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对李德的脾性拿捏的精准——一个老实惯了的庄稼汉,对身边的人没有什么心眼,属于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类型。
她找得那么拙劣的借口,他也相信了,若是当真是母亲去世,须得她赶回去奔丧,她怎会跟他在一座破庙里居住如此之久。
实际上,她在离家不久后,就没有家了。
她父亲还在世时在当地的衙门里当茶役,微薄的收入勉强够一家户口,可她六岁时父亲重病,本就贫困的家里哪里能拿出多余的银钱来治病,所以没过多久便过世了。
之后,母亲独自一人带着她靠打零工和乞讨勉强过活,可最终还是敌不过命途的乖舛,无奈只得将她送入马戏班。
当唯一的女儿,或者说生活仅存的那一点希望和挂念离开后,命运的闸刀豪不拖泥带水斩向这个渺小又卑微的女人……
以至于慧娘在之后的日子里反复追问:是不是她的离去,抑或是她的妥协和自甘陨落导致了母亲的离去。
可是她的追问从未得到准确的答案,每每想起时,身上总会泛起阵阵痒意,像是被命运灼烧过后结痂的伤口发出瘙痒,令她不自觉地伸手环住自己,缓缓地抚摸双臂,仿佛回到了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中。
而至于驱动自己来到荆州的真正缘由,她早已不想回忆。
慧娘坐在平静的河水旁,试图剥离出先前那段不堪的记忆,她恨——
恨自己那些年半推半就的妥协,恨自己身上沾染到的无形的鲜血,彻底看透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的嘴脸后,她心中余下的只有无垠的愤怒。
可是她不知道这腔怒火应该发泄到那里——
慧娘是今早借着找吃食的由头独自出来的,可来到水边,她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水面出神。
“水还没有结冰,别让它给骗了。”
慧娘转身,只见一位大汉立于逆光之处,看不清面容,可他面对着她,定然是对她说的。
她虽对他的话颇有疑惑,可还是礼貌地道谢,她注意到,和他同来的人不止一个,他们身上还带着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包裹。
慧娘站在原地,和他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静静地等待那人下一步的动作,既得体又不失警惕。
世事多艰,她不敢完全相信所谓纯粹的善意。
那汉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每个被世道折辱到低谷的人越只能靠仅有的那点儿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实则一碾即碎的底线,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也不想再见到了。
他猜到慧娘是在山中破庙短暂栖身的苦命人,那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于是干脆对她说道:
“我叫齐林,姑娘可要和我一起上山?”
“你们上山做什么?”
“狗官当道,百姓生活艰难,那些富人不仁,根本不管穷人的死活,我们当互助,多的做不了,今日姑且带了些吃食过来。”他说完,还示意同行的青年打开布包,将里面的粮食展示在她眼前。
“……”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坦然和话语中隐隐透出的愤慨没有打消她的戒备,所有意外的馈赠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对方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她很好奇,他所图的是他们这群一穷二白的人身上的什么,值得他用如此珍贵的粮食来交换。
在她思索期间,齐林也在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和其他女子有着显著的区别——旁的难民面对如此难得的食物,早就眼睛发亮地围上来了,她却顾虑重重,好似看透了他们背后的心思,再者她身材结实,甚至可以说是健硕,即便经历过地狱般的饥饿和逃亡生活,仍旧颇具力量感,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类型。
想到还窝在庙中的李德,加上她倒是想看看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开口道:
“好,我和你们同去。”
于是,等候在庙内的李德就见到了齐林一行人和跟在最后的慧娘。
齐林他们进来后果真如他所言,纷纷解囊给庙内死气沉沉的众人送上食物,甚至队伍里还有医者,为庙内病恹恹的难民看病,分文不取。
李德面对这般场景,着实惊呆了,他悄悄凑到慧娘面前,一面啃着手中的食物,一面压低声音询问她:
“你从哪儿请来的这些神仙,他们未免也太好了吧。”
“路上遇到的,我不认得他们。”
“什么?那他们为啥要给我们吃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慧娘自己也满腹疑问,无法回答李德的问题,和往日一样出言噎他。
李德也不再多问,专注于手上食物的同时还嘟囔了一句:“要是他们能每日都来就好了……”
慧娘默默看着庙内如野兽般疯狂进食的人群,还是没能打消心底的疑问和探究,可事实证明,她竟然想错了,那一行人在做完这一切后就离去了,没有任何的言语和行动,仿佛给他们分发食物是多么正常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临走时,那个名为齐林的人还朝着慧娘这厢施了一礼,像是礼貌地告别。
伴随着远去脚步声的,还有李德压抑不住的赞叹:“他们真是些好人!”
