。


    直到那股痛感过去,攥着他手的力道才松懈了下来。


    “镇灵石只存在于瀛洲秘境,是非常稀有的绝品法器原料,不过制成后只能使用一次,”江让细细摩挲着谢玄手上的石戒,酥酥麻麻的触感害谢玄莫名抖了一下,“一旦使用,其上的术法咒文便会永生烙印。”


    “若镇灵石上带的是攻击术法,被此法器伤到,无论多厉害的妖兽魔物都无法摆脱,非死不休……当初我不要,便是觉得它过于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江让抬眼,定定地看向谢玄:“但若用在修士身上,它上面的术法便会直接烙印在灵脉之上。”


    谢玄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修真界通用的道侣契只能算是君子协定,想解就解了,那点儿反噬养个一年半载便恢复如初……有什么意思。”


    江让松开手,眼也不眨地把另一枚石戒戴在了自己手上,他的眉心微微一蹙,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所以我在道侣契上加了噬骨咒和九天雷引。”


    一向被尊为正道之光的霁珩清尊露出了一个堪称寒意森森的笑容。


    “谢玄,你最好如你所言,是真的爱我。”——


    作者有话说:谢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下来吗?


    第27章 第27章 我们什么时候双修?


    镇灵石刻上特制的道侣契后一分为二, 戒面泛着墨黑的润泽,与手指皮肤相贴的缝隙中逸出金色灵光。


    寓意对道侣永恒忠诚和纯洁的戒指,附带了噬骨咒和九天雷引之后, 戴在手上像是悬在头顶的断头刀。


    剑灵幸灾乐祸道:“玩儿脱了吧?”


    “放心, ”谢玄信心十足道,“脱不了。”


    他现在只是一缕灵思, 这镇灵石又没真戴在他手上, 上面的道侣契自然也没有烙印在他的灵脉之上了。


    更何况噬骨咒和九天雷引。


    江让见他不作声, 脸色立即冷了下来,仿佛谢玄敢说一句他不爱听的,他就马上原地给谢玄造一座新塔。


    “当然是真的。”


    谢玄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你。”


    方才还摆一副凶相吓唬人的江让瞬间变了脸色,眼中的寒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化去了,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哎——”谢玄长臂一伸拽住江让的胳膊,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提起袖子抖抖抖出他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谢玄笑嘻嘻道:“你拉紧我, 万一我掉到谁的坟地里去了怎么办?”


    江让冷哼一声:“这等法术能困得了你, 我看你这剑尊也不要当了。”


    谢玄感觉江让的手动了两下, 不过不是挣开, 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个小孩子似的窝在了他手掌中。


    倒像是他牵着江让了。


    谢玄转头,只看见江让偏去一边的侧脸,以及他紧绷的下颌线。


    江让的手好热啊。他想。


    …


    …


    …


    不愧是火系单灵根.


    “太怪了, ”剑灵跟在谢玄身后飘,“几天不见,江让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它思考道, “难不成这几天他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了?”


    “不像,”谢玄传音道,“他灵气平稳,面色也正常。”


    “可你明明做了那样的事,按说不被他打死也要掉一层皮,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那样的事?


    谢玄脑子里闪过剑灵给他重现的画面,定格在他重重吻下去的那一幕上,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嘶——


    江让不会是欠亲吧?谢玄不太肯定地想,原来他喜欢强取豪夺的戏码?


    “看什么看!”江让不自在地躲开谢玄的目光,他皱了下眉,一出禁地就猛地甩开手独自朝前走了。


    谢玄:“…………”


    还是那个脾气火爆的江让,并没有因为一时的态度缓和而改变什么。


    他摇摇头准备跟上去,突然发现周围有些异样——


    他们进出禁地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原本阴郁的天色忽然就变得明净澄澈,还有轻盈的絮状云慢悠悠地漂浮在空中。


    身后的山林也一扫沉闷幽深,变得翠色欲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就连山道两边的草丛中都开出了各色可爱的小花。


    “阿剑,”谢玄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他猛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


    剑灵学着他品味了一下:“好像是。”


    这种甜既不是食物的气味,也不是花草香味,它飘逸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好像整个幻境里都是甜丝丝的。


    谢玄疑惑:“这是哪里来的甜味?”


    剑灵沉思片刻,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云栖台的时候?”


    那时江让触发了他梦魇般的回忆,云栖台忽然便由世外桃源转为狂风骤雨,接着山崖倾倒,最后整个秘境坍塌成一片废墟——


    幻境里的环境全都随着江让的情绪状态而变化。


    谢玄恍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石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让现在心情很好。


    “我觉得你的计划可能快成功了,”剑灵兴奋地说,“江让好像真的喜欢你了诶!”


    是这样吗?


    谢玄又深吸了一口气。


    甜得他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江让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让他终于想通接受了自己的追求,但……结果是好的就行啦!


