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怡红唇轻启:“我也收到风声,几大粮商已经在暗中囤货了。”
“风险也是有的。”
一直沉默的葛向安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显得颇为谨慎。
“这两个月黄豆已经涨了快30%,现价每吨3450元。这个位置进场,上方空间还有多少?万一回调……”
“回调就是送钱!”
林承良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葛向安的疑虑,随即目光一转。
“汪总,你是最近圈子里的常胜将军,对盘面的嗅觉最敏锐。这事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汪明身上。
“林总分析得鞭辟入里。”
“黄豆价格受多重因素共振影响。美国那边一旦确认减产,加上出口政策如果收紧,再叠加国内刚需,这就不是一般的上涨,很可能会演变成逼空行情。逻辑上,完全成立。”
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教科书般标准的分析。
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汪明的心脏正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
黄豆。
3450元。
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狠狠捅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搅动起漫天血腥。
930黄豆事件!
前世那场惨烈至极的多空绞肉机,那场让无数中产阶级一夜归零、让天台上排起长队的金融浩劫,竟然就是从这间看似奢华的小厅里拉开的序幕!
在座的这群人,大半都成了那个秋天里的祭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瞬间炸开在头皮,让汪明背后的衬衫在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汪明?”
身旁的陈光荣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凑过来,疑惑地盯着汪明略显苍白的侧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汪明回神,右手借着放茶杯的动作,掩饰住指尖那一刹那的微颤。
他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事。”
“这屋里空调开得太低了,有点冷。”
陈光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墙角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指示灯是灭的。
根本没开。
陈光荣眼底掠过狐疑,但看着汪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回了头。
那边,林承良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激昂。
“既然大方向一致,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资金分配……”
汪明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听着这些即将葬身鱼腹的人高谈阔论。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死线。
会议结束,紧绷的空气随着众人走出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而稍稍松弛。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暧昧,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汪明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人群末尾。
一阵幽香袭来。
不是那种廉价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股混合着淡淡草气的冷冽幽香。
翁怡不知何时贴近了他的身侧。
“我看你对林承良那套必胜理论,并不怎么感冒?”
汪明脚步未停,侧目扫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直觉太准。
“谁给你的错觉?”
“我也想赚钱,但我更相信数据。在没把所有基本面嚼碎咽下去之前,我不轻易下注。”
翁怡抿嘴一笑,眼角的媚意如水波荡漾。
“行啊,那这次我也跟你走。”
“嗯?”
汪明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林承良这趟车,你不还没买票么?你不参与,我便作壁上观。”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比起南帝的豪赌,我更信你的嗅觉。”
“怎么?”
汪明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突然成我的小迷妹了?”
“本来就是呀。”
次日,清晨。
淀山湖,水阔云舒。
清冽的湖风吹散了城市里的喧嚣与浮躁,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划破了晨曦的宁静。
汪明与陈光荣并排坐在岸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支着两根鱼竿,浮漂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起伏。
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岳正山身姿挺拔如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是在这种闲适的环境里,他身上的肌肉依然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紧绷状态。
陈光荣回头瞥了一眼:“你这保镖找得不错,是个练家子。看来我也该给自己物色一个了。”
汪明盯着平静的水面,没接茬。
“昨晚看林承良那架势,恨不得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这一把要是赌输了,南城乃至整个中南省的商界,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排队上天台。”
汪明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收紧。
倾家荡产?
那是轻的。
上一世那场浩劫,那是尸骨如山,血流漂杵。
“李伟找到了吗?”汪明突然问了一句。
陈光荣摇摇头,苦笑一声。
“成了谜,有人说在沿海看到他重操旧业,也有人说在哪个桥洞底下见他终日买醉,废了。这就是期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没有人能永远赢下去。”
说到这,陈光荣转头紧紧盯着汪明。
“昨晚我就感觉出来了,你不想跟。你的心,终究没他们那么硬,也没那么贪。”
汪明依旧沉默,目光沉静如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趟浑水,你不打算蹚,对吧?”
“嗯。”
“不蹚也好,不蹚也好,虽然少赚点,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商业奇才。
“这碗饭,你以后还吃吗?”
“吃。”
汪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换个地方吃。”
“换个地方?”
汪明转过头,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陈光荣从未见过的野心与锋芒。
“既然国内黄豆价格是跟着美豆的屁股后面跑,受人家摆布,那我们为什么要在国内这口小锅里跟自己人抢食?要玩,就去源头玩。”
“去美国,炒美豆。”
“你要去外盘?”
“对。”
“与其在国内被人当韭菜割,不如直接杀到芝加哥,去薅美国人的羊毛。”
“这路子太野了。美豆盘子太大,华尔街那帮鳄鱼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这点资金扔进去,未必能激起什么浪花。而且现在的外汇管制你也清楚,大资金出海难,想带着利润回来,更难。老美那边也不好过关。”
“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没打算和林承良他们共进退。之前的金紫药业,那是形势所迫,也是为了积累原始资本。但这帮人,路子太野,赌性太重,迟早要出事。跟他们绑在一艘船上,早晚得翻。”
“至于资金回流,走香江的离岸通道。虽然手续麻烦点,哪怕折损一些汇率,但胜在安全,干净,总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