他们是好人吗?齐林也曾质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作为曾经的襄阳城总差役,现在的襄阳莲社首领——在官方看来,他们是引来社会动荡的臭虫,恨不得将他们赶尽杀绝,而对于那些为生存苦苦挣扎的人来说,他们又是绝望生活中唯一的救星,甘愿和他们一起与强凶蛮横的官府做斗争。
同情、利用、解放、对抗……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愈发激起了他的斗志,襄阳乃至荆州的形势日益糜烂,他不得不为未来的大业积蓄力量,寻得更多的同伴,才更有可能成功。
之后的事,竟让李德说中了,那群人日日来到庙中,不为别的,就只给他们这些苦命人送上关怀和帮助,哪怕慧娘一开始对他们有过诸多负面的揣测,如今也是被他们的坚持所折服,即便他们真的另有所图,她愿意回报一些给他们,毕竟相比于达官贵人为了所谓民心虚假的表演,她看出他们是真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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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帮助他们。
终于在之后的一天,慧娘和李德并未在白天等到齐林一行人的到来,直到日头开始滑入远山,他们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如往常一样发放完食物和药物之后,齐林站到了庙内的佛像前。
慧娘早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今日的一样,发到手上的食物稍稍一捏,就能感受到品质与先前的不一样,看来,他们也遇到了难处。
她抬起头,视线恰好与站到台前的齐林眼神相触,就听到他朗声说道:
“兄弟姐妹们,如今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天下苦命人,无一不活得艰难,大家避难至此,想必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齐林的话一说出口,庙中的人们明显绷直了身体,目光呆滞,显然是被他的话钩出了过往的记忆。
见到座下人们的反应,齐林继续说道:
“如今黄天将死,苍天将生,弥勒下生,度人脱劫。世界必一大变,入教者可做新世界主人!入教者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患难相救,赀财均分,不分你我……”
慧娘注视着在神像前慷慨陈词的人,在这个破庙里呆了如此之久,她头一次认真端详那尊破损的神像,而现在,那神圣的光环好像悄悄地落在了前头的人身上。
不得不说,他的话术极为高明,语气也极富有煽动里,不得不说,她确实被他话中的部分内容出动了,尤其是“黄天将死,苍天将生”那一句,一瞬间将她拉回了那日的河水旁,愤怒的情绪涌入口腔,她在嚼的不是食物,是那群人,不对,是畜生的血与肉。
连日来的救济在这一刻掀开了底牌,庙内众人自是各有反应:有的害怕地缩头回避,眼神游移,关注着周围之人的反应;有的则面露希冀之色,沉湎在他口中构建的教中场景难以自拔;更多的人则是面露痛色,被他带来的复杂情感所牵连,不可避免地走向反思和愤怒……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场站起,大声呼喊道他们要加入教会,要活出个人样来;相比之下,那些历尽艰辛,拖家带口的人更显得游移不定。
齐林的话说完,大家已然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莲社在荆、豫二州极为出名,谁人不知官府对莲社的态度和残酷的围剿,因此在听到他入教的号召后,显露出复杂的情绪也实属正常。
齐林对此也不觉得奇怪,莲社不是真的靠着教义和信仰而黏合在一起的组织,相反,宗教只是面上的幌子,将他们真正聚合在一起的是无情的压迫,相同的境遇,是绝望之后更深的绝望——他始终相信,哪怕他们不入教,也不会选择与他们为敌的。
李德在下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些拗口的教义他一句没有听进去,可齐林口中入教后的生活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他,他这才回想起自己南下荆州的真正目的——不就是要加入别人口中传颂的莲社吗?
眼见那几个年轻人已经站到了齐林身后的队伍中,李德也下意识要站起来说出自己也要加入的话。
身旁的慧娘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