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70-380

作者:痴嗔本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71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一天


    “诶呀,这字迹细节做得有点马虎了,起码换个笔迹来做呢?”百束小声嘀咕。


    临朗抬眼看向百束,马虎?他手指擦过日记本角落那氧化严重的铜质包边,微微摇了摇头。


    阎川从临朗手中接过日记本,手指谨慎而轻微地抚过纸面,沉色道:“账单是道具,但这本日记,是真的。”


    百束和章秋都看了过来,就见阎川拿起日记本,对着阅览桌上的台灯透光照去。


    昏黄的光线透过纸张,阎川指尖示意透光下依稀可见的毛絮阴影:“和现在的纸张做旧工艺不同,这本日记本的纸张纤维粗糙,明显掺杂了破布和短麻纤维,这是战时或战后初期物资紧缺、回收利用下的常见做法,有什么用什么。”


    章秋闻言有些意外:“战时、战后初期?”


    阎川微颔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又轻轻摩挲了一下日记本的角落边缘,说道:“特别是书口和页缘,氧化更明显,有细微的酥脆感,但内页则因为长期闭合,相对保存尚可。”


    “综合来看,这本日记本可能追溯到四十到八十年前……这是一件真正有年头的旧物。”


    阎川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日记封皮的背面,摩挲到一个仿佛烫印留下的浅浅刻痕。


    他翻过日记,临朗看来,挑起眉头低声问:“这是什么?家族徽记?”


    “几位,发现了马克休斯先生的笔记吗?”一道有些沙哑年老的声音从图书馆的角落里传来。


    一行人都抬头看了过去,只见一名穿着旧式西装马甲、头发花白、扮演图书馆管理员的NPC演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不远处的书架旁。


    他步履缓慢地走近,枯瘦的手指指向日记本背面的那个凹痕,声音低沉而缓慢:“看来你们发现了……那是一把非常精致的黄铜钥匙留下的印记,平时就巧妙地嵌在这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


    “只是……真可惜,据说在他最后一次出海航行的时候,弄丢了钥匙。没了那把钥匙,谁也没法打开马克休斯先生寄存在图书馆里的旧保险箱。”


    迈尔斯闻言有些兴奋:“哇哦,他们准备得可真充分!又是钥匙,又是真日记本!还有保险箱!不愧是船上晚宴标准的剧本杀!”


    “难怪不让我们把线索道具带出去。”章秋耸耸肩膀,“不能带出去,总能拍照留存一下吧?免得等下要用到。”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


    百束则愣了一下,看看日记本,又看看那张账单。


    两个字迹完全相同的内容同时出现,一个是几十年前的旧日记,一个是如今仿制的道具手写,横跨了几十年的时间长度……


    字迹能仿造,百束挠挠后颈,所以这是什么剧本暗示嘛?


    “在最后一次航行的时候弄丢了钥匙——所以大概率钥匙就在航海图室和船长室的场景里?”临朗看向图书馆NPC,但对方结束了自己的台词内容,又退回了角落里。


    “航海图室……”百束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保险箱里保不准放的是船长日志、或者是什么航海地图藏宝图之类的。”


    “噢噢!西太幽灵三角,马克休斯打捞上那枚沙漏的地方,一定是指向这个!”迈尔斯赞同地看向百束,“我们该去那里了!”


    章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你们先去,我拍完这些照片。”


    她拿着手机对着日记本一张张拍过去。


    “亲爱的,我陪你。”迈尔斯立马表态。


    章秋翻翻白眼:“很多人已经先去搜航海图室和船长室了,你们再不去就真的晚了。”


    也就图书馆这边,目前暂且只有他们一组。


    百束见状立马道:“行,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不忘快步去找临朗和阎川,小眼睛一转,贼兮兮地小声讨要走账单。


    “你要干嘛?”临朗纳闷地看百束。


    “把账单藏一藏!嘿嘿,这不算违反规则!”百束咧嘴一笑,很快就藏好了——只不过是比阎川发现的抽屉夹缝更不起眼一点罢了。


    临朗闻言嘴角一抽,这小圆脸的心思也是不少。


    两人看了眼章秋和迈尔斯的方向,索性也随百束一道先去下一个场景排摸线索。


    章秋一边拍照扫描日记本,一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还停留在凌晨两点多,和她腕表上的时间显示一致。


    “宴会厅里的时间显示干预技术还没撤掉吗?”她疑惑地偏头问迈尔斯。


    “毕竟还在剧本杀里嘛。”迈尔斯说道,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时间和腕表时间对应,也一样。


    章秋闻言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低头,顺便大致粗浅地飞快看了看马克休斯的笔记内容。


    日记本是马克休斯的后人整理的,大致可以看出马克休斯一直都对钟表收藏抱有极大的热情,上面记载了马克休斯多次亲自远跨崇洋去收集钟表。


    “一周后是父亲的生日晚宴,西克多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出航,他总认为父亲偏爱我,所以哪怕我宁可错过生日晚宴也不会引来父亲的责骂。但,他不明白这是父亲的要求。他不明白父亲从未偏爱我。”


    迈尔斯咂了咂嘴:“亲爱的,这人怨气不小。西克多是谁?父亲指的是马克休斯?”


    章秋已经从头到尾简单捋过一遍日记本的内容了,闻言道:“副手助理一类的吧,他们一起出海很多次。这是马克休斯的日记原稿内容,应该是马克休斯的父亲吧?”


    “噢噢。”迈尔斯点点头。


    章秋看了看寸步不离的迈尔斯,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再去书架那边再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迈尔斯闻言立马干脆答应,走向书架那头。


    见四下无人,章秋拿出自己的角色卡。


    卡片背面,在装饰花纹的掩映下,有一行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的、极小的银色字体:


    【身为历史的挖掘者,您拥有一次机会,在无人注视时,探寻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碎片。(0/1)】


    章秋使用了。


    就见一直巡视的谢铎微笑着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他及时又悄声地送上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章秋见状嘴角一抽,她还以为会是给她线索让她去解密呢,没想到那么简单粗暴。


    她借着书桌的掩护,迅速打开小纸条,却是冷不丁下意识地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纸条。


    是一张泛黄的老式照片,四角微卷,带着明显的岁月感和几道深深的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尽管折痕让面容有些扭曲变形,但她依然瞬间认出——正是伊多·马克休斯。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冰冷,直直地望向镜头,仿佛穿透相纸凝视着她。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下巴至脖颈处,布满了狰狞的、蛛网般蔓延的深色疤痕,扭曲凸起,在黑白照片上显得格外刺目。


    章秋想起日记里的记载,那是他某次出海时,被剧毒水母触须缠绕脖颈险些丧命后留下的。


    原来是这个样子……


    她感到一阵不适,移开视线,却发现照片背面有力透纸背的字迹凸痕。


    她下意识地将照片翻转过来。


    猩红。一片猩红。


    只见照片的反面,手写的红色墨水张牙舞爪,笔迹狂乱、潦草、用力至极,每一笔都透着癫狂,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隐隐戳破了照片。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马克休斯永恒不死!……”


    ——同一句话,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张纸条的每一寸空隙。


    章秋手一抖,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窜上头顶,陡然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心悸和不安来。


    这张老照片……诡异得叫人毛骨悚然,就仿佛能直面感受到书写照片的人那股浓烈的情绪。


    她刚想出声喊迈尔斯陪她离开这儿,偏偏就在这时——


    摊开在阅览桌上的日记本仿佛被风吹动,忽然接连翻过好几页,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然后停留下来。


    章秋下意识地看过去,旋即瞳孔陡然一紧。


    只见那一面,只画着漆黑漩涡与深深罅隙的黑白手绘,每一笔线条张牙舞爪地蔓延向纸页边缘,竟是隐隐叫人感到眩晕、头皮发麻。


    是风吹的,肯定是风。


    但是……风?哪来的风?!


    是鼓风机!


    一定是剧本杀设计好的鼓风机,配合翻页营造出来的。


    章秋在心底告诉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头四处张望,寻找可能藏着鼓风吹来的方向——天花板通风口?隐藏的扇叶?还是……


    就在这时,迈尔斯检查完书架,一无所获地走了回来。


    “亲爱的,好像没别的了……咦?” 他注意到章秋苍白的脸色和桌上摊开的日记本新页面,“这画……画的是什么?你在看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阵风?” 章秋盯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 迈尔斯茫然地眨了眨眼,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章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先前的小纸条递给迈尔斯,“我用了角色卡技能,得到了这张线索,你看。”


    “角色卡技能?我还没注意过我的呢……”迈尔斯一边说,一边接过那写满红色墨水的纸条,轻轻倒吸口气,声音里仍是兴奋大过惊讶,“马克休斯永恒不死?噢,他果然是痴迷时间和长生!”


    章秋勉强勉强扯开一个笑,咽了咽口水,目光扫过角落里站着的“图书管理员”,总觉得对方似乎也在暗中看着她。


    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拽着迈尔斯:“我们快去找其他人汇合吧,把线索告诉他们。”


    迈尔斯点点头应下,握了握章秋的手指:“亲爱的,你的手好冷。”


    “没什么。”章秋深吸口气,隐约间,似乎嗅到了一丝陈腐的朽气,还有深海的腥冷。


    她挽着迈尔斯的胳膊,脚步匆匆,视线与巡视场地的谢铎不期然地相撞。


    谢铎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向她优雅地微微倾身致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不变的微笑,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几乎每一粒纽扣都严谨地系到最上方,连领口的温莎结都纹丝不乱。


    然而,就在章秋移开视线的刹那,她似乎瞥见谢铎抬起手,极快地将原本接近松开的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扣紧了。


    第372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二天


    百束自告奋勇去搜查隔壁的船长室,临朗和阎川便径直走进了相邻的航海图室。


    两个场景仅用一个高大的橡木置物架象征性地隔开,能隐约听见另一边的动静。


    图室里聚集的宾客明显比图书馆多得多。


    背景故事中关于“打捞沉船”和“幽灵三角”的暗示,显然对大多数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家都埋头寻找海图、航海日志复制品和各类仿古道具,一副不找到关键线索就不离开的样子,室内隐隐响着一片热切而轻微的嘈杂。


    临朗和阎川走进图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嘈杂热闹都跟着静了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打量、好奇、探究,过了几秒才似有若无般地挪开。


    临朗扫视一圈,拉着阎川的胳膊往角落里走了走。


    尽管他不是一个拒绝张扬出风头的人,但这一次出来,他只是想和阎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度假,他还是宁愿无人问津一些。


    可惜,两人还是太显眼,很快便被明确地找了上来——


    “嘿!你们好呀!我看过你们的综艺!所以你们是真的……能看见鬼?”


    “你们知道网上有关于你们的传言猜测吗?大家都猜你们甚至有一个组织!这不可能,对吧?”


    “你们真的可以从脸上、手上看出一个人的一生?大师,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给钱!”