    谢玄心中充满了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


    原本他的计划就是三步:第一步,跟江让结道侣契,第二步,双修,第三步,被江让捅死。


    世人皆知修无情道最终需得“杀妻证道”,一人死,另一人必有大突破。


    只因道侣契双方可共享修为的缘故,其中一人死亡之后,他身上所有的修为和灵力全部都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无情道必须“杀妻”就是这个道理,至于突破到什么境界,就看对方是什么修为了。


    像他和江让这样的组合,活着的那一方一定会得道飞升,这就是大乘境的权威,也是谢玄笃定江让必然会相信的原因。


    万事开头难,历经三个多月第一步终于完成,接下来便是第二步了。


    双修啊……


    谢玄想,要不趁江让此时心情不错,去提一提?.


    江让回到小筑,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出神,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指的石戒上,心脏才慢了几拍地狂跳起来。


    他竟然……


    他真的……


    跟那个人结了道侣契?


    即使这是他思考了几天几夜后慎重做出的决定,但直到真真切切地摸到了手上石戒略微粗粝的质感,他仍然有一丝恍惚和迷茫。


    可这种迷茫之中又有一种安心的熟悉感,就好像他曾经做出过一模一样的决定似的。


    那……应该是对的吧。


    “阿让!”


    江让回过神,谢玄已经到了面前,他微微弯腰撑着那张矮榻兴冲冲道:“我们什么时候双修?”


    “……”


    光天化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方才的绮思散了个一干二净,江让恼怒道:“你满脑子只想着这个吗?!”


    谢玄表情认真,看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对啊!”


    “你!”江让刚要再骂,却见他神色坦然,心里忽然有了猜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双修?”


    “当然知道!”谢玄语气兴奋,“只要我们尽快双修,就能出——”他话到嘴里转了个弯:“早点突破飞升啦!你不是最想要突破了吗?”


    谢玄拍拍胸膛:“我可是大乘境,有我陪你双修,你的修为定会一日千里!”


    这话说得,好像他自己是一座超绝炉鼎,谢玄满脸写着“来啊来啊快来用我啊”,看得江让一阵无语。


    “就算……”他对谢玄的提议不置可否,仿佛不想提那两个字似的,“也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话是这么说,谢玄从江让的眼中明晃晃地看到一句“你果然不知道”。


    谢玄有点不服气。


    整个上霄掉个个儿抖一抖,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懂如何修行和突破。


    他当然知道修行不可冒进,只是现如今是在幻境中修炼,做些假象出来就可以了,这一回他绝对死得逼真,令江让看不出破绽。


    不过还好江让只是拖延,倒也没拒绝,谢玄跟在起身走向书案的江让身后,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双修?”


    “今日?”


    “明日?”


    柳拾眠知道江让回来,便立即来了归云峰,才到屋外就听见谢玄语出惊人,原地狠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不认为清尊会由着谢玄胡闹,干出白日宣淫的事来,只不过当下这个氛围,他要不……还是下次再来?


    柳拾眠还在屋外纠结去留,江让先发现了他:“拾眠,怎么不进来?”


    柳拾眠只得道:“是。”


    尽管他相信江让的品行,走进去还是没敢四处乱看,余光悄悄扫了两边,还好还好,屋子里摆设整齐,窗子也都是打开的,地上更没有散落一地的贴身衣物。


    柳拾眠又小心地闻了闻,也没在空气中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他终于松了口气,从容地微笑抬眼:“清尊。”


    江让于书案后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本几日前送过来的剑册,谢玄站在他身边,殷勤地端着茶杯伺候着,语气讨好地道:“阿让,你喝一口嘛。”


    只见谢玄绕在白瓷杯身的手指上,戴了一枚拙朴墨黑的石戒。


    江让被他烦得没法,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把茶杯接了过来,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同样墨黑的戒指显得无比扎眼。


    但凡不是眼瞎心盲,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拾眠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


    虽说他遇见江让把谢玄往禁地带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但亲眼看到二人佩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这个心灵冲击还是太大了。


    自家这株水灵灵的白菜啊!终是给谢玄拱了。


    柳拾眠心中老泪纵横。


    江让:“拾眠?”


    柳拾眠连忙调整好神色:“清尊。”


    “这几日您不在宗门,有些事务须同您上报,还有您交代我调查的那桩……”柳拾眠说到这迟疑了一下,偏头朝谢玄给了个眼神,“是否请剑尊先行回避?”


