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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天衣有隙

作者:清弦无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萧景焕足尖在仅存的一块完好瓦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揽住沈怀瑾的腰,在半空中凌厉地转了个向,衣袂猎猎翻飞,堪堪朝一处尚未塌陷的屋脊落去。


    “砰——!”


    落地的撞击沉闷而结实。为护住沈怀瑾周全,他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屋脊上翘起的、坚硬的琉璃兽头。


    剧痛从脊背炸开,他闷哼一声,剑眉骤然紧锁,但环在她腰间的双臂,却纹丝未松,将她严丝合缝地护在胸前。


    沈怀瑾惊魂未定,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待眩晕稍退,她惶然抬头,正对上他微微泛白的脸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陛下!”


    “无妨。”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只是撞了一下。”


    下方已是一片混乱。郑德急得团团转,侍卫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赶来,火光照亮了半个摘星阁。


    萧景焕护着沈怀瑾从屋顶下来,侍卫们连忙上前搀扶。


    沈怀瑾站稳后,回头看向屋顶,只见方才她坐着的那片区域已经塌了一大块,碎裂的琉璃瓦散落一地,露出下方断裂的横梁。


    她心头一阵后怕。方才若不是萧景焕拉住她,她恐怕已经从那屋檐上跌落……


    她不敢再想下去。


    萧景焕负手而立,目光如冰,迅速扫过头顶上方那片骇人的坍塌缺口,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们上去检查,这屋顶到底是怎么塌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摘星阁去年才修葺过,怎么就出了如此纰漏?”


    侍卫领命,赶紧上前检查。


    萧景焕转过身,看向沈怀瑾。方才那副阴沉的神色微微缓和了些,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吓着了?”


    沈怀瑾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禄安,”萧景焕吩咐道,“你带几个人,仔细护送沈答应回宫。”


    “是。”周禄安连忙应声。


    萧景焕不再看她,只面色阴沉对郑德吩咐道:“传朕口谕,即刻锁拿工部、内侍省、尚宫局负责去年修葺摘星阁的相关人员,朕要连夜亲审!”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萧景焕已经转身往外走。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撞上屋脊时那一声闷哼,心头一紧。


    “陛下的伤——”


    萧景焕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无碍。”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朕还要去问话,你先回去歇着。”


    他随即拂袖转身,玄色龙纹袍袖在火把光影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度,在侍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沈怀瑾踏入尚宫局存放旧档的偏殿。一股陈年纸张与防蠹草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高窗滤下的日光里,尘埃无声浮动。


    虽然皇后已将凤令收回,她随时可以来尚宫局查询旧档的懿旨还是照旧。昨日在殢香阁梁上看到的那道烟痕,此刻又浮现在她眼前。那痕迹深重……真的只是某个小太监一时贪嘴,偷烧了几次劣炭那么简单吗?


    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悄然滋生:倘若,那些劣质炭火,是在三皇子生前,就一直在那暖阁中燃烧的呢?


    若真是如此……那三皇子缠绵不去的哮症,每逢秋冬便加重的咳喘……


    这个猜测让她呼吸一窒。她定了定神,很快找到了殢香阁的供炭记录。账目清晰,白纸黑字记录得明明白白:殢香阁每月按例领取“槐木炭十五斤”。


    记录持续不断,直至两年前三皇子夭折,少有人再去殢香阁,份例方才依制削减,但领取的依旧是“槐木炭”。


    槐木炭是宫中常用的中上等好炭,燃烧干净,烟气极淡,不会在房梁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那些痕迹,或许是更早年代,甚至前朝留下的?她试图寻找更久远的记录,却发现手边档册最早也只到十年前。


    她叫来一个管档的宫女询问,对方却只说十年以上的旧档以按制销毁。就连别的宫局也无留存。


    各宫局文书浩如烟海,若炭这等流水细目都要永久留存,各个库房都要被塞满,实无仓储之地。


    沈怀瑾默然。也是,她想得太多了。那殢香阁本是前朝旧阁,几经修缮,那些烟熏痕迹,说不定是前朝留下的也未可知。


    她合上档册,正要起身离开。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知道,自己那个偏僻寒冷的撷芳殿,在这宫规森严的账册上,又是如何被记载的?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她就找到了属于“撷芳殿东殿沈答应”的那一页。目光落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月供炭,槐木炭,五十斤。


    槐木炭?五十斤?


    沈怀瑾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撷芳殿从她入住第一天起,领到的就是烟气呛人、噼啪作响的劣质杂木炭!