    “你们真的是情侣?真可惜,这么好的基因,该找个女人传宗接代才对。”


    “……”


    临朗没想到一个两个,线索不找了,全都吻了上来。


    他假笑着,目光扫过其中一个甚至劝起“传宗接代”的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沉暗不耐——是他和阎川这两天看着太像脾气很好的样子?怎么今晚遇上的净是些自我意识过剩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阎川挺括的礼服前襟,微微向下一扯。


    阎川不明所以,但配合顺从地微低头。


    下一秒,一个温软而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便不由分说地落在了他的唇上,不轻不重,却清晰无比。


    阎川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双手像是开启了自动导航一般放到了临朗的腰侧,收紧了力道。


    临朗挑挑眉,腰际传来的熨帖热度让他很是受用,甚至有一瞬想撤回帮百束拿船票的念头——不如就这样找个清净角落腻着。


    但很快临朗便收回了杂念,他目光扫过,周围倒是有不少年轻人起哄欢呼,不分国籍,方才那中年男人脸色果然变得难看,嘴里似乎咕哝了句“不像话”,悻悻然地转身挤出了人群。


    临朗扯了扯嘴角轻嗤,目光越过那人离开的背影,却意外地对上了不远处的另一道视线。


    谢铎安静地站在图室入口附近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离去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谢铎似乎是察觉到临朗看来,他微微一笑,朝临朗微颔首致意,一缕灰白发丝落下额头,又被他一丝不苟地用手拢回耳后。


    临朗不得不承认,谢铎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


    五官带着一点混血,时光在他身上似乎只赋予了故事一般的沉淀,灰白的鬓发反而衬出几分年岁的优雅与睿智,举手投足间,隐约透出一丝犹如旧式贵族般的教养。


    临朗注意到谢铎也戴着一副腕表,不过那腕表上却是干净极了,没有时针也没有分针,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表面。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也朝谢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过下一瞬,他的视野便被一道宽阔而充满存在感的肩背完全抢占。


    他愣了一下,抬抬眼,便见阎川不知何时走上前,严严实实地隔开了他与谢铎之间的视线交汇。


    阎川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稳,但临朗却硬是从阎川低垂下来的眼里看出了几分郁闷。


    临朗不由好笑,这是干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阎川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本能的领地意识。


    图室场景区离通往船舱外部的走廊过道仅有几步之遥,一扇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


    临朗瞥了一眼室内依旧埋头苦寻却毫无头绪的宾客们,微勾嘴角,手掌放回阎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索性默契低调地溜了出去,身影没入走廊门后。


    “要是百束知道我俩划水摸鱼,要急哭了。”临朗弯弯嘴角。


    走廊里光线柔和,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侧是巨大的观景舷窗,窗外是沉静无边的墨色,海风钻入,带着微咸的凉意。


    临朗将阎川拉到舷窗边的栏杆处,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玻璃,面朝阎川。


    阎川眼色沉暗,闻言轻轻扯动嘴角:“他一个人也能办,要是办不出,回总部再练。”


    位于隔壁船长室的百束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总觉得似乎阴飕飕的。


    临朗一听就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这下他能确定阎川是真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闷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点戏谑的力道,捏了捏阎川绷紧的脸颊:“不是吧?我不能看别人了?那可是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这都能醋?”


    阎川抿紧了唇线。


    临朗还不知道,他连苟旬都醋过。


    远在总部的苟旬也打了个哆嗦。


    阎川低声道:“我没有。”


    临朗挑高眉梢,只是静静看阎川。


    “只是……人总是会比较。”阎川垂下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临朗的脸上,声音认真,带着一抹几乎听不出的试探,“他有的,我没有。”


    他看着临朗,显露出两分罕见的、带点稚气的执拗,他并非真的将那人放在眼里,但他想要借此,从临朗口中听见对他的全肯定、对他的占有、对他的满意,这无关乎信任与否,只是他需要、想要。


    临朗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像春日化冰的湖面被投下石子后扩散的涟漪,温柔而笃定。


    他一点也不在意阎川的小动作,反而心生欢喜。


    因为他太了解阎川,就像阎川太了解他了。他们都太心知肚明这个举动的背后并不意味着不信任,而是意味着阎川在向他提出一个需求。


    ——看着我,只看我。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相识、重逢、相知、相恋,就像是浸润在一条时间长河下的化石,亘古绵长、稳定。


    而阎川就像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沼泽,无论临朗给予的是什么,他都沉默而贪婪地接收、吞噬,却极少主动开口索取什么。


    而现在,提出索取,意味着一个不同寻常的迈步,意味着阎川清楚而笃定地确信,自己在这份关系之中,会被满足、会被纵容。


    意味着他感到安全、感到控制、感到被控制。


    ——他被临朗全然接纳,也确认自己能够影响对方。


    临朗眼底的笑意豁然明晰,变得明亮而温暖。


    他抬手,温热的手掌搭上阎川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块绷紧的肌肉。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阎川的胸口:“你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忠诚,我看得到。”


    “我选择的,我凝视的,我拥有的,我甘愿的,只有你。”他轻笑着,“你想听多少遍,想什么时候听,我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阎川呼吸微微一颤:“……好。”


    他双手垂落搭在临朗的腰间,满意地叹息了一声,宽厚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下巴抵着临朗的发顶,像是一头昂首阔步站岗的德牧叼着心爱的玩具回了自己的小窝。


    临朗也将下巴搭在阎川的肩膀上,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阎川的后背。


    他笑眯眯地又扯回了方才在宴会厅里的话题,打趣道:“话又说回来,也是想不到,都这个时代了,这把年纪的男人还和我们那会儿一样封建迂腐。”


    “嗯?”阎川浑不在意地发出一个鼻音。


    “不觉得吗?刚才那个男人,甚至尤其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当初就连天子也不插手干预我分毫,还试图给我送男侍,他倒好,还敢劝上我……”临朗哼了一声,话没说完,被阎川低头咬住了嘴角。


    “嘶……属狗的?”临朗轻轻倒吸口气。


    “送男侍?我怎么不知道?”阎川低声问。


    “我又没要……”临朗摸了摸鼻尖,好笑地抬眼看阎川,“这不是重点。”


    阎川闻言又低头凑去,舔了舔临朗的嘴角:“好。那你继续说。”


    临朗:“……”


    想说什么被这打岔也忘记了。


    嘴唇被阎川舔得酥酥痒痒,腰也跟着松软下来。


    他半眯起眼,清爽的海风吹拂得他都有些昏昏欲睡。


    阎川察觉到他放松的姿态,环在他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稳。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被稳稳托着,临朗笑意更深。


    海浪轻拍船体,舷窗外的海面在航行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破碎的粼光,更远处则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回去找线索吧,出来摸鱼半天了,对得起百束也对不起那俩小夫妻。”临朗算算时间,想来图室里的前一批人也该走得差不多了。


    阎川没有意见。


    两人起身刚想走,忽然动作齐齐一顿,目光倏然敏锐地投向身后海面。


    海面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乳白色雾气。


    雾气贴着水面氤氲蔓延,仿佛给船身罩上了一层湿冷的纱。


    天空一轮弦月高悬,清辉倾泻而下,月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破碎又重圆。


    而引起临朗和阎川注意的,是月影的的下方——更深、更幽暗的海水深处,竟又是浮现出另一轮弦月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更扭曲,更模糊。


    两轮月影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清一浊,静静对峙在海面与深海之间。


    第373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三天


    临朗目光一深,掐指清算。


    阎川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搅他,只是目光看向底下的海面,一缕血炁犹如蛛网蔓延向下爬去。


    顷刻,他收回血炁,眼底平静——没有邪佞的恶意,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临朗指间微顿,眉峰浅浅松开,轻轻“唔”了一声:“原来是船行到了海底阴脉处,难怪有此异象。”


    山有山龙,水有水龙,山为阳,水为阴,水下龙脉便是阴脉。


    天上弦月为阳,映于深海则化阴,阴阳相峙,恰是应和“阴脉常见乎表,浮而不沉”,倒也算是正常现象。


    等船行过这片区域,两轮弦月的异象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于行经而过的船只并无影响。


    临朗和阎川返回了宴会厅。


    正巧,百束带着迈尔斯和章秋兴奋又低调地匆匆跑来。


    “教授!阎哥!”百束压低声音,拼命招手,“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找到钥匙了?”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那倒没。”百束轻咳一声,旋即拉回正题,“不过有重大进展!是迈尔斯,他的【神秘学爱好者】角色卡附带一个特殊技能,可以在对应主题场景内,进行一次‘通灵启示’,召唤相关NPC提供一条独家线索!”


    “我们刚才在船长室用了,结果NPC给了我们这个——”


    他献宝似的举起一个外壳斑驳、颇有年头的老式盒式磁带录音机。


    “而且用角色卡拿到的道具都是能随身带走的,这意味着这些道具都有唯一性!只有我们有!”迈尔斯补充。


    临朗闻言有些意外,还有角色技能?


    他照着百束的解释提醒,检查自己的角色卡,找到了自己的技能——他能选择一件与“计时”相关的物件,进行一次深度的聆听,得到一条隐秘线索。


    不过眼下这个场景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一旁迈尔斯则在催促自己的妻子拿出那张照片:“还有秋,秋得到了这张老照片!”


    临朗见状看过去,接过照片道具。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他轻声念出。


    章秋站在迈尔斯的身后,下意识微微一颤。


    照片背后的红字力透纸背,密密麻麻得扎眼,而照片正面男人的面容则在红色墨水的渗透下显得愈发阴郁扭曲。


    临朗的视线落在照片中男人的五官轮廓上,稍稍一怔,旋即蓦地抬头看向场内。


    “教授,您再听这个录音机!里面有大瓜!”百束迫不及待地分享。


    临朗却是没有搭理百束,他扫视了一圈场内,都没有再看见先前巡场的谢铎。


    ——一个人的样貌再如何变化,骨相是不会变的。


    骨相是先天所成,承载魂魄根基,映射天命气数,纵使改头换面,观人,重骨胜于重皮,九骨十二起、五岳三停,皆可窥一人本源。


    而谢铎的骨相,和照片上的男人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


    除非这张照片就是照着谢铎为原型后期制作出来的。


    临朗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却是听见百束已经打开了录音机,两道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其中一道甚至有些耳熟——贴心地转换成了中译的版本——-


    “这就是……那个东西?伊多?”-


    “对,就是它。它真不可思议,不是吗?它看起来那么的平凡、普通……可它就是它。”


    录音机的磁带滚动,像是被擦掉了一段内容,“沙沙”地过了几秒,才又接着响起——-


    “你要把它交给父亲吗?”-


    “交给他?不,这是我们找到的,你难道忘记我们为了它差点就死了?那该死的水母……而他又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说,会给最爱的儿子留下丰厚遗产,然后任我们为了这个头衔大打出手、拼尽全力。但他从来不爱我们任何一个。他只爱他自己。”-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弄明白,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倾尽整个家族的财力、物力,也要执着于找到它?它到底用来做什么?你会帮我的,对吧西克多?我只剩下你了。”-


    “……当然,伊多。”


    又是一段空白,谁也不知道下一段对话又离上一段过去了多久——-


    “西克多,这是最后一次,看看我,这很成功不是?”-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觉得很陌生,伊多,这东西是魔鬼,它该留在西太平洋,它不该被我们打捞出来。我们更不该去使用它!”-


    “可你也看到了,我不相信你没有动心过一次。你难道不想要吗?西克多,相信我,你值得,你值得一切,你值得最好的。”-


    “可如果它出岔子了呢?我……我没有你那样有信心,如果它出了问题,那我呢?我该怎么办?伊多,我满足于现状。”-


    “可我不!我讨厌、我憎恶这个时代!我们明明见过更好的!不用东躲西藏的、可以尽情做自己的时代!为什么不去那里?”-


    “你相信那是真实的吗?即便在那里,即便那里那么好,一切还会一成不变吗?你还是伊多·马克休斯吗?我还是我吗?我们不会变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相信我,西克多,看着我的眼睛,我总是对的,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


    “西克多?西克多?你在哪里?”-


    “不对,不对,这不该出错的。”-


    “该死的,我该去找父亲,父亲……父亲一定知道这该怎么做……”-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西克多就是西克多,他们为什么问我在找谁?”-


    “为什么家族相册里没有西克多的照片?为什么没有人记得他?!”-


    “这不对,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录音机里传出男人越发混乱、崩溃、不甘的低吼,然后慢慢归于疲惫、绝望。


    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涸,像是枯竭的河床,只剩下嶙峋的石头,声带被这些石头割得破碎而血淋淋——-


    “今天是12月21日,我要再去启动它,一个人。”-


    “西克多说的是对的,它是魔鬼,我该把它丢进深海。但不是现在,我要把他找回来。”-


    “上帝……没有人记得他,只有我,他仿佛从没有存在过,我一遍一遍解释,他们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只有父亲,他失望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相信我,但他病得太重了,他说不出话,他拽着我的袖子,那么用力,就好像在拽一个仇人。我想这没错,我做错了,我付出的代价够大了。”-


    “我告诉父亲,我宁可时间退回去,回到那个还没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露出惊恐的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但他说不出话来,他太激动了,他喘不上气,等家庭医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我。所以,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西克多存在的人也没了。我必须去找回来,上帝知道,我不能活在一个被我亲手抹去西克多的世界里。”


    录音机里传出细微的卷带声,没过几秒便彻底停顿了,所有的录音内容播放完毕。


    阎川目光暗沉,看着那个停下转动的老式录音机,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明显地弹动了一下,很快又被握紧蜷进掌心里。


    百束屏住呼吸,看向临朗和阎川:“这一定是整个剧本杀的核心背景,现在我们知道马克休斯的秘密了!”


