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天空仍笼罩在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中，慕云瑠就被身体中的冲动和计划给唤醒，唤醒身侧的慕钰，叫上绝尘，他们三人穿戴严实，收拾妥帖后便一同动身往山上去。
她前一晚已经将制炭一事知会好她，对方并未展现出过多的情绪，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了。
晨间的风却最是刺骨，刮得人脸上生疼，林间小路上的枯叶堆积，隐隐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小心行进。
慕云瑠走在二人的中间，绝尘走在前方探路，慕钰则谨慎垫后。她今日穿着杂色毛毡拼接的马甲，好似一只优雅矜贵的三花猫，在林中悄声穿行，她行进途中偶尔抬头，绝尘游刃有余的身影投入她眼中，她虽然不知慕钰为何非要她叫上绝尘，但她总能感觉到慕钰对绝尘的一丝微弱的敌意，其他时刻，又果真如同家人那般相处，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她只能暂且将这归结为慕钰讨厌吃白饭的人，想要她为这个家做出点贡献吧。
她懵然不知的是，绝尘大约是他们三人之间唯一一个会制炭也制过炭的人，慕钰特地叫上她，一是为了实现她的想法，二则是护他们二人周全。
他们前往的正是紫云山，制炭所需桦木、栗木之类的硬木，慕家村附近的小山丘是远远不能满足她的需求的，紫云山尽管距离稍远，可山中树木种类齐全，数量也多，甚为合适；慕钰也打算趁此机会，与寺中居住的李永恩等人会面。
“你看——”绝尘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慕云瑠说道。
慕云瑠大跨几步，来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片茂盛的白桦林：
“太好了。”她眼中射出激动的眼神，看向绝尘和身后的慕钰，他微笑着点点头。
桦木是优质的烧炭原木，烧制出的炭火要比松木好上许多，这还是绝尘昨晚告诉她的，而在她追问绝尘之前是不是制过炭时，她则含糊其辞，只说是“看别人做过。”
慕云瑠心生狐疑，但也没有过多地追问下去，如今看到俯拾即是的林木，欣喜和雀跃扫除了先前的异样与怀疑，她取出斧头，三人开始卖力地砍伐桦木。
烧炭前期也需要投入十分的精力，他们要将桦树砍到后再分成均匀的段状，在回家后将其晾晒至半干。
除了桦木以外，他们还发现了不少榆木和栗木，桦木在烧制之前须得晾晒较长的时间，再采伐些榆木和栗木可以保证烧出来的炭火完全覆盖冬日里的取暖所需。
现在，他们只须尽可能多地装入木块，几人埋头干活，完全感受不到光阴的流逝，午饭也是靠随身携带的干粮解决的。
直至日光枯萎，林间的黑暗开始侵蚀脚下的黄叶，慕云瑠才感受到身体中的疲累，她之前从未如此连续卖力地长时间做活，身体的劳累和力量的抽离使她面色苍白，恍然间意识到：此刻的她竟是连下山都有些勉强。
“娘子，你怎么了？”慕钰敏锐地察觉到她脸色的异样，话音刚落，两道目光齐齐地落在她身上，瞬间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我……我好像……有点走不动路了。”她指了指自己明显因为过度劳累而微微发颤的双腿，断断续续地说。
慕钰放下说中的砍刀，走到她身边，蹲下后仔细查看她的状况，慕云瑠坐在松软的树叶堆上，慕钰温热的手掌轻拂过她僵硬的小腿，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划过，引得她后背一阵战栗。
“是我的错，我该让娘子多歇息的……”
怎么又来了……忍受着腿部的酸软，她心中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真的走不动路了……”
绝尘忽然开口：“离这里不远有间寺院，我先前曾在那里借宿过一段时日，不若我们去那里歇息一夜？”
慕云瑠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娘子，我来背你吧。”慕钰将后背面向她，低声说。
“可木块怎么……”她话还未说完，就见绝尘将两个摞得小山高的筐子背到了背上，惹得她一阵咂舌。
“跟我来吧。”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绝尘背了两座小山丘般的木头，依旧在林间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她有好几次视野中甚至都失去了绝尘的踪迹。
不过好在绝尘每个一段路程就会停下来一会儿等待他们二人，也正如她所说，沿着林间的道路上行不久，穿过层层叠障，寺院就出现在眼前。
线香的味道随着昭示着夜晚到来的鼓声率先叩入了她的五感，她在慕钰的背上，很轻易地就看到了门上的那块牌匾：紫云寺——