    江让放下书,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必,你自说你的。”


    他既已这样说,柳拾眠自然无异议,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谢玄听了这话倒是很高兴,站直身体昂首挺胸地一道听了起来,只是柳拾眠前面说的内容冗长枯燥,听得他眼皮直打架。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搬来一张木凳坐在了江让身边。


    话说自从钟烨教了他“加密咒”的解法,他一直还没机会一看究竟,现下这么无聊的场面,他正好拿出来消遣。


    谢玄从乾坤袋中翻出那本《极乐无情道》,又掏了一把瓜子放在面前的桌角上,按钟烨教的解了咒,边嗑瓜子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该说不说,没了满页补丁似的“口口”,眼睛都舒适了许多,书中的人物好像从书页上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演得栩栩如生。


    嚼嚼嚼。


    谢玄:?


    嚼嚼嚼。


    谢玄:??


    嚼嚼嚼。


    谢玄:???


    ……


    嚼——嘎嘣。


    谢玄:!!!!!


    “您上次吩咐去查的事情……”说到这,柳拾眠突然停住了。


    江让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边。


    谢玄正面色惊恐地翘着指头捏住一本黄色封皮的话本手伸得老远,仿佛那是什么令他无法应付的洪水猛兽。


    他嘴边沾了瓜子皮,像是白日见鬼似的瞪着那东西,好像下一瞬就要将它甩出去了。


    谢玄觉察到江让的目光,“啪”地把手里的书卷起来死死抱在怀里,他脸上的震惊依然没有褪去,还增添了几分被抓包的惶恐。


    江让扫了眼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话本表情疑惑:“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江让(不屑):堂堂剑尊,竟被一本书吓成这样,拿来我看看!


    第28章 第28章 想回到过去缝住自己的嘴……


    他下意识伸手, 想把那片瓜子皮摘下来,岂料谢玄竟然脑袋一个后仰避开,猛地蹿出去一大步, 惊恐的眼神落在了江让那只手上。


    江让皱眉:“你躲什么?”


    “没、没躲!”谢玄头摇出了花, 但戒备的状态一点儿都没有收,甚至还有继续后撤的架势。


    江让似笑非笑道:“那是我这儿有毒?”


    谢玄头都要甩掉了, 身体依然一动不动。


    江让被他这模样气笑了, 屈起手指在瓜子堆旁边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冷声道:“过来。”


    谢玄还想继续摇头,迎面接了江让一记眼刀,脖子立即梗直了不敢再动弹,僵着上半身连带屁股下的凳子一拱一拱地回到了原位。


    他抱着话本脑子一片空白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了江让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


    谢玄一下清醒了过来,书上的文字再次自成画面在他眼前滚动——


    “酥麻火热的身体”“压进床褥之中”“摆成十八种姿势酱酱酿酿”“如水一般地融化开……”


    想起书中的描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悄悄望向身边端坐的人。


    衣袍下隐隐透出轮廓的长腿, 往上是被一抹雪白腰封束紧的细腰,白皙修长的脖颈, 还有正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红唇……


    谢玄忽然一阵心虚, 移开了眼神。


    操了蛋了。


    难怪钟烨在教他如何解“加密咒”时言行怪异, 敢情是在传授“房中之术”。


    谢玄两眼一黑。


    一想到自己方才热情邀请江让双修, 他就想回到过去缝住自己的嘴。


    这跟说“你好,请问要一起上床吗”有什么区别?


    嘶——


    江让竟然也只是怒了一下,按以往他早被扔出去炸山了。


    难道这就是道侣的待遇?谢玄一怔,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摸了摸那只石戒, 再次偷偷望了眼江让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谢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丝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江让见谢玄眼神放空还没缓过来,也懒得管他忽然抽什么风, 对柳拾眠道:“继续。”


    “是。”谢玄向来不着调,这等举动柳拾眠也见怪不怪了,他接着说道,“如果找遍了万剑宗的剑册依然没有无名尸体手里那把剑,如此说来,我想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把剑是从某个秘境里带出来的。”


    所有从秘境出来的东西,无论是法器或者天材地宝,都能查得到消息,毕竟能从秘境里全身而退并拿到宝贝是件十分值得吹嘘的事情,没有人会藏着掖着。


    江让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在搜寻各路剑册时早就留意过,并没有听说近两百年内有人从大小秘境中带出过类似那把的上品灵剑。


    但既然柳拾眠提起,必然是查到了点儿别的什么。


    果然,柳拾眠道:“秘境出来的东西都记录在案,除了、咳!”他干咳一声,“风月湾小秘境。”


    江让对这个秘境没什么印象:“风月湾?”


    “您上回不在宗门时……”柳拾眠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他仔细回想,竟然怎么都想不起江让上一次不在宗门是什么时候什么缘故了,好像只是潜意识记得这件事。


    江让还在等着,柳拾眠只得暂且把心中这点异样放在一边,继续道,“有一个小秘境开启了不到半日便关闭了,因开启时间太短且位置特殊,便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宗门有人进去过。”


    位置特殊?


    江让问道:“风月湾在何处?”


    “在……”柳拾眠迟疑了一下,“合欢宗。”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谢玄突然被点醒,蹭地站了起来:“合欢宗?!”