    “12月21日,这是马克休斯被发现死亡的日期,按照NPC的说法,当时报道是他完成了时间装置的前后脚死亡。”迈尔斯飞快说道,“但从这个录音来看,那个时间装置应该早就完成了,甚至已经被使用过许多次!”


    “甚至,有一个人因为他的使用而消失了,凭空抹去了存在的痕迹。”章秋声音干涩,脸色有些苍白,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丝凉意。


    临朗看向章秋,他忽然微蹙眉头,章秋肩头两顶火、头顶一顶火,皆弱了几分,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他冷不丁地开口问:“你遇到什么了?或者说……你看见什么了?”


    章秋一愣,对上临朗黢黑幽深的双眼,不由打了个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难道有东西跟着我?!”她声音忍不住拔高,看向自己的身前身后,像个敏感过度的神经质,引得附近零星宾客侧目。


    “没有,只是看得出你有些受惊了。冷静,没事。”临朗见状,语气放缓了几分安抚道。


    他目光落在章秋肩头摇曳的命火上,见那火苗因她的慌乱又弱了几分,不由捏了捏眉心,看来只是章秋胆子格外小、格外敏感罢了,神魂也比常人更易受波动。


    他也的确没有从章秋身上感受到额外的气息。


    怕她再这么慌下去,神魂耗损过重,临朗抬了抬手,指尖微屈,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其余三指自然舒展,对着章秋的眉心方向,隔空虚点三下。


    指诀引自身阳气,渡一丝温和的灵光入对方眉心,稳固神魂。


    章秋诧异地看临朗动作,没来得及问什么,只觉一股淡淡的暖意,毫无征兆地从眉心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连手脚的冰凉都渐渐褪去。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慌乱的眼神渐渐清明,身上那种坐立难安的紧绷感,也一点点消散不见——就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心神,所有的惊惧都被温柔抚平。


    “好些了?”临朗收手,语气放缓如常。


    迈尔斯意外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临朗,但压下了对临朗生起的兴趣,先转向自己的伴侣,小声安抚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好多了。”章秋缓过神来,声音也平稳了许多,看向临朗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可思议与感激。


    她细想了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还是心理作用罢了。


    “是那张照片道具吓到了我。还有先前那日记本里,画着一张很诡异的黑白手绘裂缝漩涡图,看得我发毛。”


    她深吸了口气,翻出手机照片,偏偏那一页大概因为当时害怕手抖,拍得很是模糊。


    按照剧本杀的规定,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二次返回已经搜查过的场景区域的,除非他们找到那把钥匙,才能回到图书馆。


    “说起照片……这照片上的人像,能不能看出是不是后期合成的?”临朗开口询问。


    百束闻言摆了摆手,飞快道:“我看到照片就去网上搜过了,真的有这么一号人!就长这个样子!只不过没有那些奇怪的死亡事件,对方是意外事故去世的。”


    临朗闻言面色倏然一变:“你确定?网上能找到的‘伊多·马克休斯’……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第374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四天


    百束的神经在听见临朗的反问后,瞬间绷紧。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点,微微睁大眼,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意思?这照片、这人有问题?”


    他太熟悉临朗这个表情和反问了,这意味着这人、这面孔,临朗见过。


    就在这里。


    百束心头重重一跳,说不清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一边问,一边目光已经扫向现场在场的所有宾客、工作人员,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张张留有印象的面孔。


    迈尔斯听见百束和临朗的话,偏头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是考虑肖像权的问题?这倒是个问题,不过不排除这个剧本杀真的是他的后人制作的?我觉得这里倒是有很多东西都像是真的。”


    他回忆道:“马克休斯的照片不止这一张。在船长室,我们还看到一张被挂起来的船员合照。”


    那是马克休斯和船员们的,只不过在马克休斯的身旁,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留白,就好像专门留给了某个不会到场的人。


    临朗听见迈尔斯的解释,迅速和阎川对视了一眼,留白?还是那个被时间线抹除的人?


    百束下意识看向迈尔斯,过了两秒才像是反应过来迈尔斯在说什么,讷讷“啊”了一声,也不知道从哪儿解释起来,只好摆摆手,寄希望地看向临朗。


    临朗眉峰微蹙,没有纠缠于照片,只是问道:“你们有谁看见谢铎?先前那个安全顾问?”


    “谢铎吗?”章秋闻言开口:“在图书馆的时候,是他给我这照片的。”


    “还有船长室,也是他给我录音带的。”迈尔斯补充,他回忆了一下,“不过那之后……好像就没再注意到他了。可能去别的场景引导了?”


    百束的心脏猛地一沉。


    临朗要找的人是谢铎。


    谢铎,伊多·马克休斯?那两个完全两模两样的男人……?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谢铎的模样——灰白一丝不苟的鬓发,温和儒雅的笑容,熨帖的西装。


    他没专门研究过相学,回忆起来,印象中谢铎的五官和照片里的男人截然不同。


    但很快,百束转念想到,谢铎的眉弓很高,鼻梁山根挺拔而直,下颌骨的折角清晰而内收——极具辨识度的西方感骨相架构。


    他这么想着,不由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改变了容貌、可能活了不知多久的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导演一场可能暴露自己的盛大剧本杀?这不合逻辑。


    “我和教授去别处看看。”阎川看向百束,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百束点点头,他看懂阎川的眼神,是叫他留在这里照看整个宴会厅。


    “噢,好吧,你们可以去钟表工坊!那里一定能用钟表大师的技能。”迈尔斯压低声音小声提醒。


    据他观察,目前发现角色技能的小组寥寥无几,这是他们的优势!


    临朗看了迈尔斯一眼,略一颔首,不再多言,与阎川一同转身,步履迅疾地穿过人群。


    两人匆匆走过依旧喧闹的航海图室区域,耳边传来压低的兴奋议论:


    “快看!我好像破解了!这组数字,绝对是经纬度坐标!打捞点的位置!”


    “还有这份做旧的打捞物品清单……现在看不出用途,但肯定是线索!”


    “先记下!肯定有用!”


    临朗瞥去一眼,那几人立马警觉地齐齐去捂记录表,坐标倒是无人在意,被临朗纳入眼底。


    临朗见状收回视线,随着阎川,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出了宴会厅的主门。


    两人径直走出宴会厅,看向左右两侧的甲板。


    门外是环绕船体的宽阔甲板走廊,两侧通往不同的休闲区域。


    宴会厅这一层多是餐饮娱乐区,另一侧就是他们白天用自助餐的地方,中间由一片设有巨大曲面互动屏幕的中央休息区相连。


    临朗的目光掠过那片屏幕,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阎川,”他低唤一声,改变方向,快步走向巨屏。


    巨屏上仍旧显示着实时模拟游轮航线的地图,周围标注着经纬度等信息,卡通海盗在画面中游走开炮。


    “打捞点坐标……”临朗若有所思地说道,看向面前屏幕,在电子地图上输入先前一眼瞥见的坐标数字。


    很快,电子屏幕上弹出了搜索坐标定位的小红点——与游轮的船只图标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临朗顿了顿,低声道:“果然。”


    阎川视线微沉,目光旋即从电子屏幕转向廊侧的大片玻璃舷窗外,海面上的雾气就如先前一样,薄薄地附在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纱。


    视野所及的洋面上,除了东朝号,再无任何其他身影,就像是被孤零零地与全世界隔绝。


    “所以当年的沉船打捞点,就在阴脉附近。”阎川收回目光,转向临朗,“那么他当年打捞出来的东西,必定深受阴脉影响。”


    临朗轻微地点了点头:“所谓‘阴脉常见乎表,浮而不沉’,眼下月影双生,是其一,而那道具录音机里录下的口述,假设是真的……那么时间浮而不沉,则视为‘跃’。时间的跃动,恐怕就是发生在马克休斯身上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思路瞬间贯通。


    按照道具录音机提供的背景,故事的推断便是伊多·马克休斯必然是多次利用了这个特性,而在其中一次的使用过程中,因其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导致了同行的人,西克多,没有与他一起回到现实的时间点,彻彻底底消失在眼下的时间线里。


    “谢铎,是马克休斯。”临朗转向阎川,声音笃定低沉,“皮肉可伪,骨相难欺。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我们得先找到他。”


    阎川点点头,两人不再停留,沿着甲板走廊快步向前搜寻。


    忽然间,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段敞开的船舷栏杆外,一个全身穿白的人,正静静地、背对着他们,坐在高高的栏杆之上,分不清男女。


    临朗猛然想起迈尔斯先前说过的话——


    这艘“东朝号”,开启这条环赤道航线刚刚两年,完成了两次航行。而每一次,都诡异地传出有人跳海的传闻,甚至一度登上新闻,出动过正规的海上搜救队。


    但离奇的是,从未有乘客或船员拍下过跳海者的清晰样貌,海上搜救队也从未真正打捞起过任何一具遗体。最终,这些传闻大多被归结为营销噱头或无稽之谈。


    但眼下……


    临朗和阎川却是亲眼看见了。


    “拦住那人!”临朗低喝一声,与阎川同时飞快跑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像是特意地想让临朗和阎川看清一般,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他们看见了对方的面孔,不是谢铎的脸,是一张完全没见过的面孔,陌生无比。


    临朗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在阎川的手指尖即将抓到那身白衣下摆的刹那——


    那道白色人影,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


    没有惊呼,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欣慰,平淡得就像是去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日常,如同喝水吃饭一样寻常罢了。


    阎川的手抓了个空,五指擦过那人的胳膊,温热,有实物的触感,但转瞬即逝。


    两人冲到栏杆边,俯身往下望去,海面依旧平静,雾气缭绕,刚才那道人影坠入海中后,竟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泛起半点涟漪,仿佛从未有人跳下去过一般。


    临朗反应很快,指尖掐动,眉头拧得更紧:“古怪,没有活人的生气,也没有尸体的死气,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阎川抿紧唇线:“我抓到了。是人,不是别的东西。”


    但,是人却又凭空消失,这太古怪了。


    “先前那两条跳海的传闻都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临朗问道。


    阎川搜索着消息,这倒是不难查,随便一搜,都有平台自动归纳整理出来的人工智能结果。


    就像先前迈尔斯说的那样,是今天,是今晚,而传闻中的跳海者,描述却很模糊,有人说是女人,有人说没看清,但所有人都很确定,那人穿着一身白色。


    就像他们今晚看见的那样。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眼里同时闪过一抹恍悟。


    ——就像是一段被卡住的胶片,或许是被时间困住了,所以在每一年的同一时刻,都在反复同一件事情。


    “必须先找到谢铎。”


    谢铎就像是一个飘渺无定的影子,先前,谁也不知道他离开了宴会厅后到底会去哪儿,但现在,临朗和阎川却是有了点眉目——


    那白色的人影,或许就是谢铎本人。


    “回宴会厅。他要是真的那么在意这场游戏,他最终一定会回到那里,回到舞台中央。”临朗沉色道。


    宴会厅里一切如常,NPC在宾客间穿梭,提供角色扮演,唯独,仍旧没有看见谢铎的身影。


    临朗微皱眉头,略作思索后,索性抬脚走向钟表工坊。


    “既然章秋和迈尔斯使用角色卡后,引出了谢铎并得到关键道具……”临朗扯了扯嘴角,“那不妨我们也遵守一下游戏规则。我有种感觉,在这局游戏里,规则……是他想要的。”


    钟表工坊场景里的计时道具很多,临朗伸出手,指尖触碰一片钟面,同时示意般挥了挥自己的角色卡——


    “看来,这位贵客已经准备好聆听时间的回响了?”


