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向神明祈求乖顺的命运吗？
破旧不堪，四面漏风的土地庙中，泥塑的神像早已坍塌，阳光下逸散出细小尘埃来，仍有人试图在绝望中祈求一丝命运的眷顾；
初冬的寒风拂过参天古树，枝干间繁茂的木牌碰撞，似要将窃窃私语般的祈祷沿着最高的那根枝桠送至上天耳边……
慧娘的声音打断了庙内几人发自内心的虔诚祈求，不出意外地收获了鄙夷和厌恶的眼神，而她本人却并不在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痴呆的李德。
她叹了一口气，迈步走到他跟前将他给拽走了，踏出庙门，慧娘语带揶揄地说道：
“怎么，连自己亲口说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她当然知晓“李树”不是他真正的名字，所以才这么暗讽道。
“我……我当然记得了……”李德看似理直气壮的回话中是掩盖不住的心虚，他只好找个别的话头，希望把她的话给堵回去：“你叫我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那是叫你吗？我是提醒庙里那些求神拜佛的人，晚上没柴火烧，躺在那里再怎么拜也没有用。”
“……”李德恍然大悟，登时觉得自己错怪了她，可男人那点儿可怜的尊严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道歉的话说出口，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
慧娘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之人，好似知道他内心那点小九九，叫他出来也真的是为了拾柴。
李德偶尔抬眼，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竟不自觉产生出想要跟从的感觉。
可他在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瞬，就涌现出恐惧和焦虑：女人怎么能够成为追随的对象，她们不应只是家中的内人，是性与爱的代名词吗？
但是，她会不一样吗？她是不一样的吧。
李德放任那颗种子植入他的头脑中，命运的绝妙之处在于置身于其中的人未尝得知，种下的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至少在今夜，偏僻荒凉的土地庙中会燃起一簇彻夜的暖光。
—
慕云瑠睡前还在思虑的是她和慕钰之间的关系，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中，慕钰主动把他放置到较低的位置，表现得更为卑微和谨慎，这点从他经常道歉的话语便可见一斑。
她轻轻翻了个身，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她还在反复设想一个推心置腹、围炉夜话的时机。
不多时，床上就传来了慕云瑠清浅的呼吸声，夜晚的寺院中，穿行其间的风声极为喧嚣，仅是听着就有寒意和战栗攀上背脊。
厢房中没有点灯，慕钰的真情实感在这黑暗时才得以无声表露，敏锐如他，怎会察觉不到娘子的心思和异样。
可他心中的矛盾和私隐如洪水般从现实的窄小闸口中涌出时，成为的唯能是嘴边的一句道歉：他在下属面前看似冷静又稳操胜券，可他深知前路踽踽独行的艰难，可他更是不愿放弃眼前之人，在她面前，他才是那个卑微的人向神明祈求无私的怜爱和庇护，而在其他人面前，他又不得不成为顾全大局之人，反复地摘下和带上面具，令他身心俱疲，令他模糊了现在和过去自己的边界，将呆在她身边的时刻作为从命运中偷来的馈赠，不自觉地向面前被欺瞒之人表达出廉价的歉意来。
直到身后一隙黑影落下，窗棂处传来节奏熟悉的轻叩声，慕钰知道，是李永恩那边来催促了。
他裹好身上的衣物，将房门打开一道仅容他勉强通过的缝隙，生怕山间的寒风惊扰她的安眠。
走出门，果然是绝尘已经等候在门边了，她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微微颔首侧身，露出身后不远处那唯一还亮着灯光的房舍。
慕钰轻哼出声，示意她带路，二人压低脚步声，快步走到那间房中。
他们二人住得离李永恩他们并不远，毕竟寺内的客房也就那么多，大部分也早已被他们一行人给占据了，现在这个安排，也方便他们保护太子的安危。
推开门，屋内是李永恩和李二几人，房内不似慕家村的家中，还有奢侈的炭盆取暖，寺庙本就靠信众的捐奉过活，哪有多余的钱拿来买堪比金价的木炭，所以在座众人都裹得严实，大男人们挤在一屋，聊以增加点温度来。
绝尘在身后合上房门，礼节一类的繁缛早被慕钰在前几次的会面中给省去了，如今身边仅余下寥寥心腹，那些做给外人看的东西，不要也罢。
慕钰和绝尘先后坐下，喝了口桌上还氤氲着热气的粗茶后，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永恩，对方接收到他的眼神后，正色说道：
“据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宫中暂无异动，陛下以‘太子在江南养病’为借口暂且止住了朝中的议论声。”
慕钰点头，此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未过多感到意外，一边的绝尘却发问道：
“既然在他们看来殿下已死，为何不干脆实话实话？”
慕钰和信任的臣下交流时不会端着身份的架子，与其说是手下在向他汇报，不如说是大家坐下来一起讨论更为合适，有什么问题就直言就是。