    这个宗门原先他最看不上,原因无他,只因修真界皆言此宗“善双修”、“法门诸多”,于是他多年前曾跑去挑战过合欢宗公认最厉害的长老,谁知那人修为低到可怕,连他半招都没接住。


    当时谢玄认定合欢宗就是一群虚张声势,自吹自擂的乌合之众。


    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善的“双修”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双修”,还好当年他冲进合欢宗就打,不然那位最厉害的长老很可能把比试场地选在床上。


    想起长老那张描眉涂粉、招蜂引蝶的脸,谢玄忽然心有余悸。


    柳拾眠被他这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江让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他:“合欢宗怎么了?”


    “你们要去哪里?”谢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压低声音道,“那里不适合你。”


    “哦?”江让危险地眯了眯眼,“你去过?”他紧接着追问道,“去做什么?”


    谢玄被他这眼神威慑到,忽然想起方才江让问他到底懂不懂双修是什么……


    江让既然那么问,明显是他自己懂嘛!哪儿还需要他给江让介绍合欢宗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江让此时这架势……怎么有点儿像是在盘问自家道侣有没有在外边儿拈花惹草的意思?


    “……我、我嘛,就是路过,路过。”谢玄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去,把合欢宗人当对手去挑战这种事太丢脸了,绝对不能让江让知道。


    不料江让看起来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说辞,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哦”?


    谢玄忽然明白过来——一个连双修都不懂的人,就算去过合欢宗也干不了什么。


    谢玄:。


    他莫名有种被江让小看的愤怒。


    谢玄哽着一口气:“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江让无言:……敢情你一点儿没听?


    “我们得到了玉安无名修士那把剑的线索,”柳拾眠看不下去了,出声解释道,“要去合欢宗查一查。”


    “喔……”谢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这样说来江让之前的确去过合欢宗了。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在他此刻混乱的识海中被挑出来,难道他在合欢宗发生了什么?


    谢玄看看江让。


    前几次幻境中他只顾着制造飞升假象,却从没想过去了解这个人,怪不得一直失败。


    虽不知道江让对那具无名修士的尸体为何如此上心,但想必背后隐情对他十分重要,就算合欢宗是龙潭虎穴,他也决定陪江让一起闯一闯了。


    “阿让,”谢玄自告奋勇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闻言柳拾眠表情微妙,但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这二位戒指都戴上了,以清尊的性子,道侣契必然也结了,两人一起去哪里都名正言顺。


    江让淡声道:“随你。”


    得到允许谢玄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江让扫了一眼自己胸口。


    他低头一看,刚刚光顾着说话一时不慎,抱着的话本子露出了一片,那一片上正巧写了个大大的“情”字。


    江让用眼神点了下:“你怀里那是什么?”


    糟了,还是被发现了!


    谢玄猛地把书抱紧:“哈、哈哈这就是,一本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修炼秘籍罢了。”


    江让挑眉:“是吗?”


    “是啊!”江让这个动作令谢玄顿感不妙,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我突然想起借阅时间到了,唔该给钟烨还回去了。”


    说完谢玄也不等回应倏然转身,竟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瞬间就跑没影儿了。


    柳拾眠:“……”


    他转过头,竟然捕捉到了江让嘴角一抹还未散去的、淡淡的笑意。


    柳拾眠愣住了。


    江让收回眼神,见柳拾眠正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


    柳拾眠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清尊,您真的……真的喜欢谢剑尊吗?”


    江让既是宗门前辈又是他长辈,这的确不是他该打听的事情,柳拾眠也明白这么问其实非常不妥,可不知是不是人年纪大了,江让那张不过他徒孙辈般的年轻面容看得久了,也多了几分担忧来。


    况且谢玄此人太不可靠,他若不问一句实在放心不下,就算是被责罚他也认了。


    江让没回答,反倒是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可知,谢玄如今多少年岁?”


    柳拾眠虽不明白江让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却还是认真思索道:“当年谢剑尊一剑破九州,这是整个上霄都知道的传奇,那时他十七八,比清尊您大了没几岁。”


    他思索了一下:“现今约莫……二百二十八?”


    江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


    “是九百九十岁整。 ”.


    谢玄狂风一般地下了归云峰,直奔钟烨住的客居,一脚踹开了他的院门:


    “钟烨!钟子算!你给我出来!”


    钟烨打开房门小跑出来,看着满院狼藉拍手道:“哎哟我的剑尊大人,您这又是怎么啦?”


    “钟烨。”谢玄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表情严肃道,“你还有多少私藏的‘禁书’?”


    钟烨懵了:“啊?”


    “快快快,通通给我拿出来,”谢玄催促道,“我要在这次去合欢宗的路上全部看完!”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江让面前露了短,谢玄只觉得自己英名扫地,落了下风。


    他越想心中越不服气。


    不行,江让懂的东西他也要懂,不,他还要比江让更懂!