    一道温和、沉稳,带着独特韵律感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临朗和阎川同时霍然转身。


    谢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工坊的入口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灰白的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只是恰好巡视至此。


    阎川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咸腥湿气,从谢铎的方向飘来。


    与此同时,一股肉眼难见的阴气,以谢铎为中心幽幽荡开,是先前从未出现过的。


    谢铎朝着他们走来,所过之处,工坊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闪烁了一瞬,引得周围宾客纷纷诧异地抬头看向四周。


    工坊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数度,几座靠近的仿古钟表盘面甚至不明显地凝出了一层浅浅白霜,犹如经年累月的厚重灰尘覆在表面。


    “咔……嗒……咔……”


    机械钟表的内部发出微弱的拖沓声,似乎指针的走动都出现了一瞬间同步的紊乱,仿佛时间本身在被阴气拂过的瞬间,被轻轻地拉拽了一下。


    阎川敏锐地看向周遭钟表,钟表的时刻显示并不是实时的,各个不同的时刻似乎毫无规律地分布在这片工坊场景之中。


    一具座钟的时刻底下,响起轻轻的“咔哒咔哒”数声,显示日期的格子开始翻动,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完全没有停下的样子。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目光落在谢铎的脖颈之下,白色衬衫的衣领是湿的。


    ——底下一片浅淡却可怖的疤痕被一丝不苟系住的领子仔细遮挡,此时却是印透了出来。


    那张面孔毫无破绽,唯独在走过钟表的一瞬,谢铎周身的气息忽然扭曲,仿佛有数张面孔在那眨眼间交叉重叠,厚重而阴冷的阴脉气息竟是从谢铎的身上透出!


    一切仅仅是极为短暂的眨眼分毫,仍旧没有逃过临朗的捕捉。


    座钟日期格子翻动的“咔哒”声忽然停下,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诶!看!能显示日期的钟,都突然走起来了!日期都跳到了八十年前诶!”工坊里仍旧逗留的零星宾客忽然轻呼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彩蛋,“这道具做得太精致了!连日期都对应故事背景!”


    第375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五天


    临朗与阎川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循着宾客所指的方向,看向那几处停摆的古董钟表。


    只见所有表盘的时刻与日期,竟齐齐定格在同一个年份——那正是剧本故事背景里,伊多·马克休斯被世人发现死亡的那一年。


    谢铎无视周围人群兴奋的轻呼,他径直走向临朗和阎川,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咸腥湿气,与海底阴脉的阴冷气息悄然交织。


    他递出一枚古董怀表,声音带着一丝咏叹调一般的轻柔:“请抓住它,我的客人,不要等到它溜走消失。请铭记它,我的客人,不要让它在你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指,怀表坠入临朗掌心。


    他正打算后退,手腕却是被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道铐住。


    谢铎抬眼,对上阎川平静却深邃锋利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


    谢铎见状微微一顿,却没有躲闪的意味。


    “也许我们该聊一聊。”临朗开口说道。


    他指腹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咔哒”一声轻响,他掀开表盖。


    表盖内侧,贴着的并非泛黄的老照片,而是一张细致的手绘铅笔肖像。画中人的面容、神态,都与他们先前在船舷栏杆上所见的白色人影,几乎完全一致!


    谢铎的目光在临朗和阎川之间缓缓移动,他微微偏头,轻轻一笑:“我只是引导NPC,两位先生。你们应当有更迫在眉睫的目标。”


    更迫在眉睫的目标?


    临朗蹙起眉头,看向谢铎,他正要追问,忽然整个宴会厅灯光一暗,只留下几束光打在中央,同时音响响起夸张的音效提示音。


    “铛——铛——铛——”


    一名引导NPC快步走上光区,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放大:“诸位尊贵的来宾!历史性的一刻!已有先驱者小组,发现了核心线索!”


    灯光聚焦在引导NPC身侧的一组嘉宾身上,其中两人还是临朗眼熟的,是先前在摩天轮和餐厅都接连遇见的小情侣。


    引导NPC提高音量,公布核心线索的内容:“正是他们,发现了伊多·马克休斯名字的秘密!”


    “他们在图书馆尘封的家族档案深处,发现了一本家族族谱!上面记载了一个于航海史上昙花一现、继而神秘衰败的家族——摩根家族!”


    “而最为关键的发现是,伊多·马克休斯,他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摩根家族任何正统谱系记录之中!根据纪事年表逐一比对,我们的先驱者推断出,在马克休斯这个名字出现之前约四十年,摩根家族曾有一位名为 Nit an  的成员。而在四十年后,Nit an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Ido Maxeus。”


    “摩根家族似乎彻底消失了,世上只剩下了伊多·马克休斯。”


    “以上,是本次第二幕剧本额外补充内容!恭喜七号先驱组解锁彩蛋一则!将获得由马克休斯后人提供的特别探索奖金!”


    其他宾客们闻言哗然起来,寻宝的热情被推向新的高-潮,无数目光变得更加灼热,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渴望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还有的则在议论这名字究竟有什么特别,值得成为整个故事里的核心线索……


    引导NPC再次拔高音量,压下沸腾的声浪:


    “现在——!基于终极线索的揭示,盛宴进入最后的‘抉择之夜’!”


    “请所有来宾,移步前方圣坛,选择您接下来的命运信物——”


    “面具,  或,钟表。”


    “选择之后,您将获得专属的最终契约!不同的选择,将引领您走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人群涌动,纷纷走向大厅前方那两张铺着黑绒的长桌——


    选择面具,还是钟表?


    【戴上面具,尊贵的来客,您将暂时摒弃自己原有的身份认知,融入这场盛宴的背景之中,您需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穿梭在人群里,观察怀揣钟表的客人。


    如果您足够仔细,您将会找到与假面对应的伙伴。


    不过请注意,佩戴越久,您可能越会感到一种轻微的模糊,仿佛自己的面孔也在假面下悄然融化……  】


    【佩戴钟表,尊贵的来客,指针将在您选择后,自发地缓慢逆向旋转,进入一个倒计时。您将在被假面选择后,携手步入宴会厅中央那座巨大的仿古钟楼之下,站上对应的“时刻”地砖。


    请注意:每一块“时刻”地砖仅能容纳一对契约者。若您的位置被占据,则意味着契约失败。


    因此,请务必抓紧您的同伴,也抓紧时间。当所有“时刻”被成功点亮,钟楼的指针将走向终点,届时,尘封的时光装置之谜或将揭开。


    此外,请注意,当您过于专注于此,您会感到自己心跳的节拍,正与手中倒流的指针逐渐趋同……】


    临朗一目十行地掠过两张道具长桌前的任务内容,皱紧眉头,看向被阎川制住的谢铎。


    男人仍是一副温文儒雅、从容的做派,完全没有因为他们的拦截而慌张。


    他们愈发看不明白谢铎到底想要什么,如果说这个名字、姓氏的背景也是真实的,他将自己的过去、秘密和盘托出,放进一个剧本杀的故事里,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铎微笑着,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说道:“我不会去别的地方,你们能随时在这里找到我。去享受这个游戏吧,去感受它,这只是一个游戏。”


    他正说着,忽然间,宴会厅的一角传来一声愤懑不满的嚷声:“喂!你干嘛!撞了人也不表示一下!?”


    “喂!和你说话呢!聋了吗?!”


    阎川和临朗看过去,就见一道身形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正目光呆滞地走着一条笔直的线,他仿佛看不见其他人、看不见障碍物,只是撞开、跨过,笔直又坚定地向宴会厅外走去。


    是之前那个看见临朗与阎川亲近,便面露嫌恶、摇头嘀咕着走开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选择的钟表道具,一步一步,像是被牵引的木偶,对周围人的不满毫无反应。


    男人很快便挤开人群,消失在通往船舷外的走廊门后。


    其他宾客抱怨几句,也便不再理会,重新沉浸于各自的选择与任务之中。


    临朗和阎川却是心头飞快一跳,那男人面中死黑,俨然死气贯顶,命不过刻,一副死限当头的模样!


    谢铎脸上仍是一丝玩味的微笑,只是静静看着临朗和阎川。


    两人低咒一声,立刻动身追上。


    百束就见临朗和阎川身影匆匆,刚回宴会厅就又匆匆跑了出去,脸色都冷沉得叫人不安。


    “教授?阎哥!出什么事……”他匆匆快走两步上前,还没追上,倒是一眼看到不远处那中年男人脸上的死气,轻轻倒吸口气,忙要提醒。


    他还没说完,阎川便止住了他,冷声快速道:“盯着谢铎,看他要做什么,有情况立即阻止。”


    百束见临朗已经追赶上去,立即点点头应下。


    他转向临朗和阎川离开的方向,就见谢铎一人站在钟表工坊处,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


    谢铎淡淡看了百束一眼,他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边门。


    百束一看,眼色一凌,立马抬脚追上。


    迈尔斯和章秋不明所以地看着:“诶?!你们去哪儿?不玩了吗?!”


    “你们先玩!”百束敷衍地摆摆手,头也没回地迅速跟上谢铎的背影。


    迈尔斯和章秋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也追上百束的步伐。


    ……


    与此同时,船舷尾部,夜雾最浓处。


    阎川和临朗快步追上那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男人已经跑到了船尾,他大腹便便,行动都带着木讷和不便。


    尽管如此,对方却已经翻出栏杆,肥胖笨拙的身体完全悬空,双手死死抠着金属栏杆,下方幽暗的海面被船尾犁开,巨大、隐约可见的螺旋桨下翻滚着白色浪花。


    阎川暴喝一声,双手扣住男人一条胳膊和后背衣料,全身肌肉贲起,试图把男人从栏杆上拽下。


    偏偏,对方的力气竟是大得不可思议!


    他一边身体朝着悬空之下奋力后仰,仿佛坚决地要跳下,一边双手却是又死死扒着栏杆不敢松开,完全一副相悖又极不协调的模样,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扯、对抗。


    临朗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透出浓郁的恐惧和惊悚,一张脸的表情却木讷无比,双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阎川额角青筋暴起,单凭力量竟一时无法将其完全制住拖回!


    “阎川!稳住他!”临朗一眼看破关窍,低喝一声。


    他并指如剑,眼底清光一闪,指尖在空中虚划一字真文,蓦地点向男人的眉心神庭正中央!


    “破障安魂,敕!”


    随着一声短促而威严的低叱,一缕清光没入,那人如遭电击一般,面中的黑气猛地一颤,瞬间消散大半。


    男人眼底的空洞渐渐褪去,浓郁的恐惧和惊悚彻底浮现出来,喉咙里发出凄厉不堪的哭喊:“救、救我!我不想死!拉我上来!”


    阎川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契机,猛地发力拽动,两人踉跄后退,摔在安全区域。


    男人重重摔在甲板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脸上满是泪水和冷汗,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魂未定,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别抓我,我不想跳海,不是我想跳的……”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


    抓?


    那人不住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蜷缩,一直拽在手里的道具怀表“啪嗒”一声落地,表壳磕开。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表盘。


    时针、分针、秒针,如同三根冰冷的铆钉,死死地钉在表盘上,指向一个刻度——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凌晨三点,只差三分钟。


    而近乎是同时,宴会厅里的报时整点钟声却是敲响了——


    “咚!咚!咚!”


    三点整。


    临朗顿了顿,又看向眼前瘫软如泥的男人,与阎川的面色同时冷了下来。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他与阎川的插手,男人所执的怀表时刻时间,恐怕就是对方坚持不住、松手坠入大海的时刻。


    ——先前剧本杀里荒诞的死亡计时设定,真的在此时、此刻灵验了。


    仿佛一真一实两个世界,在这一刻——阴阳交替的极限,旧日彻底死去、新日尚未诞生的至暗时刻——触碰到了叫人毛骨悚然的交融边界。


    第376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六天


    那中年男人还趴在地上惊魂未定,脸上涕泪横流,嘴唇都泛着青紫色,没有一点血色。


    临朗手指细细抚过那枚道具怀表的每一寸,却没有在怀表上察觉到丝毫依附在上面的阴气残留,但眼前这中年男人却又分明是被阴邪之物扰了心神缠身的迹象。


    不在这怀表上,那到底是在哪儿沾上的?


    “先把这层参与宴会的人全都集-合起来。”阎川开口说道,“其他人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避免再出意外。”


    临朗应了一声,收起怀表站起身:“倒是都在游戏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人临时离开宴会厅,不算麻烦。”


    他这么说着,忽然顿了顿,脸色微妙一变:“不对,还有四个人。”


    “嗯?”阎川看向临朗,“谁?”


