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卖掉？！
一个对慕云瑠来说陌生又遥远的词汇突兀的出现在对方的口中，惹得她失神了片刻，即便如此，安慰的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你放心啊……我们不会的。”慕云瑠看着她不断溢出泪水的双眼，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慕云瑠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她的反应来看，她是真真切切地体会过那些痛苦，身体才会下意识地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不想轻易地去揭开他人的伤疤，除了安慰之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直到对方的情绪平复之后，她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刚一关上门，慕云瑠一转身差点撞到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慕钰身上，他刚想出言询问，就被慕云瑠的眼神制住了话头，于是乖乖地跟着她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一个咕嘟冒泡的药罐正在灶上持续地发出爆裂的声音，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环境中，慕云瑠却无法将她满腹的话说出口，内心郁结之下竟也哭了起来：
“夫君，我……我……”
慕钰自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手忙脚乱地将她搂在怀里，感受着她哭泣抽噎身体时的微颤，自责他和绝尘的戏做得太过火，害得她这两日又是生病又是哭泣。
慕云瑠自是不知他在懊悔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家中的日子过得本来就只是过得去的水平，若是她开口收留她，家里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而且她要是开口，慕钰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自己是在用危险的善心绑架他，让他一同踏上那列可能会脱轨的列车，可她也实在硬不下心肠将她赶走，从她那日的状况来看，若真是如此的话，她可能都活不过这几日……
慕云瑠止住哭泣，咬唇嗫嚅了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看向牢牢圈住她的慕钰：
“夫君，我想……我想收留她……我…你……”
她之后的话说的颠三倒四，映照了她此刻的心虚不宁，理智和善良在纠缠，本能和忧虑在对抗，纷乱的思绪下，他的回答似乎都听不真切了……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慕钰则未庆幸分毫，他在利用怀中之人的良善与真心，这个残酷的事实令他的心像凌迟一样痛：
“娘子……娘子……”慕钰喃喃地呼唤她，声音仿佛从遥远之处传入到她的耳中，好久才使她回过神来。
“嗯……”她如同迷路之人呓语般地回应：“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都听娘子的……”
“夫君，谢谢你……”
二人的对话充满了外人难以知晓的默契和真挚，表面上真心的交付无形中掩盖了其中的谎言与欺瞒，拉着二人不断下坠，无声地消散在情感的洪流中。
她花费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想从慕钰的怀中出来，但对方坚实的手臂纹丝不动，她又变成鹌鹑在他的臂弯里缩了一会儿，最终实在忍不住了说道：
“夫君，药快熬干了……”
慕钰方才后知后觉地放开她，去查看药罐中的状况，慕云瑠也擦干泪水，也上去帮忙，将那黢黑的药汁倒入碗中后，端去给柴房那人。
打开门，床上那人业已冷静下来，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麻木和冷漠，好似一桩任人处理的木头，将身家性命的去处交到了别人手中。
慕云瑠心底又是难以抑制的一阵疼痛酸楚，她把药汁稍稍吹凉后递给了那人：
“你……还好吗？来喝药吧。”
她的话略微激活了对方的视线，她的目光落在药碗上，没有嫌恶，没有抗拒，反而蕴含着惊奇与不可思议，僵硬地接过药碗，慕云瑠一句“有点苦，小心烫，慢点喝”还未曾说出口，对方就如同吃掉中午的午饭那般飞速喝光了。
“……”慕云瑠沉默地接过药碗，不想对面的人开口了：
“我……”
“嗯？”慕云瑠脸上露出了疑惑的可爱小表情，她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一个多么心碎的过往——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在逃难途中为了一点点钱，把我卖给一个富户作口粮，不过那户人家买了太多人，最后没有吃到我；后来灾荒结束，我长大些之后又被加价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后来我逃出来之后被一个好心的大娘收留，后来村子被土匪烧了，我只好一个人出来流浪……求你留下我，我做什么都愿意，我会对你有用的，我只是想过普通的日子而已……过普通的日子……”