    不就是双修那些事儿嘛,以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日之内他必定能恶补上来,保证烂熟于心,对答如流。


    到时他再宣称今日只是他脑袋一时凝滞思绪不畅,自己其实是个中老手,好挽回颜面。


    钟烨茫然了好一阵,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谢玄要博览群书,然后跟江让一起去合欢宗进学完成人生大事!


    乖乖,这两人真是爱得天雷勾地火,进程如此之快,看来合欢宗之行必有一场鏖战!


    为兄弟,两肋插刀。


    钟烨立马掏出一个比上回给谢玄那个大了一倍的乾坤袋,郑重地放到谢玄手里:“这里面是我珍藏中的珍藏,解咒之法都一样,你全拿去!”


    接着他又拉紧谢玄的手:“这回出门,请务必带上我!”——


    作者有话说:谢玄:没有害羞和暧昧,只有卷死对方的决心!


    但……学了总是要用的[思考][思考][思考]


    第29章 第29章 你们别学那劳什子双修邪法


    钟烨为证明带上自己绝对不亏, 翌日一早便拿着一叠传送符分发,人手一张。


    “这个传送阵是我之前留在合欢宗山下小城里的,”钟烨道, “如此咱们便可免去舟车劳顿之苦了。”


    “多谢道尊大人。”师云卿略一行礼, 双手将符纸接过来好奇道,“您去合欢宗做什么?”


    钟烨脸一绿:“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哦……”


    钟烨瞪了他一眼, 转过身去找谢玄, 甫一看到他那张脸就给吓了一下。


    只见谢玄眼底乌青, 双目无神地靠在一棵树上,整个人萎靡不振,好像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折磨。


    钟烨知道他这是挑灯奋战的结果,殷切问道:“看了多少?”


    谢玄表情麻木:“全部。”


    自从昨天在钟烨这儿拿走那个储物袋,他回去花了一整晚,终于把所有“禁书”全看了一遍。


    现在他满脑通黄。


    钟烨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


    按那些话本的刺激程度,他一次最多也就能看个两三本就遭不住了, 谢玄初次接触竟然能一夜之间尽数读完!不愧是近几百年唯一的天纵奇才,耐力不是一般的强悍。


    钟烨感到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诶对了, ”钟烨瞟了眼师云卿, 轻声问道, “你带他做什么?”


    谢玄沉吟道:“这个嘛……”


    当然是因为师云卿是幻境中唯二主动进来的, 把他单独放在一边万一惹出什么祸事来不好收场,还是带在身边看着放心。


    不过这些当然不能告诉钟烨,谢玄只好接道:“云卿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待在净云宗有什么不放心的?”钟烨愤愤, 自己还要用话本和传送符换来同行机会,这小崽子直接就被谢玄捎上了,他悄悄撞了一下谢玄, 低声道,“你带上他,我觉得清尊好像不太高兴。”


    嗯?


    闻言谢玄立马转脸去找人——


    江让站在不远处,正察看手里的传送符。


    他这回约莫是想低调些,一改之前的白衣玉冠,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袍子,只是他那挺拔高挑的身形,就算套了只麻袋也能看出是个美人,遮不了一点。


    此时江让已经戴好了幂篱,那张脸隐在白纱后面,隐隐约约地瞧不清面容。


    谢玄疑惑:“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钟烨小声道,“那小孩成天围着你转,出个门还带着碍事,你俩刚结了契,江让他能高兴吗?”


    “胡说什么?人家只是崇拜我,再说了,”谢玄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钟烨怒了:“我能一样么?!我对你可没想法!”


    他声音一拔高,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江让的幂篱转了个方向,冲他们道:“还不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钟烨的话,谢玄听着江让的声音似乎有点冷。


    分明是四个人,钟烨和师云卿都挨着自己站着,跟江让隔出了一小段距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三人之外。


    谢玄心里头闷闷的,莫名有点儿又酸又疼。


    他忽地就从树上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江让走了过去。


    江让拿起传送符正待要用,余光见谢玄忽然靠近,手从他的幂篱下绕进来,揪住了他的衣袖。


    江让拧眉道:“你干什么?”


    谢玄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就是不太想看见江让孤孤单单的,他当然不能说“我看你一个人很可怜”,这样肯定会被江让冷言嘲笑,并且表示自己本来就不需要人陪,说不定以后他想靠近都难。


    还是做他拿手的事吧。


    “咱们都是道侣了,”谢玄笑嘻嘻道,“我不跟我道侣在一起,难道跟钟烨和那个小屁孩儿呆着?”


    江让:“……哼。”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他随口说的话听起来多让人心口发烫,幸好幂篱挡住了脸,他的面色变化不会被谢玄看见。


    “……那你拉我袖口做什么?”