    “舞会刚开始进来的那四个醉酒的!他们被船长安排到了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醒酒。”临朗语气匆匆,边说边快步往宴会厅的方向跑去,“如果他们也算在内的话……没人见到他们出来。”


    阎川闻言立刻便要跟上,脚踝却猛地一沉。


    阎川眉头一蹙,低头瞥去,就见方才那中年男人正死死攥住了他的西裤脚,对上他的目光后,男人哆哆嗦嗦地祈求:“别把我丢下……”


    阎川无声啧了啧,尽管怀表盘上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大概率意味对方已经被死亡跳过,安全了,但被这人抓着不放也是个麻烦。


    他索性俯身拎起对方的后颈衣领,将人一把提溜了起来。


    没有先前那股奇怪的巨大阻力抗衡,这次拎起对方轻轻松松。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喉咙被衣领一勒,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双脚瞬间离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阎川已经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朗离开的方向走去,仿佛不过是提着一个麻袋罢了。


    他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来到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


    阎川抬脚抵开门,门内景象却让两人脚步微顿。


    就见小小的休息室里,反倒是热闹极了——


    “百束?”临朗一顿,目光落在百束身后的迈尔斯和章秋身上,以及不远处谢铎。


    百束见状很快示意对面的谢铎道:“教授,我是跟着他进来的。”


    身后两个小尾巴要跟,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先盯着谢铎为主。


    谢铎露出一个无辜又礼貌的微笑,叫人挑不出错:“我是来看看休息室里的这四位贵客情况,船长离开前曾经让我留意他们,他们看起来醉得不清,还在昏睡。”


    临朗闻言眉头微皱,没有理会谢铎的话,上前几步,亲自一一检查了那四个横躺着四仰八叉的醉汉,就像谢铎说的,只是醉了,呼吸均匀,身上也没有察觉到阴气或异常气息。


    临朗又翻看那几人手腕上的腕表,腕表都在正常的走动,没有丝毫异常。


    谢铎见状笑了一声:“您还在想我们的第一幕吗?那只是一个结束的小把戏……”


    临朗抬眼看向他,眼色沉沉,只有审问一般的冷淡,他起身,手腕一抖,将收起的那枚道具怀表丢给谢铎:“把戏?那这是什么?引人跳海也是一个把戏?”


    百束闻言倒吸了口气,身后迈尔斯和章秋也都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忙看向被阎川提进来的中年男人。


    临朗回头看了眼百束和另外两人,百束一激灵,清清嗓子。


    “不管你想玩什么,这里有一根线不能跨过。”他忙开口,余光瞄向迈尔斯和章秋,就看那两人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点茫然惶恐又带点寄希望的试探和好奇。


    百束顿感一丝职责油然而生,正义凛然地看向面前谢铎,声音都响了两分:“先前只是游戏,我们便静观其变,但现在你要闹出人命来,就别怪我……我教授和阎哥出手了!”


    百束浅浅停顿一下,咽了咽口水,丝滑改口。


    他休假呢,不想干活。


    就算要干活,这次这事他一点头绪也没,和时间这东西扯上关系的灵异事件,他可没处理过,不敢包揽,只有推出临朗和阎川。


    谢铎完全没有理会百束的话,只是伸手接住那枚道具怀表,低头扫了一眼表盘,旋即视线落在阎川手里提溜着的中年男人身上,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的时针,不走了?”


    中年男人被谢铎盯得双腿发颤。


    他早就注意到,在宴会厅时,这NPC就曾用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过他,像在评估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当时还暗暗在心里想,下船后一定要写投诉信,让这NPC好看。


    可谁曾想出了这么邪门的事,现在看临朗、阎川竟是直接找上对方,他再笨也反应过来了,更不敢和对方对视,在心里无比庆幸还好他当时只是心里想了想,什么也没做。


    谢铎没有在意对方的反应,他目光上下打量中年男人,忽然眼睛一亮。


    他看的出,这人身上有时间紊乱过的痕迹。


    就像他和西克多一样。


    他有些兴奋地上前一步:“那么,告诉我,他是怎么了?”


    “他本该在这个时间坠海身亡,但现在却活下来了,是你们干预了。”他自顾自地猜测,“死亡计时,这只是一个剧本设定,这不是真的,可它却成真了。是你们,让一个虚假的设定变成了真实,甚至……扭动了时间。”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了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但没有错过临朗和阎川的耳朵。


    临朗微敛起眉头,他确信他们没有干预时间,而是有一股尚且无法定位、难以捉摸的力量在对抗。


    谢铎深深看了临朗和阎川一眼,忽然抬手探入西装内袋。


    这动作让阎川肌肉瞬间绷紧。


    “别紧张,我尊贵的客人们。”谢铎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你们都是我重要的观众,我无意伤害。”


    临朗拧了拧眉头,观众?


    百束也疑惑地偏头看谢铎,挪到临朗的身侧,掩嘴低声问:“教授,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就想让我们看他的秘密?偏偏这秘密真摊开放所有人面前,也没人会信,所以他就享受这种隐秘的滋味?”


    临朗:“……”


    他若有所思地看谢铎,他倒不觉得这人有什么表演人格,但百束的话却是让他隐约似乎抓住了什么。


    ——没人会信他,没人会信谢铎身上发生了什么。


    就像……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没人相信曾经有一个叫“西克多”的人,真实地存在过,又凭空消失在时间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临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谢铎并未在意他们的低语,他从内袋中,取出了另一枚怀表。


    临朗目光一凝。


    他注意到这枚怀表的款式,与方才那枚贴有手绘肖像的“道具”怀表一模一样,但眼前这枚,明显更加古旧,每一道细微划痕都透着岁月的质感。


    黄铜表壳上包浆温润,看起来就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被主人悉心保管得极佳。


    “咔哒。”


    谢铎用拇指挑开表盖。


    临朗与阎川目光同时一沉,一股浓郁的阴脉气息,在盘面打开的一瞬涌出,与谢铎体内泄出的丝丝缕缕阴脉之气同源交织。


    “这就是当年打捞出来的沉船里的东西。”阎川开口,目光如鹰隼,锁定了那枚打开的怀表,又移向谢铎。


    谢铎有些意外,但仍旧,眼里没有丝毫被识穿的慌乱,只是看向阎川:“您很有眼力,先生。您拿到了一张适合您的身份卡。”


    阎川皱了皱眉,没说话。


    临朗却觉得这人与其说是不见慌乱,不如说是甚至高兴于被识穿?


    他竟是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隐秘的雀跃和高兴。


    他握住阎川垂下的手腕,指尖微点阎川的手腕内侧脉搏处,示意暂且按兵不动。


    他没有从谢铎身上感应到具有攻击性、危险的妄念。


    阎川偏头看向临朗,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只是看向谢铎的视线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百束默默观察着临朗和阎川的态度变化,见状,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难道真的和这人没关系?


    谢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两枚怀表上,过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的鼻音:“嗯?”


    “怎么?”


    “它确实不走了。”谢铎将作为道具的怀表还给临朗,目光却依旧胶着在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叫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专注,“他的时间暂停了。”


    中年男人咽了咽口水,被谢铎盯得浑身发毛。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出声问。


    “意思是,你也被留在了这个时间点。”谢铎偏头,看向时间,年、月、日、时、分、秒,分毫不差,就像当初另一枚怀表一样,那上面的时间也不走了,不论他如何去调校。


    后来他猜测、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因为他触碰不到一个不在同一个时间线上的人。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露出僵硬的、既害怕又不信的干笑:“我不明白,我还活着,对吧?”


    “当然。”谢铎回答得很干脆,却没有再更多解释的意图,只是转向临朗和阎川,“这不是我的设计——”


    他话未说完,几乎同时,宴会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混杂着兴奋与些许不安的骚-动与人声。


    临朗、阎川、百束几人神色一凛,同时转向休息室通往宴会厅的侧门。


    几人不再多言,迅速穿过侧门,重新踏入宴会厅。


    只见整个宴会厅不知何时已经被重新布置,墙面、地面都投射着巨大的落钟倒影。


    光影交错间,中央的舞厅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体钟表盘,表盘上的刻度清晰可见,每一个刻度旁,都站着一对面戴假面、佩戴钟表的宾客。


    他们身姿僵硬,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个假人。


    方才响起的骚动仿佛消失了,宴会厅归于一片诡谲的平淡之中。


    第377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七天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这片巨大的钟表投影分割成了两片泾渭分明的时空。


    一片是在投影下来的钟表盘之外,还没有找到搭档的宾客游走于布置好的场地里,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寻找线索。


    他们拿着各自的任务卡,徘徊游荡,他们戴着各式面具,彼此身份模糊,最初的礼节与协作早就荡然无存。


    争夺线索、推搡潜在的竞争对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而诡异的气息——焦躁、猜忌还有说不上的隐隐亢奋。


    而另一边,投影的钟表盘之内,是另一片世界。


    所有戴上假面和钟表的宾客,齐整而有序,对外围的嘈杂混乱充耳不闻,像是被规训过的马戏团动物,就这么乖顺地站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就在最后一对搭档互相匹配、携手站入最后一处时间刻度的空缺位置上——


    “嗡……”


    低沉的机械启动声从脚下传来。


    钟表盘所在的圆形舞台如同升降梯一般缓缓升起、按着逆时针的方向极为缓慢地转动,整个厅内响起隐秘而躁动的低弱声响。


    投映在墙面的钟表倒影与舞台上的钟表倒影,原本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点,眼下却是跟着一顺一逆的转动而慢慢指针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一实一虚,一逆一顺。


    就在两片指针重叠在一起的刹那瞬间,脚下的舞池似乎都在隐隐震颤,原本上升的台面忽然戛然而止!


    “咔哒!”


    缓缓旋转的舞台,就像是齿轮卡带了一般猛然停住。


    惯性让台上几位宾客微微踉跄,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


    周围的宾客见状意外地轻呼躁动起来,但很快,他们见舞台仍稳稳地停在原地不动,并未坍塌,就连台上的站桩宾客也很快重新站稳,恢复静止的姿态。


    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平息。


    眼见如此,其他人也就都收回了关注,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临朗几人刚走进宴会厅,所见就是这么一副荒唐而奇怪的一幕。


    那些骤然响起的骚-动和人声又消失了,所有人只是显得有些冷漠地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东西,没有人额外在意其他人如何,就像是两片没有相交点、却又恰好位于同一平面的不同世界。


    临朗皱了皱眉头,环视周围,氛围显得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分布在宴会厅四周的数个音响,响起一段娓娓而来的男人低沉嗓音,清晰而缓慢地流淌出来,回荡在整片宴会空间里——


    “他的名字叫西克多·马克休斯,我将在这里向世人展示他存在的一切证明……”


    “西克多并非天生的冒险家。与痴迷钟表与神秘学的伊多不同,他是一名严谨的船舶工程师,一位物理学者,对数据、结构、一切可被证实之物抱有近乎固执的信任。”


    “是西克多设计了那艘深入幽灵三角的探险船的加固方案,是他校准了打捞设备,也是他,第一个在深海淤泥中,寻找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们一生的东西……”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娓娓道来西克多的一生,就好像是在展开一副涂满的画卷。


    临朗听着音响里熟悉的声音,看向紧随跟来的谢铎:“这是你的设计安排?”


