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一片沉默，没人说话。但众人眼神间的闪烁却表明，这顿酒确实和非遗街相关。
苏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片刻，他悠悠道：“我们是不着急，但凶手一天抓不到，诸位就要在警署多住一天。配不配合，大家再考量考量。”
听了他的话，场上的人果然都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言又止。但许是出于邻里情分，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
终于，缂丝店的老张头开了口。他看向云锦店的老李头：“清者自清，这有什么不能说。大伙都知道，十九号那天，文部长特意宴请了几个捐献重量级文物的店主，以老李头为首。”
他既然起了头，云锦店主也不藏着掖着了。他睨了老张头一眼，冷淡道：“确实有这回事。”
漆器店店主跟着冷哼一声：“那就是个鸿门宴，说是感谢我们捐东西，实际上不过是面子工程。能不捐吗，威逼利诱都用上了！依我看，他死了也算是老天开眼！”店主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性子比较直，言语间毫不掩饰对文部长的鄙夷，苏二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几番问话下，苏二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关于文物捐赠，他得到的信息和南柯差不多，文光明宴请的这几个人都是一开始不愿意捐赠的“钉子户”，除了云锦店主和漆器店主，还有牙雕店主。
接下来的问话基本上都是老李头回答。
苏二：“除了你们，席间还有其他人吗？”
老李头摇摇头：“就我们四个。”
“你们都喝酒了？”
“文光明喝得最多，我们几个没怎么喝。”
“几点散的场？”
“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吧。”
时间和酒店前台说的对得上。
苏二又问：“文部长喝完是自己回酒店的吗？”
老李头点了点头。
苏二若有所思地在面前的记录纸上随意写下几个字。他暂时没提迷香的事，想先看看南柯那边能查出什么消息。
喝酒的事揭过，苏二接着道：“再来说说二十号，也就是前天。大家有谁见过文部长吗？”
据他们推测，文部长二十号已经殒命。这一天见到“文部长”的人很可能会在无意间捕捉到凶手的信息。
众人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片刻，剪纸店主道：“那天晚上滚灯表演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他正好从东街口出去。”说着，他向银饰店主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当时咱两在一块儿看灯，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银饰店主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没看太清。”
接着，又有几个人证实见到过“文部长”，且都是在滚灯表演的时间段。
白芒插进话来：“他不是应该很重视这个展会吗，怎么展会全天都没出现，只在晚上露了个面？”
剪纸店主一脸困惑：“说来也是。本来展会是要文部长主持的，但在当天，突然就变成市长亲自主持了。要不是那天晚上见过他，我还以为他出啥事儿了。”
苏二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你为什么觉得他可能会出事？”
剪纸店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就那么一说，瞎猜的。”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苏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暗戳戳地朝老李头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苏二假装没看到这一茬，若无其事地问起别的事。
“说说这个滚灯吧。滚灯表演是什么形式？”他听过滚灯，内外两个竹笼通过两根垂直交叉的轴相连，蜡烛置于内竹笼中，形成经典的“万向节”结构。内部球体依靠自身重力和惯性时刻保持稳定，所以烛火总是朝上的，不会熄灭。
滚灯店主答：“就是把街上所有店铺的灯全部熄灭，然后请十几个杂技演员手持滚灯进行表演。”
“也就是说，现场的光线很黯淡？”
滚灯店主想了想：“算是吧，毕竟是烛光。”
苏二抬眼看他：“这个表演形式是谁想出来的？”
“文部长呀，”滚灯店主自然道，“展会的各种技艺怎么展示，都是文部长写的策划。”
苏二垂眸思索，一时没有再问。
正当众人以为他的问询告一段落时，他突然抬头看向老李头：“云锦店、漆器店和牙雕店三位店主，方便问一下，文部长请你们给博物馆捐的都是什么东西吗？”
老李头阴沉着脸：“我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凤穿牡丹云锦嫁衣，老祖宗花了两年时间才做好，一代代传下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牙雕店主叹了口气：“我的是一个鬼工球，一块象牙料上镂雕出三十多层，每层球体都能自由转动，放在当下也是少见的珍品，想不到在我这一代给弄丢了。”