    谢玄被问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恍恍惚惚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模糊身影,总是喜欢揪着他的衣袖跟在后面,粘人得很。


    “应该是……”谢玄想起那个小东西仰头看过来的眼睛,明亮又专注地望着他,好像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喜欢?”


    这种话江让听得多了,好歹能维持表面平静,不过谢玄上翘的尾音不及往日坦荡肯定,让他有点不爽。


    “呵。”


    “二位,”钟烨远远瞧见两人似乎聊得不是很愉快,忙出声打圆场,“咱们出发吧。”.


    传送落地点在一座小楼的背面,透过小楼的窗户便能看见城中人来人往,虽不及碎金城繁华,也算热闹了。


    几人走在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脂粉香味。


    谢玄左瞧右看,奇怪道:“这城中怎么一个年纪老的都不见?”


    师云卿也惊奇道:“真的是诶!”


    “这儿是合欢宗管辖范围,这里的人虽未投靠宗门成为弟子,但受合欢宗影响,习的也是相同法门,”钟烨解释,“他们不追求提升修为延长寿命,所修之法乃是能永葆青春直至死亡,修得越好,容貌保持得也就越年轻。”


    谢玄恍然:“原来如此,那这样说来合欢宗的法门倒也不——”


    话音未落,身边忽然有一道娇俏的声音“哎哟”了一声,谢玄下意识出手,接住了一个即将倒地的粉衣……男子。


    那男子旋即抓住他的手,柔弱无骨似的顺势攀上他的肩,一脸娇羞道:“多谢公子,公子可否与我一同回去,奴必将好好报答于您……”


    他一面说一面往谢玄身上凑,眼睛眨得快抽筋了,脸上的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像老墙皮成了精。


    谢玄:……等等,好像不太对劲。


    他只懵了一瞬,刚想将人推开,靠在他肩上的这人突然尖叫着直起身来,接着谢玄便感到被他抓住的手腕上力道一松——


    江让两指扣着那名男子的腕子,将他从谢玄身上拎了起来,这回的嗓音是真的冷得瘆人:“滚。”


    “我滚我滚,您松手……”那男子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掰扣着自己的手指,便见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跟这位红衣公子一模一样的黑色石戒,他立即表情扭曲地求饶,“哎哟我这真是瞎了狗眼,没看出这位是有主的,您大人大量,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让手指一松,那人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收回手时顿了一下,抬高手掌狠狠地拍向谢玄的肩膀,残留在他肩上的香粉激得谢玄猛呛了一口气:“咳咳咳!”


    师云卿小声问:“道尊大人,那人说‘有主’是什么意思?”


    “嘁,”钟烨心说来得正好,他得好好说道说道,省得这小子没眼力劲,整天缠着谢玄,“你没看见剑尊和清尊手上的石戒么?他们俩啊,结成道侣了。”


    闻言师云卿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钟烨不理他了,转头对被拍得龇牙咧嘴的谢玄道,“现在你知道了?合欢宗修的可是采阳补阴、采阳补阳……总之要采阳就是了。”他得意道,“进得此地的修士,很少有像我这样能全身而退的。”


    “啊?那还有修士敢往这里来嘶——好了好了阿让,我知道你喜净,但我的肩膀快要给你拍断了。”


    “哼。”江让冷哼一声,嫌弃地甩甩手,给自己手掌施了个清洁咒。


    谢玄:“……”他怀疑江让只是单纯想揍他。


    “当然有啊,”钟烨煞有介事道,“古人言‘食色性也’,合欢宗的双修之法据说滋味非凡,让人飘飘欲仙,即使会被榨干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想要一试。”


    “这一试……可就泥足深陷了。”


    谢玄揉着肩膀:“那依你这么说,这趟合欢宗凶险异常了?”


    “也不一定,”钟烨道,“你们别学那劳什子双修邪法,只摹个形就赶紧打住回来,切记不要深入钻研。”


    谢玄:??


    江让:??


    “道尊既然去过,”江让懒得解释,问道,“可知道‘风月湾’?”


    “知道,风月湾在合欢宗后山,里面有一道灵气充沛的山涧,是合欢宗人的沐浴之所……”


    钟烨答完顿时了然。


    乖乖,地方都选好了,鸳鸯戏水,刺激!刺激!


    谢玄:“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吧。”


    江让迟疑了一下:“我与合欢宗人并无交情。”


    上霄不论何门何派,就算是魔修,只要听说净云宗霁珩清尊的名号都会卖几分薄面,但合欢宗是个例外。


    这个宗门不求精进修为更不求突破,宗门宗旨乃是“美美生、美美死、美美欲.仙.欲.死”,跟江让无论如何是打不到交道的。


    谢玄扭头问钟烨:“你之前怎么进去的?”