    谢铎并不回避,坦然承认:“这是游戏的一环。”


    阎川看向谢铎,目光里多了几分晦涩,他微皱眉头,视线再度投向宴会厅舞台中央,那里仍旧响着关于西克多的一生的故事。


    “只有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愿意安静下来去听‘我’在说什么了。”谢铎淡声说道,他眉眼是弯着的,就像之前一样,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他们想要得到大奖,他们就要去听,去听西克多是谁、去听西克多活着的时代、去听他的一生……”


    临朗蹙紧眉梢,看着谢铎垂在身侧的手,此刻竟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只有这个时候,谢铎看起来才隐约露出符合年纪、甚至更糟糕的老态疲惫。


    谢铎似乎想抬手整理一下散落的鬓发,手指触到发丝,不受控制的颤抖却让动作变得笨拙,反而将原本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拨得更乱。


    几缕发丝垂落,掠过他显得疲惫的、眼角。


    谢铎抬起眼,乌黑的眼睛透过散乱下来的发丝看向阎川和临朗,透着冷意和一抹习以为常。


    “不然,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一个无聊的故事。”他轻声说道,扯起嘴角,手指点着自己的额头,像是颤抖,又像是快得在细数什么,他喃喃道,“没有人听,没有人知道……那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阎川听着谢铎的话,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执拗,他忽然就懂了谢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旋即被他掩饰般用力地收拢成拳。


    他闭了闭眼,忍不住伸手将临朗的手掌抓进手心里,动作又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急。


    临朗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握激得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阎川。


    他清晰地从掌心异常的温度与力道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震动。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更熨帖地回握过去,指尖轻轻挠了挠阎川的掌心,一个细微却熟悉的安抚动作。


    音响里,谢铎的声音在电音混杂下有些失真——


    “伊多痴迷时间,构思那些惊世骇俗的理论与装置草图;而西克多试图用齿轮、发条,将飘渺的构想钉入现实的框架。”


    “‘克罗诺斯’计划,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一个梦想与理性畸形结合的双头怪物。”


    “……”


    就像谢铎先前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在仔细地聆听,在辨别谢铎的故事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剧本线索。


    “西克多说,时间是可以扭曲的,所以不只是可以跳进某一个时间点,甚至,还可以跳进某一条时间线,在时间线里,可以改变过去和未来,而在时间点里,只能专注当下。”


    “想想吧,这将对全世界发出多么响亮的轰击,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的事情,都将在一念间消失,也许,这能打开一个截然不同的未知未来,而这一切只需要那个小小的神奇媒介,只需要在心里想着,逆转时光,就像是一个公式一样分明……”


    “西克多说,只要这个念头越明晰、越坚定、越贯彻,它就会被宇宙接收,时间就会在这一瞬被扭曲,会通往我们所想的那根弦轴上。”


    “低头去看你们的钟表,去数它的走针,就像当年的西克多一样,他在心里默念默想……”


    宾客们纷纷看向自己的钟表,不论是那枚道具钟表,还是随这次宴会要求佩戴的腕表、怀表,看着时针、分针、秒针走动着。


    音响里,谢铎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想啊想,却忘记想,如果这个念头出现一丝动摇,那么扭曲的时间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谁也不知道,可那时候就是那么恣意妄为,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面对任何突发意外……但他被困住了。”


    “谁也不知道那次的失控意外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西克多不见了。”


    “不仅仅是从房间里消失,更是从所有共同相识者的记忆里被悄然抹去……仿佛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将他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耐心而彻底地擦除了。”


    “唯一残留的,只有伊多·马克休斯的……”


    “哗……沙沙……咕噜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背景里的叙述声中多出了隐隐绰绰的杂音,像是从海底深处上浮的气泡咕噜爆开的声音,配合着宴会厅里无数钟表同步的走动声,仿佛位于深渊中回荡回响。


    这声音并不明显,却是让人不自觉生起一丝头重脚轻一般的眩晕,脚下仿佛踩着随波晃动的浮木,所有的神绪都被这幽荡的回响一点点牵引、拉扯。


    幽幽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呼唤,忽远忽近,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又像是西克多的求救,钻进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把表……对准光……指针重合的时候……就能看见……”


    “想要回家……好冷……下面好黑……”


    “他们在找我……他们记得我……他们记得……带我回去……”


    “来啊……和我们一起……就不冷了……时间就停了……”


    “……”


    宴会厅内,所有宾客都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缓缓抬起脚,朝着宴会厅外的长廊极慢地走去。


    一个个眼神空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


    临朗和阎川当即一震,旋即各自守住灵台清明,猛地转向百束等人。


    就见百束嘴角溢出一点血丝,脸色有些难看,却是眼色清明过来,显然是刚从迷眩中强行抽身出来,气息都还未平复。


    再看谢铎和迈尔斯、章秋几人,小夫妻二人也目光呆滞地正要抬脚往外走,而即便是谢铎,竟是也毫无防备地入招了。


    他手中的古旧怀表微微晃动,指尖僵硬地停在表盘上,眼神空洞,脸上的假面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与痛苦。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忽明忽暗,竟有几分摇摇欲坠。


    一股刺骨的阴意骤然爆发开来,墙上的钟影彻底碎裂,钟表道具纷纷失灵,指针疯狂乱转后骤然停摆!


    第378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八天


    阎川最先冲到宴会厅外,拦下数个离大门最接近的宾客。


    那些人像是浑然没有看见阎川一般,不是越过阎川,就是试图挥开,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义无反顾地想要走到舱舷投海。


    阎川周身血煞磅礴而出,与那股骤然席卷整片宴会厅的阴脉地气悍然对冲!


    强横的血炁势如破竹般涌入,震得所有行动不受控制的宾客都齐齐迟缓,眼底似乎有一瞬的清明回笼,但很快又被覆压下去。


    “拦下他们!”阎川见状沉声低喝,命令百束,“百束!控住宴会厅内部,尤其注意中央舞台,防止有人跌落!”


    “知道了阎哥。”百束连声应下,抹了把嘴角,匆匆将血渍抹在迈尔斯和章秋两人的眉心,指尖翻飞,手诀变化间,他低声破邪佞,“天地清灵,阴邪退散!敕!”


    咒语落下的瞬间,那两点眉心血印骤然亮起一瞬微弱的金红光芒。


    章秋和迈尔斯两人浑身一震,旋即愣愣转醒。


    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宴会厅大门,以及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翻涌的深海,又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已迈出一半、险些跨出门槛的腿,顿时吓得一个激灵,齐齐腿软地跌坐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章秋声音颤抖着发问,看向周遭,就见周围近乎所有人都处于一样的诡异状态,眼神空洞、面色木然,仿佛被拧上了发条的木偶,步伐缓慢却齐整地朝着宴会厅大门、朝着舱舷的方向走去,连撞到身边的人都毫无反应。


    这诡异荒诞的一幕看得两人同时一颤,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慌忙转头,转向临朗和阎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临朗则将谢铎一把拽起,他已经试过金刚咒点破谢铎所陷的障念,却不想仍是无用,谢铎依旧双目空洞、毫无反应,周身的阴脉之气反而愈发浓郁,与宴会厅里的气息缠缠绕绕,难以剥离。


    他声音发沉,两指一并,竖于谢铎眉心中央,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光,另一只手快速掐出三清指诀,指节翻飞间,厉声低喝:“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敕!”


    喝声落,他指尖的灵光骤然炽盛,直直点向谢铎眉心,指诀顺势按在其额间。


    谢铎瞳孔猛然一缩,呼吸陡然一重,原本空洞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被狠狠拖回现实,怔愣地看着临朗。


    他好像在万万千千的人声鼎沸里听见了西克多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醒了就好!醒了就赶紧把这要命的音响关了!”百束见状,朝谢铎方向大吼,一边奋力拦住一个试图走到舞台边缘的宾客,他单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厉声道,“是这音响里的动静在惑人心神!”


    他越是靠近宴会厅的舞台中央,越是能感觉到那股霍乱人心的力量无孔不入。


    仅仅是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又有些头晕脑胀地发懵了,一个恍惚再清醒间,就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又往厅外投海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百束冷汗飞快爬满背脊,要不是舌尖咬破得刺痛阵阵,时不时将他拽回清醒的神智,恐怕自己连什么时候中招都难以发现。


    谢铎闻言猛地看向百束的方向,他踉跄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回神低喃道:“不……这音响里的声音,那些……杂音,不是我安排的。”


    他说着深吸口气,飞快摸索到墙边,那里放置着宴会厅音响系统的接入面板。


    他手指颤抖却迅速地找到主线,用力一把扯断!


    然而——


    “咕噜噜……咕噜噜……”


    “冷……好黑……”


    “找我……来啊……”


    像是深海的气泡浮腾,又像是深水下的呼吸,伴随着一声声听不清的絮语,一阵阵地灌入耳中,阴冷又湿粘,丝毫没有受到音响拔线的阻断。


    百束见状咬紧了牙关,牙龈都渗出血腥味,竟然没用!


    他一边拦截那些随时有可能从高台跌落的宾客,一边看向临朗:“教授,怎么办?这声音切不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切不断来源,他们能暂时唤醒几个人,却无法阻绝那持续不断的侵蚀,刚拉回神智的人转眼又可能沦陷,根本没有结束的尽头。


    他哪能源源不断地不停把人拽回去?这简直无解!


    临朗飞快环顾一圈,就见阎川血炁凝如实物,猛然合上宴会厅的所有大门,厚重的血炁如同实墙后盾,抵挡在宴会厅的大门之后。


    不论门外阴脉地气如何翻腾冲刷,竟也无法撼动这血气屏障分毫。


    然而,门内的人群却成了更大的问题。


    那些宾客仿佛感知不到门的闭合,依旧保持着向前行进的本能,一个接一个,麻木而执着地压向门口的人墙。


    他们不知疼痛,不懂退让,前方的人被重重挤压在门上、同伴的身上,后方的人依旧前赴后继地踩踏、推挤。


    一层叠着一层的人体,而阎川就像是在拦截一波波宛如行尸走肉般毫无意识的躯壳。


    阎川不得不分神控制血炁的同时,将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宾客尽快拖拽出来。


    场面混乱不堪。


    即便如此,临朗也仍旧能看见个别人紫红着脸,显然是被压得过久呼吸不畅,还有的衣着凌乱,原本的正装礼服都褶皱不堪,不见丝毫体面。


    礼服都要毁了。


    下一秒,临朗就看阎川见缝插针地脱下礼服,飞快用力一掷,丢进休息厅的沙发上。


    临朗:“……”


    唔。他的礼服也不能毁。


    百束就看自己最靠谱的两个前辈在战火纷飞中先脱礼服,他低头再看自己,便宜买的西服袖子已经被拽脱线了一截,脖颈前的领结都冷不丁地被人拽住用力一拉——


    “诶诶这个不能拽!呕!”百束急声叫道,后退几步,喉咙被勒得几乎要干呕出来。


    临朗几步上前,抵住百束下意识后退想要挣脱的后背。


    百束一脚险些踏空,差点从升起的舞台边缘摔下去,他轻呼一声,感觉到背后抵上的力道,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教授!”


    “自己小心。”临朗沉声说道,拍拍百束的肩膀,同时一片清正之气自他而出,清越荡开,清风所拂之地,隐约间所有的挣扎耸动,都仿佛和缓了下来。


    但临朗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他大步走到旁边一个目光呆滞的宾客身前,手指并拢轻点对方眉心,一股阴沉的地气缓缓从其眉心中央被临朗勾引出来。


    他需要知道这些受到影响的宾客此时此刻,到底感受到的是什么。


    临朗沉神细细感应,隐约间,无比斑驳的气息杂糅着,哪怕是他都难以短时间里辨别出这其中究竟融合了多少阴魂气息。


    太乱,太多,他本以为这与西克多消失的亡灵有关,现在看来却远不是如此。


    就好像是……


    临朗蓦地睁开眼。


    “我们这条航线,途径当年海盗猖獗的海战战场?”临朗开口问道。


    百束一边勉强维持现状,一边搭上临朗的话:“您是指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海战?是同一片海域,但航线有没有重合不好说,那片战场太大了,绵延上百里!”


    “您是暗示这里是当年海战的古战场?”百束反应过来,飞快扫向当前在宴会厅中磅礴散开的阴气,瞳孔微微一紧,“这里的阴魂,都是当年海战留下的古战场亡魂?”


    曾经西太平洋海域的海战可是有“绞肉机”之称,不知有多少亡灵填入这片海底。


    百束不由倒吸口气,仅仅是“古战场”三个字,就足以让任何有经验的处理者头皮发麻。


    古战场遗址往往是冤魂厉鬼的巢穴,煞气冲天,极难清理。


    他们以前处理过一个建于古战场原址、后来改建的体育场灵异事件,出动了整整两支精英小队,布下大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片区域的厉鬼镇压、超度。


    难搞,非常难搞。


    更别说这还是海战。


    无数士-兵、海盗、平民葬身海底,亡魂被海水与阴脉地气束缚,无法-轮回,日积月累,戾气愈发浓重,比普通的厉鬼难对付百倍。


    百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里发苦。


    临朗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尤其是眼下这些阴魂与谢铎身上的阴脉之气交缠,阴怨声声回荡,一遍遍地牵引扰乱神识,难以完全阻绝,极容易顾此失彼。


    他脸色凝重,看向阎川,两人视线在空中远隔一碰。


    临朗心念转动,眼下宴会厅中所吸引而来的阴魂,如果不是谢铎的故意设计,那就是被吸引而来的。


    为什么?这些阴魂如何能不请自来?