漆器店主道：“我的是黑漆描金缠枝莲蝙蝠纹梅花式盘，五‘蝠’围绕缠枝莲花，寓意福寿双全。在祖上那个年代就是个摆件儿，但现在也能称为古董了。”
随着三位店主的描述，苏二又信手在记录纸上添了几笔。他盯着纸上多出来的文字看了会儿，礼貌性地笑笑：“知道了，谢谢大家的配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来向大家请教。”
老手艺人被再次收押，会客厅很快只剩下苏二三个人。
阮清韵看着苏二手边的记录纸：“你这写的都是什么意思呀？”
纸上的字不多，第一行是三个字——“一个人”。第二行写了三位店主捐赠的文物名称。
苏二条理清晰地分析：“我昨天就觉得有些奇怪。市级的文宣部长应该配有助理，可据酒店前台所说，他是亲自通过电话预定的房间。通过今天的问询也能看出，他在案发前几天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和助理一起出席的场合。”
白芒猜测：“会不会他本身就是个低调的官儿？”
苏二顿了顿，“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还有另外几件事也很奇怪。”
“什么？”
“有很多目击者声称在二十号晚上看到了‘文部长’，我们通过死者的死亡时间推断出这是凶手的障眼法，而这个障眼法实现的关键就是需要昏暗的灯光，滚灯表演正好提供了这个条件。”
阮清韵跟上他的思路：“店主说这个环节是文部长亲自设计的，那凶手怎么能保证他会这样策划？”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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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问自答：“除非，凶手在工作上和他有密切的关系，有机会向他灌输这种想法，或者提出建议！”
苏二点点头：“还有临时更换展会主持人的事。文部长不会知道自己要死，所以预先请市长代替他担任主持人，这件事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代表他来进行沟通的。再加上凶手熟悉文部长的行为，可以进行以假乱真的模仿，我倾向于凶手，或者说凶手之一，就是文部长的助理。”
白芒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什么助理不愿意和文部长一起出现？”毕竟如果真有这么个助理，他的存在也不好隐瞒。
苏二：“或许，他是我们队友那条时间线上的外来者之一。他的‘隐身’不是针对非遗街的人，而是针对我们这些‘破案者’，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曝光，降低被怀疑的可能性。”
白芒对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叹为观止：“太强了，通过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联想到这些！”他兴高采烈：“那我们不就已经破案了？”
阮清韵翻了个白眼：“没这么简单。另一条时间线的凶手有三个人，即使文部长助理算一个，也还有两个隐藏在暗处。他们不可能设计这种单凶手的作案手法给我们降低破案难度，肯定还有我们没找到的线索。”
苏二对她的观点表示认同，继续分析道：“这样看来，我们阵营的六个人是‘空降’角色，在非遗街没有原型。敌对阵营的六个人却是‘魂穿’，比如警署署长和文部长的助理，都直接继承了原始角色的身份和记忆。”他脸色微沉，“我们在明，对方在暗，想完全锁定对方六个人的身份，很难。”
不过，这个三人小队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如此理智和冷静。另外两个，一个盲目乐观，一个没心没肺，甚至开始享受起抽丝剥茧的乐趣——
阮清韵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记录纸上的另外一行：“那这里呢？为什么特意把这三个文物的名字写下来？又是什么新线索吗？”
苏二：……真羡慕她的好心态。
他随手把最后一个漆器的名字圈了起来。
阮清韵不由自主念出声：“黑漆……描金……缠枝莲……蝙蝠纹……梅花式盘，听起来确实是个古董，就是名字有点儿长。它有什么问题吗？”
苏二淡淡道：“确实是个古董。它的全名是，乾隆款黑漆描金缠枝莲蝙蝠纹梅花式盘。”
阮清韵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嘿，你的知识面还挺广。”
苏二：“……这个文物，是故宫博物馆的馆藏。”
阮清韵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她终于反应过来：“那就说明……”
同样恍然大悟的还有白芒：“这个漆器店主也是梦境的参与者！”
苏二轻描淡写：“他虽然继承了这条时间线中漆器店主的身份和另一条时间线上NPC的记忆，但我猜测这些记忆不会太细致。所以，当我问起细节时，他只能随意说一个漆器的名字。为了不露破绽，他特意选了一个名字很长、包含很多细节的文物，只是很可惜，我侥幸在选修课上看到过这个文物的简介。”
阮清韵和白芒二脸懵圈：……那可太侥幸了。谁没事儿记选修课上的东西？还是个名字这么长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