    “我嘛,”钟烨难得不好意思,“算了一下时机,悄悄溜进去的。”


    谢玄:“……”


    这方法对他和江让是行不通了,他们进去不仅要去看看风月湾小秘境遗址,最重要的是打听合欢宗内有谁从秘境中带出了东西。


    若合欢宗宗主是金丕宿,只需要传个讯问问就成了,这个情况怪不得江让要亲自过来。


    众人一时无言。


    片刻,一旁许久不作声的师云卿缓缓举了个手:“我有个办法。”


    钟烨:“你个小屁孩有什么办法?”


    “我、我曾听收集消息的师兄提起过,”师云卿结结巴巴道,“合欢宗在这城中有一个‘凤鸣馆’,去那里可以自荐拜入宗门,若被选上,或、或许能混进去……”


    谢玄一听就知道没戏,江让活了两百多年,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霁珩清尊,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用这种法子混入合欢宗打探消息?


    虽说合欢宗实在是他的人生阴影,但既然江让对这件事如此看重……他想了想道:“要不我一个——”


    “可以一试。”


    谢玄听见江让如此道。


    第30章 第30章 这么凶巴巴的,谁敢要你?……


    幻境中的一切无论过程如何变化, 事情的结果还是会同发生过的一样,不会改变。


    虽然不知道当初江让用了什么办法,但谢玄清楚, 无论怎样, 最后江让一定会进合欢宗。


    “好,”他道, “那就一起。”


    “凤鸣馆倒是不难打听, ”钟烨见他们去意已决, 便提出另一个问题,“只是你如何保证一定会被选上?”


    谢玄惊讶道:“就凭我家阿让的容貌气度,你还有这种担心?”


    江让抿抿唇,没有说话。


    钟烨:“我是说你。”


    “我怎么?”谢玄不服,“我腿也很长。”


    钟烨道:“诶,就是过于长了。”


    江让的身量在男子中已是佼佼者,谢玄比人还要高了小半头, 而且剑修长年使剑,体格本就要宽厚一些, 谢玄更甚。


    师云卿赞同道:“前辈确实过于高大。”


    谢玄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钟烨道:“合欢宗里的男子大多体态娇媚柔软, 清尊这身量在其中都很勉强, 幸而……”他刚想说江让明艳的长相可以弥补, 忽地想起霁珩清尊不喜人议论他长得好看,赶紧咬住舌头,又去说谢玄,“你这样的, 哪里像需要采阳的,被采的还差不多!”


    “唔,”谢玄道, “那怎么办?”


    “或许可以补救一下……”


    钟烨上下打量了他一通,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了!”


    说罢他带着三人转入一家客栈,飞速找小二要了间房。


    房门一关,钟烨就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


    各色艳丽的轻纱钗裙从中飞出,如有支撑似的站立在地面之上,围着几人绕成一圈。


    “看看!”钟烨兴奋地炫耀道,“这些都是我的收藏。”


    师云卿看得眼都花了,由衷惊叹道:“道尊前辈的爱好真是广泛。”


    钟烨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用这些女子衣饰给谢玄装扮起来,弱化他突出的男子身形,这其中自然也有几分想诓谢玄给他试衣的想法。


    江让眉头一皱:“此法不——”


    话没说完江让就打住了,因为他看见谢玄已经欢天喜地地上前去看那些钗钗裙裙了,感兴趣的模样丝毫不像装的。


    江让:……是他多虑了。


    一般男子都会拒绝钟烨的女装提议,但谢玄不一般,他只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谢玄拎起一件粉裙的衣袖,转过来问钟烨道:“这件是不是跟方才路上撞我那人一样?”


    “放屁!我这儿的衣服岂是那种粗衣麻布能比的?”钟烨怒道,“你那眼睛没用就挖了!”


    “……”同样想过挖人眼睛的江让走出女衣圈,到窗边眺望街景去了。


    身后不断响起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小半天,江让忍了又忍,才克制住冒出来的好奇心,没有回头去看。


    不知为何,此次来合欢宗之前他心中总是不安,隐隐预感似乎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离合欢宗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但……


    江让眼色一沉。两百年了,才被他找到一丝线索,不论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查到当年雨夜中那个黑衣人的踪迹。


    ……


    “好啦!”


    “哇!”


    不知过了多久,江让听到钟烨和师云卿的惊呼。


    他一回头,便见谢玄换上了最初他看上的那件粉衣纱裙,头上马尾也放下来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流苏耳饰垂在肩上,行动间微微摇晃。


    不可否认,谢玄的样貌也是一等一地好,只不过粉色也没能让他显得娇弱,反倒是少年气更重了,嫩得似乎可以掐出水来。


    如同凡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随便一站都生动灵气,惹人喜欢得紧。江让心道,谁能想到这是一只快要一千岁的老东西呢?


    “阿让!”


    谢玄仿佛对他这一身非常满意,身姿摇曳地朝江让走了过来,十分做作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如何?”