“一是先帝留下的老臣们不好糊弄，那群人最重视礼制纲常和正统秩序，没有那么好糊弄；再则就是我骤然身死，下一位太子人选并未确定，时局只会更加混乱，他不傻，早就察觉到荆州有异，不会给他们留下过多的机会。”
“如今的机会竟还不够大吗？”李永恩带着明显的情绪在旁边忍不住嘲讽出声：“荆州的野心那么明目张胆，他还假装看不到吗？事情到了现今的地步，他还要对殿下下手！”
“他不是没有看见，豫州那步棋，他不是自觉下得很好吗？荆州是谢家祖籍所在，如今又世居豫州，到时若真是闹起来，有明面上姻亲的关系在，谢家怎么能不上船？”
“……”众人听罢，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思考着计划的可行性，没有再主动接话，几口温水喝下，慕钰主动开口：
“不过，他终归是将此事想的过于简单了，陷入命运绝境的人才没有那么容易屈服，甚至他们会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哪怕是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慕钰口中的他们是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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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却没有人挑明。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慕钰转换话题，和他们低声议论起荆州得来的口供。
慕钰没有想到的是，虽说慕云瑠不是出门在外认床的人，可远不如家中温暖的房间和晚上多喝的几杯热水，让慕云瑠睡得很不踏实，她没睡多久，就被寒冷和生理的反馈给逼醒了。
意识模糊间，她第一反应仍是不要打扰身边之人的休息，于是准备摸索着从他身上小心地跨过去，但她没摸几下，残存的睡意就彻底消失了——
身边的被褥是冰冷的，慕钰不在她身边。
“夫君？夫君？”
无人回应——
慕云瑠的精神瞬间被强制唤醒，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了许多现代不知名恐怖片中的场景，吓得她赶紧下床，草草蹬上鞋子就准备去寻他，可就在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时，她的理智和本能的恐惧又短暂地侵占了她的脑海。
在她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后，她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房门。
寒风率先钻进屋中，慕云瑠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她将门又拉大了些，谨慎地探出头去，压低视线在周围的黑暗中谨慎地四下张望，没有发现任何慕钰的踪迹，她只好抬起头，很快就被远处的亮光摄住了视线。
那处亮光在漆黑的黑夜中像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引诱她的陷阱，又好像吞噬灵魂的深渊巨口。
慕云瑠心底的害怕使得她难以将视线的焦点聚集在那片亮光上，就好像恐怖片中常用的用来表达不安的裂焦镜头似得，远处的光亮和近处的黑暗仿佛同时出现在视野中。
直到下一阵冷风重新刺激她的身体神经，她方才回过神来，下定决心前往那处一探究竟。
她盯着那处，蹑手蹑脚地接近那里，靠得越近，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屋内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过度紧张的情绪让她捕捉到其中一些零碎的关键词：荆州、参军、反叛……
她顿时脊背发凉，偶然入住的寺院怎会有人议论政事，再加之下落不明的慕钰，她想不起疑都困难。
呼吸失序的瞬间，脚步也在不察中遽然加重，不出意外地惊动了屋中的人，木椅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出现在耳边的瞬间，她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往回直直地窜了回去。
慕云瑠慌不择路，竟跑向了反方向的连廊，那里足足比先前的路远了一倍，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为了逃离身后未知的危险，足底生风，卯足了劲儿往厢房里冲。
她实在是太恐惧了，肾上腺素的上涌使她根本来不及听身后是否真的有人追来。
砰——
她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房间的门，下一瞬，她就被包裹在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同样熟悉的嗓音响起：
“娘子，你没事吧？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慕云瑠本能地埋在他怀中希冀寻求安慰，却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
她还能信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