慕云瑠心神俱震，手中的碗差点砸在地上，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才稳住了手上的动作，没有让此事发生。
“好，我答应你……”
慕云瑠此刻已经放弃去思考事情中的不合理之处，只是在神智回归之后给出了那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是真的吗？”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既然下定了决心，她也坦然起来，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笃定。
“嗯……多谢……”
“你就安心住下，以后也不必担心了……”
—
其实最初，绝尘也想过一些颇为卑微的法子，想用对自身的矮化和折辱来获得留在他们身边的机会，毕竟哪个人不沉醉于权力和支配他人的快感中。
可这却出乎意料地被慕钰否决，他说道：
“你这样做只会令她痛苦无措，倒不如真诚些，娘子极为心善，她定会应允的。”
当时的绝尘还无法彻底理解他口中“心善”的真意，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所谓“心善之人”，大多数不过是打着良善的幌子掩盖皮囊下的脏污罢了，就算是她当时救了太子殿下，谁又能真的说她不是另有所图？
不过很快，在留下来一段时日之后，绝尘同样将她那以己度人的卑劣揣度给抛之脑后，她对待她就真的如同对家人一般，从未因她寄人篱下而处处刁难针对，她唯独需要过多注意的是无意的亲密接触会引来太子的灼热眼神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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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尘把日常联络用的信鸽放飞后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慕云瑠轻快的呼唤声：
“绝尘，我们回来了。”她背着药篓快步走进小院，向正在打扫的绝尘打招呼，她身后跟着慕钰，一双眼睛追随着她。
绝尘接过她背上的药篓，简短地回了句：
“嗯，辛苦了。”
留下绝尘，对慕云瑠来说既是负担又是甜蜜，负担自不必多说，甜蜜一说，绝尘包揽了家中的诸多活计倒是其次，主要是她终于有了同龄的女子作伴，只有她和慕钰在的话，她这个冬日里岂不是要被榨干……
可无论如何，家里多口人就要多点负担，慕云瑠这些日子里又忙碌起来，坐吃山空的焦虑感驱动她出门寻找些新的赚钱门路。
“好冷啊……”
她甫一进门就朝燃着炭盆的屋内奔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慕钰和绝尘二人眼神之间的微妙交流。
扒拉了下盆中的木炭，慕云瑠惊觉余下的炭火似是不多了，今年不知为何，城内的炭火有价无市，价格异常高，家中即便有慕钰抄书赚钱，和自己贩卖草药的收入，依旧不够支撑家中一个炭盆的用量。
绝尘留下来之后，她本意是要在柴房再添上一个小的炭盆给她用的，可添盆容易，添炭难，见她为此事烦忧，绝尘善解人意地提出不必如此破费，她不用炭盆也可以，慕云瑠心想没有暖气如何过冬？几番推让之后，她才不得不提出轮换使用的法子。
“咳咳——”
一不留神，慕云瑠就被劣质黑炭发出的黑烟呛到了，她心中愤恨：这么烂的碳，还要这么多的钱！
听到她的咳嗽声，慕钰快步进来，推开门让积聚的黑烟散逸出去。
“好了好了，快关门，难得的一点热气。”慕云瑠言语中虽有嗔怪，可还是因为慕钰的关怀而面露笑意。
“娘子，都怪我，是我无用……”
“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慕云瑠都要形成条件反射了，每次她因炭火一事而发愁担忧时，慕钰总会自责，觉得是他无用，才没能让她用上足够的好炭火。
就这么爱反思自己的吗……
话又说回来，她不禁好奇起来今年的炭价为何如此之高，现代简单的经济学原理告诉她，要么是供应减少，要么是需求增多。既如此，为何她不自力更生，烧制点炭火自用，多余的拿去卖掉，岂不是一举两得，也省的慕钰因此事挂怀。
灵感一来，慕云瑠就告诉了身旁的慕钰，制炭的活又脏又累，还可能会有难以预测的风险，他本是不愿她去做的，可奈何慕云瑠内心坚定，执行力又强，磨起人来他实在不忍心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她。
“好耶，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绝尘需要和我们一起去。”
“好啊，当然没问题。”
慕云瑠本就想拉上绝尘一起，多个人就多份力，她现在恨不得现在就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