    除非……祂们自认受到了邀请。


    祂们认为,祂们在被找寻,所以祂们出现了。


    今夜他们恰逢行驶过阴脉海域,偏偏又撞上谢铎利用当年在阴脉沉船处打捞上来的物件,打造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沉浸式剧本杀——


    所有参与宴会的上百宾客的意识,强烈而专注地集中在一起:他们都在找一个人,一个曾经消失在这里、找不到存在痕迹的、没有标签的人。


    于是冥冥之中,这吸引、招摇了沉积于阴脉之地的亡魂,祂们一样消失在这里、久到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祂们符合宾客们潜意识里始终在寻找的那个“人”。


    这就是一个邀请。


    第379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七十九天


    临朗很快捋顺了其中的缘由,他面色肃然,沉声对百束道:


    “阴脉之地的沉船打捞物为钥,晚宴众人的意识如流水铺路,途径亡灵之地,便是亲自为祂们打开了门、指明了道路。”


    百束反应过来,深深吸了口冷气。


    光是途径阴脉、途经海战场,都不会是问题,这条航线已经接连走过两次,要出事早就该出事了,偏偏这次与之前两次不同的,就在于多出了这场另类的晚宴。


    晚宴真正使用了当年故地的打捞物实物,问题出在谢铎的身上。


    不远处迈尔斯和章秋昏昏沉沉地听着临朗的话,看着眼前的混乱,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身陷什么麻烦之中,只觉得那些人像是着了魔,发了疯一样。


    两人瑟瑟发抖地本能往谢铎这个“安全顾问”身边靠拢。


    章秋下意识看向谢铎,谢铎身上的衬衫礼服也早已在狼藉中凌乱不堪,被衬衫遮掩的肌肤裸-露出来,片片狰狞的伤疤红褐凸起,与那张儒雅的面孔完全像是两个极端。


    这些伤疤……


    她瞳孔不由一缩,陡然想到了先前翻阅的日志本,还有那枚被谢铎送来的录音笔,就提过伊多·马克休斯和西克多似乎都曾经被水母攻击过,留下了大片无法消退的伤疤!


    还有先前临朗问过百束,问过那张伊多·马克休斯的照片,问过谢铎……


    章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这么一个头脑昏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么多被她先前刻意压下、不去深思的细节。


    就好像是漂在水上的浮板被压得太用力,突然失去了平衡,浮板翻了,压在水下的垃圾全都翻涌了回来。


    她忍不住颤抖了两下,不可能吧?


    伊多·马克休斯和谢铎,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那人早就死了……哪怕没死,到现在,也得有百岁了……怎么可能是谢铎呢?!


    章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铎的脸上打量。


    谢铎……伊多·马克休斯……


    章秋在心里默想,忽然反应过来——谢铎,不就是从伊多·马克休斯的全名中变形而来?它就藏在Ido Maxeus之中!


    章秋只觉得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这个人……当真活了那么久?!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密抖出来?知道秘密的人……是不是会被灭口封嘴?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就见谢铎似有察觉般低头瞥了过来,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布满血丝,目光显得更加阴冷。


    章秋浑身一震,只觉得好像自己像是一本打开的书,被谢铎完全看透了,她从头到脚骤然蹿起一丝凉意,忍不住吓得低叫一声,蓦地往迈尔斯身后一躲。


    迈尔斯也被章秋吓得浑身一激灵:“怎么了宝贝!?哪里?!哪里有鬼!?”


    谢铎看了看章秋,又看了看迈尔斯,收回视线,他看得出那个女孩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就像临朗那几人一样,东方人一向很聪明。


    他并不在意,反而有一丝病态的期待,期待自己被认出、被询问。


    但不是在眼下。


    他看向眼前一片混乱的场地,他想要所有人记住这个夜晚,但不是因为这样。


    整片宴会厅仍旧回荡着似有若无的鬼语低喃,章秋本就被吓得一个三火又弱了下去,被鬼语一勾,就要抬脚往外走去。


    迈尔斯一个人竟是拦不住章秋,谢铎只好一道出手,想办法将章秋困在了休息室里。


    所幸休息室里那四个醉鬼还昏睡着,不然还真应付不来。


    等谢铎和迈尔斯安顿下了章秋后,再看临朗方向,就见不知何时,临朗站在音响接口之处。


    临朗双手掐诀翻飞,指尖灵光炽盛,唇齿轻启,悠长、清越的清心咒术缓缓溢出,借着音响的扩散,穿透整个宴会厅,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宾客耳中,仿佛自带古老的韵律: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咒声清亮如玉石相击,醇厚如清泉入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与先前音响中传出的鬼语恍如鲜明的两处极端。


    一头是勾魂夺魄的沉沦,一头是拨云见日的救赎。


    临朗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莹白灵光,神色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随着咒言的变换,每一个咒诀掐动都利落干脆,每一句念诵都铿锵有力。


    音响将他的声音放大、扩散,不仅压制住了阴魂絮语,更直直钻进被-操控宾客的识海,强行驱散盘踞其中的阴邪戾气。


    眼见众宾客眉心中央皆有阴脉地气溢出,似是被驱散了出来,他当即见缝插针,朝着阎川的方向沉声喊道:“阎川,血炁与我筑阵!”


    阎川闻言,眼底寒光一闪,瞬间领会了临朗的意图。


    他周身血炁再次暴涨,赤红的血炁冲破人群的阻隔,如两道赤色长带,精准落在临朗身边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简易的镇煞阵基。


    临朗颔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钟表盘上,双脚站在十二点刻度处——这里是阴脉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也是亡魂力量的汇聚点。


    他双手快速掐动镇煞指诀,口中厉声念诵镇煞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相济,镇煞驱邪!以我纯阳,引彼阴魂,渡尔往生,莫再作乱!敕!”


    咒语落下,与此同时,阎川的血炁顺着阵基蔓延开来,与临朗的纯阳之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阵网,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其中。


    光网所过之处,那些诡异的气泡声、絮语声瞬间减弱,缠绕在宾客身上的阴气也开始消融,失控的宾客动作渐渐迟缓,眼底的清明越来越浓。


    可古战场亡魂的戾气实在太重,阵网刚笼罩片刻,就开始剧烈震颤,无数模糊的亡魂虚影在光网外嘶吼、冲撞,试图冲破束缚.


    阴寒的气息再次反扑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行,亡魂太多,戾气太盛,光靠镇煞阵撑不住!”百束一边扶住一个清醒过来的宾客,一边急声喊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阵网的力量正在快速减弱。


    临朗眉头紧蹙,沉声道:“阎川,血炁灌注阵眼!守住阵形!”


    “百束!你随我扩阵压阵!加固阵法!”


    百束闻言,立刻快步冲到临朗身边。


    临朗指尖灵光一闪,将一缕精纯阳气渡给百束:“掐引气诀,随我念咒,以两人纯阳之气为引,强化镇煞之力!”


    话音落,两人同时掐诀,齐声念诵镇煞咒,两道纯阳之气交织在一起,如一道莹白长练,注入阵网之中。


    赤红的血炁与莹白的阳气相互交融,阵网瞬间变得厚重,震颤渐渐减弱,亡魂的嘶吼声也低了几分。


    可这份好转仅仅维持了片刻,地面之下的阴脉地气便再次疯狂反扑,比先前更加狂暴。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晰传来。


    由血炁与阳气构成的厚重阵网之上,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


    无数亡魂虚影趁机冲撞,戾气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呃!” 百束首当其冲,被一股尤为猛烈的戾气正面冲撞,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踉跄。


    临朗见状脸色难看几分,他与百束、阎川已经齐齐逼压上来,三师联手已有唬吓镇威之意,足以震慑寻常妖邪。


    但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片积累了近百年、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海战古战场阴脉!其怨念之深、戾气之重、与地脉结合之紧密,远超想象。


    古战场阴脉地气扎根深海,日积月累,力量无穷,他们这般被动加固阵法,不过是饮鸩止渴,迟早会被地气耗尽力量,唯有彻底镇住阴脉,才能一了百了,从根源上解决这意外。


    百束脸色发白,勉强道:“教授,上回镇压古战场的亡魂,两支小队才勉强够用,这次只有我们……太难了。”


    临朗闻言眼色转深,一个念头清晰地闪过脑海——要终结这场意外的百鬼夜行,必须彻底镇住、关闭这条被意外引动的阴脉泄口!


    临朗沉声开口:“堵不如疏,镇不如化。既然镇不住,那就化了它!”


    百束愣了愣,寻常法器符箓,在这浩瀚阴脉面前如同杯水车薪,更不提他们此行,甚至没带什么法器!


    “这些阴魂亡灵与阴脉地气缠绕绵长,早已融为一体。”临朗目光扫过周身翻涌的阴邪气息,当机立断道,“阴脉生阴魂,阴魂养阴脉,我们就地取材,以阴脉之气化阴魂戾气!”


    他说完,转头看向位于远端门口处的阎川,朗声笃定道:“阎川,借你血炁为引,我们引动阴脉地气,强行剥离阴魂中的戾气,将其渡化归源!”


    百束一听,忍不住倒吸口气:“化阴脉、渡阴魂,必须有一个与阴脉同源,能容纳阴脉地气,还不会被阴脉排斥的镇物,否则阴脉排斥之力,肉-体凡胎……”


    他话未说完,就听阎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回应——


    “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瞬的权衡都没有,周身血炁再次暴涨,赤红的血炁如奔腾的洪流,顺着阵基涌向临朗。


    百束不得不闭上嘴。


    两道力量相互融合,形成一道猩红与金白相间的气流,磅礴如巨龙探首,缓缓探入地面,牵引着阴脉地气向上涌动。


    “嗡——!”


    脚下,被引动的阴脉地气开始剧烈地翻腾,顺着这道阳引之力,被强行引导着向上涌动!


    临朗口中快速念诵渡化咒,清朗的咒语借着音响扩散开来,与阴魂的嘶吼声狠狠碰撞,试图剥离阴魂中的戾气。


    想要借用阴脉之力去剥除阴魂……百束看得大气不敢出,这也就只有临朗和阎川两人敢于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但眼下看来,似乎仍是吃力。


    百束紧张地捏着手指,倒是看周围离得更近些的宾客,一个个在临朗和阎川的干预下,恢复清明,踉跄着惊恐地想要跑开。


    “这边!来这里!离开中间!”百束强压心中焦虑,立刻上前疏导、接应,将一个个腿脚发软的宾客连拖带扶地带到相对安全的柱子后面。


    宾客们被百束搀扶着,时不时张望周遭,忍不住喃喃惊慌地问——


    “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


    “那些人是怎么了?!他们又在做什么?”


    百束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临朗和阎川遥遥相对,皆是面色肃穆而微微苍白,两股强大的气息震荡在空间之中,即便凡人肉眼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区域空气的扭曲和异常。


    百束嘴唇动了动,深吸口气道:“他们在做他们不得不做的……没事,我们会得救的。”


    不然都得完蛋。


    百束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


    其他人闻言,所有注意力都不由集中在临朗和阎川的身上,屏住呼吸,唯恐打扰那两人,只有静静看着那两道支撑着整个局面的身影。


    阴脉地气源源不断地涌来,阴魂的戾气也愈发狂暴。


    临朗的脸色渐渐凝重肃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阎川的血炁如同沉入泥淖,与贯穿海域的广阔阴脉相比,这同样源自古战场而来的血炁如同九牛一毛。


    站在人群边缘的谢铎,静静看着眼前僵持的局面,脑海里却是响起百束方才未说完的话,一个镇物……


    他手中的古旧怀表早已隐隐发烫,就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一般躁动起来。


    他像是被灼烫一般,身形微微一震。


    周身的阴脉之气不由自主地涌动,与这片空间的阴脉地气隐隐呼应——他就是那个与阴脉同源、不会被排斥的镇物。


    他体内的阴脉之气,源自当年的沉船,与这片海底阴脉同根同源;这么多年,他被它滋养,也被其束缚,早已与阴脉密不可分,正是百束所说的、不会被阴脉排斥的镇物。


    谢铎缓缓起身,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混乱偏执、抑或是佯装的温文儒雅,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近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临朗的身后,将那枚近乎与他的性命连接在一起的怀表轻轻放置在临朗的脚下。


    犹如一块缺失而契合的碎片嵌入,时刻忽然转动起来。


    临朗察觉到异变,猛地看向谢铎:“你干什么!?”