    至于数量……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内侍省分发时那敷衍的态度,抬来的炭筐总是浅浅一层,雪盏和静棠总要精打细算,将炭敲成更小的块,混着晒干的果核一起烧。


    夜里也只敢留一点点微弱的火苗维持暖意,就为了能撑过漫漫寒冬。一月下来,能实实在在地烧足四十斤,已是难得。


    可这账册上,不仅堂而皇之地写着“槐木炭”,数量竟还比实际多了许多,甚至在某些月份,旁边还添着朱笔小注“恩赏加十斤”!


    原来如此。不是历史遗留,而是眼下正在进行!


    撷芳殿的记录可以如此造假,那殢香阁的记录,凭什么就是真的?


    但是,既然撷芳殿也有“以次充好”,难道这“以次充好”并非冲着三皇子而去?


    而是有人……中饱私囊?


    她猛地想起昨夜萧景焕沉怒的声音:“摘星阁去年才修葺过……”


    她立刻动手,在堆积如山的档册中翻找摘星阁去年的修缮记录。


    采购账上写着:百年老松木为梁十二根,徽州青瓦三百片,福建大漆二十桶……规格极高,价格不菲。经手人:田福。


    领用账上写着:松木十二根,青瓦三百片,大漆二十桶……数量与采购账完全一致。


    工程记录上写着:用料充足,工艺严谨,验收合格。


    三套文书,彼此印证,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闭环,将“摘星阁用料上乘、坚固无比”的结论,堂堂正正地裱糊进了宫廷档案之中。


    可她昨晚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那断裂的横梁木纹稀疏,一看就不是什么上等松木。那些崩落的瓦片,碎裂声发闷,碎片轻薄易折,与“徽州青瓦”的坚韧之名毫不相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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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好端端的屋顶会塌。


    沈怀瑾将那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田福。


    她又翻回采购记录,想看看这个田福还经手了哪些事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田福此人,手伸得极长。炭火、绢布、香料、油烛、木料……凡是日常用度和宫室修缮,几乎都有他的签字,而且不少隐蔽处,都似有以次充好的嫌疑。而他采买的商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其中出现最多的,还是那个“锦绣阁”。


    “给庄妃娘娘请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沈怀瑾心头一凛,连忙合上手中的档册,起身行礼。


    庄妃款款而入,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她今日还是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丝点翠钗,通身上下并无太多装饰,瞧着比寻常嫔妃要朴素几分。


    她面容略显憔悴,眼下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痕,显然是休息不足所致。


    “沈答应?”庄妃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这地方寒气重,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给庄妃娘娘请安。”沈怀瑾福身,“是皇后娘娘吩咐,让臣妾协助整理近年内廷用度的旧档,分门别类,以备查阅。”


    她顿了顿,关切道:“倒是庄妃娘娘,凤体初愈,怎不多歇几日?”


    算算日子,她产后尚不足月,按理还在坐月子,此刻却已出现在尚宫局。


    “整理旧档?”庄妃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妹妹真是能干,皇后娘娘……也愈发会用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怀瑾桌上那摞账册上,又道:“这些账目,本宫几乎日日都要过目。娘娘若是想查问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妥,吩咐本宫一声便是了。何须劳动妹妹亲自来这寒气重的地方,翻检这些故纸堆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怀瑾还是听出了那言外之意——


    皇后将六宫用度交予庄妃协理,如今却派了一个小小的答应来“整理旧档”。这举动,说好听是“以备查阅”,说难听些……不就是查账吗?


    换作任何一位心高气傲的高位妃嫔,此刻只怕早已不悦。可庄妃只是静静立了片刻,那抹淡淡的涩意便消散在她周身沉静的气度里,只余一层近乎认命的疲惫。


    “本宫的身子,原是该接着养的。”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可春日各宫裁衣的料子要定,端午的节例要提前筹算,尚宫局又报上来,说去年冬炭的账目和库里的数对不上……桩桩件件,听着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便成了山。”


    她说着,目光扫过满室沉重的档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皇后娘娘将六宫这些用度交予本宫协理,本宫便不能躲懒。只是千头万绪,有时难免疏漏。下面的人做事,各有各的难处,报上来的数目,也未必时时都那么严丝合缝。本宫也只能尽力看着,不出大错便是。”


    这番话,坦率得令沈怀瑾有些意外。庄妃直接承认了可能的疏漏,语气里也没有推诿。


    她走到沈怀瑾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道:“这些账目琐碎繁杂。妹妹若是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本宫便是。”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庄妃这样说了,倒不妨顺势请教一二。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如此体恤,臣妾便厚颜请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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