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他们走到了屋顶中央一处平坦的地方。萧景焕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琉璃瓦上。
两人并肩坐下,眼前豁然开朗。整座皇城如一幅巨大的、闪着微光的画卷在脚下铺展,殿宇楼台的轮廓在月光中清晰可辨,遥远街市的灯火如散落的星河。
而头顶,是一轮毫无遮挡的、圆满到令人心颤的明月,清辉洒落,仿佛伸手便可掬一捧。
才坐下,萧景焕的手却又迫不及待地握上她的柔荑。沈怀瑾看着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
他是故意的。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发烫,却奇异地没有抽回手的冲动。夜风很凉,被他握住的手却很暖。她悄悄收拢指尖,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萧景焕似有所觉,侧过头看她。脚下是沉睡的宫阙,头顶是亘古的星辰。月光下,她微红的脸颊和颤动的睫毛无处遁形。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同望向那轮仿佛悬在指尖的明月。
沈怀瑾望着那轮圆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想什么?”萧景焕侧头看她,玄色衣袖在风里轻轻拂动。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臣妾想祖父了。”
沈怀瑾望着远处的街市,好像是看到了镇国公府:“祖父每逢十五月圆,总要独自饮酒。臣妾小时候不懂事,问他为什么,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月圆人不圆。羲陌那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同胞流落在外,他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把他们接回来。”
沈怀瑾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这样的话,萧景焕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暗示他无能?
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在皇帝面前议论收复故土这种国家大事,这算什么?逾矩?干政?还是……
她悄悄抬眼,想从萧景焕的神情里探出一丝端倪。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惊讶的目光里,仿佛她无意间叩响了一扇从未对人开启的门。
“你祖父的心愿……”他的声音很轻,“也是朕的心愿。”
“……陛下说什么?”她声音微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萧景焕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脸上:“朕说,收复羲陌,也是朕毕生所愿。”
沈怀瑾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景焕已转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远方的夜空,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西北军中,有一次夜巡?”
沈怀瑾一怔。
“那晚我们巡到边境的一个村落,”萧景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有个老妪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没气了。”
沈怀瑾想起来了。那个画面曾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却从不敢再提起。
“老妪说,她和孙儿是从羲陌逃回来的。走了三个月,饿了就吃草根树皮,渴了就喝露水。眼看就要到曜朝的地界了,孩子却没撑住……”
萧景焕声音沉了下去:“那晚朕一夜没睡。朕就在想,像这样的人,羲陌那边还有多少?他们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一个逃回故土的机会?”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
“说。”
“朝中……可有人知道陛下真正的打算?”
萧景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沉在黑暗里的重重殿宇,半晌,才嗤笑一声:“你觉得呢?”
这话不像是质问,倒像是一种疲惫的默认。
沈怀瑾的心像被那声轻笑轻轻攥了一下。“臣妾猜……也是没有的。”她垂下眼睫,“若陛下将心事宣之于口,第一个站出来劝阻的,恐怕会是户部尚书。他会说,漕运积弊未清,盐政疏漏尚多,国库……经不起动荡。”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继续说。”这简短的三个字像是一道特赦,又像是一个更危险的诱饵。
“他们还会搬出先帝朝的旧例,”沈怀瑾继续轻声说,“说守成已是不易,陛下何必……好高骛远?”
萧景焕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那你觉得,朕是好高骛远么?”
这问题如此直接。沈怀瑾本能地避开了他迫人的视线,慌乱地低下头。
“臣妾……不敢妄测圣意。臣妾只是想起祖父,他常对着西域舆图叹息,说自丝路断绝,我朝织工日夜辛劳所出的锦绣,羲陌以关市之利截取大半,却仍岁岁索求无度。不收复羲陌,曜朝就永远被人卡着脖子……”
“但是这些话,祖父也只敢在家里说。”沈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谁都知道,若要改变这局面,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代价太大了,大到满朝文武无人敢提,大到……连想一想,都像是一种罪过。”
语毕,四周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萧景焕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沈怀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正想告罪,却听见他忽然开口:“你还想说什么?”
“臣妾……”
“朕想听。”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今夜没有君臣,只有……‘辰哥哥’和怀瑾。”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向萧景焕。月光下,那凌厉的眉眼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深不见底的眸中,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失措的她。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可以凭着本心说话的年纪。
她忽然问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陛下,您怕吗?”
萧景焕一怔:“怕什么?”
“怕失败。”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成了,陛下是千古一帝,名垂青史。可若是败了……”她顿了顿,“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不自量力……这些骂名,会压在陛下头上,压上千年万年。”
“怕。”他给出了一个简单到令人心颤的回答。可随即,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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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可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
沈怀瑾怔怔地看着他的侧影:“陛下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曜朝。可陛下自己呢?陛下给自己留了什么?”
萧景焕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朝臣们问他国策,问他利弊,问他得失。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萧景焕这个人,给自己留了什么。
就在沈怀瑾以为萧景焕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却听见他忽然开口:“朕没想过给自己留什么。”
沈怀瑾一怔。
“朕是皇帝。”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宫阙上,声音很平静,“皇帝没有退路。成了,是曜朝的皇帝。败了,是曜朝的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怕’的资格。只有‘该’或‘不该’,‘能’或‘不能’。”
沈怀瑾垂下眼,轻声道:“那臣妾的祖父,大概也是罪人了。”
萧景焕转头看她。
“祖父为这件事谋划了一辈子,到如今还没放下。”她的声音有些涩,“可他只是个臣子,能做的有限。他常说,若是有朝一日……”
她忽然顿住,没有说下去。
“有朝一日什么?”
“祖父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若是有朝一日,能为曜朝效力收回羲陌,他……”
沈怀瑾看着萧景焕,竟露出一丝坚定:“……和沈家子孙,便是肝脑涂地,亦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萧景焕的目光描摹着她的侧脸。月光如水,流淌过她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夜风很轻,撩动她鬓边几缕松散的发丝,拂过她白皙的颈侧。
“怀瑾。”他唤她。
她对上他的目光。
“朕很庆幸……”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散了此刻缠绕在他们之间的无形丝线。
沈怀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在他深邃的注视下几乎忘记了呼吸。“庆幸……什么?”她喃喃问道,声音轻不可闻。
她只看着萧景焕的指尖带着试探般的轻柔,缓缓朝她被夜风吹乱的鬓角拂去。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触及——
沈怀瑾忽然觉得身下一空!
她原本稳坐的琉璃瓦片,毫无预兆地碎裂、塌陷!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随着崩塌的瓦砾,猛地向陡峭的屋檐外滑坠!
“怀瑾!”萧景焕眸光骤冷,身形如鹰隼般掠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
可塌陷的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大。“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他脚下的瓦片应声而碎,两人立足之处彻底瓦解,一同朝三层楼高的屋檐边缘急速滑落!
琉璃瓦碎片如冰雹般倾泻而下,砸在下方楼层的瓦顶、栏杆上,爆开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碎裂巨响,在寂静的宫苑中激起骇人的回音。
“陛下!”下方传来郑德惊恐的喊声,“来人!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