    “你们拦不住它,只会被它拖垮。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灾难的‘引信’。”


    “我可以做镇物,对不对?”谢铎反问临朗,他看向阎川的方向,示意百束,“所以你们才打断了他的话。”


    百束愣了愣,微微张开嘴。


    临朗眼色微沉:“不需要镇物也有办法,既然我和阎川敢插手,就有办法解决……”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谢铎打断,他摆了摆手,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疲惫和坚决:“但我可以。我愿意。”


    “你见过我跳下去。但我又回来了。”谢铎看着临朗,低笑一般扯动嘴角,“如果说玩弄时间会得到惩罚,那西克多得到的惩罚是消失,而我得到的惩罚,是永恒。”


    临朗瞳孔微紧。


    马克休斯永恒不死……吗?


    “死不了,也不敢死。‘活下去’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谢铎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嘲笑,“我挣扎过,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导演了这场可笑的闹剧,想抓住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但太累了。记得所有,却被所有遗忘……像个对着废墟说话的幽灵。”


    活下去是本能,他靠着这份本能,在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中撑了一天又一天,可这份本能,早已变成了煎熬。


    对西克多的执念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无数次想过放手,想结束这份永无止境的痛苦,但做不到。


    他看向临朗,布满皱纹的双眼带着执拗的认真:“如果我作为镇物,是不是就能解脱?”


    他不问死生,他要的是解脱。


    临朗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几秒后,他松开唇,微微颔首保证:“是。”


    谢铎露出一丝微笑,他目光在临朗和阎川间徘徊一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羡慕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就这样吧。真是太好了。”


    第380章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三百八十天


    谢铎像是知道该做什么,没有看临朗,也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宾客,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阎川那头,带着一种如同殉道者奔赴终点的平静。


    “你要做什么?”阎川沉声问,横亘在门前的血炁后盾丝毫未松。他必须为身后的临朗和众多尚未恢复的宾客守住这道防线。


    “就像你想的那样。”谢铎抬起一只手,微微颤抖着,却是坚定地按在那堵由血炁封锁的大门上。


    接触的瞬间,凝如实盾的血炁微微震颤起来,炽热的赤红光芒与深沉的灰黑秽气交织、撕扯,最终,在谢铎掌心前方,壁垒无声地消融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门外,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海雾与令人心悸的浪涛声瞬间涌入。


    阎川见状便知道,是谢铎同源的阴脉之力将其塑造成了镇物,才能打开他以血炁构筑的后盾凝墙。


    他微微侧身拦档在谢铎身前,看向远处临朗,对上临朗默许的视线,眉头皱了皱,转向谢铎,再度确认:“你想好了?”


    谢铎深吸口气,心跳在对上那片海雾的瞬间飙得飞快,但他压抑了下来。


    “我想好了。我想了很多年,只是从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出现、会来得那么没有预警,但我想要它很久了。”


    他微微抓紧门栏,看向阎川,忽然对上阎川的眼睛,愣了一秒:“……你能懂我。”


    阎川沉默一瞬,有些意外谢铎的话,但他无法反驳。


    谢铎也不需要阎川说什么,他豁然笑起来,低声道:“我活得足够久了,我看得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阎川瞳孔微紧。


    谢铎松开用力到微微泛白的手指,面朝向前方那片深海,不再犹豫,声音随着海风飘进阎川的耳朵里:“那你就该更明白我的决心。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不愿意待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阎川一震,看着谢铎的身影在浓雾中飞快湮没。


    门外甲板,能见度不足数米。


    狂风裹挟着咸腥刺骨的海雾呼啸而来,谢铎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船舷。


    在他靠近的同时,下方海面忽然生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边缘激起阵阵白色泡沫,发出的轰鸣如同巨兽呜咽,沉闷而震耳,让人心脏发紧。


    偏偏,这艘船体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漩涡的影响,仍旧稳当地行驶在海面上,没有丝毫颠簸,就仿佛这漩涡与洋面是两片不同的空间。


    透过那急速旋转的海水,隐约可见仿佛连通着一片庞然无边的阴影,嶙峋而扭曲,犬牙交错,如同无数沉船残骸与亡魂凝聚而成的巨兽。


    它朝着深海更深处蔓延,直至视线的尽头,根本望不到边际,仿佛能贯穿整片海域的海底,庞大得令人窒息。


    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弥漫而出,阴沉而粘,仿佛要将人拖入其中。


    丝丝缕缕的暗沉光华,如同活物般蠕动,在漩涡底部与阴影间游荡,谢铎知道,那就是无数沉船亡魂怨念的归墟之所,是现实世界与时间本身断裂开的一道裂缝。


    他曾经看过一次,就在西克多消失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西克多跌入其中,那双总是晶亮的、映着他倒影的眼睛迅速地失去了光泽。


    谢铎站在剧烈摇晃的船舷边,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衫与灰发,他低头凝视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眼中甚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他没有再犹豫迟疑,张开双臂,如同归巢的倦鸟,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海雾吞没,下一秒,便没入了那狂暴旋转的漆黑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就在他身影被漩涡吞噬的刹那——


    阎川骤然凝起血炁,将先前的缺口重新弥合、加固,赤红血炁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将一切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临朗同步将那枚古表置入十二时刻子时之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清光流转,迅速在怀表周围的虚空中,凌空划出一个虚空风水之阵——


    他要以古表为眼,自身灵力为线,谢铎……为同源镇物,勾连天地间流转不息的辰位之力!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临朗脚踏罡步,口中朗声诵念,声音与阵法共鸣,在宴会厅中回荡,竟暂时压过了亡魂的余响。


    “阴阳燮理,鬼神咸钦!今有迷魂滞魄,沉沦苦海,不得超脱……”


    “今,弟子临朗,以辰为引,定位归途!以炁为锁,缚其狂性!以身为度,化其怨戾!”


    话音落,临朗将全身灵力与勾连的辰位之力尽数灌入脚下“子”位之地——阴极阳生,轮回之始!


    怀表表盘骤然四分五裂,一道阴柔的光晕扩散开来。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留下一个微光闪烁的印记,隐隐对应周天星斗方位,以星宿克地孽!


    那些原本嘶吼冲撞的亡魂虚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朝着怀表的方向聚拢。


    周身戾气也渐渐消散,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它们身上剥离,升腾而起,在光晕中缓缓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道亡魂虚影消散,宴会厅内刺骨的阴寒、无处不在的鬼语,都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灯火重新稳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温度恢复正常,空气清新,再无丝毫异样。


    只有满地的狼藉,东倒西歪、神情茫然的宾客,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揉着太阳穴,晃动着僵硬的脖颈,脸上带着大梦初醒般的困惑。


    “哎哟,谁撞的我?我的脚,嘶!”


    “我们……还在剧本杀里?对了,我的线索卡呢?”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环节?我怎么好像断片了……”


    “什么情况?怎么桌椅都乱七八糟的?像被海盗抢劫过一样?”


    “呸呸,在海上别乱说话!”


    他们互相张望,有人开始寻找掉落的道具卡,有人抱怨着被踩脏的鞋子,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从脑海中擦除了。


    就在这时,临朗听见不远处的章秋忽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轻呼——


    “我明白了!伊多·马克休斯,他一定是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孩子!所以后来他给自己改名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章秋举着手,兴奋地召唤巡场NPC。


    那位早先宣布摩根家族线索的NPC闻声走了过来。


    章秋拿着纸笔在推算,飞快道:“他的原名是Nit an,但Nit没有任何好的含义,幼虫卵?这意味着他可能是摩根家族中无足轻重、甚至不受期待的幼子或意外。”


    “而西克多就不一样了,词源溯源可以追溯拉丁语,本义是坚定而有力量的人,往往都是家中长子,他一定是被寄托了许多期望的。”


    “当摩根家族消失后,伊多·马克休斯取代了原来的Nit an,他的名字就是从Nit变形而来。”


    “这是个很常见的把戏,就像凯撒密码,只不过他将每个字母都在字母表中往前移动了5个,就从Nit变成了Ido。”


    “在希伯来语中,Ido意为知晓、掌控一切,而他给自己取的姓氏,Maxeus,融合了Maximus至高的强横和‘-eus’往往让人联想读音宙斯的尾缀,这是他对自己原有身份的反抗和剥夺!也证明了他内心是一个想要掌握全场的偏执狂,他不仅是个执行者,也是幕后掌控者。”


    章秋的草稿纸画得满满当当,递到了NPC的面前:“我们的角色卡一直在强调伊多·马克休斯的英文原名,谜底就是这个,对不对?”


    NPC有些诧异地看向章秋,他点点头:“恭喜!您成功破解了本次《死亡计时》剧本的终极核心彩蛋——揭示了伊多·马克休斯与西克多的真实身份关联与象征意义!您将获得本轮游戏的最高探索奖励!”


    NPC回到舞台中央,拉响通报铃,开启了一段新的背景故事音频,娓娓讲述起伊多与西克多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与命运纠葛。


    百束倒吸口气,快把自己的头发挠秃了:“这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章秋得意地挑高眉梢,吹了声口哨回答道:“我是语言系博士生,我喜欢解密。”


    百束:“……”


    临朗眨了眨眼,他观察着章秋,观察着走来的NPC,这些人都仿佛没有经历过刚才发生的那一切。


    他看向不远处大门敞开外的海面,漩涡和裂隙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一场真实无比的南柯一梦。


    除去只有他们,还记得一个叫谢铎的人存在。


    但,不论如何,西克多和伊多·马克休斯,却是如他所愿那般,被人仔仔细细地聆听、去发现了。


    阎川大步回到临朗身边,他轻轻碰了碰临朗的手背,呼吸微重:“他们都不记得了。”


    临朗点点头,轻声道:“只是不记得‘谢铎’,但除他之外的,全都在。”


    百束也跟着凑近过来。


    只不过,他瞪大一双眼问:“噢教授,阎哥!你们来了!你们琢磨出来了吗?钟表工坊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临朗和阎川闻言都是一愣,不由看向百束,就见百束眼里全然没有先前经历的阴霾。


    他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临朗皱起眉头,他本以为是他们本有修行,灵台稳固,才不会遗忘这些,可不想百束也不记得了。


    但紧接着,他听见阎川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只有我们记得,因为我们也曾算是……‘玩弄’过了时间吧?”


    临朗一愣,手心被一个微凉的、带点依稀冷汗的手掌牢牢地握住。


    临朗抬眼看向阎川,就见阎川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惶乱,旋即被更深沉的郁色盖住,甸甸地压坠下来。


    阎川微微用力,收拢怀抱,低着头,抵着临朗的发顶,低声道:“他说我懂他。”


    临朗顿了顿,不用问,也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谢铎。


    他没想到谢铎和阎川后来还说过话。


    没等他再问,就听阎川接着说下去:“但其实不是,我没有懂他,我只是突然懂你,懂我当年……那个做法有多鲁莽、有多后怕。”


    “我懂了我们有多幸运,多么被眷顾,在我们重新相逢后,才慢慢捡回了过往的那些记忆。”阎川声音在颤抖,“而不是带着全部记忆,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没有彼此的新世界,在恐慌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这是临朗极为少见地听见阎川声音在发抖,极少见到阎川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后怕。


    他不由收拢了双手。


    他们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说开过那件事情,唯一一次认真地提起,也是第一次发现那个秘密,何况还是在泰安山龙窟那段危机四伏的路上,只来得及仓促做了保证,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再后面,他看得出阎川在有意回避,他一直在等阎川做好准备。


    把这件事情说开,就像是在发炎却又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重新浇水冲洗、重新上药,他们要坦坦荡荡地去再一遍体悟疼痛。


    但,这是值得的。


    临朗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回握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阎川紧绷的后背。


    他视线投向百束,示意自己要带着阎川先离开宴会。


    百束愣了愣,看看阎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安静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临朗拉着阎川的手,没有忘记拿走两人先前担心损坏而脱下的礼服,低声道:


    “我带你回家。”【】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