    不知钟烨给他身上喷了什么,谢玄这一转甜香扑鼻。


    江让屏息:“站远一点。”


    “啊?”


    江让小口吸气:“你太香了。”


    “哦。”谢玄委委屈屈地向后退了一步,小声嘟囔道,“可是明明阿让你身上也很香……”


    “钟烨,”他转头道,“你把这香味儿给我弄掉。”


    能哄谢玄穿纱裙,钟烨已经满足得不行,正目不转睛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闻言赶紧答应:“好好好。”


    钟烨替谢玄清扫掉了身上的香味,两人这才一道出门。


    师云卿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问:“道尊前辈,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


    “人家双修,我们去干嘛?”虽然钟烨也很想跟着,但他还是守住了道德底线,遗憾道,“老实等着吧。”.


    凤鸣馆是一座三层花楼。


    一名长相秀气的年轻男子坐在窗户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手里的花,他瞧见远远走来谢玄和江让忽然从窗上跳了下去,急急忙忙地朝屋内走。


    “大师兄!大师兄!”


    被称为大师兄的男子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气定神闲道:“清竹,教了你多少次,要平心静气,举止优雅,你这般毛毛躁躁,到时出门历练哪儿有男人要你?”


    “不是啊大师兄!”清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来、来了两个极品!”


    “哦?”云深拿开脸上的扇子,“来我合欢宗?”


    清竹:“正是,我看见他们进门了,这会儿应当到了二楼了。”


    “极品?”云深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不屑道,“你啊,就是太年轻,没见过世面,我倒要看看能有多——”


    话没说完,他就见自家小师妹小脸儿红彤彤地领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珠帘一掀,一张神颜后面是另一张神颜。


    云深立即被震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种姿色,莫不是要来篡夺他的大师兄之位?


    “我说吧,”清竹小声替自己辩解,“他们要是进了宗门,那些男人不得排着队上赶着送修为,过不了多久,宗主都吸不过他们。”


    “放肆,宗主也是能拿来编排的?”云深立即收起表情,试图挽回面子,“就算长得好,也不一定适宜修习我宗门双修之法,还得我来先试试他们有没有天赋。”


    谢玄和江让一进三楼主厅,便看见两个合欢宗人窃窃私语,边说边瞥向他们。


    嗯?难道现在就开始入门考核了?


    谢玄立即扭腰扭得更大幅了一些,粉色的轻纱也跟着他的动作摇来摇去。


    江让转脸,眼不见为净。


    小师妹边带路边语气羞涩道:“这就是我们合欢宗流欲阁的首席大弟子云师兄。”


    江让淡淡地看了眼云深,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谢玄知道江让的性子,赶紧开口问好,“原来您就是大师兄。”


    “你们想要拜入我合欢宗?”云深对小师妹的介绍很满意,他浮夸地抖抖袖子背手挺胸,手拿折扇围着两人走了一圈,“但我合欢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闻言清竹和小师妹都惊呆了,一个劲儿地冲云深使眼色。


    云深假装没看见,停在了谢玄跟前,他微微抬起头才能勉强跟谢玄对视。


    “你个子怎么这么高?”云深皱眉不满,“就你这样的身量,到时候可供你采补的人选可不多,”他故作高深道,“就算入了我宗,你的修行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


    “不妨事,”经过昨夜一整晚的“禁书”补习,谢玄骚话张口就来,“修行是小,我只求习得双修法门沉沦欲.海,纵享人间极乐。”


    江让:“………………”


    “不错!”云深赞同地点点头,“你的想法非常符合我宗宗门理念,年轻人很有前途。”


    “至于你嘛……”云深转向江让,“你——”


    只是被对方轻轻地扫了一眼,云深的后背就隐隐冒了一层冷汗,他本能地感受到了这名灰衣男子身上自带的强大压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你你你、你问题大多了,”云深强装镇定,“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么凶巴巴的,谁敢要你?你、你进了我合欢宗也是无用。”


    “别啊大师兄!”谢玄一听这是要被拒了,这还得了,他赶紧道,“他只是看起来不好惹,其实性子比水还软和呢!”


    江让:。


    “是吗?”云深满脸写着不信,“你让他证明给我看。”


    谢玄:“这怎么证明?”


    云深不敢直视江让的眼睛,对谢玄道:“我合欢宗人,对猎物勾.引.挑.逗是基础手段——”


    清竹和小师妹精神为之一振,渴望都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合欢宗宗门内修炼,互帮互助也是常有之事,要是能先尝到了这种级别的美人,把他们现有的修为全掏了也心甘情愿呐!


    云深哪里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心说这俩不知死活的东西,对方即使是宗主来了估计都享受无能,他俩敢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话已经说出口了,又不好驳了自己的面子,拿扇子朝谢玄一指:


    “让他对着你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我写写写写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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