她轻拍了下慕钰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慕钰犹豫了一瞬，还是遵从了她的想法，只是在她下地时微微地扶住了她，在她彻底站稳后才收回了手。
绝尘敲开了寺院的门，开门的小沙弥见到她，立刻熟络地打招呼：
“阿弥陀佛，原来是绝尘施主，施主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了……”
这时，他才透过木头之间的缝隙隐隐看到走到院门前的另外两人。
绝尘简短地回应道：“今日上山砍木，天色已晚，加之山路难行，故我们三人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这……”小沙弥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没多久就说：“施主们请先进来吧，我去请住持前来。”
三人进到院中，慕云瑠仍行在二人中间，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她还从未在寺庙居住过，不过她倒是听说过紫云寺，偶尔听见村中的年轻少女们议论，据说在紫云寺许愿很是灵验。
须臾，去而复返的小沙弥将住持带了过来，慕云瑠无意识地停留在他头顶的戒疤上，之后才慢慢扫视过他的全身，那是一个年老又看起来道行颇深的和尚，她只能解读出这么多，而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时，绝尘已然完成和住持的短暂沟通，收留他们三人在此处居住。
绝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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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她所说，对院中的构造很是熟悉，在住持和沙弥离开后充当了引路人的角色，将一行人引到居住的厢房之中。
慕云瑠进屋后就被慕钰强硬地要求上床休息，他则坐在窗边，不顾她的推拒，继续为她按摩双腿。期间还有寺中的小沙弥为他们送来热水来。
在躺在床上入睡之前，慕云瑠迷迷糊糊间拽住了慕钰的衣袖，轻声嘟囔说道：
“明天，陪我去许愿好不好……”
慕钰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包裹住她在空气中暴露一会儿就冰凉的指尖，放到唇边用呼吸产生的热气温暖着：
“好——”
—
自从上次被慧娘激烈地质问之后，李德就怕她怕得不行。
他从未在任何身边的女人身上看到那几乎要焚化一切的烈焰和怒火，他从小接触到的也好，身边的亲人也好，那些女性给他的感觉从来是顺从的，温吞的，不吝向周围的人释放乃至榨取自身中的良善和爱意。
他从未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激烈的情感，或许应该称为愤怒吧，那怒火从她干瘦的身体中喷涌而出，仿佛要燃尽她身上的一切枷锁，进而烧掉这个吞吃老实人的世道，颠覆一切来。
李德从不知晓她经历过什么，可还是在她如有实质的眼神中退缩了，之后来荆州的一路上都沉默得像只鹌鹑，不敢再过多说什么。
经过艰难的跋涉，靠着当时偷来的一小袋粮食，他们艰难地来到了荆州的地界，此刻正落脚于一个残破的土地庙中休息。
荆州尽管处于淮河以南，然而一路行来，愈发寒冷的天气让他们意识到，再不寻好过冬的地方，他们千辛万苦地逃到这里也是白搭。
他这才回想起自己最初想要来到荆州的目的：寻找所谓的莲社。
可现在，他举目四望，破庙里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瑟瑟发抖的人群，大家身上穿的都是破旧单薄的麻布衣服，面黄肌瘦，脸上只有对未来的麻木和绝望，他和慧娘在其中已经属于情况稍好的那种了。
想到这里，他才发觉慧娘已经不见有一会儿了，她去哪儿了？
李德心底无来由地涌起一阵慌乱：难道是她抛弃他了吗？
同路这么久，又可以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李德早就不再将她仅仅当作同行者来看待了，此时骤然接受自己可能被抛弃的事实，他终归还是慌了神。
就当他在庙中四处搜寻着慧娘的身影时，一个熟悉的人从庙外走来——正是慧娘，她双手掬着一堆看起来分量十足的枯叶和荒草，其中还伸出了几根不服贴的树杈。
她旁若无人地走进庙中，身上的气势惊得那里坐在地上的人纷纷挪开，为她腾出一片地方。
她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眼神随即锁定同样在人群中一脸痴呆样子的李德：
“李树，你还是真是棵木头啊，躺在那里就能当柴烧吗？跟我出去拾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